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恣意生长 猫猫可 31463 字 5个月前

热泪滑落眼尾,她忍不住伸出纤长的手指,抚上陈恣的脸庞,在他怀里直起腰身,仰起头来,主动吻上了他那张极好看的薄唇。

“唔……”轻微的呜咽声似乎带着满足的喟叹一同在她耳边响起,陈恣瞬间夺回了主导权,宽大的手掌紧紧握住她纤细的腰身,

吻得极深,与她唇齿紧紧纠缠在了一起,不容躲闪,也没有退路。

不知吻了她多久,陈恣才肯放开了她的唇,而桑意白皙的小脸早已完全绯红,纤细的胳膊搂住他修长的脖颈,浑身都在止不住的轻微的颤抖喘息着,身体早已经察觉到了,他身上极其明显的巨大变化。

这于她而言,是人生中第一次,绝无仅有的体验。

可陈恣的吻却还并未结束,他的唇顺着她白皙的脖颈一路往下,在她苍白的皮肤上,落下了数个暗红色的印记,他似乎想要她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属于他一个人。

可桑意却注意到了,她洁白的睡裙底下,胸口正中间,身上那块最丑陋最明显的疤痕,已经在对方炙热的眸光里显露无余了,陈恣的目光正停留在那里。

那是她,十八年来,从来不敢穿任何长v领衣服的原因所在。三岁时,她做心脏手术时,留下的刀口。

这道丑陋的,长长的淡白色弧形疤痕,就如同一头,同时蛰伏在她身体上,与内心深处,随时会窜出来,吞噬她一切自信的凶猛怪兽。

是桑意心内最自卑,最不想被任何人看到的隐秘角落。

“等等,陈恣,你别看这里!这里是我以前手术被留下来的刀口,很丑的!”

桑意瞬间慌了一下,她伸手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衣领,纤长的手指,立即去扣自己睡裙领口的扣子,语无伦次的对他说道。

可下一秒,出乎她意料的事情却发生了,陈恣有力的手掌,径直握住她手腕,将她遮挡的手,从她胸口那处难看的疤痕上移了下去。

“你…你不嫌弃吗?不觉得吓人吗?”桑意有些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心跳加速了好几下,一脸疑惑的看着陈恣。

他垂下长长的眼睫,轮廓深邃的脸,缓缓靠近了她,随即俯下唇,小心翼翼的,虔诚的,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般,动作极轻的,吻上了她胸口上的那道丑陋疤痕。

感受到他唇上传来的温热触感,桑意浑身颤抖了一下,瞬间红了眼眶,已经什么话都有些说不出来了。

“这里一点也不丑,这是你与死神搏斗过的明证,是你勇气的最佳证明。桑意,你很勇敢!无论是以前的你,还是现在的你,都很勇敢!”

良久,陈恣吻完了她那道长长的伤疤,宽大的手掌却将她紧紧搂在怀里,那双明亮而有神的黑棕色眸子,直视着她,一字一顿,认真说道。

桑意红着眼眶望着他,紧紧咬住发抖的唇,尽力忍住自己的泪水,她根本不敢相信,一向毒舌挑剔,一向受到无数人追捧的陈恣。

面对着她身上这条丑陋的刀口,竟然会是这样的反应,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不相信吗?很久以前,我听过一个说法,每个人的心脏都是不同的东西做的。”

“桑意,我觉得,你的这颗心脏,一定是星星做的,非常独特,非常漂亮,不然,怎么会独独留下这道,属于星星的光芒呢?”

陈恣却似乎以为她还不相信他说出的话,伸出骨节修长的手指继续抚上了她那条疤痕,指腹带着他的温度,轻轻碾压过那里,又对她笑了一下,说出了这样两句话来。

桑意已经不想再说出任何话来,她红着脸,仰起头深深吻上了陈恣的唇,大着胆子,将他一把轻轻扑倒在了身后的床榻上。

陈恣紧紧抱住她,如同要将她整个人,她所有的骨血都揉进身体里去一般,宽大的手掌立即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对她的回应十分热烈,就如同炽热的熔岩吞噬了她。

他们曾经压抑着的,对于彼此深深的喜欢,爱与渴望,仿佛瞬间就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存在的暧昧空间里,被彻底点燃,绽放了。

然而,此时桑意那台,放在一旁的柜子上,许久都未曾响过一次的旧手机,却兀然响了起来,铃声极大,而且在未接后,却又接着一刻不停的响了起来,打破了房间里的氛围。

“对不起,我去看看,是谁打来的。”

到底是谁在找她,而且仿佛是有什么急事一般,如此执着,她有些无奈,只得暂时从环抱着她的陈恣怀里,不情不愿的坐起身来,走到柜子前,拿起了手机,接通了那个不断拨来的电话。

那头的声音却极其威严,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在她耳边落下了一句,令桑意不敢置信,瞬间瞪大了双眼的话来:

“喂,你是赵梦的女儿,桑意是吗?请你立即赶来梧州市公安局一趟!”

第45章

不等她再多问一句,那边已经挂断了电话,桑意握着手机,仍然有些没反应过来。

“桑意,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陈恣高大的身影,走到她面前,捧起她表情有些惆怅的小脸,关切的问道。

桑意张了张唇,望向他那双炙热的黑棕色眸子回答道:“不知道我妈做了什么,是梧州市公安局的电话,让我现在去公安局一趟。”

“这么紧急?那事情肯定不小,你要去吗?如果你去的话,我现在就陪你去。”听到她的话,陈恣表情立刻变了,语气严肃,朝她说道。

桑意攥紧手机,心内却有些刺痛,事实上,如果在公安局里,她真的见到了不声不响的消失,这将近三年的时间,将她抛在陈家,留下了一堆烂摊子给她的赵梦。

她有些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面对她,或者母女两人,再次相见,要说些什么话,她也完全不知道。

知道公安局那边,以及陈恣,都在等着她的答案,现在似乎耽误不了时间了,她只得深呼吸了几口,平稳下一切被破坏的复杂心情,向陈恣点了点头:“去吧,无论如何,她都是我的母亲。”

“好,你收拾好自己,在楼下酒店大堂等我几分钟,我去停车场开车送你去,蒋亮的车我随时都可以开,跟他说一声就好了。”

陈恣行动力极强,知道了她的决定后,快速去浴室换了自己的衣服,将一张房卡放到了她手上,长腿一迈,就离开了房间。

桑意也拿上自己的换洗衣服,去换好衣服后,收拾了自己便下了电梯,才一到酒店大堂里,她已经看到陈恣开着一辆黑色宾利,出现在了门口。

“快上车吧。”他放下了车窗,露出了那张轮廓深邃的脸,视力极佳的黑棕色眸子,敏锐捕捉到了她的身影,冲她唤道。

他竟然这么快?而且遇到事情一点也不慌张,桑意再一次发现了陈恣身上的不同之处。他具有极其强大的,处理事情临危不乱的能力,事实上在那次海岛上,她就已经能够看出来了。

虎父无犬子,陈瀚海经营和管理,那样一个庞大的瀚海集团所需的能力,其实在陈恣身上,她一样能看到,甚至有时令她恍惚觉得更胜一筹。

不想再耽搁时间,她点了点头,快速走到了那辆车前,拉开车门,便坐在了副驾驶上,将安全带仔细扣好。

“坐稳了吧?”陈恣朝她问了问,在得到她肯定得答案后,踏下油门,稳步启动了车辆。

事实上,这还是她第一次坐上陈恣开的车,可她现在显然没有任何的心思去放在他身上了,因为赵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还不知道。

未知只会令她越加心急如焚,就连在等待不停闪烁的红绿灯间隙,她也不知不觉得攥紧了手指,时刻都不敢将目光往前方的道路移开。

车内,昏暗灯光下陈恣,半明半暗的那张脸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已经看出了她内心深处的一切不安。

于是他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掌把在方向盘上,另一只宽大的手掌,则覆在了她有些泛冷的手背上,安慰般握紧了她纤细的手指,摩挲了好几下。

“陈恣……”骤然感受到了手上传来的温暖,桑意转头看了他一眼,心内有些感动,反握住了陈恣骨节修长的手指。

无论发生了什么,至少在这一刻,有陈恣在身旁陪伴着她一同面对,她能够获

得一些勇气。

幸好他们从郊区出发回到市里时,时间已经算晚了,却也成功躲过了下班潮,没有碰上什么堵车,极其顺利的,成功抵达了梧州市公安局。

车停好后,陈恣牵着桑意的手,与她一同走进了公安局里,这是她一个完全感到陌生的地方,内里的气氛紧张而严肃,令她莫名觉得手臂上有些冷,冒出了一阵鸡皮疙瘩。

然而走进来以后,她却仍然没有见到赵梦的身影,只有一名民警,在看到她以后,朝她问了一句,立即引领着她们往屋里的房间里走去:“赵梦的女儿,桑意是吗?请跟我来这边!”

桑意跟上他的脚步,与陈恣一起进入了那个小房间里,身后的门在她们背后被一把关上了,桑意莫名觉得有些害怕,幸好陈恣一直紧紧牵着她的手,未曾松开过一秒。

“你们先坐吧。”民警朝他们吩咐了一句,在饮水机里,倒了两杯温水,放到了他们面前。

桑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却已经按耐不住心里的疑惑了:“警察叔叔,请问,我妈,她在哪里呢?”

