第91章
手机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突兀地亮起来,一条条新的消息浮现在锁屏的界面。
成昕发的消息全都刺入燕云渡的眼底。
空气骤然凝固起来,燕云渡的指节瞬间收紧,骨节发白,他缓慢地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眼神漆黑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笑容缓慢地浮上唇角,却扭曲得令人发寒。
“成,昕?”
他轻声念出这两个名字,这个陌生的名字,是迄今为止所有的世界中,在他贯穿了陈让的生活之后,他第一次遇到的陌生的名字。
“她在关心你?”
燕云渡低声喃喃,声音轻柔,指节在陈让的脖颈上流连着。
陈让本能地想去要夺回手机,燕云渡之前不分青红皂白打了他,他整整在床上躺了三天,现在的身体还隐隐作痛。
却被燕云渡抢先一步抓住手腕,狠狠地摔在墙边,他的脊背撞击着墙壁,翻滚上的痛意让陈让倒吸了一口气。
燕云渡逼近一步,呼吸急促又混乱,拇指摩挲着陈让急促的颈动脉,“她是谁?”
“新同事?旧相识?”
燕云渡俯身贴近,呼吸滚烫得吓人,另外一只手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肌肤,疼痛从脊椎骨一路往上,陈让咬着唇瓣也依旧止不住喉间溢出的疼痛。
“他知道你昨晚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吗?”
“你一个被男人玩过的的玩意儿,难道还想着去要女人?”
“没了我,你这个起来么?”
陈让徒劳地抓着他的手腕,眼泪因为缺氧不断的滑落:“都,都不是……咳——”
“普通同事……”
“普通同事?”燕云渡将手机拽过砸到呛伤,屏幕爆裂的脆响中,他死死掐着陈让的脖子,匠人按到落地窗前,“普通同事会三天两头给你发消息,打电话,嘘寒问暖?”
玻璃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车水马龙,光怪陆离,而陈让的倒影正在燕云渡按在窗面上。
“这里你会让她留下味道?”
燕云渡的犬齿狠狠咬住他的后脖颈,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陈让疼的发抖,却在破碎的呻吟中被翻过来面对暴怒的恋人。
察觉到燕云渡的意图,陈让猛然挣扎起来。
这里是落地窗,只要别人一抬头,就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们在做什么。
陈让跌倒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喉咙还残留着火烧般的疼痛,眼泪模糊了视线,他忍着颤抖撑起身体,想要离开。
可是脚刚挪动一步,手腕就被猛地抓住,燕云渡像是野兽一样的扑过来,将他死死按在地毯上,眼神赤红,像是一头暴怒的雄狮。
“还想逃,嗯?”他声音嘶哑,嗓音之下却是疯狂被隐藏起来的愉悦。
陈让用尽全力抗拒,指甲在燕云渡的肩膀上划出血痕,鲜血顺着浅白色的衣服落下,刺红了燕云渡的双眼,他侧过头看着那几道痕迹,忽然笑了,笑声发抖,像疯了一样。
下一秒,他抬起手,从桌子上抓过一把水果刀,刀锋在光下闪烁着尖锐的光茫,陈让心头一紧,喉咙似乎被一只手扼住,几乎呼吸不上来了。
“你不乖,不听话,总是为了其他人抛弃我。”
燕云渡的瞳孔涣散,面上浮现出了层层痛苦。
在每个世界最后,陈让那看着怪物的眼神,说他恶心,说他不应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说他应该下地狱,和活在底层的臭虫没有区别……
可是——
明明是陈让握着他的手,在下雨的暴雨中找到了他,抱住了他,说他会一直陪伴在自己的身后,永远永远。
为什么食言了?
“你骗我,你每次都骗我,你和其他人一样,都嫌弃我是不是?”
燕云渡的声音古怪,带着失控的颤抖,他把刀刃抵在自己的手臂上,狠狠地划下一刀,血顺着刀口涌现出来,滴落在陈让的脸颊。
陈让的瞳孔皱缩,惊恐到几乎说不出话。
“看见了吗,我为了你,什么都可以毁掉,哪怕是我自己。”
燕云渡俯下身,将染血的伤口覆盖在他的脖子上,温热的液体顺着锁骨滑落。
陈让用力地摇头,想要挣脱开来,可越是这样,燕云渡的禁锢越大,他仿佛是一头失控的野兽,低下头,咬住自己的唇瓣,直到鲜血蔓延开来,强硬地撬开陈让的唇瓣,将口中的鲜血混着温热的呼吸渡过去。
“来,杀了我。”
他拿着那把尖锐的水果刀,往陈让的手掌心送了过去。
尖锐的刀口抵着燕云渡的胸膛,陈让甚至可以感知到那颗跳动的心脏。
“往这里,用力一捅,你就自由了,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燕云渡的话仿佛有着魔力,引诱着陈让在高空的钢丝上走,只要踏错一步,他将彻底的堕入深渊之中。
陈让的手在颤抖,泪水止不住从眼尾滑落,大脑一片空白,如同一台老旧的机器一般,丧失了自主思考的能力。
燕云渡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紧紧凝视着陈让,带着近乎癫狂的占有欲。
“贱人——”
“你不配。”
“滚出去。”
“脏了我的眼睛。”
“陈让,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喜欢你?”
“恶心。”
“哈哈哈,就他还想追燕少呢,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咦,这衣服不会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吧,真晦气。”
爸爸妈妈——
我好想你们——
“让让,让让来妈妈这儿。”
“让让最棒啦,这是爸爸给你买的平安扣,祝愿让让平平安安……”
“来,捅死我。”
“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自由么?”
“求求你,放了我……”
尖锐刺耳的杂音从四面八方,排山倒海般涌入陈让的耳朵。
他浑身瘫软无力,泪水沾染了衣裳。
颤抖着握住的刀子无力地掉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陈让用力地摇头,声音嘶哑:“不要……”
“我什么也不要……”
“放了我吧,求求你……”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燕云渡的怒火,他用力收紧手指,掐住陈让的脖子,眼神彻底失控,嘶吼:“你只能求我!只能要我!除了我,谁都不行!”
