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不可以赌一把?
不管日后如何,陈让只是想要关注当下,仅有一次也好啊。
妈妈让他好好活下去,让他自由幸福的活下去。
可是妈妈——
我现在好累啊。
我真的真的好累啊。
就让我自己选择一次,让我自己奔跑一次,好吗?
冥冥中的某种枷锁似乎是破裂了,陈让在虚空之中听到了破裂的声音。
他心中的负担都减轻了不少。
是不是他的错觉?
陈让不知道。
成昕没有等他的话,只是感受到了交握的掌心之中的力度。
她紧绷的唇角软下了一个弧度。
根本不等陈让注意,她拉着手,一把将陈让从酒店阴暗的屋檐下面,拉到了大雨倾盆的雨夜之中。
陈让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那逐渐被黑暗吞噬的建筑,只是贪婪地呼吸着带着自由气息的、湿冷的空气,嘴角难以控制地想要上扬,一种名为劫后余生的泪水顺着眼尾滑落下来。
他仰起头,想要告诉前面成昕自己的心情之际——
刺耳的轮胎摩擦湿滑地面的声音尖锐地撕裂雨夜的寂静。
这一瞬间。
时间的流速都变慢了,陈让什么也感知不到了,只能看到飞溅的血花在瞳孔里飞扬。
一辆黑色的轿车,如同蛰伏的野兽从阴影中冲出。
成昕的身体被直接撞飞,重重落在地面,血迹被雨水冲刷,蜿蜒流淌,那双层紧握着的手,从指尖彻底滑落。
世界的声音骤然褪去,只剩下雨水单调的滴答滴答声音,和陈让心脏疯狂擂动又骤然死寂的嗡鸣。
然后,他看见了——
那道黑色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
燕云渡只撑着把黑色的伞,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那抿着的薄唇,和线条优美的下颚。
他站在那里,安静的仿佛只是一个看着戏剧的冷漠观众。
陈让跌倒在雨夜中,似乎是感受到了陈让崩溃的视线。
伞面极其缓慢地向上抬起。
露出那张美艳无比的脸庞,雾气模糊了那双漆黑的眼睛,却遮盖不住向上的唇角和露出浑身满足的愉悦。
燕云渡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穿过雨幕,黑色的皮鞋避开了被冲刷的血水,他神色柔和,手带着黑色皮质的手套轻轻抚摸着陈让的脸颊,擦过飞溅在他脸上的血水。
“你看,我早说过,没有人能带你离开我。”他的嗓音低沉柔和,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缱绻:“不听话的孩子,总是弄脏自己。”
他钳制住陈让的下巴,抬起他的脸,眸光怜惜,“还总是连累别人。”
燕云渡转过陈让的脸,强迫他直视着躺在不远处,身下还汩汩流着鲜血,穿着那熟悉外套的身体,他忽然低笑了起来。
“玩够了么?宝贝。”
第95章
窗帘在安静的摆动着,只有空调外机的嗡鸣声响彻在寂静的房间里面。
陈让猛地从噩梦中弹坐了起来,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睡衣,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带着刺骨的冷意,心脏在胸腔中疯狂的跳动着,那飞溅在他脸上的鲜血温度的触感是那么的真实,那些狰狞又可怖的画面还没有散去——
是那双红底皮鞋踩着雨水沉闷的声音,令陈让窒息的黑暗,在耳畔挥之不去,仿佛藤蔓一样缠绕着他喘不上去。
陈让下意识地攥紧被角,想借着熟悉的床铺找回一点安全感,但在目光扫在整个房间的时候,整个人僵硬住了,这不是他熟悉的地方。
干净的白色板砖地,米白色墙壁上的原木置物架,还有在角落里面安静运行的除湿机,在房间的中心安置着暖色的地毯,在床头两侧挂着两盏小夜灯,虽然窗帘很厚重,但也依稀可以看到从窗外透进来微微的光。
而他此刻正被锁在一张硬的铁架床上,四肢被长长的锁链所缠绕上,他一动,锁链就叮当作响。
尤其在光线照耀下来,勾勒出在身旁那张熟睡的侧脸,呼吸均匀,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稳。
可就是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却不断与记忆中那张可怖又扭曲的脸重叠在一起。
方才从梦里的绝望瞬间又重新从记忆中翻滚上来,和现实的惊恐拧成了一股绳,明明——
明明他干出那么龌龊的事情,为什么还能心安理得的睡在自己的身边,自己的一切都被他毁了,为什么他还有要把自己锁在身边?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滑,滴落再枕头上,晕开一小片的湿痕,明明是初春的季节,卧室里开始着空调,但陈让此刻却如同坠入冰窖,一阵阵的战栗从尾椎骨一路抵到大脑,让陈让浑身颤抖不已。
他不敢动,他一旦抬头擦拭额头上的汗,手上的锁链一定会响起来的,会把这个人吵醒的。
怎么办,怎么办……
陈让浑身的血液在这个瞬间像是被冻住了,他可以听到自己逐渐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混杂在一起,眼前阵阵发黑。
他到底要怎么办——
【“杀了他就好了。”】
耳边响起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还带着滋滋的电流声,如同引诱女巫的毒药,带着他一步步踏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不是想要自由吗?”
【“杀了他就好了,别管什么救赎的任务了,那都是虚无的,对于现在的你来说,还重要吗?”】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陈让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一张白色的纸张,那张白纸上密密麻麻写着血红色的字,写满了杀了他。
温柔的灯光像是苍白的裹尸布,铺在燕云渡那张熟睡的脸上,漂亮的脸颊顺着熟悉一动一颤,殷弘的唇瓣微张,甚至可以看到里面的舌头。
陈让跟着声音的指引,从枕头底下掏出了一把细长的刀,甚至那把刀残缺的口都和在记忆中一模一样。
燕云渡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眼睫毛在眼睛下投射出长长的阴影,眉目柔和,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仿佛正在做着什么美梦。
陈让的指尖在颤抖。
——就是这张唇,曾经对他说了很多的甜言蜜语,给了他很多的温柔,甚至在月光下,亲吻着他的额头,许下生生世世的承诺。
——就是这双手,曾经温柔地替他拭去脸上的泪水,替他抚平过紧皱的眉头,也……曾经抓着他的头发,将他狠狠往墙上撞和殴打,他身上还留有很多无数的伤痕。
刀尖悬挂在燕云渡的咽喉的上方,微微颤抖,陈让的瞳孔皱缩,只觉得时间的流速在这一刻全部暂停,他甚至可以看见燕云渡喉结上皮肤的脉络,温热的鼻息喷洒在陈让的肌肤上。
陈让的呼吸急促,冷汗顺着额角落下,流进了眼睛,分外的酸涩,但他依旧是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燕云渡。
杀了他。
杀了他就能结束这一切。
杀了他就能重新获得自由。
杀了他,他是不是就可以回到以前的生活?