听到她这么问,民警的表情却多了一抹复杂,在他们对面坐下后,将一个密封袋,放到了桑意面前,对她说道:“你确认一下,这些物品是不是你母亲的。”

赵梦的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桑意有些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顺从的打开了那个密封袋,将东西纷纷掏了出来。

里面有一台手机,一个钥匙扣,一张身份证,一个户口本,以及最后,她掏出了一枝红玫瑰,只是那朵玫瑰,几乎掉光了所有花瓣,有些光秃秃的,是令她有些意外的存在。

摆好东西后,她一样样的拿起来看,户口本是母亲的,身份证上的照片显然也是她的母亲赵梦,号码完全对的上,只是她似乎去拍了全新的身份证照片,脸上挂着笑容,有些幸福洋溢的样子。

钥匙扣她也能认出来,那是在有一次,赵梦过生日时,她亲自精心挑选的送给赵梦的生日礼物,侧边的福袋里,她还放了一小粒平安扣进去。

那段时间,桑意正好处在刚失去父亲的悲痛之中,因此她对母亲的依赖就更深了,害怕她有一天会离开自己,于是准备了这个精致的钥匙扣送给她,而赵梦显然也有一直带在身边。

最后,她拿起了赵梦的手机,那个苹果手机,赵梦用了很久,粉色的手机壳子,她也认识,只是屏幕已经摔碎了,碎的有点厉害,好像电量也耗尽,开不起机了。

心情忐忑的放下这些东西后,桑意向对面的民警,点了点头:“警察叔叔,这些东西都是我妈的,但是我们已经将近三年没见面了,她从高一上学期开始,就把我……把我抛弃了。”

说到这里时,桑意的唇有些发抖,眸中已经有泪光闪烁,在民警的目光里,有些说不下去了,这就如同她必须把心里,那条血淋淋的伤疤,向其他人,再次亲手揭开一次。

陈恣显然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伸出宽大的手掌,在她瘦削的背上,轻轻抚了好几次,似乎在默默给予她力量一般。

听她说完这句话,民警的表情也有些动容,但还是艰难的张了张唇,对桑意说完了剩下的话:“这些东西,是你母亲的遗物。”

“遗物?”就如同被一道惊雷直接劈中,桑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话,几乎浑身都僵住了,瞪大了一双眼睛,看着对面的民警,如同自己现在还在梦里一般。

赵梦怎么可能会死呢?

一声不响便离开了她的人,在抛下她前一晚,口口声声,说要去追求她自己幸福的人,怎么就去世了呢?

陈恣也不敢相信,可他已经顾不上任何了,注意力和目光全部在桑意身上,甚至伸出有力的胳膊,拥住了她的肩膀。

民警的语气有些复杂:“你的母亲赵梦,今天下午三点,在邻市的民政局门口,过马路的时候,被突然窜出来的,一辆因为重疾发作,所以失去控制能力的轿车,意外撞上了,伤势过重,已经当场身亡了。”

“民政局门口?……警察叔叔,我妈她,为什么要去民政局?”听完这番话,桑意几乎浑身都在颤抖,却还是深呼吸了一下,强行让自己镇定,向警察问道。

民警却叹了口气:“她是为了领证才去的,她谈了一个很喜欢的恋爱对象,为这个男人,几乎将银行卡上所有的钱都转给了他,今天就是他们约好的领证的日子。很显然,你的母亲一心以为对方是真爱,并且一心嫁给对方。”

原来如此,桑意立即明白了过来,怪不得,那个遗物袋里竟然还有一枝极其红艳的玫瑰,透露着一种炽热的希翼与期盼,这是几乎不怎么买花的赵梦,从未做出过的事情。

若是为了与她心目中所爱的男人去领结婚证,倒是一切都能解释的通了。

毕竟,桑意心里其实很了解赵梦的想法。

就如同一株无根的浮萍,急需寻找可以依赖,托身,驻扎之处。自从父亲过世以后,她带着自己,辗转漂泊多地,在许多男人们之间徘徊。

最终的目的,也是为了能够有机会嫁给他们,重新拥有一段,令她梦寐以求的婚姻,从此不必再为了任何事情而操劳。

民警的话,接着在她耳边响起,说出的话令桑意完全意想不到:“但是,你母亲根本不会想到,她要去领证的这个男人永远不会来,永远也不可能出现在民政局门口的。”

“因为我们通过她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了解到了她的恋爱对象。那是个大名鼎鼎的杀猪盘,精心包装自己人设,擅长甜言蜜语的感情骗子。”

“此人我们还在追缉,他骗了无数女人的钱财,让无数女人们给他转账,包括你的母亲。因此,他根本不可能给你母亲,她想要的婚姻和未来,他说的那些话,也全部都是骗你母亲的。”

这实在像个笑话,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

赵梦一直自以为是个聪明人,她连陈瀚海都敢骗,但她竟然被一个杀猪盘骗子稀里糊涂的骗到了这个地步,最后,竟然连一条命都送上了。

听到民警说出的这番话,桑意扯起嘴角苦笑了一下,可滚烫的泪水却顺着她眼尾不断滑落。

陈恣目光落在她脸上,眸中的心疼更甚,在桌上抽了好几张纸巾,轻轻为她擦拭脸上的泪水。

民警站起了身来,脱下了头上的警帽,亦放缓了一些语气,安慰般向桑意说道:

“小姑娘,节哀吧。你母亲的遗体,已经从邻市运回来了,现在就在梧州殡仪馆的太平间里,作为她唯一的直系家属,我现在就载你过去,你最后看一眼,确定了以后,就可以着手安排,准备后事了。”

陈恣高大的身影站了起来,他在神情已经有些绝望呆滞的桑意面前蹲下了身来,伸手轻轻抬起她那张苍白的小脸,用温热的指腹轻轻拂去她不断掉落的泪珠。

随即,他深呼吸了一下,紧紧将她抱在了自己宽阔的怀抱里,对她语气坚定的说道:

“没事的,桑意,你还有我!我会陪你一起去的。”

第46章

坐上警车,到了殡仪馆里,在工作人员和那名民警的陪伴下走到了那个冰冷至极的房间门口时,桑意仍然觉得面前发生的一切,并不真实。

民警目光落在她脸上,表情有些担心:“孩子,你自己一个人进去,真的可以吗?你必须有一定的心理承受能力。或者你也可以选择不看,不进去,我们会让殡仪馆这边的工作人员帮忙火化的。”

桑意却摇了摇头,拒绝了民警的提议,赵梦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是曾经带着她,一路漂泊的母亲,虽然她并不称职,可这个事实不能改变。

“我陪她一起进去!”站在桑意身旁,紧紧握住她手的陈恣,却语气坚定,兀然抬头向民警说了一句。

民警看向面前人高马大的少年,却严肃的摇了摇头:“不行,

你不是死者的家属,你陪同她进去不妥,在外面等候就行了。”

“我可以进去,我是她哥哥,她母亲曾经和我爸在一起过,我关心我的妹妹,天经地义。”陈恣听到这句话,却显然急了,接着向那名民警请求,甚至把他们以前的身份与关系,也说了出来。

听到陈恣说出的话,民警表情犹豫了一下,可落在桑意苦红的眼眶,以及他们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他终究还是于心不忍,点了点头:“行,那你陪她进去,你们不要在里面待太久,有任何不适,都可以叫叔叔我,我们就在外面。”

在看到他们俩重重点头,都答应了下来以后,民警才让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们,把那扇门打开了。

一步一步向那远远的,白布盖着的身影前走去,明明是六月的天气,可桑意却仿佛能感受到,冰冷刺骨的寒风,在钻透她的每一个毛孔。

事实上,她曾经在心里幻想过许多与赵梦重逢的场景。

她甚至想象过,赵梦见到她时,那张脸上流露的表情,会有多么心虚,她会多么浮夸的向自己抱歉,对自己声泪俱下,说她有多么不得已才会离开自己,然后用她那一以贯之的言论,来说服自己,然后用道德绑架,来迫使自己原谅她。

又或者,她真的想象过,赵梦真的找到了,她想要的婚姻,想要的幸福,嫁给了她真正欣赏并且爱慕的男人,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时,穿得洋气而奢华,趾高气扬。

她甚至在无数个泪与痛的深夜里,说服了自己,真有那么一天,她会吞下自己心里一切的愤怒与控诉,笑着祝她一句,你现在幸福就好。

可一切的一切,桑意万万没有想到。

再一次见到她,会是在这个冰冷的殡仪馆里,是她躺在冰冷的地方,如此安静,身上被盖着一层薄薄的白布。

是一切都成为泡沫,她在一个名为爱情与幸福的巨大骗局里沉沦,付出一切的爱与金钱,带着奔赴爱的热烈希望,死在了那个骗局被戳破前的最后一秒,如同那一枝掉光了花瓣的,光秃秃的残败玫瑰。

在桑意纤长的手指,即将触到那块白布,并揭开它的下一秒,陈恣终于还是忍不住,他高大的身影转身拦在了她面前,一把拦住了浑身冰凉的她,紧紧抱住了她纤瘦的身躯,在她耳边大声劝说:“桑意,还是别看了吧!”

“陈恣,你放开我,别拦着我,我必须看看她!”

几乎在他说出这句话的下一秒,桑意的泪水已经决堤爆发,她浑身都在颤抖,一边抽泣着驳斥他,一边伸出胳膊,想要奋力推开陈恣怀抱的桎梏。

可她的力量太小,终究无法与他抗衡,最终只能靠在他宽阔的怀抱里,缓缓跌坐在了地上,就如同宣泄出了全部的力气一般,看着自己的泪水,一滴滴沾湿他胸前的衣襟。

“真的,桑意,你相信我!这种痛苦,我不想让你体验!更不愿意,看到你,因为这一眼,一辈子活在这种阴影之中。我相信,你妈如果还在世的话,她也绝对愿意让你这样做!”

“所以,你听我的,就这样,放她离开就好了,好吗?”