陈让的力气仿佛被一点点掏空,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他哭的更严,声音断断续续:“……我,求你……”
听见这句屈服,燕云渡的动作才重新停了下来,喘息声逐渐的加重,他盯着陈让湿透的眼睫毛,眼神逐渐的柔和下来,像是意识不到自己手臂上汩汩流淌的血液,轻轻抚摸上陈让的脸,把沾染鲜血的指尖蹭在他的眼尾。
“这才对,”他弯了弯唇角,露出近乎满足的笑容,“哭的这么漂亮,只有我……”
陈让被翻了过来,露出大片光洁的皮肤,腰下沉,燕云渡的双手扣住他的腰,将他抱起来,抵在光洁的窗面上。
陈让掩盖眸中的绝望,颤抖地回头,亲吻燕云渡的唇瓣,小声哀求:“放,放过她……”
“求你……”
燕云渡低声笑了一下,他题都,将自己染血的唇瓣印在陈让的眼尾,亲吻着那片湿润,他的动作虔诚,像是在膜拜自己的神,动作是说不出的温柔,和前面的疯态赫然成了明显的对比。
“对不起,吓到你了。”
他喃喃道,“不会了,以后不会了,只要你乖乖呆在我身边。”
“你想要的一切都会有的。”
陈让浑身颤抖,他想要挣扎,但这个念头刚刚升起来,感知到那亲吻,他萧索了一下,卸掉自己全部的力气。
燕云渡像是抱着珍宝,将他紧紧搂在怀中,唇瓣流连往下,在那被掐出红痕的脖颈上,轻柔的亲吻着,仿佛在安抚,又像是在提醒。
“只要你乖呢。”
璀璨的灯光落在落地窗前,夏天的晚风吹过沙沙作响的树叶,但无人欣赏这一幕,只有两道交缠的身影刻印在光洁的玻璃前。
清晨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米粥香气,陈让缓慢地睁开眼,嗓子一阵阵的剧痛,脖颈上传来的灼烧感让他瞬间想起昨天的疯狂。
他下意识的想动,却发现手腕上不知道何时被缠上了一圈的锁链,固定在床头,不是紧到勒伤的舒服,却足以让他无法离开这个床铺。
“醒了?”
温柔的嗓音想起,燕云渡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过来,眼神满怀爱意,仿佛昨夜残暴对待陈让的人不是他一般。
他坐在床边,拿勺子轻轻吹凉,仿佛哄着孩子的语气,“昨天哭的都脱水了,还不肯喝水吃饭,娇气的很呢。”
“不烫了,我刚尝过了,里面还放了你爱吃的虾。”
在他坐过来靠近陈让的一瞬间,陈让的身体下意识的僵硬起来,往后退,锁链发出清晰的碰撞声音。
陈让别过脸,不想接受。
他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是喉咙的剧痛让他根本无法开口说话。
燕云渡只是静静地笑,眼神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压迫感,他伸手抚摸过陈让的头发,轻声道:“乖,吃点,我熬了一个多小时呢,就是为了你,你要是不吃,我会很伤心的呢。”
燕云渡的话让陈让呼吸停滞了一会儿。
他半闭着眸,指节微微蜷缩起来。
燕云渡答应过他,不会伤害成昕的。
他微微张开唇,被迫咽下那口粥,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带来的却是更加沉重的窒息感,和伤口被割开的撕裂感。
“咳咳——”
口中的粥呛到了,陈让的脸憋的通红,他无助的捂着喉咙,拼命的咳嗽着,泪水从眼眶里流出,模糊了视线。
燕云渡的话让陈让呼吸停滞了一会儿。
他半闭着眸,指节微微蜷缩起来。
燕云渡答应过他,不会伤害成昕的。
他微微张开唇,被迫咽下那口粥,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带来的却是更加沉重的窒息感,和伤口被割开的撕裂感。
“咳咳——”
口中的粥呛到了,陈让的脸憋的通红,他无助的捂着喉咙,拼命的咳嗽着,泪水从眼眶里流出,模糊了视线。
“对不起。”
燕云渡拍着他的背,拿着纸擦拭过唇边的粥。
陈让咳嗽的动作一顿,通红的双眸抬起眼,看着燕云渡,不知道他的意思。
“昨晚……是我太过火了。”
燕云渡的指腹抚摸着陈让红肿的唇,上面甚至还有一些清晰可见的伤痕。
“昨晚吞到一半了,你也是……非得全部吞下去……”
燕云渡的声音低下来,里面充斥着叹息。
太大了,硬生生吞下去反而造成了伤口。
“我让秦浔拿来了些药,混合在粥里面了,吃完会好受一点。”
燕云渡看着低头乖顺吃着粥的陈让,满意地弯起唇角,视线扫到陈让脖颈上的那片淤青,眼神暗沉了一瞬,却立刻换回了笑容,“这里很快就会好。”
陈让心口一紧,他抬眸凝视着面前的恋人。
漂亮到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外貌,长发半扎起来,白皙的手背上被蒸汽烫红了,是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
燕云渡察觉到了陈让的视线,对着他轻轻一笑,在喂完后,拿着湿毛巾细心地擦拭着陈让的唇角,又在额角轻轻落下一吻。
和昨晚的暴虐判若两人。
陈让睫毛低垂,他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
“小,小渡。”
“嗯?”
正在整理的燕云渡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如果,如果我受伤了,你会怎么办?”
“受伤?”
燕云渡思考了一瞬,“你在我的身边,怎么会受伤呢?”
“……”陈让深吸口气,不知道从心底哪里涌起的勇气,迫使他抬起头直面燕云渡的眼睛,也许是燕云渡昨晚答应他不会伤害成昕。
“如果,你不在我的身边了呢,我受伤了怎么办?”