可是……
脑海中又猛然涌现出了其他被陈让忽视的碎片。
——他为了他们之前更好的生活,加班到深夜,他揉着发酸的肩膀走出办公室,燕云渡倚靠在路灯下,脚边是温好的保温桶,里面是陈让最喜欢喝的山药排骨汤,燕云渡不知道等了多久,寒冷的冬日,眼睫毛上甚至落了一层雪,暖黄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茫,让陈让的心漏跳了一拍,燕云渡没说什么,只是敞开大衣,笑着把陈让裹在怀里,和他说:“我们回家了。”
——每晚都会在玄关处给他留有一盏灯,即使陈让回家的时候,燕云渡已经在沙发上睡过去了,但一听到他的动静,还是一下子就惊醒,会接过他的外套,和他说:“欢迎回家。”
——在雨天冲向他的车子前面,燕云渡危机之下,不顾自己的安危,将陈让抱在怀里,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雨打湿了他的衣裳,他那双眼睛是那么的绝望,他说:“让让,不要离开我。”
——他和别人有过密的交往,燕云渡会有强烈的不安全感,他把陈让按在墙上,掐着他的脖子质问为什么不肯听话,在将他打的遍体鳞伤后,燕云渡又仿佛变了一个人,温柔地吻去他的泪水,说这辈子都不会放开他,然后和他好好的道歉。
——燕云渡用铁链锁住他的脚踝,苍白的脸上闪烁着病态的笑容,满足地说他们这样一辈子就不会分开了。
……
陈让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攥住,每次呼吸一下就疼的喘不上去,他像是一只失去了自由的蝴蝶,被名为‘爱’与‘恨’网交织起来,牢牢的困住。
陈让的刀尖又下移了几分,几乎要触碰到燕云渡的皮肤。
——只要用力的刺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可是那些回忆不是假的。
——但是你现在是被他囚.禁在这里,你的朋友,你的家人,你的工作,甚至你的一切,或许都是假的,你甘心吗?
——我……可是我的手为什么在抖?
——为什么……我的眼前这么模糊?
——好痛苦,好痛苦,我要呼吸不上来了。
耳边仿佛有两个陈让,那道滋滋的电流声化作了他自己的声音,引诱着他往那深渊的悬崖走去。
陈让咬着唇,豆大的泪珠往下滴,闭着眼,将所有的力气都放置在刀柄上——
“当啷”——
明晃晃的银刀掉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让瘫软坐在床上,将脸埋进掌心,肩膀耸动着,小声地啜泣着。
他是恨燕云渡,可是他更恨现在的自己。
恨自己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依然下不了手。
……
“为什么不动手呢?”
燕云渡带着浅淡笑意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面,打破了空气中刹那的僵硬。
“这不是你愿意看到的吗?”
燕云渡起身,熟悉的气息包裹住了陈让,独属于雪松的信息素仿佛要将陈让吞噬掉,让他再也无处可逃。
“……”
陈让的眼眶都红肿了起来,他不说话,只是把自己蜷缩起来,急促的呼吸着,像是一只受伤,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
“我知道了。”燕云渡坐在他的身边,抬起他残缺的左手,抚摸着没有小指的根部,将那根根部贴在自己的喉咙,陈让感知着那块喉结的滚动,形状有点奇怪。
“是不是因为这个,导致你下不了手?”燕云渡的眼尾染上细碎的笑意,谓叹道:“妈妈真的将你教的很好。”
他将所有数据导入陈让的大脑中,创造出所谓的‘妈妈’,的确将陈让教的很好,既便恢复了一部分不堪回首的记忆,陈让依然对他痛下不了杀手。
“你为了救我,被人按在车轮下面,反复碾压着这根小拇指,既便最后断了,但你却依然对我说:”快逃,警.察就在前面的拐角处。”
“但我没能逃掉,被抓了起来,反而变本加厉的折磨,你看不下去,装傻的更厉害,为了让我放松警惕,他们派你来守着我。”燕云渡揉着陈让哭红的眼尾,轻声道:“然后发生了火灾,你为了救我,将我推出了阳台,自己却葬身了火海之中。”
“不要再骗自己了,”燕云渡俯身吻了吻陈让的额角:“从很久以前,你就是爱我的,为什么老是要伤害自己来让我心疼呢?留在我身边,不好吗?”
陈让依旧在呜咽,他咬着唇,唇都被他咬出了细微的鲜血,他沉默了半响,没有回复燕云渡的话,只是抬起眼,对上那双黝黑的眼眸。
“成昕,在哪儿?”
第96章
“……”
燕云渡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眸瞬间沉了下来,细长的手指在陈让的下唇上仔细的摩挲着,温热的鼻息喷洒在他的肌肤上。
氛围之中的空气逐渐变得僵硬,逼仄的房间里面,陈让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感,昏暗的光线将陈让的影子变的狭小,似乎蜷缩在角落里面都不敢伸展。
陈让下意识的想要后退,但他硬生生地遏制了这个念头,强迫自己抬起双眼,对着燕云渡低垂的眼眸。
他清晰地可以看见那双眼里倒映着自己的身影,苍白的脸上刻满了恐惧。
“你昏了这么久,这是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燕云渡没有进一步逼.近他,松开了钳制他下巴的手,露出受伤的神色。
那张漂亮的脸颊上毫无血色,像是蒙着一层薄而冷的纸,连嘴唇都泛着青白色,说话的时候透着气若游丝的疲惫。
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香薰味道,可即便如此,陈让还是闻到了欲盖睨章的血腥味,这股血腥味还夹杂着淡淡的雪松味道。
陈让才看见床头柜被药片、胶囊和玻璃瓶占的满满当当,白色的药扳像叠放的纸牌,堆到了桌子的边缘,尤其是其中有一瓶泛着冷光,瓶装药液的吸管吹在外侧,连床沿都散落着几片未拆封的药片,像一小片的白色战场。
燕云渡换了姿势,他跪坐在铁架床上,铁架床的质量不好,边缘的铁架子深深地刺入他的脚踝之中。
陈让一惊,下意识地挽起他的裤腿,在脚踝皮肤的上方用刀片刻印着的——“陈让”二字。
像是刚印上不久,结痂的边缘泛着脓黄,那里本该是莹白如玉的肌肤,此刻却是纵横交错的旧疤叠着新伤,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何必呢。”
陈让竭力去忽视从内心深处骤然升起的疼痛,他面色冷淡,把头撇过去,不再看燕云渡鲜血淋漓的伤疤。
“你知道世界上有个叫纹身贴的东西吗。”陈让慢慢将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尽力避开和燕云渡的距离,仿佛触碰他此生就会万劫不复一般,“你明明可以用它来达到你想要的效果,可是你如此作践自己,故意让我看到,不就是为了让我内疚吗。”
那层层交叠泛黄的日记本里面,充斥着这种内容,此刻全都浮现在了陈让的眼前。
这是他惯用的脊梁,陈让已经不知道跌过多少次了,这是假的,这都是假的。
“你每次都是这样,伤害自己,以自残的方式想让我心疼你,想让我爱你,我说了又怎么样呢?”
陈让忽然觉得好疲惫,他只想安稳而且平静的活下去,为什么要让他碰到燕云渡?