看着怀里的桑意,陈恣心疼到无以复加,他骨节修长的手指,抬起她那张哭到泪眼模糊,眼眶红肿的小脸,俯身,动作极致温柔的吻去她眼尾落下的泪水,认真对她说道。

桑意点了点头,不知道在他怀里哭了多久,才收拾好了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心情后,她在陈恣有力的胳膊的搀扶之下,站起了身来,用手背抹了一把泪。

随即她走到那副冰冷的遗体面前,伸出纤长的手指,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抚了抚赵梦,握着她冰冷的手,对她缓缓开口说道:

“妈,你知道吗?其实在很久以前,我就觉得,你的名字,它很好听,真的很适合你。梦这个字,它很美,它也很轻,它好像从来不属于,这个被尘世污泥沾染的世界。”

“就像你一样,你希望自己每天都能活的漂漂亮亮的,你每一次在我面前转身离开的时候,都是潇潇洒洒的。”

陈恣从来没有听过桑意,用这样的语气对她妈妈说话,她的声音那么温暖,那么柔和,那么小,那么软。

她仍残留着泪痕的脸上甚至扬起了一抹笑容,可这一幕,却令他的眼眶,红的厉害。

他很少在别人面前掉眼泪,也从来没有为了谁,如今天这般难受过。

桑意的声音还未停止,她继续对赵梦说话:“爸爸带我去新疆,看那片向日葵花田的时候,曾经亲口对我说过,他就是喜欢那样的你,像梦一样的你,天真的你,悬浮着的你。他说,虽然他没有什么本事,可他愿意付出一切,来守护你的存在。”

“每次我回忆起那个时候,想起爸爸的话,又想起现在的你,我就总会懊悔,自己没有快快长大,没有保护好你。”

“爸爸他一定不想看到这样的你吧?在他走了以后,你带着我东奔西走,像蚂蚁一样求生,一点点变得世故,四处寻找一个可以托身的地方。”

桑意牵紧了赵梦的手,继续往下说,可这次,她的声音里却带着哽咽:“妈,我知道,其实一直以来,你活的真的很累。现在,你终于可以不用这么累了,就当睡了一觉吧,在我怀里睡着了。”

“你会去找爸爸吧?你一定要找到他哦,他会保护好你的。”

“还有哦,你们两个人都不准为我担心!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我一定会过得很好!活得很好!”

向赵梦说完这最后一句道别的话的瞬间,桑意扬起了嘴角,挤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来,唇边两个小小的梨涡清晰可见。

可她眼里的泪水,却如同断了线般,不断滑落,一滴又一滴,落在她握紧了的,赵梦那只冰冷的,毫无生气与血色的手上。

一阵脚步声响起,是陈恣走到她面前,紧紧拥住了她,让她倚靠在了他的胸膛。

他的吻轻轻落在她额头,低沉而好听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不住的告诉她一件事情:“桑意,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当她们走出那间房,桑意在同意火化的确认书上签了名,落笔的瞬间,她却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了一阵中年女人,撕心裂肺般的嚎啕大哭,伴随而来的还有幼童的哭喊声。

隔壁那个房间里,似乎同样躺着一名冰冷的逝者。

民警走上前来,顺着桑意的目光看了过去,叹了口气:“旁边那间房里,放的就是撞上你母亲的司机,他是个网约车司机,身体不好,还一直强撑着开车来养家糊口,他却没想过,犯了病以后是两条命的代价。”

原来如此,桑意脚步停滞了一下,这显然也是另一个无可奈何,别无选择的家庭。

“他老婆收入也很低,还要养活两个孩子。但是桑意,你别担心,她是个利落人,赔偿款已经打到了法院账户上了。这几天你告诉我银行卡号,那边就能直接把钱赔付给你,如果你对赔偿款不认可的话,也可以向他老婆继续提起诉讼。”

“对了,我这就把他老婆喊出来,让她给你道歉!”

那名民警继续条理清晰,向桑意说道,转身就要向旁边的房间里走去,桑意却伸手,拉住了他:“警察叔叔,不必了。我不会再提起诉讼了,现在也不要去打扰她与她的孩子,向她的丈夫道别,这出悲剧到此为止就可以了。”

听到她说出这番话,民警愣了一下,随即表情有些动容,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桑意的头,眼眶也微微红了一下,忍不住语气感慨,夸赞她道:

“你真是个善良,坚强,有同情心的好孩子!你还很年轻,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叔叔相信,你将来一定会大有作为!另外,要是给你母亲准备后事,遇到了任何难事,你都可以联系叔叔!这是我的名片!”

话毕,那名民警已经把自己兜里的名片递给了她,桑意向他尊敬的鞠了一躬。

但她没有忘记最重要的事情:“叔叔,一旦有那名骗子被抓的任何消息,请立即告诉我!”

“好,虽然那骗子非常狡猾,人目前未必在境内,被他骗到手的钱,他也会通过别的手段分散洗白出去,抓他是有难度的,但是我们是绝对不会停止追缉他的!”

民警表情严肃,义正辞严地回答了桑意这个问题,这也让她稍微放下了心来。

走出殡仪馆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虽然是6月的天,可夜里的风

,桑意却无端觉的凉,望着前路漫漫的黑夜,她不自觉的抱紧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一件外套却被轻轻披在了她身上,带着熟悉的薄荷清香,以及陈恣身上的体温,在银色月光下,她抬头看了他半隐在黑暗之中,轮廓深邃的那张脸一眼。

那双黑棕色的眸子里盛着,对于她的,无限温柔的怜惜与同情,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令桑意应接不暇,可她也在今天,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陪伴在她身边,耐心极佳,处理起一切事情来,成熟且井井有条的陈恣。

可是,她该如何告诉他呢?

如果说此前,她心里仍然留存着幻想,仍然像赵梦一样,在心里固执的去寻找一个依靠,一个温暖。

那么,当她踏进殡仪馆那个房间里的第一秒开始,她心里的决心便已经下定了——她一定要去英国留学,实现自己全部的理想。

“我去把车开过来,你在这等我。”陈恣高大的身影站在桑意面前,伸出骨节修长的手指,替她将穿在她身上的属于他的宽大外套拉链拉好。

随即,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黑t桖的他,长腿一迈,迎着风,转身去开车了。

不一会儿,那辆黑色宾利已经被陈恣开了过来,桑意打开车门,上了车,坐好后,她的身上却还仍然有些轻微的颤抖,因为刚才情绪与体力的耗尽,冰凉的手甚至有些扯不开身上的安全带。

“我来帮你。”陈恣显然已经敏锐的发现了她使不上力气的情况,高大的身影笼罩了她,胸膛贴她极近,有力的胳膊轻松替她将身上的安全带扣在她腰间。

与此同时,系完安全带后,他并没有忘记,将宽大的手掌抚了抚她的头,低沉而好听的声音,带着安慰在她耳边响起:“你不用担心你妈后事,那些事情我会从陈家派人过去处理的,你只需要配合就行了。”

“陈恣,谢谢你。”听到他这句话,桑意眼眶忍不住又湿了一下,一双大大的鹿眼里,星光点点,望着在她面前,为她忙前跑后的少年,心内的温暖与感动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陈恣却朝她勾了勾唇,手指抚上她的脸庞:“没必要对我道谢,反正我是你男朋友,所以,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虽然大脑在告诫着自己,最好从现在开始,就克制自己,最好离他远一点。

可桑意却根本骗不了自己那颗想向他靠近,深深被他吸引,总会因为他的一举一动而不住跳动的,并不受控的心脏。

于是她鬼使神差般,伸出了纤长的手指,冰冷的掌心覆盖在他温热的手背上,将自己的脸在他掌心里贴了贴,随即又忍不住执起他的手,在他掌心里落下了一吻。

“喂?呆头鹅,只是这样可不够!”注视着她的动作,陈恣的表情却兀然变得炙热了起来,眸光有些暗沉,语气里多了一丝喑哑。

桑意不想逃避,她忍住内心一切的羞涩,红着脸圈住他修长的脖颈,大着胆子,在他的脸上轻轻落下了一吻,这才放开了他。

“这还差不多。”陈恣勾了勾唇,似乎对她的“加码”行为,很是满意,骨节修长的手指把在方向盘上,启动了车辆。

夜已深的厉害,宽阔的车道上,几乎看不见几辆车,安静极了,车窗外,忽明忽亮的灯光,一下又一下的亮起,时不时照着陈恣那张利落分明的侧脸。

一如桑意不断起伏跳动的心脏,沉默了几分钟后,她攥紧了纤长的手指,缓缓开口向陈恣说:“你知道吗?其实我觉得,我妈她一生最大的悲哀,在于,她没有找到她自己。”

“哦?你为什么这么说?”陈恣转头扫了她一眼,继续开着车。

桑意表情里多了些令他看不懂的复杂:“因为,她将她一生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别人身上,寄托在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不切实际,无法实现的海市蜃楼之上。”

陈恣有神的黑棕色眸子,却望着她,出声反驳她道:“这并没有错吧,每个女人都想要有一个依靠,想要一个避风港,想要一个男人给她们一个安稳的家。就如同你爸一样,他很喜欢你妈,所以他愿意付出一切,去照顾她一辈子。”

“可一旦失去了那个依靠呢?我母亲也好,还是你母亲也好,她们难道没有什么共同之处吗?”桑意却抬起头来,一双清醒而坚定的黑眸迎上他的目光,反问他道。

这句话如同一颗直中眉心的子弹,令陈恣有些刹那间沉默。

桑意这句话,某种程度上,说的其实并没错。

无论是满怀希望,却难逃被骗的命运,最终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仍未找到栖息之地,躺在了殡仪馆里的,桑意的母亲也好。

还是自己那,因为无法接受父亲陈瀚海的背叛,无法接受那份爱已经彻底消失,在一日又一日的精神折磨之下,一点点凋零下去,最终走上绝路的,他的母亲也罢,事实上,她们都很像。

但反应过来以后,陈恣并不愿意接受她这个说法,他隐隐察觉到了桑意这些话里背后的含义,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些坚决:

“但桑意,你这句话说的太过绝对了。你不需要把我,和我父亲,或者你妈遇上的那种骗子来进行比较,我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还不了解吗?”

“我说了,我爱你,我就会对你负责到底!将来我会给你一个家,只要我们好好在一起,只要你能一直陪着我,待在我身边!”