燕云渡眨了眨眼,是有这个可能,他现在还没有彻底掌握燕家,不可能一直在家里盯着陈让,“如果是这样的话——”
漂亮的脸上扬起一抹近乎天真的笑容:“杀了那个人,就好了吧。”
陈让突然想起昨晚燕云渡的疯态,拿着水果刀抵在他的心脏前,只要稍微一用力,燕云渡将会命丧黄泉。
如果他真的刺了下去,那么陈让将从此万劫不复。
他是一个清白的人。
可燕云渡要做的——
就是将陈让彻底的拉入深渊。
陈让的嘴哆嗦了两下,胃里抽搐着,他想要把那碗吞下去的粥给吐出来。
“怎么了,让让,为什么问我这个?”
陈让苍白着脸,摇了摇头,只是闭上了双眼。
他想问,那你呢?
别人伤害我,你却要杀了他,那你为什么可以肆无忌惮的在我身上留下种种的痕迹,却不需要付出任何的代价呢?
为什么……
你从来没有把我当人,而是当作一个玩物呢?
陈让的喉结滚动了两下,终究还是将这段话咽了下去。
……
自从那段时间过后,陈让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成昕想要找陈让讲话,陈让却总是一副躲避的模样。
“喂!”
在陈让不知道躲了多少次后,成昕终于忍不住了。
她在陈让快速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的时候,拦住了陈让。
“陈让,你最近为什么躲着我?”
成昕原本的短发留长了,从素颜朝天到现在得体的淡妆,从前从来就是老头衫短裤的模样变为现在休闲的小裙子。
这个变化让陈让一时间晃了眼。
他支支吾吾,攥紧手中的公文包,“没,没有,没有故意……”
成昕眯了眯眼睛,她直接上手,将陈让的衣服撩开。
大炎热的夏天,其他人恨不得短裤短袖齐齐上,唯独陈让穿着长裤长袖,外面甚至还加了一件外套。
“不要——”
但还是慢了一秒。
小臂内的疤痕纵横交错,最深的一道从腕骨蔓延到手肘部,边缘翻着粗糙的增生,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反复击打后皮肉被撕裂开又重新愈合的痕迹,最深的地方,皮肤已经失去了弹性,呈现出灰色的痂,这是被绳索勒住后又被抽打留下的痕迹。
现在只要陈让的胳膊弯的力度大了一些,这些疤痕就会扯着周围的皮肤发紧,留下的色素沉着像永远洗不掉的脏污,这是连长袖都遮不住的狰狞。
“我懆……”
成昕的瞳孔猛然收缩,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指尖却是忍不住的颤抖,想要去抚摸陈让上面纵横交错的疤痕,但不知道为何,她的却僵在半空。
“我,摔,摔得。”陈让慌忙的将衣袖卷下,“我,打球,嗯,打球磕到的。”
“谁干的?”成昕艰涩的从口中吐出这一句话,“这是他爹的,能嗑出来的吗?!”
她的嗓音发颤,“报警,现在就要报警——”
“不要!”
陈让突然跪下来,抓着她的裤脚,整个人卑微到尘埃里面,眼泪砸在地板上,“不要报警,他知道了会更生气的。”
也会让你陷入危险的。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陈让像是被电击般弹跳起来,神经紧张地检查自己的衣物是否整齐,他拼了命的把袖口整理好,随后探出脑袋去查看窗外,是不是那辆车。
“还好,不是,不是他。”
“没被发现……”
陈让苍白着脸色,拍动着自己的胸膛,长吁一口气。
“……”
成昕的手停顿在半空,她用力遏制自己的呼吸,想让自己的情绪不要太过于翻滚。
她垂下了眼睫,指节蜷缩起来,因为太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
“好,不报警。”
陈让到底遭受了怎样的虐待,才会如此的紧张?
按照正常人的心里来说,一旦受到了虐待,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拿起法律的武器捍卫自己的权利,将对方送入监.狱,而不是听见成昕说要报警之后,跪在地上说不要。
只能说明那个人——
对于陈让的意义太大了,亦或者是,对方的权力和地位,是连法律都无法撼动的。
可是这已经是21世纪了,再怎么也不可能拿法律开玩笑。
更何况陈让——
成昕看着这张普通到扔到人海里面也不会被多看一眼的脸。
陈让怎么也不会像是从上流社会出来的人。
“这次我是来给你这个的。”
成昕转移了话题,从口袋里面变魔法一样变出来一张张照片,放在最外面的是一张拍立得。
他倚靠在栏杆上,晚风卷着海水咸湿拂过,吹的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着,手里的梅子酒晃动着,随着动作荡漾出细碎的波纹,目光落在远处墨蓝色的海面上,那艘亮着橘色航灯的轮船正在缓缓移动着,像颗缓慢划过夜幕的流星。
陈让的侧脸对着拍立得,他的眼尾弯成一抹软弧,唇角扬着温暖而浅淡的笑容,眼底盛着比海面星光还温柔的光,连呼吸都裹着松弛的惬意——
仿佛这一刻的风,海和远方的船,都成为了他幸福的一幕。
陈让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手中的公文包没拿稳掉落在地上,扑腾了两下。
……
——这是他?
那张脸依旧是平淡无奇,但看着微风掀动他的衣角,吹软了他的眉目,总会使得人内心的某个角落软软的,塌陷了一方似的。
原来,他还是可以露出这么幸福的表情吗?