“你缺乏安全感,所以拼命从我身上汲取,你没有取得想要的想过,就殴打我。”陈让的衣领松散,露出锁骨下方一片深紫色的淤痕,那是燕云渡前面掐着他的脖子,将他用力往墙上撞的时候留下来的。
尤其在腰后,腰窝的位置上,有一道寸长的伤痕,缝合的针线凌乱而粗糙,是一个月前发疯的燕云渡拿着刀在他的皮肤上用力划了一道又一道的伤痕,深可见骨。
其中最为明显的,是在心口的烙印。
记忆中的他被架在保镖之中,燕云渡拿着烫红的烙印,无视他的吼叫和哭泣,径直在他的心口上留下了独属于燕云渡的烙印。
“我身上的痕迹,全都是出自于你之手,我反抗过,逃跑过,可是有用吗?”
“不是的,不是的……”
燕云渡无措道,手在身侧攥了又松了下来,他想要去触碰陈让,可陈让一味的退让让他慌了神色,“我,我有精神病……”
他似乎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对,那些都不是我本意,让让,你相信我。”
“晚上的我和白天的我都不是一个人,”燕云渡仓惶的抬起头,眼眶倏然变得通红,喉头似乎有一股气憋不上来,他说话断断续续的,包含着哭腔,“我想要好好对你的,可是可是——”
“我想过给你自由的,我是想看你幸福的,你就是我的命,是我的命。”
他拿出在手腕上那个已经残缺不堪的银色手镯,“这是、这是你给我打的第一个礼物,我一直保存着呢,在,在火海里的时候,漫天的火光要烧我的那个时刻,我拿着这个手镯,我想,死在这个时刻也好。”
“你会一直在我的身边,是我的神,你是我的,我,我想过放你自由的。”
燕云渡眼神涣散,豆大的泪珠不断地从眼尾滑落,他的嘴唇蠕动着,脑子里嗡嗡作响,循环的画面都是身为乞丐的他在垃圾桶里和狗抢吃的,但这时候,有一双莹白如玉的手,来到了他的面前。
“每当这个时候,我的脑袋就会很痛。”
燕云渡忽然把手镯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捧在双手中递到陈让的面前,像是最忠诚的信徒面对自己的神表现出的狂热。
“你,你看,阿渡保存的很好哦,你快夸夸我,快夸夸我,好不好呀,好不好嘛。”
“头痛,头痛……”燕云渡的脸上前面还是孩童般的天真,下一秒神色又立刻狰狞起来,“他来了,他又要剥夺我的意识了。”
“我会给你自由的。”
“你是我的,一辈子都是我的。”
“你是我的狗,狗不乖的话,就得好好绑起来教训一下才行。”
“对……”燕云渡喃喃自语道,“要绑起来,对,是我的。”
“嘻嘻嘻嘻,是我的。”
“神又怎么样?”
燕云渡摸着手腕上的镯子,原本还涣散的眼眸逐渐回了神。
“拉下去,成为我的,就好了。”
陈让察觉不对,想要挣扎起身逃跑,但是下一刻,后颈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被烧红的针尖狠狠扎进皮肉里面,陈让来不及惊呼,剧痛已经顺着脊椎窜上了头顶,呼吸都带着抽痛。
陈让的意识陷入深渊的前一秒,只能看见那张布满诡异笑容的脸庞。
……
秦浔接到电话的时候,正是在机场等着秦婷。
“阿渡?”
秦浔挑了挑眉头,前一段时间,燕云渡的病情已经好转了不少,另一种人格也没有要出来的迹象,更何况他时不时也会和陈让确认燕云渡的状态,陈让那边的反馈也是没有问题,他才放下心来,来机场这边接人。
“秦浔,你等等来……这里一下。”
秦浔在听到地址的时候,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这个久久尘封在脑海深处的地址,本以为在最后这个时间线的时刻,不会再有重启的一天,怎么会……
秦浔的心头忽然涌上了不好的预感。
燕云渡不等他的回答,在通知完秦浔之后,一下子挂断了电话,只剩下忙碌的‘嘟嘟音’回荡在机场。
“秦浔?”
下了飞机的秦婷,看着站在机场出口呆呆看着手机的弟弟,以为是太久没有看见自己了,赶忙走上去,用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这小子,虽然你老姐这么久没回来了,也不用这么想念吧?”
秦浔的脸色在接完手机的那一瞬间,血色尽数褪去。
他不想让刚回国的姐姐担心,想要努力的扬起唇角的笑容,但做出来的模样还是依稀可以看出很勉强。
“……姐。”
他很少叫秦婷在姐,他们是双胞胎,异卵双胞胎,但在外表上几乎是分不出来模样,只是秦婷比他早出生几分钟。
“……怎么了?”
秦婷忽然察觉到秦浔的不正常,收起了脸上的嬉笑,拉过行李箱,一只手挽过他的手腕,“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直到上了家里派来的车,秦婷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她摘下了墨镜,收拢脖子上的丝巾,将前方的隔板打开,确认四周只有她和秦浔,她才低声道:“是……那位吗?”
在听秦婷的语气,秦浔知道了秦婷也已经输入了一切记忆,他抿了抿唇,心下愧疚,是他没用,这个世界还是需要姐姐的介入。
“是。”秦浔已经后悔无比此刻没有听从秦婷的话,“你在国外不知道,其实……他们早就相遇了。”
秦婷的手一顿。
这个世界对于她来说都是真的,当然是仅限于在还没有彻底成为实验体的她,在接受了一切数据后的她来说,这个世界全都是虚假的,都是燕云渡的游戏,为了困住陈让的游戏。
虚伪至极。
“我是不是和你说过,尽力在遇见他的第一个时间,就将他送去实验室销毁?”秦婷冷声道:“这个结果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很多次?!”
“……”
秦浔抿着唇,低着头不语,正是因为如此,在小时候的一个晚上,姐姐对他说了这个话被父亲听到了,父亲大惊失色,第二天就将姐姐送去了国外。
“我,我想见你。”秦浔知道什么事情都瞒不过秦婷,他近乎是哀求着,眼眶泛红对着秦婷道,“……姐,我真的……”
他在现实中的爸爸妈妈和姐姐都已经死去,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儿,光有那么大的家业有什么用的,迎接他的还只是一个人冰冷的家。
吃着已经冰冷馊掉的饭菜,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那个温暖、欢声笑语的家。
他很贪心。
所以在得知他有重来机会的时候,秦浔的内心是庆幸的。
“所以,你要牺牲他一个人,去成全所有人?”秦婷轻声道:“这种办法,有一次就够了。”
“可不仅仅是一次了,我们这样做,真的会幸福吗?”
“牺牲他一个人,去建立一个所谓‘幸福’的世界,于他是不公平的,于我们,是自私的,”秦婷伸出手,像是小时候那般,抚摸秦浔的脑袋:“这一次,就让他幸福吧。”
第97章
陈让睁开双眼,他看见自己悬浮在空中,身体的重量让他感觉到不对劲,他费力的挣扎起来,挣脱了外界一股莫名的束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和他记忆中的手截然不同,小时候的陈让,四五岁的时候就要上灶台烧饭,六七岁已经可以自己拿着镰刀去山上割牛草了,他的手布满着老茧,指甲缝里长时间都是黑乎乎的,怎会有这么一双白嫩的手呢?