趁着等待红绿灯的间隙,陈恣干脆停下了车,一双黑棕色眸子牢牢锁住身畔的她,那里面似乎藏着一堆,正在熊熊燃烧的炙热火焰。

桑意抬头迎上他那双好看的眸子,果然,这个人比自己想象中要固执很多,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似乎看到,他的眼尾隐隐红了一下。

这莫名又令她又想起了,那天在天台上,陈恣对她恶狠狠说出的那句话来——如果你敢去国外,我就死给你看。

可桑意非常明确的知道,她不会退缩,也不会胆怯,她坚信,陈恣一定会理解自己的。

于是她放缓语调,继续将心里的话,诚实的向他说了出来:

“陈恣,我相信,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任何规定,要求一个人,必须对另一个人的人生负责。而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每个人生来的使命就是找到自己,是实现自己的理想,是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而且,我理想中的爱情,是势均力敌,绝对不是依赖另一个人,依附于另一个人活下去。”

陈恣强行压抑住自己内心一切的急躁,惶恐与不安,他不由自主,伸出了宽大的手掌,握住桑意纤细的手腕,耐着性子,向她追问:“所以,你理想中的爱情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我理想中的爱情,是一个圆遇见了另一个圆,是两个自身圆满的人走到了一起。不是一方拖着另一方走,更不是两个残缺的人,抱在一起互相取暖。”桑意深吸了一口气,回答他道。

即使知道,陈恣现在心理成熟的程度,未必会与她同步,但是她仍然希望,陈恣可以尝试去理解她内心的想法。

“两个残缺的人互相取暖。所以,桑意,难道你一直以来,觉得我们两个人,只是这样的存在吗?”

听完她这句话,陈恣那双好看的黑棕色眸子里,却闪过了一抹受伤,宽大的手掌扣紧了她纤细的手腕,向她一字一顿的反问。

因为他这句质问的话,桑意心里刺痛的厉害。

可在这个时候,她却兀然无比清楚的明白,并且知道着,这是她必须要对陈恣说,必

须要去做,必须要去经历的一切。

赵梦的死,已经令她看透了一切,就如同她用她那条命,令站在人生分岔口道路的自己,瞬间清醒了过来,看清楚了一切的选择。

于是她强忍住一切心内涌起的悲伤与难过,忍住指甲生生被掐进掌心的疼痛,回答陈恣:“陈恣,你知道吗?其实,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你跟我很像。”

“我们都一样,活在那样的家庭里,我们都有不靠谱的父亲或者母亲,我们内心都严重缺乏安全感。所以我们会把彼此,当成相依为命的救命稻草,或者照亮彼此黑暗的唯一那束光。”

“可是,无数次,我都想问自己,这就是爱吗?当我们都无法有能力去给予自己安全感的时候,我们爱上的,是真正的彼此吗?”

陈恣显然根本不认同桑意说出的这番话,他赤红着眼睛,几近咆哮一般靠近她,反问她:“这不是爱,是什么呢?为了你,我可以连命也不要!在这世界上,除了你以外,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给我这种感觉!”

他能明显的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即将失去的感觉,又回来了,又出现在了他的心里。

就如同一只千方百计,终于追上了他的,躲在暗影里的野兽,只待着将他一口吞下,就此又将他留在那片荒芜的雪地里。

又如同一只巨大紧紧攥住他喉咙的手,令他根本喘不上气来,压抑至极。

曾经,在母亲去世的那一天里,陈恣也深刻感受到了那种失去的痛觉。

他亲眼,看着她的身躯,从高高的楼上坠下,落在雪地里,成了一朵赤红的玫瑰。

从那以后,他就发誓过,再也不会让自己深爱的人,自己最重要的人,离开自己。

桑意已经明显察觉到了陈恣的不安,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紧紧握住自己手腕的宽大手掌,似乎也在轻微颤抖着,逐渐变得冰凉了起来。

于是,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的手背,又捧起他那张轮廓深邃好看的脸,缓和语调尽力劝说他:

“陈恣,我现在需要成长,你也是,我们需要给彼此时间去成长。”

“我希望你能找到你自己,我也能找到我自己。当你成为你,我成为我的时候。我相信,到那时我们一定会成为彼此最好的依靠!”

然而,下一秒,伴随着停在他们身后,不住鸣笛催促他们的,车辆喇叭尖锐声响起。

陈恣那双微微红着的黑棕色眸子,却深深看了她一眼启动了车辆,径直朝桑意说出了一句,令她意想不到的话来:

“桑意,我不会放你走的!”

第47章

听到他这句话,桑意愣住了,她在陈恣那双黑棕色的眸子里看到了深深的偏执,以及一些自己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找不到,陈恣内心如此严重缺乏安全感的源头到底是什么。

但以自己对他的了解,她大概能猜测出来,或许是与那个从来不管他,从来不肯定他的父亲陈瀚海有关?亦或者是受他整个残缺的家庭影响?

桑意其实很想向他问一问,可是陈恣显然并不想说话,讳莫如深,闭口不提,只是兀自开着车,未曾再看她一眼。

一直到回到别墅前,车上的气氛,甚至低到令桑意觉得有些受不了。

她很久没有见到过,流露出这种表情的陈恣了。

恍惚间,这甚至令她有了一种错觉,仿佛她又回到了,初三那年,十五岁的自己,在赵梦的带领下,初次来到陈家时的场景。

她与他初见的那一眼。

那时,他趴在二楼的栏杆那里,冷冷的俯视着她,那双极其好看的黑棕色眸子里,任何感情也没有。

直到陈恣将那辆宾利车,在别墅前稳步停好,桑意低头伸出手,将安全带解开了来,她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已经逐渐恢复了一些。

可陈恣却已经先她一步,长腿一跨,径直先下了车,关上车门的的声音,甚至有些大,令桑意被吓了一跳,不由瑟缩了一下。

而当她在浓墨般的夜色里下了车,在自己仍然差的夜视能力下,往旁边看了一眼,才发现陈恣并没有回到屋里去,高大的身影隐在一旁,台阶处的那颗大榕树下,独自抽着闷烟。

“陈恣,你还在生气?你……不要抽那么多烟,对身体不好。”

桑意因为他而觉得心疼。

她发现很多时候,他都能轻松影响到她的心情,于是在隐隐看到了那红色的烟点,她一边劝说他,一边向他走近了几步。

陈恣却并没有回答她的话,似乎是并不想和她说话,可她根本看不清的结果,却是脚下踩空了一下,才兀然意识到那里,是一级悬空的大理石台阶。

来不及惊呼出声,桑意胸腔里的心脏差点跳出来,几乎已经可以预判自己的“死刑”,那就是直接与坚固的地面,来个大力接触。

然而,下一秒,预料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她被径直拥进了一个宽阔而温暖,散发着独特薄荷香味的熟悉怀抱里,对方将她抱的很紧很紧,紧到仿佛要将她融入骨血之中一般。

桑意惊魂未定,将脸埋在陈恣胸膛,平息着自己的心跳,又不由自主的,在心里赞叹。

果然,这个人的视力之好,以及反应能力之迅速,都是她根本无法想象的存在,仿佛与她不是一个次元。

可随即,在这个烟味与薄荷清香交织的怀抱里,她却兀然感受到了轻微的颤抖,这令她心里一紧,赶忙回抱住了陈恣,甚至踮起脚尖来,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抚了抚他的背。

“桑意,你有想过我们的未来吗?”陈恣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

桑意眼眶微微红了一下,她当然知道陈恣在问什么,他在问她,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未来。

她深呼吸了一下,尽量用平稳的语调回答他:“陈恣,哪怕我去了国外,你在国内,这也不代表着我们必须分手,我反而坚信,因为心里这份对你的爱,会支撑着我,哪怕咬紧牙关也要把自己的理想实现。”

“你知道的,我和你的差距有多大,我们本来就不属于一个世界的人,将来,我不想让你拖着我走,我想努力变得强大,因为我也想成为你的依靠。”

陈恣却又将她搂紧了几分,闷闷的声音,在她头顶接着响起:“那你知道白言川也要去国外吗?他喜欢你很久了,你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出了任何事情,我都无法帮助你。”

“更不必说,人生有太多事情,根本无法预料,根本来不及准备,根本……”

他的话没有再往下说,但是桑意却能听到他的语气变化很大,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悲伤,最后几乎带着一种她根本无法理解的笃定与深深的偏执。

桑意从来不在乎任何人,除了陈恣以外。

她忍不住在夜色里抬起头来,睁大眼睛,看向他那张轮廓深邃的脸:“陈恣,为什么你会这么害怕?到底是因为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陈恣并没有回答她的话,他在沉默。

那种沉默,让桑意感觉到,即使现在他正与自己紧紧拥抱在一起,可他的心似乎却还离她很远,他害怕的东西,自己仍然根本无法触碰。

这让她心里有些疼的厉害。

于是,她不禁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抚上了陈恣那张温度极低,有些冰冷,却好看至极的脸,可陈恣却瞬间伸出了宽大的手掌,反握住了她的手。

他那双在黑暗里仍然有神,炙热而偏执的眸子,紧紧锁住她,接着向她一字一顿的,强调了一件事情:“桑意,我绝对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接下来的好几天里,陈恣果然如他此前承诺那般,陪着她,忙前跑后的一起处理了赵梦的后事,从殡仪馆到陵园,有好几个晚上的时间,他甚至没有合眼,比撑不住便去休息了的自己,还要累上许多倍。

而因为知道陈瀚海对于赵梦的态度,桑意自然也不敢让他知道这些事情

,更不必提,陈瀚海本来就很少回到陈家别墅里。

安排并处理至亲的葬礼,这样的事情,或许在刚刚成年的同龄人里看来,完全超乎想象,甚至已经超出了两个才刚刚成年不久的人,心理承受能力的范畴。

可是桑意从小到大,唯一没有学会过的一件事情,便是向困难低头,更不必提她有行动力极强的陈恣鼎力相助。

赵梦的后事办完以后,高考成绩也到了公布的时间,当桑意颤抖着手,点开了查询的网页,输入了自己的准考证号后,出来的画面却令她惊讶。

自己各个科目的分数都被屏蔽了,但是排名处却显示了一行字,你的位次已经进入了全市前十位。

正当桑意有些疑惑,班主任李文的电话却接踵而至,对方兴高采烈,激动不已的告诉了她,她的排名是梧州市的第一名,考了695分,是梧州市的高考状元。

这个分数令桑意惊喜,她离自己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这是高考前三次模拟考试,分数都徘徊在680左右的她,未曾达到过的高度,高考与她的感觉完全同步,她在这场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试里,考出了自己最好的水平。

陈恣的分数亦不差,635分,这个分数,使得他去上那所陈瀚海要求的金融学院,绰绰有余。

可随着分数公布出来,桑意却渐渐发现了一件事情。

陈恣盯她越来越紧了,他的控制欲其实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严重的多。快到了临近志愿申请填报的日子,他甚至变本加厉。几乎寸步不离的跟在她身边。

很明显,在知道她已经利用了高二高三的课余时间,成功高分考过了雅思以后,他便开始亲自守着她,不希望她趁这段时间,申请国外的大学,不允许她离开国内。

赵德明已经给她发了短信,告诉了她,这几天就是申请皇家艺术学院的日子。

可今天一早上刚起来,桑意便发现,陈恣已经将她房间里的电脑拿走了,对方甚至已经猜到了她的意图,根本不准她离开房间。

“陈恣,你这样是没有用的,你不要这么幼稚好吗?我要的是自由和尊重,我更不是你的附属物!”