“我看得出来,”成昕将那张拍立得放在陈让的掌心,轻声说:“那天你的快乐,是装不出来的。”
“我不知道你到底背负了什么,肩膀总是沉甸甸的塌陷着,弓起着背,和七八十岁的老头子一样似的。”成昕仿佛回到了假小子的模样,用力的拍了拍陈让的肩膀,“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大好的未来在面前等你呢。”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是呢,既然来到了一个新的环境,就做好一个新的开始。”
“地球都在慢慢的转动着,它不会为了谁而停留在这里,大步的朝前走。”
“这里有我,有吴姐,张叔……”
成昕罗列了一大群陈让熟知人的名字,“他们都很担心你。”
陈让听了,不自觉地抿着嘴,他的手机一直掌握在燕云渡的手中,根本没有触碰的机会。
“你看,这里还有这么多挂念你的人。”
成昕说着,掏出最后一张照片,上面的他们齐齐举着酒杯,对着镜头开怀大笑,其中陈让非常腼腆,被张叔搂着,蹂.躏着脑袋看着镜头。
一切是那么的美好。
窗外的雨丝,细密得像揉碎得银线,落在玻璃上晕开一圈圈的痕迹,雨珠啪嗒啪嗒的敲打着橱窗,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的树影在雨雾里似乎都变得朦胧起来。
远处的灯光像是积攒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昏暗中又泛着淡淡的亮,政府场景都仿佛浸湿在湿润又安静的氛围里面。
“所以——”
成昕歪头,冲着陈让眉目弯弯。
“作为你的朋友,是不是可以送我回家呢?”
成昕的咬字清晰且温柔坚定有力。
这一次,陈让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陈让。”
第92章
陈让垂着眼,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自己的衣袖,原本蹙起的眉头似乎都舒展开来。
他的目光散落在地面上,像蒙了层薄雾,明明盯着某处,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连呼吸都带着点滞涩的慢。
“是的,我是陈让。”
在成昕道出了他的名字后,他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下,眼睫猛地颤了颤,涣散的视线变得焦距起来,嘴唇微张,似乎像出声,又停顿了两秒,接着,眼中的雾气被风卷走,瞬间亮了起来,连瞳孔里面都映出了光。
这些表情变化很细碎,陈让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先前紧绷的嘴角慢慢上扬,现实很轻的弧度,很快又晕染开真切的笑意,既便是转瞬即逝。
但随之涌来的是燕云渡那张冰冷的脸,冻的陈让哆嗦了两下。
他垂眸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今天下班的早,他没有告诉燕云渡,一般这个时候,燕云渡的车子已经在外面等候了,更何况外面下着雨,燕云渡更加不会放任陈让自己一个人回家。
恰巧这个时候,手机震动了两下。
陈让下意识的颤抖了一下,成昕以为是冻的,她抬头望了望半开的窗户,风从窗户那边吹入室内,“很冷吗,我去关窗。”
夏天的雨很大,来势凶猛,连带着风也凶猛,只是一会儿,她的短袖已经被打湿了。
“雨真大啊。”
陈让垂眸看了手中震动的手机。
【渡D:宝宝,今晚我不在家,我这边处理事情^^,好好呆在家里,乖哦。】
陈让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了下来,他在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手指无力的松开,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发颤,他先是张大嘴巴,像是离水的鱼似的狠狠吸了一大口空气,胸膛被撑的发疼,再带着细微的颤音缓缓地吐出,连呼吸都裹着劫后余生的虚软。
一次、两次,直到第三口浊气吐尽,紧绷的肩膀才慢慢地松弛下来,急促的喘息声也渐渐的轻了,像是终于驶进避风港的船,手撑在地上,慢慢地稳住了摇晃的身子。
起码,起码这个时刻他是自由的。
他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的等着那辆黑色车的来临,再也不用去揣测燕云渡的心情,也不用担心自己今晚是不是需要挨打了。
“……陈让?”
成昕赶忙上去,扶住他,陈让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今晚……我终于……可以放松一回了。”
陈让又低声说了什么,外面雨声太大,成昕听不清楚。
“我送你。”
陈让指尖的僵硬最先褪去,原本紧攥发白的指尖也缓缓地舒展开来,连带着紧绷的小臂线条也软了下来。
“我送你。”
陈让又重复了一遍,“我们是朋友,对吗?”
成昕搞不清陈让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再对上那双泪光盈盈双眸的瞬间,她内心深处的某一方柔软了下去,呼吸有一瞬间的暂停。
“嗯。”
“我们是朋友。”
成昕不知道陈让经历了什么,明明还是同一个人,却给人不同的感觉。
如果说前面的陈让小心翼翼,脸上都带着不安的惶恐,和刻意的讨好,尤其是探出脑袋去寻找窗外的什么东西。
而现在的陈让却是带着轻松的愉悦,仿佛身上的担子卸了下来,整个人如同一只欢快的鸟儿。
……
暴雨砸在出租车的窗上,汇成一道道扭曲的水痕,模糊了陈让的视线。
“陈让,你把手机放在公司,没问题吗?”
成昕第一次见到身上不带手机的人,在这个时代,没有了手机感觉魂儿都被抽走了。
他们公司是外企,有个好处就是工作和生活是分开的,基本下班后就不会再有任何的消息,既便通知也是通过邮箱的。
成昕一开始不理解为什么陈让会成为这个外企的实习生,要知道这个外企招聘人的要求不低,连她这个92的高材生也是挤破头,通过层层选拔才勉强被录用,而且转正的历程也是异常困难。
陈让貌似大学都还没有毕业,就读的也是一所一本院校,没有成绩绩点,没有竞赛成绩,也没有科研的经历,也没有显赫的家庭背景,并且陈让看着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实人。
成昕一开始并不待见陈让,为什么她凭借这么大的努力才抵达了如今的位置,而陈让什么都没有,却可以进来?
但是她很快理解了为什么hr当初极力推荐陈让进来。
他的所作所为根本不像是一个从普通家庭出来的孩子。
一口流利的外语,对待每个项目都可以写出一份近乎完美的企划书,对每个问题都是一阵见血,而且学习能力也很强。
这真的是从小山村走出来的人吗?