“你幸福吗?”
又是那个电子音。
听到这个电子音,陈让打从心底涌现出来一股说不上来的反感。
“幸福……”
他看着那双小小又白嫩、精致的小手。
“是的,那些是独属于你的曾经。”
电子音似乎从八方立体环绕,将陈让层层包绕起来,陈让的呼吸喘不上气,但是这电子音似乎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陈让根本挣脱不了。
独属于我的?
是……什么意思?
原本漆黑的空间骤然出现了许多白昼的光,转换成一个个碎片从他的眼前走马观花似的经过。
【“让让,起来啦。”
那是一个温柔至极的声音,仿佛在对着什么珍贵的宝贝。
阳光透过窗帘,在陈让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陈让蜷缩在蓬松的被窝里面,像是一只贪暖的猫咪,只露出几缕翘起的黑发。
随着女人温柔的声音传来,房门被逐渐推开,连带着空气中都飘着煎蛋的香味。
“让让小懒虫——”】
陈让虽然没有见过画面中的女人,但在看见女人面庞的一瞬间,他下意识的想要扑进女人的怀中,眼眶酸涩,下一刻就落下泪来,他的嘴唇蠕动着,但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太阳晒屁股。”女人的话从厨房传来,陈让往被窝深处钻了钻,含糊地嘟囔着:“五分钟,就五分钟……”
随即,一个穿着浅白色衬衫的男人挽起衣袖,故意跺着脚走到床边,冰凉的手突然钻进被窝:“怪兽来抓你了!”
陈让嬉笑着和男人打闹,去推男人的手,却被连人带被子抱起来,棉被滑落,露出他身上天蓝色的奥特曼卡通睡衣——那是妈妈去年给他买的生日礼物,即便领口已经洗得有些松垮,但陈让最喜欢的还是这件衣服。
女人系着粉红色的猫咪围裙站在门口,看着父子两的互动,举着锅铲笑:“再不起来,溏心蛋没咯,给爸爸吃掉了。”
在餐桌上,白粥冒着热气,煎蛋的边缘焦得恰到好处,陈让眯着眼喝粥,脚丫在桌子下面轻轻摇晃着,眨着眼问着女人:“妈妈,粥和稀饭的区别是什么?它们不是一个东西吗?”
女人耐心地和他详细解释起来。】
在外面的陈让却无论如何也听不清女人的话,在上了餐桌的那一刻,氤氲的雾气遮盖了女人和男人的脸庞,原本浮现在记忆中的某种东西又悄然远去。
陈让拼命的伸出手,想要抓住近在眼前却又仿佛隔着银河的餐桌,但一切都是徒劳的,他只能抓住的是一片漆黑无尽的虚空。
【“慢点吃,”女人揉着陈让的头发,“又没人和你抢。”
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落在瓷砖地板上,重叠的部分像朵温暖的花。】
“……”
泪水模糊了陈让的视线,他瞪大眼睛,连眼皮都不舍得眨一下,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女人的脸,喑哑着嗓子,带着颤音的哭腔:“……妈妈……”
“……爸爸。”
“妈妈。”
“爸爸……”
“呜——”
“别抛下我……”
这时候,画面又忽然一转。
暖融融的灯光,像是一道融化的蜂蜜,照在陈让哭泣的脸上,抚去他脸上的泪痕,给予他安心的药剂。
【“快……快让我看看。”依旧是熟悉的声音,女人的脸依旧模糊着,她刚生产完,既便身上都没有力气,但依旧是迫不及待地侧过头,伸出手,想要去抱护士手中那个小小的孩子。
“是个男孩儿。”护士笑着将婴儿轻轻放在她的枕边,“六斤三两,很健康呢,哭的很响声呢。”
那团小小的生物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地搭在眼皮上,像两把小小的擅自,她砸吧砸吧着唇瓣,发出细弱的哼唧声,好似在犹豫哭还是不哭,他的拳头攥的紧紧的,仿佛在握着什么珍宝。】
陈让有一种割裂的感觉,画面中的小孩是他,却又仿佛不是他。
他曾经问过自己的母亲,母亲说他是在家里面出生的,根本住不起这么好的医院,更别提长相还如此粉嫩的他。
他是谁?
如果画面中的人是他,那现在的他又是谁?
还不等他细想,画面又继续了下去。
【男人的手在抖,他想摸又不敢摸,最终只是用指尖触碰了下婴儿的脸颊——那是比云朵还有柔软的存在,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巴掌,这个小团子也就比他大的掌心大那么一点。
这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男人此刻眼圈通红,声音哽咽:“像你,这孩子的鼻子和眼睛都很像你。”
女人低下头,嘴唇贴上团子的额头,那股暖洋洋的奶香味让她落下泪来:“宝宝,我是……妈妈呀。”
小家伙仿佛听懂了似的,慢慢睁开眼,五六六的瞳仁像是浸泡在水里的葡萄,倒映出父母的笑脸,裂开没有牙齿的嘴脸,露出一个笑。
“他笑了!”男人激动的差点碰到输液架,慌忙扶助时眼镜都歪了,“儿子!我是爸爸!是你爹!”产房里洋溢着轻快的笑声。
窗外的朝阳恰好跃上窗台,将三个人笼罩在金色的光晕里面,男人用颤抖的手举起相机,定格下这一个瞬间——
女人疲惫而幸福的微笑,小孩儿皱皱巴巴的笑脸,还有自己镜片上没有擦干净的雾气。】
【“那我们给他取名叫什么?”女人的声音如同冬日的太阳般温暖,她望着在身侧吮吸着拇指安然入睡的孩子。
男人心疼的抚摸着女人的脸颊:“就这一个就够了,我去做了结扎,我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是我陈家唯一的孩子,不能太骄纵……”
男人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轻轻地戳了戳婴儿的脸颊,看着睡得香甜的儿子,这才露出了会心的笑容,“做人需要的就是谦虚,百纳百川,同时他也是永远走在别人前头,虚心接受一切的意见。”
“如此宽广的胸怀,才是我的孩子。”
“叫陈让,承让,好不好?”】
在这个瞬间,陈让只觉得时间的流速仿佛静止了一般,他瞳孔紧缩,泪水从眼尾滑落,呆呆地看着画面中的女人和男人。
“原来……我的名字,不是让我去容忍一切,不是让我受到别人欺负的时候只能忍气吞声,而是,而是——”
记忆中的母亲抚摸着他的脸,告诉他,他叫陈让,因为他们家庭贫穷,得罪不起别人,所以在外面,受了欺负也要学会自己消化,退一步海阔天空,做人都要留有一线的余地。
因此陈让既便在校园里受到霸凌的时候,也都是自己默默的忍受着,身上多了很多被殴打的痕迹他也从不喊苦不喊泪,只是自己偷偷地去买了创可贴,将伤口掩盖住,为的就是不让母亲担心。
可是,现在他的名字被赋予了新的含义。
承让的前提是——
他是赢过对方,在确保自己的前提下,才会以虚心的心态去对待对方。
而不是一味的容忍忍让。
“这才是独属于你的幸福。”那道声音又再次出现,所有白昼的碎片渐渐凝聚出来,出现在他的面前,变成了一个人形的白光,“他们是你的爸爸妈妈。”
“你叫陈让,是陈家唯一的孩子,自小受尽无限的宠爱。”