望着很早就出现在了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纹丝不动。径直挡在她房门前的陈恣,桑意推了他一把,深呼吸了一下,抬起头仰视着他,尽力压抑自己心里的不满与怒火,大声朝他说道。

从小到大,桑意做出的每一个决定,几乎没有任何人能够动摇,这也是父亲桑文笙最常夸奖她身上的地方。

桑文笙作为云澜县重点中学的老师,他教过许多聪慧的学生,可面对身为女儿的自己。

他却常常赞叹,自己天生拥有的毅力,已经超过了他所见过的绝大多数人,这一点让他感到无比骄傲。

陈恣冷着脸,并未回答她的质问,只是用行动告诉她,她今天不可能越过他出门,更不可能成功找到一台电脑,去申请国外的大学。

连日来,自己尝试和他进行各种沟通都没有任何用,更不必说,赵梦去世以来,一连串的事情,已经让桑意措手不及,心力交瘁,这已经让她的情绪到达了濒临崩溃的边缘。

既然如此,桑意也不打算再费劲出门了,她兀然坐在了床沿,抬起一双黑眸望着陈恣,对他语气坚决的说:“既然你不愿意放我出门的话,那你可以亲眼看着我绝食,看着我不吃不喝!”

这句话,果然令陈恣的表情瞬间变了,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没有想到,她打算做到这个程度,可他也不打算让步:“好,你打算这样做的话,我陪你!”

时间转眼到了中午,桑意果真如自己所说,不仅一粒米也没吃,甚至连一滴水也没有喝,而当陈恣让王妈把饭菜和水,专门端进了房间里来,摆满了一桌子,她也未曾看过一眼。

桑意的身体如何,陈恣是非常了解明白的,她的身体不比自己,显然根本经受不起,不吃不喝这样的折腾。

到了晚上,她仍是如此,看着对方发白的唇,他开始发现自己低估了她,这并不是她的气话,而是她言出必行的决定。

“桑意,你喝点水,吃点饭吧。”陈恣终于忍不住,高大的身影坐在她床沿,骨节修长的宽大手掌,亲自将饭菜端了过来,又拿起水杯,递到了桑意唇边。

他软下声来,语气里多了些央求,这是桑意从未听到过的,一向心高气傲,在学校里被称呼为恣爷,迷妹们疯狂追捧为校草的陈恣,会流露出来的语气。

可她表情坚决的转过头去,并未看他一眼,也不曾张一下唇。

陈恣拿着水杯的手有些颤抖,眼尾逐渐发起了红。

桑意离开自己的决心和毅力,超乎了他的想象,而每当加深一次这种认识,就如同在他心里狠狠的割上了一刀,令他觉得痛苦加倍,疼痛至极。

当耳边终于不再传来陈恣的劝说与声音,身体已经越发虚弱的桑意,却在心里兀自松了一口气,看来他终于选择了起身,放弃了亲自喂她这个选项。

咣当!然而,下一秒,一声巨响却从桑意耳边传来,令她始料未及,桑意转头看去,却瞬间瞪大了一双鹿眼,立即站起了身来。

只见,陈恣高大的身影径直晕倒在了地板上!

第48章

直到桑意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去扶陈恣,才发现他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却泛着极其病态的红,身上皮肤滚烫得厉害。

桑意这才瞬间明白了过来,他这是身体撑不住,早就发烧了,而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她也瞬间想起了,前几天的夜里,陈恣陪着她处理繁多事情,还把他的外套给自己穿,身上衣服穿的本来就少,甚至断断续续的好几天,在灵堂里,连深夜里都没有合过眼。

这令桑意懊悔不已,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他高大的身影,从地上架了起来,艰难的扶到了自己床上躺好,又拿来被子仔仔细细的为他盖好,掖好了被角。

这才强撑着有些孱弱的身体,准备起身去喊来王妈,拿来医药箱和温度计,立即为他测量体温。

可她才从床沿站起身来,下一秒,她的手腕便被陈恣滚烫的手掌握住了,已经病到了这样的情况下,他竟然还能强撑着,用赤红的眸子看着她,皱着眉头,艰难的小声唤了她一句:“桑意……你别走……”

他低沉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央求,修长的手指将她纤细的手腕,握的极紧,紧到那滚烫体温,仿佛可以直接灼烧到她的心脏。

“我不走,不走。”桑意迅速坐回了床沿,红着眼眶,俯视着他的脸,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有了她在身旁,陈恣似乎才安心了一些,闭上了眼睛,拧紧的眉心稍微舒展了一点,可很显然,他的身体已经因为这场高烧,而难受至极。

桑意心疼的厉害,直到现在这样,清晰而安静的看着他,她才兀然发现,陈恣那双历来好看而有神的眸子底下,眼眶其实已经乌紫了一大片,看起来憔悴了许多。

而这些,她此前竟然一直未曾察觉过,只是理所当然的享受着他一切的付出和陪伴而已,其实到达了情绪崩溃边缘的人,又岂止她一个人呢?

高强度的这些天来,陈恣显然未曾睡过一个好觉,更不必提接踵而来的,是与她进行抗争,陪着她不吃不喝。

桑意不禁伸出指腹,轻轻抚过陈恣长睫阴影投下的那片乌紫的眼眶,心内的疼

惜到达了顶点,灼热的泪水顺着她的眼眶滑落,一滴滴掉落。

幸好,陈恣似乎睡着了,所以不会看到自己流泪的样子,她迅速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直到感受到他逐渐进入了一场睡眠里,这才松开他紧握住自己手腕的修长手指,快速去了门外,找了王妈要来了医药箱。

与此同时,一辆驶向陈家别墅的黑色加长版林肯车上,陈瀚海低头看着,坐在对面,一身西装的刘助理递给他的,装在牛皮袋里的一系列文件,以及一张机票。

他锐利的目光,大致扫了一眼手里,那些东西后,向刘纪确认般问道:“你确定这些手续都办好了?她出国的时候不会被卡在什么关卡上吧?必须要确保万无一失。”

“陈董,请您放心,一切都已经办妥了。况且,赵德明那边也打听清楚了,他很明确,桑意一定会去的,他的推荐信也已经准备好了。”刘纪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语气坚定的回答陈瀚海。

听到他的话,陈瀚海满意的点了点头:“我早就看出来了,她是个有野心的人,这并不是一件坏事,现在就只差,给她一个离开的契机了。”

他翘起二郎腿,微微眯了眯眼睛,极像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这些天来,陈家别墅里的刘管家,基本把一切有关于她们两人的动向,都汇报给了他。

无论是陈恣生日那天发生的一切,还是桑意生日发生的一切,两人的形影不离,以及前些天里发生的,那件大事。

那件事倒是瞬间启发了陈瀚海,他再次望向对面的刘纪问:“你亲自去了一趟梧州公安局,已经明确了,骗了赵梦的人,不是我派去的Eric对吗?”

“对,不是他。Eric在她眼里段位太低,并且美籍华人的身份,离她生活实在太远,太假,所以她很快就识破,并且删除了他。”

“但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她应该直到死都不会想到,降低标准,引来的却是最顶级的骗子。那个周凯泽,最擅长的就是平易近人,温柔体贴却解语花的人设了,让她甘之如饴的付出一切。”刘纪回答他道。

陈瀚海听了这话,却笑了几声,拿起桌上的红酒喝了一口,饶有兴致的说道:“这世界上,有很多人不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看起来最唾手可得的东西,有时恰恰是最危险,最不容易得到的。”

“真是一出好戏,狗咬狗一嘴毛,只是这个死法实在干脆,有些便宜了这个贪婪的女人。”

陈瀚海点评了一番,却在放下手里的高脚杯时,已然计上心来,想到了一个极好的主意。

陈家别墅内,在替陈恣量完了体温,知道他烧的有多严重后,桑意心里的担忧更甚,一刻不停的拿来了退烧药,喂他喝完以后,又用王妈准备的冰袋,亲自为他熨帖着滚烫的额头,以让他能够舒服一些。

陈恣的眉头拧得极紧,紧闭着双眼却仍然睡的极不安稳,他似乎在陷入某种可怕的梦魇里,额上不断渗出一层又一层的薄汗,嘴里偶尔喊出几句含糊不清的话。

桑意红着眼眶,紧紧握住他发着烫的宽大手掌,俯身想凑近听一听,他到底喊的是什么,好说些话来劝慰他一番,却只能徒劳听清几个没有逻辑的字眼,好像是跳,以及不,别之类的。

一旁陪着她一起照顾的王妈,却看着深陷梦魇之中陈恣,表情有些复杂,轻轻叹了一口气。

桑意敏锐捕捉到了她这个细微的动作,迅速转头看向她,朝她问出了口:“王妈,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陈恣现在做的噩梦,是不是跟什么事情有关,您能告诉我吗?”