更像是——
从小精心培养的小少爷。
“没关系的,我怕我玩手机上瘾。”
……其实燕云渡在那里安装了定位系统。
陈让低垂着眼眸,心脏在剧烈的跳动着,他望着窗外朦胧的雨雾,听着耳边飞驰的轮胎声音,悬着的心这才慢慢放了下来。
“哎呀,这下真是苦恼了……”
车子猛然踩了刹车,陈让系上了安全带,但还是避免不住的往前倾,差点撞上了前面的车座。
“抱歉啊,车子忽然抛锚了。”
司机摸了摸脑袋,对着陈让和成昕不好意思的笑笑,“这样吧,我给你们退钱,实在是不好意思。”
他们公司所在的位置有点偏僻,偏偏外面又下着大雨,陈让还是等了快半个小时才等到这辆车的,现在要打车更加不可能了。
车子抛锚的地点离公交车站少说两公里,附近也没有地铁站。
看着外面丝毫没有减弱的雨势,陈让咬着唇,忽然没了主意。
“陈让!”成昕看到了什么,“那里有酒店,咱们先去避避雨吧。”
陈让看到不远处有一个酒店,酒店不大,但装修的分外华丽,在这雨根本不停歇的下面,他不可能和成昕一直在这个大叔的车上等着。
眨眼之间,成昕已经撑开了伞,趟着水,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
陈让怔怔的看着这双手,好像在记忆之中,也有那么一双手,将他拉出了无尽的深渊。
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大脑忽然这么疼?
耳边尖锐的喊叫——
“阿,让?”
成昕的嗓音仿佛穿越了时空,将深陷漩涡的陈让带了回来。
“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成昕腼腆地笑了笑,外面的风实在是很大,将成昕的头发吹的凌乱。
但既便风再大,那只手依旧是稳稳当当的放在陈让的面前。
雨丝砸在脸上生疼,他把手放置在成昕的手中,不管不顾地往前冲,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黏在腿上沉甸甸的,风裹着雨灌进衣领,头发贴在额前挡住视线,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指尖的凉意混着额头的热汗,只剩胸腔剧烈的起伏在叫嚣着。
每一步都踩得积水,“啪嗒”作响,鞋子碾过路面的水渍,溅起的水珠在身后拉出细碎的弧度。
他的掌心握着成昕的手掌,温热的温度随着肌肤的脉络传递传递到对方的身上,风太大,将他们的伞吹散了,但两个人只是回头相视一笑。
陈让盯着前方被雨雾模糊的路,耳边只有风声、雨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连带着心里积压的情绪,都跟着这一路狂奔,一点点被雨水冲刷得松动起来。
忽然,陈让停下了脚步,仰天对着灰蒙蒙的天张开嘴,雨丝砸在衣领,淋湿了头发,他不管,只是把憋了许久的笑意一股脑儿倒出来,肩膀一耸一耸,连带着胸腔都跟着发颤。
在昨天,他的念头全是燕云渡。
全都是充斥着好累。
真的好累。
他还能活下去吗?
他还有依靠吗?
他不想要再挨打了……
“我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在抵达酒店的门口,两个人的身上全都被雨淋湿了,雨水顺着发梢成串往下淌,贴在额前的碎发粘成一缕缕,遮住了大半视线,衬衫早已被浸透,紧紧裹在身上,勾勒出后背的线条,走一步往下滴一串的水,鞋子里灌满了雨水,踩在地上全是‘咕咚咕咚’的闷响。
“上一次,我这么奔跑,还是在村子里,我跟着二丫一起的。”
望着漫天的雨水,陈让露出那双雾蒙蒙的水眸,眼含怀恋,“还有……小苹果。”
“小苹果?”成昕掏出纸巾,递给陈让,擦拭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那是谁?”
陈让喉头一动,小苹果和燕云渡,两个人明明是同一个人,可随着时光的变迁,变得如今物是人非。
“是我……曾经最喜欢的人。”
“只是……过去了就过去了。”
陈让对着成昕眉目弯弯。
“你流血了!”
成昕看着那浅色的外套上沾染了浅淡的血迹,在雨中依稀可以闻到淡淡的血腥味道。
“肯定是前面跑太快了。”成昕道,“还好,我带着有药,先进去吧,外面冷,我再叫厨房给你熬一碗红糖,加一个鸡蛋。”
陈让擦拭头发的动作一顿。
每每下雨了,他就容易受寒,从小家境贫寒,母亲就会给他煮一碗红糖鸡蛋,为他驱散体内的寒气。
第93章
“你这个表情,怎么这么惊讶?”成昕好笑地捏了捏陈让呆滞的脸,轻声笑道,“像只呆呆的小松鼠。”
“我小时候,外面下雨了,我妈妈就会煮这个给我吃。”
陈让拿过了前台的房卡,转头对着成昕道。
成昕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停滞,手停顿在半空,眼神有片刻的闪烁,“这样吗?”
“我姥姥每次都是这样煮的,她说这样很有营养。”
他们一路说说笑笑,在刷开了房门之后,才发现这是一张大床房。
陈让想到了前台小姑娘来回打量他和成昕之间的眼神。
他这才回过神来,成昕穿着一条裙子,夏天的衣物都比较薄,雨水打湿了她的裙子,隐约露出线条,陈让却穿着长袖长裤,也没有把外套给人家盖上。
陈让脸唰的一下子变得通红,成昕见他变得和鸵鸟似的,眼神闪躲,就知道了什么事情。
她在陈让的面前转了一下,“姐的魅力怎么样?”