既便人形没有五官,但是陈让却能感受道他视线的转移,那道视线似乎在看见他脖子上重重掐痕的瞬间,呆滞了一下,连空气都在这个瞬间僵硬了起来。
“本该是爱里长大的孩子……”
“怎么会出生在乡下那种贫苦的人家,四五岁就爬起来烧饭,一个人衣着单薄走四五公里的山路,只是去卖了报纸,攒一毛两毛的学费呢……”
“……”
陈让的呼吸都停滞了下,他不明白人形的话语。
那道人形渐渐逼、近他,“如果……如果没有遇见那个人,你就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至少,在厕所里被欺负的时候,有人可以给你撑腰,你可以在……爸爸妈妈的怀里哭泣。”
“这一切,都被剥夺了,我的让让……”
人形的声音之中似乎带了无限的哭腔和自责,但陈让已经听不出来了,他的耳朵嗡嗡作响。
人形化出一双手,想要抱住陈让,但在此刻,虚空开始剧烈的颤抖,整个空间似乎要塌陷了。
女人带着哭腔的声音在陈让的耳畔响起。
“或许一开始就不应该给你这个名字,我们想要的——”
“是你健康快乐就好。”
外面的此刻——
燕云渡冰冷的脸闪烁在蓝色的幽光下。
他的视线冷冷地盯着被悬挂在空中的两具身体,在身体下面是一个巨大的水池,里面是翻涌的鲜血。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两具几乎于死人毫无区别的身体,冷冷道:“给我抽。”
第98章
时间往前流转。
“秦浔,”秦婷安抚了下弟弟的情绪,“这次回国,是云渡让我回来的。”
秦浔的思绪在这一刻骤然变得空白,秦婷之所以被送往国外,远离燕云渡的身边,为的就是再次避免先前世界线的崩塌。
整个世界都可以是说围绕燕云渡展开的,只要燕云渡想,他几乎可以做成任何的事情,而秦婷知道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但燕云渡还是在最后这个时间线留下了秦婷,可以说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所以,其实,他已经知道了很多东西。”秦婷修长的指尖点了点表盘:“你的抉择是什么?”
“……你不知道他……”秦浔的嘴唇蠕动了下,“郑文基现在还躺在医院生死未卜,仅仅是因为他带走了陈让,带着陈让去公园看春天的花,燕云渡开着车直直地撞了进来。”
“陈让……他根本不在乎陈让的伤势,我接手了陈让,你知道他伤的多重吗?”回想到那天血腥的场面,饶是拥有丰富经验的秦浔也忍不住发抖,“在我切开陈让腺体的时候,一切还没有挽回的余地了,燕云渡根本不顾他的生死,只要信息素在加重一点点,陈让整个大脑和神经都会废掉。”
“我瞒住了燕云渡,稀释了无数遍高浓度的腺体,才勉强挽回了陈让的命,代价是他失明了。”秦浔的喉结滚动了两下:“姐……你不知道他那个疯样,尤其,尤其是第一眼见到陈让,在宿舍的走廊,咬着陈让的腺体往拼死里咬,还有,还有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陈让会被燕云渡溺死在浴缸里面……”
“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秦浔用手掌捂住脸,深深地吸了口气,将口中的浑浊尽数吐出,想要抒发内心翻涌的情绪,“这么懦弱的我……”
有什么资格,能去拯救陈让呢?
他亲眼看着陈让在泥潭里面挣扎,也眼睁睁的看着他从清醒再到绝望和麻木。
他明明可以搭把手,只要拧开那个锁扣,陈让就可以从那方寸之地的鸟笼之中逃离出来,既便只有短暂的欢.愉时刻,对于精神濒临的陈让来说,也是好的。
可是秦浔只是站在门口淡然地看了一眼,无视了陈让的呜咽和求救声,只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
"曾经,我也和你一样。"秦婷抽了个细长的女士香烟,失神地看着袅袅在空中升起的雾气,“用他一个人去换来这个短暂的轻松,但其实……”
一切都是错误的。
“正是因为是最后一次,我们才需要如此,不是吗?”
只要熬过这最后一次,就足够了。
陈让,会得到解放的。
他们这么想着。
……
秦浔第一次踏足这个地方,阴冷黑暗,微弱的光从窗缝隙里面投射进来。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这个地方有精密的仪器,安检的设施,但从外表来看,就是一个完美的实验室,但推开最里面容器的开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腥臭味,浓郁得令人作呕,每吸一口气,那味道像是粘稠的糖浆,死死地黏在他的气管伤。
与其说是容器,不如说更像是一个蓄水池,圆形的蓄水池中蓄满了厚重的鲜血。
而鲜血的源头来源于被空中。
秦浔缓慢抬头,视线在看清容器的最上端的时候,整个瞳孔皱缩起来。
只见在容器的顶端,悬空着挂着两具身体,他们被粗糙的、浸满了暗红色液体的麻绳勒着手腕,从容器伤垂落的铁钩吊挂着,脚尖无力地指向地面。
像是两件被废弃、沉重破败的玩偶,被某种无法想象的恶意悬挂在半空中。
依稀可以看出是一男一女,他们的身体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扭曲的姿势微微晃动着,仿佛刚刚才停止了挣扎,头颅低垂,看不清脸,只能看到散乱的头发和失去所有生气而弯下来的脖颈。
暗红色、粘稠的血液,正是从他们身上所有的皮肤之处流经下来,滴落在下面的蓄水池中。
哒。
哒。
哒。
每一滴落下,都在下方腥臭的血泊中发着细微的声音,在这个紧闭的空间,声音似乎被无限制的放大了。
整个蓄水池平静地接受着上面的鲜血,只是在秦浔踏入的那一瞬间,浓烈的腥气几乎化作实体,扼住他的喉咙。
秦浔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他瞪大眼睛,才勉强看清了上方男人的面容。
只是在看清的那一刹那——
极致的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骨髓甚至是灵魂,整个容器在他的面前扭曲、碎裂,只剩下那两句悬挂的,仍在滴血的躯体,和那单调而恐怖的滴答声。
秦浔的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上,膝盖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这不是真的。
这不可能。
那是陈……陈先生和陈女士。
是——
陈让的亲生父母。
也是他的救命恩人。
……原来,什么燕家,什么他从小就是燕云渡的青梅竹马。
这些全都是假的。
父母被仇家追杀,是陈让的父母收留了他,是他和陈让一起从小长大。
他和江喻、傅月、陈让,他们才是从小长大的玩伴。
他干了什么?