“咳,小姐,陈家的事,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是不能随便乱说的。”听到她问出的这句话,王妈的脸色却瞬间煞白了几分,赶忙朝她摆了摆手,一边矢口否认,一边收拾着床头柜上,被用过的冰袋。

桑意却站起了身来,因为长久未进食的缘故,她身体虚弱,甚至头有些晕,晃了一下,才勉强站住,但她伸手握住了王妈的胳膊,语气里多了些央求:

“王妈,求求您告诉我好吗?陈恣他告诉过我,他母亲是自杀的,是不是与这件事情有关?”

王妈目光落在她那张有些苍白的小脸上,终究是有些不忍心,回答了她一句,便匆匆转身离开:“夫人是在一个下雪天跳楼去世的,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跳楼?桑意瞬间愣住了,僵在原地,根本不敢相信,陈恣的母亲,竟然是以这种方式离开人家的,这显然是极其惨烈的一种方式。

她攥紧了手指,突然有些明白了过来,为何陈恣心里会如此严重的缺乏安全感,很显然,至亲以这种方式离世,给他造成的心理阴影极其巨大。

更不必提,那是他亲口对她提起过的,在他心里分量极重,对他极好,在这个家里,唯一宠爱着,关心着他的母亲。

此时,一阵敲门声却从桑意耳畔传来,是才离开了没多久,又走了回来的王妈,她脸上的表情多了几分慌张,朝她喊道:“小姐,陈董刚才回来了,他要您去他书房一趟。”

陈瀚海竟然回来了?而且是在这样一个时间点?桑意心中莫名多了忐忑,却还是点了点头,硬着头皮,在王妈的指引下,来到了书房前。

在深吸了一口气后,她平稳住自己的心跳,以及一切情绪以及身体上的孱弱不适,一把推开了房门,走了进去。

陈瀚海坐在书桌前,正在慢条斯理的煮着一壶茶,不慌不忙的抬头看了她一眼,不忘将一个茶盏推到了她面前:“来了,你先喝杯茶吧。”

虽然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桑意还是挺直着自己的腰背,礼貌的端起那杯热茶,喝了一口:“谢谢陈叔叔。”

“桑意,听说你高考分数很不错,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应该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陈瀚海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轻蔑。

观察力极其敏锐的桑意,显然察觉到了这一点,也听出了他的话里有话,放下手里的茶杯后,不卑不亢的看向陈瀚海:“陈叔叔,请问您是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您可以直接明说。”

“桑意,你虽然很聪明,但应该心里也很清楚,你跟阿恣的差别到底有多大吧?这种差别是你这样的人,哪怕埋头奋力追赶数百辈子,也无法追上并且填补的。你并不够格去喜欢他,哪怕你处心积虑的去接近他,你们两个人也永远不可能有未来,请你离开他!”

“所以,你看看这些东西,没问题的话,今晚我就可以派人送你去机场了。”

陈瀚海不再掩饰什么,锐利的目光锁住她,言辞傲慢而犀利,拍了拍手,让助理刘纪走进了门来,将一个牛皮纸袋,亲自放到了她手里。

桑意强忍住心里一切,对于陈瀚海贬低自己的愤懑,低头看向那袋子里所装的东西,却瞬间瞪大了眼睛,里面竟然有一张飞往英国的机票,以及一切她出国所需要的东西。

他是如何得知自己想去英国留学这件事情的?而且竟然提早便替她准备好了,这些她所需的一切文件与资料。

而意图显然很简单了,那就是要求她尽快出国,越快越好,离他的儿子陈恣越远越好。

可不知为何,在看到这些东西以后,她心里的叛逆却瞬间燃了起来,她是想实现自己的理想没错,可她不喜欢被压迫,被安排,更何况,她不要选择在这种时候,离开陈恣。

因为她很明确的知道,她心里深深爱着陈恣,一点也不比陈恣对她的爱要少。

陈瀚海目光落在桑意脸上,似乎是打定了主意再添上一把火,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后,又悠悠朝她开了口:

“桑意,听说你妈,前些天已经去世了,她被一个叫周凯泽的骗子,骗光了所有钱,还在去民政局,等他领证的路上,出了车祸,意外死亡了。”

听到这句话,桑意瞬间愣住了,抬头看向陈瀚海,她从他眼中看到了几分讥讽,以及幸灾乐祸,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得知的这件事情?而且竟然了解的这么清楚。

陈瀚海似乎看出了她脸上的疑惑不解,慢条斯理的回答她:“那个周凯泽,其实与我有些私交,而你母亲的信息,也是我亲自发给他的。”

安静站在一旁,听着这一切的刘纪,目光落在陈瀚海身上,眼神里闪过了一抹细微的的惊讶。

“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他是你专门派去报复我妈的吗?你有什么权利这么做?你

知道我可以立即把这些事情,告诉警察吗!”

桑意瞬间站起了身来,怒视着他吼道,心底升腾起来的剧烈愤怒,甚至令她觉得大脑有些眩晕。

她从未想到过,这件事情竟然还与陈瀚海有关,有他作为幕后推手的存在,怪不得他了解的如此清楚。

可与此同时,她又很清楚的明白,以陈瀚海睚眦必报的性格来看,他做出这种报复的事情来,并不奇怪。

“我只是将你母亲有关的信息与资料发给了他,要不要钻进这个圈套里去,一切都是你母亲自己的选择而已,更不必提,她骗走了我几百万,我可还没有向她追责呢。”

陈瀚海似乎早已预料到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气定神闲的回答桑意道。

桑意攥紧了手指,强打起精神来,忍住眼眶里的泪水,一双黑眸对上他,毫无惧色:“我说过,我会负责到底!那些钱,我会一分不差的还给你!而且我们已经签订了合同,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你间接害死了一个人,你知道吗?”

“而且,我是真心喜欢陈恣的,他也是真心喜欢我,我们之间的爱,是根本无法用钱买到的!这是你这种人,根本不会懂的情感!”

泪水终究还是顺着,桑意红了的眼眶,不断滑落,她发白的唇不住颤抖着,反驳陈瀚海刚才所说的一切。

她根本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陈瀚海这样冷血,冷酷至极的人存在。

只是为了报复,他可以间接夺走一条命。

而尽管他早就已经清楚的明白了,他自己儿子喜欢的人是她,却还是不惜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斩断她们之间那份爱那份,或许被他自己的儿子视为唯一慰藉的爱,让他儿子永远远离,心内最重要的人。

陈瀚海听了她的话,却笑了一声,继续盘了盘手里的佛珠,浑浊而锐利的眸子,直视着她说道:

“赵梦那条命到底值多少钱,我并不知道。桑意,你当然可以选择愤怒,选择骨气,选择不接受我看在这件事情上,资助你出国留学四年的学费。但选择这样做,到底有没有意义,对你实现自己的理想,有没有用处,我想你心里应该清楚得很。”

“另外,我已经身患癌症,时日应当不多了,但是你明白的,我的瀚海集团将来必定会交到阿恣手里!他会成为我最合格最优秀的继承人。因此,我不希望任何一个女人,影响到他!”

桑意锋利的指甲,几乎将掌心深深掐出了几条血痕来,可她又不得不承认,陈瀚海说的话非常有道理,她现在并没有资本,去与任何人抗衡,这无疑是她实现自己理想的唯一机会。

良久的沉默以后,她伸出手背抹了一把眼泪,张了张几乎被她紧紧咬住,毫无血色的唇,说出了一句令陈瀚海有些惊讶的话来:

“我答应你的条件,但是请你不要把,是你间接害死了我母亲这件事情告诉陈恣!”

“哦?为何?”骤然听到这样的话,让陈瀚海有些意外,语气里多了些兴致,向桑意追问道。

桑意想起,刚才躺在床上,因为高烧,而陷入痛苦梦魇里的陈恣,一双仿佛能够直达人心的清澈鹿眼,看着陈瀚海,一字一顿,清晰无比的告诉他:

“因为我想让他心里,对他的亲生父亲你,保留几分最后的美好幻想。让他在他最爱的母亲去世后,在你亲自带给他痛苦的,这个冰冷残缺的家庭里,保留最后一丝温暖,让他的精神世界,永远不再陷入一片荒芜的雪地里去。”

陈瀚海的内心是震撼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直视着自己,毫无惧色的少女,她仿佛已经化身为了一个公正无比的判官,将一把尖锐的刀,深深刺进他心里,无情的审判着,他这名极其不称职,长久忽视着自己这唯一的儿子,并且亲自带给了陈恣无限痛苦的父亲。

这令一向气定神闲的他,甚至有了一瞬间的恍神,握紧手里的茶杯,低着头,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里。

一旁的助理刘纪,也忍不住扶了扶鼻梁上的镜框,那张一向冷峻的,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亦多了些细微的变化。

“另外,我想明天早上再去机场,而不是现在。”桑意却接着朝他说出了一句话来。

陈瀚海抬头看向她,表情有些疑惑。

桑意眼眶再度红了一下,语气坚定的告诉了他答案:

“因为陈恣他现在还病着,正在发高烧,我一定要陪他熬过这一晚,等他退完了烧,再离开!”