“我我我我我我——”
陈让耳框通红,指尖无意识地搅动着衣角,连说话都带了点含糊的鼻音,“你,你先去洗澡吧,我,我让前台送衣服上来。”
前面再听到房费的时候,陈让的心抽痛了一下,一晚上还得要六百多……
这种价位的酒店居然都满房了,陈让感觉B城的有钱人还是太多了,他之前去打工,最便宜的都只住一晚上15块钱的大通铺。
但毕竟是自己耽误了成昕的时间,否则成昕早就已经回家了。
而且人家还是女孩子,他总不能让女孩子付钱。
恰好他自己攒了一点点钱,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红的塑料袋,将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的打开,露出里面崭新的纸币,陈让的实习工资不高,他自己会拿出一部分现金储存起来。
燕云渡给他打的钱,他全部存在了一张银行卡里面,一分钱都没有用过。
以前或许有想过和他在一起一辈子。
燕云渡爱他的眼神是演不出来的,这点陈让很能明显的感受到。
可是自从他出来工作,在这个公司和这么多人交流,交朋友,有了自己的世界,不再单纯围绕燕云渡之后。
陈让开始变得有些贪心了。
他喜欢这样自由的味道,自由的生活,赚点小钱,在下班后,和同事三五成群的去海边大排档喝点小酒,看着沙滩。
这对于一直被困在家里的陈让来说,是从未体验过的生活和世界。
“这家酒店不止一间洗漱间,刚好,前台把衣服送上来了。”成昕拿过衣服,冲着陈让扬了扬下巴。
“别害羞,都成年人了,嘿嘿。”
陈让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拿起衣服,走进浴室。
在脱了衣服的瞬间,上面的衣领蹭到了脖颈的伤痕,陈让疼的哆嗦了一下,燕云渡昨晚腺体咬的鲜血淋漓,今早才给他换了药,应该是不能碰水的,等等问下前台有没有医疗箱,把这个药给换了。
在他进入浴缸的那瞬间,雾气变得氤氲缭绕,温暖的水流逐渐将陈让包围,浑身的寒气都被驱散出去,整个人昏昏欲睡的时候。
他微微眯着眼,视线涣散地凝视着那只白瓷浴缸,浴室顶灯的光仿佛都冷了几分,瓷面反光的水光晃的他眼睛发疼,下一秒,冰冷窒息的感觉就顺着毛孔钻进四肢百骸——
“我这么爱你,你怎么敢去勾引其他人的?”
“都变成这样了还不老实吗?”
“我爱你啊让让,我最爱最爱你了。”
“只有这样,你才会听话,是不是?”
好痛苦……
呼吸不上来了……
是谁?
脖子好痛,是谁一直掐着脖子?
“每次只有这样,你才会安静下来,才会乖乖听我的话。”
带着铁锈味的水,争先恐后地裹住他的胳膊,脖颈,望着四肢百骸流淌,连头发丝都被泡得发沉。
他自己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像条离水的鱼一般弓起身子,喉咙里尽力也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声,想要用手臂去拼命抓挠着对方的手臂,但这么做的下场反而是被掐的更紧——
喉咙传来骨头都要被捏碎的钝痛,空气彻底堵在胸腔中,每一次徒劳的吸气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为什么要在学生会招新上对那个男人笑?”
学生会……?
他大学的时候参加过学生会吗?
“你要确定你的记忆是否是你真实的记忆。”
这是谁?
什么真实的记忆?
呃——!
他眼前的光一点点变暗,太阳穴突突地跳,连意识都开始发飘,可脖颈处的剧痛却无比清晰,享有吧钝刀在反复的切割,让他连昏过去都成为了奢望。
腺体,腺体好痛——
好像被拉扯了出来,为什么会这么痛——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现处来,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旋转、发黑,只有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痛和濒死的恐惧,在死死攥着他的神经。
“阿让——!”
一声尖锐的喊叫声唤回了陈让的涣散的神智。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滚,他踉跄着,后背重重撞在瓷白的浴缸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像是被一只手生生剖开来,那活生生的剧痛还在他的神经末梢之中挥之不去,只要他移动,就会重新拖回那个冰冷、窒息的时刻。
他咬着牙打着颤,喉咙那窒息的感觉太真实了,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不怕!不怕,我在,不会再有人可以伤害你了,不会了……”
“阿让,我在,啊让,我在……”
陈让还在因为窒息的余悸剧烈发抖,脖颈处的痛感还在突突跳,眼前的黑晕还没完全散过去,就被一股熟悉的气息裹进怀里。
好熟悉,是……他身上常有的皂角香味,带着体温的手臂轻轻圈住他的后背,掌心紧贴着他颤抖不已的身躯,一下子又一下子轻拍着他的身体。
他本能地紧绷身体,可那双手没有半分用力,只是稳稳地拖着他,连呼吸都放的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他摇摇欲坠的神经。
陈让的头埋在成昕的肩窝,可以听到对方沉稳的心跳,那声音像是定心丸,一点点压下他胸腔的恐慌,可脖颈处的痛感还在提醒着刚才的危险,他忍不住往那人的怀里缩了缩,连呼吸都带着委屈的颤音。
“有人,有人掐我……”
“好痛,好痛——”
“我不要这样的。”
“我不喜欢这样的——”
“妈妈,妈妈……”
“哥哥……”
“奶奶……”
我好想你们。
我好累啊。
我真的好累啊。
好想回家。
真的好想回家……
“腺体好痛,真的好痛,我感觉我要死了,救救我,救救我。”
“不要掐我,求你了,不要,不要打我。”
“谁来,救救我——”
没有人,没有人——
“他不在,他不在。”
“阿让,不怕,有我在,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没有人可以欺负你。”
“乖啊,乖啊,我在,给你唱小马驹好不好?”
“你最喜欢听这个了。”
和妈妈如出一辙的歌声,甚至连灵魂深处都得到了安息,陈让紧绷的神经缓慢地放松了下来,急促颤抖的呼吸也都逐步缓慢了下来。
“我的脖子好痛,我死了吗,我死了吗?”
“死了是不是就可以去见到妈妈了?”
陈让喃喃道。
那一次又一次的殴打,让陈让心底发怵。
和正常的人交流以后,他才知道,这是不正确的,这是畸形的。
“不会死的,你会活的好好的,阿让。”
“你会成为最幸福的人。”
“妈妈也一定会希望你过得好,她说过让你好好活下去。”
“对不对?”