秦婷靠在容器的门上,面色冷淡地看着在地上捂着脑袋哀嚎的秦浔。
“我……我干了什么?”
害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将自己的救命恩人推到一个疯子的手中。
他明明有很多次可以拯救陈让的机会,或许,只要他在强势一点,就可以让陈让不再受燕云渡的折磨……
可他干了什么?
为了一己之私,眼睁睁并且亲手地将陈让推向了万丈深渊。
连同害死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怎么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忽然,秦浔猛然抬头,直愣愣地盯着秦婷,看着秦婷脸上冷漠的表情,他仿佛明白了什么,嘴唇蠕动着想要说出话来。
可是最终到头来,依旧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喉咙似乎被人用手紧紧掐着。
秦婷听着身后的脚步声,眉头微挑,“你还是那么的恶趣味。”
从身后的阴影处缓缓走来一个身影,那张美艳的脸庞在晦明晦暗的交界处,仿佛一半是天使,一半是恶魔的降临。
一股寒意从秦浔的脚底板一路攀沿而上,直抵天灵盖,他忍不住咬紧牙关哆嗦了一下,强忍着想要后退的冲动,从喉头勉强地挤出两个字:“抽,抽血?”
“是啊。”秦婷冷冷道。
“你以为为什么世界可以分出这么多?”她停顿了下,看了眼燕云渡,燕云渡面无表情地仰头看着悬吊在空中的两个人,没有说话,秦婷才继续道:“陈让是承载体,要分出这么多的世界线,自然是需要庞大的能量。”
“自然最好的能量来源,就是陈让的血,但是那时候的陈让已经死亡。”秦婷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每次想到这个画面,她还是忍不住酸涩,“只能是陈让的血亲。”
而陈让在世的血亲就是父母和几位年迈的老人。
秦浔似乎想到了什么,如此庞大的血池,单单是陈让父母不可能到达的量。
“是他们该死。”燕云渡缓缓从黑暗中走出来,长发垂落,穿着黑色的风衣,那张脸庞上全然是理所当然,“谁让他们费尽心思想要分开我和让让?”
“我只是给他们几个选择而已,他们做出了选择,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秦婷抿着唇,每每想起那鲜血飞溅的模样,她总是忍不住从心里作呕。
“那,陈让死亡……?”秦浔抓住了其中的字眼。
提到了陈让,燕云渡的脸色才有了丝丝的笑意,他挥了挥手,另一个仪器缓缓打开,陈让浑身赤.裸的身体,在身体上布满痕迹,触目惊心。
“他在火灾中救了我。”燕云渡道:“等我反应过来,已经救不回来了,所以,我一次次只是想要复活他。”
“但复活本就逆天而行,于是后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但现在,他还是为了其他人背叛我!那个人该死,他本就该死在床上!我就应该直接拔了他的氧气管,将他碎尸万断!”燕云渡冷声道。
“所以,秦浔,我需要你和秦婷,抽完他们所有的鲜血,强行将让让作为下一个世界的精神体,我还可以重来一遍,只要这次,他彻底爱上我,就可以,就可以,我就可以放弃一切。”
“云渡,强行开启本不该存在最后一次,那么现有的两条线会彻底融合,陈让会恢复先前所有被你抹除的记忆……”秦婷冷声打断:“既便这样会给陈让带来巨大的负担,他唯一的双亲,世界上仅存的亲人也会被你彻底扼杀掉,你也要这样吗?”
“唯一?”燕云渡双目赤红,冷冷地看着秦婷:“他有我就够了,其他人不必存在。”
既便他的父母也是燕云渡的衣食父母,给予了燕云渡温饱。
但阻碍他和陈让在一起的人,也必须要死。
“将那些记忆全部删除,我要的,是陈让全心全意爱我的记忆。”
他冷笑了一声:“秦婷,我留你,是为了此刻,我随时随地可以抹杀你。”
秦婷却丝毫没有受到威胁的模样,她静默了半响。
“如果你不后悔的话。”她轻声道。
第99章
机械臂将悬挂在上方的男人和女人如同垃圾一般扔扔了下来,钩子直勾勾刺入两个人的手腕,更多的鲜血从臂膀处蜿蜒下来,流到了鲜红的蓄水池,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寂静的容器里面回荡着可怖的声响。
就在这个时候,水池像是被按下了躁动的开关,水面挣脱了平静的束缚,无数的水花在水池拍打着,成团的水浪向上冒着,又重重地砸向地面,飞溅起细碎的白色泡沫,一圈圈翻滚着涟漪,如果不是鲜红色的颜色,那么将会是一副非常雾气缭绕的画面。
秦浔抬眸,在那两具身体即将接触水面的时候,他瞳孔皱缩,因为那两具身体还带着微弱的气儿,如果直接扔进滚烫的水池,那么会直接接触滚烫的水池,整个身体将会化作骨水。
燕云渡这是要彻底的杀死陈让的父母。
在这个机械的实验室里面。
当着陈让的面。
秦浔下意识的想要阻止燕云渡的动作,但一把被秦婷拦了下来,秦婷冷淡的面色笼罩在阴影之下,眼神平淡无波地看着容器内发生的一切,好似只是吃饭喝水般平淡。
直到听到微弱的求救声,和刺啦刺啦的肉。身在水中融化的声音,燕云渡才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这下,世界上和陈让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人也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他将会是陈让的唯一。
他将会是陈让的挚爱。
他将会是陈让的世界
透明的管子从沸腾的血水里面抽出来,注入到陈让身上布满的管子中,显示脑部活动的仪器的数据在七上八下的跳动,似乎在彰显着什么,只是最后又归于平静。
……
“让让,醒醒。”
“让让,醒醒。”
“让让,醒醒。”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远方呼啸而来。
陈让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这个梦里发生了什么,他已经忘记了里面的内容,只是从灵魂深处涌起的疲惫感,让他不想醒来,不想去面对外界的一切。
陈让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浅蓝色的壁纸,温暖的阳光从窗外照耀进来,投射下斑驳的光,把米色窗帘都晕染得温温柔柔,茶几上得玻璃杯还冒着热气,连窗外吹进来得风都像是被过滤过得,带着书架上旧书得纸香。
在他的床前,坐着一个漂亮的青年,青年散着长发,眸色温柔,歪头看着躺在床上的他。
无数的记忆纷至沓来,陈让疼的呲牙一声。
这一声,让他跌入了青年温暖的怀抱。
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雪松味道席卷而来,布满他的全身,驱散了大脑中闪着的阵阵刺痛。
眼前这个青年是他的爱人。
他们走过了很多坎坷,甚至青年还为了救他伤了腺体。
所有的记忆都在告诉他,面前这个青年,是他刻印在骨子里的爱人。
“燕……云渡?”