第49章

回到房间里,桑意坐在床畔,一刻不停的照顾犹陷在高烧梦魇里,好看的墨眉,紧紧拧着的陈恣。

即使他正陷进了混沌的意识里,对外界一切感知力都已丧失,似乎也仍然不可避免的感知到了,她与他的离别,终究到来了一般。

不久前她才喂他喝下了退烧药,退下去了几度的温度,似乎又有上涨的趋势了。

不愿相信这种情况在出现,桑意眼眶红了一下,有些心疼,俯下身去,用自己温度正常的额头,轻轻抵在陈恣温度滚烫灼热的额头上。

就这样静静拥着他,感受了几分钟后,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他的体温又上来了。

于是,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拿起了床头柜上的体温计,为他再度测量起了体温。

随即,桑意又向王妈要了好几个用于降温的冰袋,还多要了一杯糖水,她明白,陈恣陪着她不吃不喝,一整天的时间,哪怕是铁打的身体,也有垮下去的可能,更不必提还是一副病体。

再次回到房间后,她端着那杯化开的糖水,用勺子舀起后,小心翼翼的递到了陈恣有些苍白的唇边,寄希望于,他肯张嘴,将糖水喝进去,获得与这场高热博弈的能力。

可那勺糖水,却只是微微沾湿了他已经有些发干的唇瓣,陈恣仍旧紧闭着双眼,正陷入了混沌梦魇之中的他,显然并不能意识到,外界发生了什么事情,更无法给出什么反应来。

很清楚的明白,自己必须得想办法,喂他喝下这杯糖水,今夜他才会有退烧的可能。

于是桑意红着眼眶,深呼吸了一下,稳定好了一切的心绪以后,做出了一个不管不顾的决定来。

她径直端起杯子,含了一大口,杯子里的糖水后,俯身凑到陈恣唇边,轻轻捧起他的脸来,将嘴里温热的糖水,用自己的舌头,尽数温柔渡到了陈恣嘴里。

这个方法显然是非常有效的,随着糖水的甜味,在他们口腔里弥漫开来,唇齿的接触之下,那杯糖水很快被他喂到了陈恣的嘴里,而他虽然仍在梦里,却似乎察觉到了,是她在吻他一般。

在她喂完了最后一口糖水以后,他却骤然伸出了宽大的手掌,搂紧了她的腰,不愿放开她,更不愿她离开,伴随着他灼热体温的吻,不断回应着她。

桑意并没有推开陈恣,极力配合着他这个温柔缠绵的吻,眼尾却有滚烫的泪滴滑落,掉落在陈恣的唇上和脸上,她只想任性一回。

因为她知道,这或许是最后一吻,这次去了国外,便不知要何时,她才能再与陈恣有重逢的机会。

这个即将分离,明明代表着告别,却弥漫着甜味的吻里,瞬间多了桑意泪水咸涩的滋味。

一直吻了许久,陈恣才放开了她来,桑意将脸埋在他宽阔的胸膛里,闻着他身上令自己上瘾的独特薄荷香味,眷念的拥了他许久,才移开了他的胳膊,站起了身来,用冰袋持续敷在他额头,为他降温。

不同

于此前的苍白,在喝下那杯糖水后,他的唇色已经恢复了一些正常的血色,而一整晚的时间,桑意一直守在他身畔,隔段时间,便为他测量温度和物理降温。

一直到天微微亮了起来,几乎一整夜都没合眼的桑意,才在最后一次,为陈恣测量体温时,放下了心来,他的烧已经退下来了,接近了正常温度水平。

不知不觉间,他拧紧的眉头也松开了来,虽然仍然紧紧握着她的手,但他显然,已经成功从那种可怕的梦魇中逃脱了开来,安心而恬静的进入了真正的睡眠之中。

而此刻,却也已经到了桑意离开的时候。

房门被敲响了,是陈瀚海派来的,送她去机场的司机在呼唤她的名字,桑意站起身来,一双鹿眼里泪光点点,落在陈恣将她纤细的手指,牢牢握住的,宽大且温暖的手掌上。

终究,她还是忍住了内心一切的不舍与疼痛,收起眼泪,将他的手掌移开,转身迅速收拾好了,自己本就不多的东西,打开了房门,最后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后,与那司机一同,离开了陈家。

午后灿烂的阳光,带着金黄色的暖意,透过玻璃窗洒进房间里,隐隐地还能听到窗外那棵榕树上,有麻雀飞来飞去,生意盎然鸣叫的声音。

陈恣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很久,如同一个世纪一般那么久,根本分不清白天黑夜,也根本分不清时间。

直到他睁开了眼睛,在床上躺了好几分钟的时间,才缓缓记了起来,昨天晚上,他似乎是晕过去了,而且身上热的厉害。

他高大的身影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这才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些没有力气,而且头依然有些晕的厉害。

“少爷,您终于醒了!快吃点东西吧!”王妈兀然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个摆满了饭菜的餐盘,她显然是已经等候了多时,听到了屋里的动静。

陈恣却没有应下她这句话,有些艰难的站起了身来,向她问到:“王妈,桑意呢?她去哪儿了?”

“小姐她啊……”王妈听到他的问题,脸色瞬间变了,一边摆着手里精致的碗碟,一边却不敢看他一眼,支支吾吾的,一副讳莫如深,什么也不敢说的样子。

陈恣的心里沉了一下,依稀预料到了一些极其不好的结果来,而当他环视着桑意这房间里的一切时,心里的猜测则更加明晰了。

属于她的东西都消失了,无论是书桌上的书,还是她的书包,甚至他伸手一把拉开她衣柜时,那里面也是空的,连她的任何一件衣服都不存在。

整个房间里,几乎都找不到她的存在了,仿佛她这个人已经消失不见了,或者说,她从来没有开到过陈家一般。

陈恣太阳穴抽的生疼,整颗心刺痛的厉害,几乎无法呼吸。莫非桑意趁着昨夜他高烧晕倒,没有醒来时,离开了陈家?离开了他?

此时一道浑厚的声音,却伴随着脚步声,在他耳边响起:“阿恣,你不必再找了,桑意她已经走了,正在去往英国的航班上。”

“你在说什么?你怎么知道的!”陈恣转头看去,直视着这个不请自来,突然出现的陈瀚海,向他不敢置信的反问。

陈瀚海却气定神闲的看着他,笑了一下:“当然是因为,她愿意以离开你作为条件,来接受我资助她去国外留学的学费。”

“阿恣,你应该明白,你们之间所谓的爱情,在她眼里根本一文不值吧?”

听到这些话,陈恣只觉得脑中,一阵眩晕袭来,令他立即伸手,扶住了一旁的墙壁,才稳住了整个身体,他很想立即反驳陈瀚海的话,让他住口,斥责他说出这样自以为是的,可笑至极的话语来。

可他却又不得不承认,桑意确实离开了他,这个事实。她做出了选择,而很显然,他是她选择之外的存在。

陈瀚海显然注意到了陈恣脸上的变化,他接着开口,朝他语重心长的说道:“没关系,阿恣,这只是你在女人身上所学到的第一课,跌的第一跤而已!毕竟,将来等你接手了瀚海集团以后,会有无数个趋之若鹜的女人,跪在地上,向你爬过来。”

“到那时候,你就会明白,在我们男人的世界里,区区一个女人,根本算不了什么。”

陈恣却赤红着一双眼睛,捂着头,朝陈瀚海大声吼了一句:“你给我滚出去!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听!”

陈瀚海不再多说什么,他很清楚的明白,自己这番话,已经在陈恣心里开始起了作用,他勾了勾唇角,利落的转身,离开了房间。

一直到听到他的脚步声离去,陈恣高大的身影,才一步步缓缓走回了床边,一把坐了下来。

窗外,仍然有生机盎然的鸟儿在鸣叫,这是一个处处撒满阳光的六月,却是个令他心如死灰,永远寒冷的冬日。

他低下头去,目光触及自己忻长腕骨上,仍然戴着的,桑意送他的那副向日葵手链。

这场突如其来的高烧,来时如同山倒,去时如同抽丝,一如桑意的到来,与离开。

三年前,他第一次看到她来到陈家,那么多个日日夜夜里,他们在同一个屋檐底下度过。

而三年后,他第一次喜欢并爱上的女孩,亲手将他们之间这份爱,抽离并斩断。

铛铛铛,此时他的房门却再次被敲响了,一个身穿西装的身影走了进来,又蹑手蹑脚的关上了门,来人令陈恣意想不到,是神情有些复杂的刘助理。

“少爷,要不要现在派司机送您去机场,其实按照机票时间推算,桑意她现在应该还没上飞机。”刘纪看了一眼,坐在窗边,兀自望着窗外的陈恣,对他说了一句。

其实虽然平时,他都是公事公办,所有事情都分的很清楚。

可昨天,他在一旁,听了陈瀚海和桑意的对话,并且看到桑意不眠不休,照顾了陈恣一整个夜晚,以及听到刚才陈恣对陈瀚海吼出的话后,他能够看出来,他们两人之间,其实爱的很深。

所以,刘纪其实并不想看到,陈瀚海这样两头骗,硬生生将两人拆开的做法,如果他们见面将事情说清楚了,也许误会便不会产生,所以他才向陈恣这样提议。

可出乎他意料的,陈恣却摇了摇头,并没有采纳他的意见,他将目光放回了窗外那棵榕树,一只自由自在飞来飞去的麻雀身上,淡淡回了刘纪一句:“不必了。”

三天后,白家装潢的极其优雅而复古,富有学术氛围的别墅内。

白盛广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梁秋洁则吩咐着佣人们,按照她的要求,细致的准备一切行李物品,并且按照她手里列出的清单,将所有东西严格检查一遍。

“这些,还有这些,都不能有任何出入,不然后果很严重。”她一边指挥着佣人,一边却又忍不住握着手里的单子,转身看向了白盛广。

她眼眶红了一下,伸手抹了一把眼泪,向他问:“老白,你真的决定了吗?就这么答应了你儿子小白,放心他一个人去国外读书?”

“你可是个当爹的,你不能铁石心肠!你也知道的,英国那里的天气那么阴湿寒冷,根本就一点也不适合小白的身体!”

白盛广听到她的话,放下手里的报纸,拿起了一旁的眼镜戴上,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正欲开口。

一道脚步声此时,却兀然自他们身后响了起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温润如玉的一把声音:“妈,您不必怪我爸,这是我自己做出来的决定。”

“言川,你听妈妈的话好不好?国内到处都有艺术学院,你犯不着一定要去伦敦的皇家艺术学院阿,你去西欧,南欧都可以,比如爱尔兰,葡萄牙,西班牙?这些地方,妈妈都支持你的呀!”

梁秋洁看着白言川,却瞬间走到了他面前,握着他的手,一边落泪,一边朝他说道,声音里几乎带了几分央求。

白言川却伸手为她拂去了眼尾的泪珠,朝她温柔的笑了一下:“妈,不要哭,你们不是跟我说过吗?这一生,你们的心愿只有一个,那就是希望我能活得快乐。”

听到这句话,梁秋洁的眼泪却掉的更凶了,她转身往一旁的书房里走去了,似乎是因为不忍别离,而去收拾自己的情绪了。

白盛广看着这一幕,显然也是动容的,他强行压抑住内心一切的情绪,抬起一双浑浊而犀利的眸子,看向白言川:“言川,你是真的已经做好了决定,并且不会后悔?是吗?”