“脖子没事,都很好的,没事的。”
陈让的意识逐渐清醒之后,他茫然地眨了眨自己的眼睛,浑身无力地虚脱,他把自己埋在成昕的肩膀上,鼻尖全都是萦绕着好闻的味道。
陈让反应过来,一下子清醒过来,吓得往前推了一下,成昕一个没站稳,整个人往后倒去。
浴室里还飘着沐浴后的湿热水汽,瓷砖的地面沾了水,泛着滑腻的光,成昕的尾椎骨嗑在坚硬的瓷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紧接着撑在地上的手掌和手肘狠狠划过瓷面,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成昕!”
陈让慌忙地用浴袍裹住了自己的身体,踉跄着蹲下身,“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清——”
他说话时声音都在颤抖,伸手扶着她,又怕碰疼她受伤的地方,指尖微微发抖。
“医药箱,医药箱!”
陈让慌乱之中暴露出了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这比在公司的时候看的还清楚,他没注意到撑昕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暗了下来,她抿着唇,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轻微泛着白。
陈让小心翼翼地扶着成昕到床上,他蹲在成昕的面前,膝盖抵着冰冷的地板,手里捧着医药箱,动作熟练却带着几分谨慎,成昕的伤口擦破皮了一大块。
“可能有点凉,忍一下。”
陈让一边说,一边留意成昕的表情,见对方咬着唇没吭声,他才继续动作,涂完一边孩子西检查有没有遗漏的角落,最后撕开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贴在伤口上,指尖轻轻压了压边缘,确保牢固,才轻声道:“好了。”
无意间抬头对上成昕的视线,他有一瞬间的愣住。
那双眼神——
太过于复杂。
成昕伸出掌心,小心翼翼贴上他的脸颊,动作轻柔的仿佛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你这一次——”
“一定很辛苦吧。”
第94章
陈让双眸有一瞬间的涣散,脑海里似乎有轻微的滋滋电流声,隐约有一些模糊的片段。
“辛苦……”
“他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成昕撩开陈让手臂上的衣物,先前的衣物黏在了手臂上,伤口变得血肉模糊,撕裂的皮肉外翻,点点的血液混着淡粉色的组织液不断渗出,粘腻地裹住周围的皮毛,连露出的嫩肉都泛着狰狞的血色,稍微一动弹,就有新的血珠顺着胳膊往下流淌,在皮肤的表面拖出蜿蜒的红痕。
成昕先前带着笑容的表情逐渐冷淡了下来,还未擦干的头发滴落下来的水珠滚落在她的浴袍上。
“应该是很重要的。”
陈让看着搭在自己手腕上颤抖的指尖。
他和成昕也只是——
普通的朋友关系。
可为什么成昕流露出心疼的神情,却会让他心脏倏然一疼?
“我,不太记得以前的事情了。”陈让思索了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之前砸过脑袋,能想起来的事情不是很多。”
“而且——”
“而且你视力也不是很好?”
成昕打断了他的话,右手的食指抚在他的眼尾处,看着那双灰暗的眼睛。
记忆里那个闪亮着眼睛,奔跑在她身后的少年,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你怎么知道?”陈让哑然道:“他说我伤了大脑,然后大脑有淤血压倒了眼睛的神经上,错过了治疗的最佳时间,视力也下降的很厉害。”
“没事的,现在可以看清大部分就很好了,只是会模糊些而已。”
骗人的。
他只能带着特定的眼镜或者日常滴着眼药水才可以维持正常的生活。
他前面才知道维持他视力的眼药水是通过燕云渡的血液来制作的,里面含有他的信息素,这才维持了他视力的稳定。
所以,在某个程度上,燕云渡算是救他命的恩人。
既便性格是古怪了点,喜欢打他,在他身上的留下不少的痕迹……
【他可是救了你命的人,你怎么能恩将仇报呢?】
【给你吃,给你住,他把你放在心尖上,你却还要欺骗他。】
【你将妈妈教给你的全都忘记了吗?】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人,你配不上他。】
无数负面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出来,使得成昕在他的手臂上上药,触碰到他的伤口,他都没有察觉。
“我看到你的工位上安装了强力的灯,明明是大白天,你却还开着灯,我就猜测,你那时候视力是不是有点问题。”
成昕的话打断了陈让的胡思乱想。
他面色苍白,大口大口的喘气。
“你介意和我说一下你和你的……”成昕垂眸,斟酌了两下,艰涩道:“你爱人认识的经过吗?”
陈让头一次听见别人对他的家庭感兴趣,他瞪大眼睛,感到新奇。
“当然,你不想说也是可以的,这不是什么必须说的东西,我只是——”
“我和他……”
陈让眨了眨眼,他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床单的边缘,原本平直的嘴角慢慢牵起一点软下来的弧度,可眼底却蒙着淡淡的雾,像落了层旧时光的灰,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慢慢抬眼,眼神飘向窗外,看着窗外的倾盆大雨,落在上面歪歪扭扭的雨线。
他的视线像是在透过空气,望着好多年前的某个瞬间。
“我和他相识于一个村庄。”
“也不是说相识吧,他是被拐到我们村来的。”
“我是村里的傻子,爸爸欠债赌博入了监狱,妈妈努力把我养大,我的奶奶……”
诶?
他的奶奶,不应该活着吗?