陈让从口中说出这个名字,在舌尖席卷了很久,才缓慢地念出这个名字,不知道为何,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心底的刺痛正顺着四肢百骸到处流淌开来,叫他根本无处逃脱。
“嗯,我在,我在的。”
“我一直再你的身边。”
燕云渡看着那双漆黑的眸子深处浮现出自己熟悉的爱意,灵魂深处的愉悦在颤抖着,在叫嚣着把他融入自己的骨血中。
但燕云渡没有这个干,他只是小心翼翼,把陈让圈入了自己的怀中,轻柔地拍着他的背,一遍一遍喊着他的名字。
“身上还没有恢复好,不要那么激动。”燕云渡低声说。
陈让抬起头,神情认真地描摹着燕云渡的五官,他歪了歪头,忽然问:“我们,有孩子吗?”
“孩子?”燕云渡一怔,他没想到去除了所有不好记忆的陈让,现如今脑中只有爱他的记忆模样的陈让,第一句会是这句话,“我们还没有孩子。”
“你……想要一个孩子?”燕云渡摸着他的小腹,感受着下面的悸动,指尖的温柔顺着肌肤的脉络传递到彼此之间,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彼此相爱的爱侣。
陈让垂眸,没有说话。
“只是觉得,曾经有过一个。”他神色恹恹,提不起任何兴趣,只是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直觉。
燕云渡神色一僵。
他们曾经的确有过一个孩子,那个世界的陈让数据出了差错,身体出了异样,虽外观与常人无异,但内在却比别人多了个器官,正是这个器官,让他们怀有了自己的孩子。
但那时候他和陈让的感情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
【“为什么你又要离开我?”燕云渡眼眶猩红,呼吸急促,像是被彻底点燃的野兽,他毫无理智地把陈让狠狠摔在地板上,冰冷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刮进耳膜:“跑,你还想跑?!”
“他有我爱你吗?”
“你明明知道只有我最爱你了,你世界上什么人都没了,只有我了,为什么还要离开我?”
暴怒的他早已经丧失了理智,手上的动作毫不留情地落下,混杂着陈让的哭喊与求饶,他的动作彻底失去分寸,带着彻底的疯狂,似乎是要把对方彻底揉碎在怀里。
陈让只觉得小腹一阵剧烈的疼痛,他护着小腹,蜷缩成一团,声音颤抖着:“不要……疼……”
可燕云渡的怒火在已经吞没了一切,他像是根本没听到,只是一次又一次将陈让按向冰冷的地面,狠厉的力道让他的身体剧烈抽搐着。
血腥的气息很快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赤红着顺着腿间涌出,染湿了地板。
陈让的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力气,手缓缓从腹部滑落,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昏死了过去。
而燕云渡却抱住他满是血迹的身体,神情病态而狂热。
喃喃低声说着:“你只能留在我身边,既便是用这样的手段。”】
“……没有。”燕云渡的脸上重新染上了笑容,“我会,对你好的。”
“那,成昕……他,还好吗?”陈让蜷缩在他怀中,蹭了蹭他的下巴,神色期待道。
成昕在他现在的记忆中,还是很要好的同事。
是陈让交的第一个朋友。
于他而言,意义非凡。
燕云渡垂眸,勾了勾他的鼻子,“他很好,需要让他过来看看你吗?”
陈让顿时慌张了起来,他整理了自己的发型,想了想又拒绝道:“不,不行,我现在这个样子好丑,还是等恢复好点了再说吧……”
他掰了掰自己的手指头,“文基、班长、婷姐、王姐……”
听着更多的人名,燕云渡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更难看。
陈让的记忆是删除了那些不好的记忆,但随之带来的副作用,是他所有时间线的记忆都混杂了起来,并且,所有世界的记忆他都想了起来,捋顺只是时间的问题。
燕云渡想他需要一个更牢固的依靠来拴住陈让,让他一辈子都跟在自己的身边,而不是依靠燕云渡单方面的‘努力’。
燕云渡垂下眸子,修长的指尖揉着陈让的小腹,惹的陈让一阵阵战栗,他不满嘟囔道:“唔,好凉,你干什么?”
“没什么。”燕云渡亲了亲陈让的额角,“我去给你煮鸡蛋羹。”
……
“秦婷,秦浔。”燕云渡在关上了房门后,面色倏然冷淡下来,“我们要一个孩子。”
“这不现实。”秦婷出声打断了燕云渡,道:“虽然你是alpha,他是beta,但他的腺体已经……没有标记的功能了,生.殖腔也彻底萎缩,根本没有办法再次怀孕。”
“更何况,要治疗,至少需要5—10年,”秦婷看着燕云渡的双眼:“你等的起吗。”
燕云渡像是听到了什么巨大的笑话,“这不是有现成的吗。”
秦婷一怔,瞪大眼睛,似乎没想到燕云渡的回答。
秦浔听的一头雾水,他拉了拉秦婷的衣袖,小声道:“姐……”
燕云渡的指尖指着远处阴影的房门口,“陈怜的子宫啊。”
“你要用他妈妈的子宫移植在他体内怀孕?!”
“你疯了吗燕云渡!”
秦婷的声音尖锐起来,饶是一向冷静的她脸色扭曲。
“那是他亲生母亲!”
“不是你虚构出来的阿猫阿狗!”
“啪——”
秦婷的脸被打到一边,鲜红的红掌浮现在她的脸上,疼痛随之蔓延开来。
“谁准许你这么和我说话的,秦婷?”燕云渡神色恹恹,翻起眼皮,冷白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光,却让秦婷不寒而栗。
“我要的是结果,不是在和你商量,而是在命令、通知你。”
“再……再给他一次选择吧。”秦浔打着颤,跪在地上。
“少,少爷。”秦浔低垂着脑袋,“再,给他一次选择,好吗?”
“他现在已经变成了您所期待的模样,必然不会在出现以前的事情。”
他的视线只能看到那双黑色的红底皮鞋停了下来,脚尖抬起秦浔的下巴。
燕云渡饶有兴趣地挑起眉头,“好啊。”
“那就来玩一场好玩的游戏吧。”
第100章
陈让发现他的爱人最近很不对劲。
以往他一旦有什么动静,他的爱人总是会第一时间来到他的身边,好似在他的身上安装了监控似的,甚至在房子最为隐蔽的角落,陈让只是不小心跌落了一下,下一秒,原本寂静无声的房间,门被吱呀一下子推开了,他的爱人出现在他的面前。
将满身灰尘的他温柔抱入怀中,问他疼不疼,然后温柔的给他上药。
陈让意识到他被囚禁是在一个下雨天。
他醒来的时候,窗帘是半开的,外头乌云密布,天气阴沉沉的,阴凉的风从缝隙之中吹进来。
没有鸟鸣,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浅灰色的天光照射进来,像是某种黏稠的液体缓慢流过房间。
陈让猛然坐起身,他的心脏砰砰直跳——卧室内的灯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关闭,陈让的面前一片黑暗,他瞪大眼睛,也找寻不了一丝丝的光亮,空气里弥漫着暴风雨前特有的土腥味。
他的手指颤抖着摸向床头柜,那里好像有灯的开光。
什么也没有。
啪。
水杯砸落地面摔碎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他僵在原地,听见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好黑……”
“为什么我什么也看不见……”
陈让心头涌起巨大的恐慌,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冷的触感顺着脊椎爬升,浓重的潮气扑面而来,时间仿佛一切被按了暂停键。
他的爱人在哪里?
为什么此刻不在他的身边?
陈让的心底倏然起了一丝的怨念,他颤抖着声音,喊道:“云渡,云渡……你在哪里……”
“我好害怕。”
回答他的只有无声的寂静。
陈让摸着黑往前走,在走过楼梯的时候却踩空了,整个人如同皮球一般咕咚咕咚落在一楼的客厅中。
无声。
寂静。
还能依稀听到厨房里水龙头的滴答声。
“呕——”
记忆中闪过浓重血腥的画面,陈让捂着小腹,不断地呕吐着。
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直到胃里那股翻滚的呕吐感过去了之后,他才缓过神来,瞪大眼睛想要汲取光茫,可是看到的,还是一片黑暗。
他打颤着,摸着黑,瞎摸着。
兴许是命运之神的眷顾,陈让一把摸到了大门的边缘。
在这一刻,陈让的心脏停滞了一瞬,他颤着声音,顾不得腿上钻心的疼痛,小心翼翼地喊着燕云渡的名字。
久久无人回答,甚至连那雪松味也已经烟消云散。
陈让的心脏在这个时刻剧烈的跳动着,他的指尖耷拉在门把手上。
他很确定,他爱着燕云渡,所有的证据都表明,他们是一对深爱的,让旁人羡慕的情侣,他们从校园走到婚姻的殿堂,甚至熬过了七年之痒。
可是为什么——
在燕云渡靠近他的时候,他的身体会下意识的后退,会下意识的哆嗦着。
在燕云渡扬起手的时候,他第一的反应竟然是用手臂抱住自己的脑袋,整个身体蜷缩起来,那是一个防御的姿态。
在被他压抑的潜意识里面,每一次和燕云渡独处,他总会下意识的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大脑在尖锐地喊叫着,逃跑,逃跑。
为什么要逃?
这里不是他的家吗?
这里……
是他的家吗。
在陈让拉下了门把手后,门却丝毫未动。
他也输入了密码,密码的滴滴声显示他的密码是正确的,但无论如何门也打不开。
雷光频闪着,照亮了陈让的脸。
偌大的别墅里面,只有他一个人。
他的爱人,将他囚禁在了这里。
……
“眼睛好受多了吗?”
燕云渡身上还带着初秋的凉气,他把外套挂在外面,暖了暖手,才抚摸上陈让的眼睛。
既便能量的恢复,陈让身上重创的伤疤却永远的刻印在了那里。
他的爱人最近很奇怪。
陈让想。
燕云渡现在经常早出晚归,以往一天起码五个电话,现在都勉强挤出时间打出一通。
“嗯……我的眼睛出过什么问题吗?”雾气在陈让的脸上氤氲着,冰凉的感觉驱散了眼睛深处的丝丝疼痛,“为什么,看不见了?”
“应该是……心理问题?”燕云渡轻叹道:“你小时候被虐待,遭受了很大的心理问题,不过别担心,有我在。”
……
在他眼睛能勉强看清眼前的时候。
他收到了一条讯息。
“小让,哥哥回来了。”
哥哥……?
“陈让!”
玄关处的门被猛然打开,秦浔的手指都在发颤,脚步踉跄着往屋内冲,原本精致的头发乱糟糟地弄成一团,玄关处的绿植盆栽碎了一地他也没管。
“快,快和我走!”
陈让还穿着早上那套睡衣,浅色的颜色透过阳光的照耀在他的脸上,显得分外柔和。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眼睛还酸涩不已,只能仰起头眯着眼看着秦浔,在看清秦浔脸上着急的表情的时候,他的手僵在空中。
这是他醒来的时候看见的第一个人。
是谁?
好眼熟。
大脑好痛。
“去,去哪里?”
还等不及他说话,他被秦浔一把抓住手腕,连鞋子都没穿好,就往外走。
“燕云渡被,被绑架了。”
秦浔的声音带着颤抖。
陈让瞪大眼睛,指尖紧紧攥着他手腕,指节用力到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反复确认秦浔说的每一个字:“什,什么?”
“还有……”秦浔似乎在犹豫,但他的手表在不停地震动,似乎在催促他下着什么决定,秦浔抿着唇,反手将早已经准备好的照片递到陈让的面前,“你哥哥,他还活着。”
在看到画面中男人的一瞬间,陈让絮乱的记忆在此刻有了方向。
画面中的男人皮肤充斥着病态的苍白,原本利落的短发软塌塌地贴在额头上,身上的被子随着微弱的呼吸上下欺负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下浅淡的阴影,却掩盖不住那脸上明媚的笑容,手背上扎着输液针。
脸颊已经凹陷了下去,可即便如此,画面中的男人依旧是扬起笑脸,对着镜头歪头比V。
“小让,我是你哥哥呀!”小小的他躺在婴儿床里面,有个男孩趴在他的床头,转动着手上的摇篮鼓,戳着他的脸,“好小的一只呀,快快长大,我们要一起保护妈妈哦。”
他发了高烧,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男孩守在他的床边,每隔半个小时就摸一次他的额头,换一次退烧药,他没有胃口吃饭,男孩又笨拙地煮了白粥,吹凉了一口口喂到他的最里面,还小声地念叨着:“再吃两口,吃了才有力气好起来呢。”
只是因为自己随口说了一句想要吃巷子口的老面,那个巷子口离他们家要跨越半个城市,隔天清晨,男孩就顶着寒风去排队,外面风大,他就把面捂在怀里,到家的时候还冒着热气,他总是把最嫩的煎蛋夹到自己的碗里面,他却啃着馒头,“你快吃,我不饿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在公司受了太多的委屈,一个人丧气着回家,但每次看着那扇给他留灯的窗,他总是又充满了动力,回家,男孩从来不会对他多说什么,也不会问什么,只是把刚好的水果放在他的手边,然后坐在他的身边陪他,和他分享自己今天在路上看到的趣事,等到他的情绪平复了很多,男孩才递过来一张纸巾,笑着说:“没事,天塌下来我帮你扛,实在不行,咱就不要这份工作了,又不是养不起你。”
他对陈让说。
“不要怕看不清来时路,向前走,不要回头,我和爸爸妈妈会一直在你的身后,作为你最坚强的港湾。”
太多太多了……
可画面的最后一次定格在——
他被燕云渡压在身下,在他情到顶峰之处——
他在不远处的手机里面看到了视频中的哥哥。
哥哥眼睛瞪大,拼命地喘气,指尖耸动,想要抬起来,他的视线透过视频,和情.欲中的陈让对视上了。
那一刻,陈让的天感觉塌了。
燕云渡低笑着,在他的耳边,对着视频中的哥哥说:“你拼死守护的弟弟,可是冲着我摇劈谷,雌.伏在我身下。”
“这么漂亮的景色,不分享给你,是不是太可惜了?”
在视频被挂断的瞬间,陈让清晰的看到了——
他哥哥的氧气罩被拔掉了。
所有的东西——
一切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