在医院里活着。
而他应该是接了某种任务,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攻略燕云渡。
“我救了他,但是很不幸,他来不及跑,大人们知道我脑子不好使,就让我守着他。”
陈让讲了很多在村子里的事情。
“但是我后面只记得关押他的楼层起了一层火,我冲进火场……”
“后面,后面——”
【宿主即将突破临界点——】
【3——】
【2——】
【1——】
【检测到正常数据正在行动中,正在制造bug】
【嘀——】
好像面前的空间一下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很多陌生又熟悉的记忆接踵而来。
“全错了……”
“全错了……”
成昕的话堵在喉咙里面,像卡了块浸了苦水的石头,每次吞咽一下都磨得喉咙发疼,连带着胸口都发紧,指节攥的发白,却没有拦住得眼眶慢慢红了。
手背的青筋都隐隐紧绷着,可在怎么用力,也压制不住胸口那股反涌的疼痛,那痛相识带了刺,扎的成昕连挺直脊背都难。
即便如此,她还是竭力憋住自己的泪水。
努力放松自己紧绷的肩膀,竭力放松自己的呼吸,拿着碘伏,把伤口仔细的进行消毒,动作轻柔的仿佛是怕碰碎了什么易碎品。
“怪我来的太晚了,重新塑造一个身体,非常的耗时间,我还得避免他……”
成昕上完药,才惊觉陈让的状态不对劲。
他瞧着陈让乖巧的伸出手,任由他擦药,但他安静的有些反常,整个人的脊背挺拔得笔直,像极了紧绷得弦。
成昕喊他,也没有任何得反应,那双眼眶还带着未消去得红色,眼神却空的厉害,像蒙了层薄薄得雾,对上窗外视线的目光都有些发飘。
他在硬撑着。
“错了——”
“错了——”
陈让喃喃自语,胸口剧烈起伏着,连带着肩膀都在控制不住的发颤,突然,他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可是陈让像是没感觉到疼痛似的,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眼泪顺着脸颊疯狂往下流淌。
他蜷缩起来,双手抱住脑袋,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呜咽,整个人都在发抖,什么都听不真切,像是被绝望和惊恐裹住,连呼吸都带着破碎的疼痛。
忽然,他猛地抬头,眼神灰暗地凝视着成昕,“现,现在,是几点?”
成昕一时间没有跟他的脑回路,但还是乖乖的掏出了手机。
【20xx年X月X日22:51】
“跑!”
陈让的嗓音颤抖不已,他竭力控制自己破碎的呼吸,“马上跑。”
“他,他会来找我的。”
“他在骗我。”
“一切都是假的。”
记忆像是淬毒的冰锥刺入太阳穴,那些不堪入目的点点滴滴逐渐浮上了心头,陈让的嘴里反复嘶吼着不成句的话,除了:“骗我,骗我。”
“要跑,要跑。”
剩下的全是含糊的呜咽,他的脚步跌跌撞撞,裤腿被桌腿钩住,踉跄着摔倒在地上,刚处理好的伤口又裂开来也顾不上,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成昕想要上前扶起他,他兀地谭琦燕,眼白布满血丝,瞳孔散的厉害,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突然撑起身子,撞翻了桌上的水杯,水洒了满地,他的指尖死死扣住桌子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连手腕都在不受控地颤抖——
他像被无形的恐惧缠紧了,眼里只有“逃”这一个念头。
再远一点也好。
在手掌心触碰到了冰冷的门把手后,陈让慌张的身影停顿了下来,他粗喘着剧烈的呼吸,喉头干涩的滚动了两圈,回头,抓住成昕的手腕,字从牙缝中挤了出来。
“逃,快逃。”
“我不能再伤害任何一个人了。”
那些压抑、窒息、血腥的地方,还有自己哭着求饶的牢笼——
他的掌心全是冷汗,却没敢松手半分。
两个人脚步踩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噔噔声音’,心脏仿佛要炸裂开来,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眼角随时看着拐角处,生怕身后的黑暗里面都有他恐惧的身影出现,怕那双漆黑双眸的出现。
酒店很小,但隔音很好,陈让几乎是拖着朋友狂奔,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要逃。
不然,不止是自己,所有和他有瓜葛的人都会被彻底的撕碎。
可越是跑,他心里却越是绝望。
他明明很清楚,燕云渡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如果燕云渡真的追了上来,他还能逃到哪里呢?
但很快陈让稳定了心绪,起码现在,他可以暂时保全成昕,自己在这个世界唯一的朋友。
起码燕云渡给他定位的手机放置在公司,他现在离公司也分外的遥远,更何况身份证登记的是成昕的。
不一定会查到他。
只要先保住成昕,至少……
至少他还有一个朋友。
陈让的心里仿佛吃下了一个定心丸,他深呼吸一口,却没有察觉本该在酒店工作的服务人员此刻都不见了踪影,整个酒店安静的仿佛只有他们两个。
外面的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交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酒店门口的灯都晕染得模糊不清。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汗水糊满了整张脸,剧烈的紧张让陈让的肺部灼烧仿佛要炸开一般,他一手扶着成昕,一手扶着一旁冰冷的主子,几乎虚脱,他扫过四周,没有那熟悉又让他惊恐的车子,陈让的体力几乎透支,却抑制不住那股从心底最深处涌上的、颤抖的狂喜。
他们没有走酒店的大门,而是走了偏门。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成功的保住了成昕的命?
“听着,成昕,你现在快点回家,一刻也不要耽误。”
陈让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成昕的外面。
“不,不能回家,你去任何一个人多的地方也好,这晚过后,我们就不要在联系了。”
陈让哽咽着。
成昕虽然是女孩子,但是个子也不低,还比陈让高一点,陈让踮着脚,才能和他平视。
他微微弯下腰,把外套笼络好,看着女孩子秀丽的脸庞,明明他们才认识没多久,可为什么他却总有一股熟悉的感觉呢?
“只要离开我,你就安全了。”
陈让的泪水和雨水混合在一起,声音嘶哑。
这是他摆脱燕云渡后,自己真正交的第一个朋友。
“和我走吧。”
成昕忽然抓住了陈让的手腕,女孩子的眼睛亮亮的,在黑夜中莫名发着光。
“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好不好?”
“我不想你在受苦了。”成昕的声音仿佛黑夜中的那一抹温柔,牵扯着陈让的神经,“你已经放弃了太多了,我也——”
我也不想再一次失去你。
陈让呼吸一窒,他很清楚成昕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手心出了汗,理智告诉陈让要拒绝,因为燕云渡不是他可以抵抗的,他曾经那么多次想要逃跑,但最终的下场都是一个。
可是内心深处又有一个声音在告诉陈让。
万一呢,万一这次就可以逃走了呢?
他的手机在公司,燕云渡查不到他现在的位置,外面雨这么大,早就将他的气味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