白言川看向他,朝他郑重的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了一抹细微的笑

容:

“爸,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曾经和我说过,我是一只珍稀而璀璨的海伦娜闪蝶,而她只是地面上,一只终日辛苦奔劳的蚂蚁。”

“现在,那只蝴蝶,也想去看看蚂蚁的世界。”

第50章

七月的伦敦街头,阳光以一种温柔而不失热烈的姿态洒落,在这座古老与现代交织的城市画卷上轻轻勾勒。

街道两旁,梧桐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斑驳的光影在地面上跳跃,如同时间的碎片,既怀旧又充满生机。

桑意却根本没有时间欣赏这样美丽的风景,她匆匆走出自己在UpperEdmonton,租金低廉的狭小公寓后,便踏上了红色的双层巴士,去市中心的咖啡厅里兼职。

从她独自来到了英国以后,凭借自己在国内极高的高考成绩,赵德明的推荐信以及自己出色的面试表现后,便成功被皇家艺术学院,艺术史专业录取为了新生。

可桑意也很快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陈瀚海只按照他承诺的,给她一次性结清了学费,却不包括生活费以及任何其他钱,更不必说这些钱连同高中的花费,都在这份补充的合同上写的很清楚,毕业后她需要回国,为瀚海集团工作,创造相应的价值,除非她有提前还清一切的能力。

因此,来到伦敦后,她身上所有的钱只够她付四个月的房租,所以在开学以前,甚至开学以后,她都必须争分夺秒的去做兼职打工,来赚够自己的生活费和房租。

幸好,她所选择的那家咖啡厅,不仅小费收入还可以,而且中午和晚上也会给员工提供免费的员工餐。

坐在双层巴士上,到达目的地还要半个小时的车程,桑意拿出了自己的手机,那是一个崭新的苹果手机,还是她生日时,蒋亮送她的生日礼物,到了英国后,她那台旧手机完全报废了,她才拿出了这台手机使用。

而她也很清楚,蒋亮为何会在生日时,送自己这样一个及时而且实用的礼物,很明显是顾斐斐告诉他的,毕竟,她嫌弃过很多次,自己那台旧手机是她奶奶都不会用的款式了。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桑意正想着她,顾斐斐的电话就已经接踵而至了,即使来了英国,她也没有和顾斐斐断掉联系,毕竟,对方不仅全力支持她去伦敦学习开阔见识,而她自己也需要这样一个朋友以及了解信息的渠道。

“喂,斐斐。”她接通了电话,小声向电话那头打招呼。

顾斐斐的语气却与往常并不一样:“一一,你知道吗,今天发生了件大事。”

“大事?什么大事?和陈恣有关吗?”听到她这句话,桑意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向电话那头的她,一脸紧张的追问道。

顾斐斐语气里多了些复杂,回答她道:“也能算是和恣哥哥有关吧,桑瑜她想不开,今天早上割腕了,我哥已经赶去医院了,跟我说是幸好桑瑜她爸发现的早,所以抢救回来了……”

割腕?想不开?桑意瞪大了一双鹿眼,有些不敢置信。她大概能猜出来,桑瑜会这样,是因为此前,陈恣直接拒绝了她的告白,而选择和自己在了一起的事情吧,这件事情,对她的刺激显然太大。

虽然很早之前,她就发现了桑瑜有自残的倾向,但她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样快,也没有想到,陈恣在桑瑜心里的分量既然如此之重,重到被拒绝以后,会令她选择这样做,放弃整个世界。

“那陈恣呢?他怎么样了……”嗫嚅了一下后,桑意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向顾斐斐追问出了口。

顾斐斐叹了口气:“他没去医院看阿,我哥倒是一直在陪着她。桑意,你这次,好像真的伤到他了呢,他很多天没有出门了,也没有和我们这群朋友一块出来玩。”

“一一,你真的要做到这个份上吗?你明明那么喜欢他,他也那么喜欢你,你真就那么狠心?你们何必要闹得这么僵呢?”

听了顾斐斐的话,桑意心里亦刺疼了一下,此前无论陈恣多么难受,就算是在初三毕业那年的暑假,她和赵梦这两个入侵了他家庭的人,来到陈家之时,他也没有和这几个发小断过联系,做出这样隔绝他自己的行为来。

很显然,她的离开,对他的打击确实极大。

桑意苦笑了一下,接着向电话那头的顾斐斐说:“斐斐,你知道的,我有苦衷,陈瀚海和我妈的事,已经成为了我心里的刺。这根刺,吞不下,咽不去,我现在还没有能力去消化,所以更加无法面对他。”

“唉,我感觉你们两人啊,这辈子的关系,估计都是剪不断理还乱了。早知道这样,那天我就不助攻你们俩互相表白了。”

顾斐斐当然知道,桑意说的是哪一件事,只得再次叹了口气,望着自己房间窗外,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说道。

桑意的声音却紧接着传来,带着急切关心与担忧:“不过,斐斐,你能不能让蒋亮和你哥,多去找他玩一玩啊?就在他身边当个开心果也行,至少能让他暂时走出阴霾。”

“呵,我就说嘛,一一,你怎么可能真那么狠心?怎么可能真放心得下恣哥哥?不过啊,你求人不如求己,我倒是有个办法,能让你一直看到恣哥哥的动向呢。”

顾斐斐翻了个身,听到桑意的请求后,瞬间笑出了声来,一边绕着自己头发丝,一边神秘兮兮的向桑意说道。

“什么办法?”桑意听到她这句话,根本掩饰不住自己内心的喜悦,音量提高了几分,向顾斐斐反问道。

直到脱口而出,她才红着脸发现,自己的语气实在太过明显,而且似乎引起了巴士上,许多金发碧眼的英国人注目,她赶忙向他们做出了道歉的手势。

起身后,径直走到了最后一排,靠近窗边的无人的位置,将声音压到了最低。

顾斐斐笑了一下:“你不是说你的微信已经被恣哥哥删除拉黑了嘛,但你不还有我呢嘛。

“我这正好有个小号,是从来没用过的,好多年前加了恣哥哥的微信。我现在把那个小号给你用,你不就随时可以看到他朋友圈了,只要你不暴露自己身份就行了。”

“太好了,谢谢斐斐。”听到顾斐斐的提议,桑意忍不住扬起了嘴角,极小声的向她道了好几句谢,又闲聊了好几句,这才挂断了电话。

而顾斐斐的效率也非常快,挂断电话没几分钟,就已经把她小号的账号密码以及验证方式都发了过来。

桑意红着脸,顺利登陆了那个小号,心里莫名有些难以抑制的高兴与激动,即使只是与陈恣断联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其实已经令她心里对他的想念极其重。

而在登上后,顾斐斐的这个小号确实没有任何使用过的痕迹,联系人里那一栏极其干净简单,只有两个,一个就是顾斐斐的大号。

而另一个,桑意将屏幕往下滑了一下,果然露出了陈恣的微信。

只是陈恣的微信头像却换了,那张她熟悉至极的,陈恣在校篮球队时,拍下来的一张,身着白色球服,高大而挺拔的背影头像已经被换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纯黑的头像,甚至当她点进他朋友圈里时,看到他的朋友圈背景也换成了一张路灯下飘着雪花,看起来极其寒冷而萧条的照片。

怪不得,顾斐斐说他状态不好,桑意手指轻轻抚了一下那张背景图,只觉得自己似乎也感受到了,他心内的空洞与悲伤一般。

时间却并不允许她感伤,随着到站的英文播报声响起,她收起手机,踏下了公交车,步行到了自己打工的咖啡厅里。

这里的白人店长女士,对她非常好,照顾有加,知道了她是来自于皇家艺术学院的清贫女留学生后,在营业结束后,甚至还会亲自打包好,店里临期只剩一两天,却还未售卖出去的各类面包,专门让她带回去吃。

可也并不到处都是好人,桑意刚在员工室里,换上店

里的格子衬衫制服,戴上围裙,扎起马尾,走出门后,一位金发卷曲的,身材高大的白人男店员Steve就向她走了过来。

“hey,Ann,有人说过,你长得就像一只小鹿吗?”对方带着讨好的笑容,迎面向她走来,目光炙热的落在她那张小脸上,用英文向她打了个热情的招呼。

Ann是桑意的英文名,她很清楚的意识到,这人的不怀好意,自她来这里打工以来,这人就明里暗里各种与她搭讪。而且她了解过,在国外,有些男人有所谓的yellowfewer,他们最偏爱的,就是亚洲女性。

她深吸一口气,尽力忽略内心所有的不适,随即毫无惧色地直视着对方那双碧蓝色的眼睛,一字一顿的用英文警告他:“或许那是你的错觉,我并不是小鹿,而是一只凶猛的猎豹呢?”

对他说完这句话,桑意利落的转身,快速回到了工作台,熟练的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她学习能力很强,因此上手的速度也比一般人要快得多,无论是使用咖啡机,熟练的制作一些基础款的咖啡,还是完成顾客的点单,或者收拾餐桌。

更不必提,她并不怕吃苦,只想尽可能多服务几名顾客,多赚一些小费来积攒自己的生活费,因此,她的服务在整个咖啡厅的熟客们看来,都是非常不错的。

只是这样收入虽丰厚,却拼的结果,对桑意来说,自然就是经常性的累到胳膊和腿都僵疼的不行,并且一整天下来口干舌燥,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

一直到忙到下午六点,轮值的同事过来接替了她的工作,桑意才暂时可以松一口气。

等休息片刻,吃完晚饭后,她就必须在晚上八点之前,到达这附近的另一家大型超市里,负责收银工作,直到十点半才能下班,除了周末以外,几乎每天都是如此。

桑意站在洗手池边,俯身下去,用冰冷的水洗了一把脸,这才稍微清醒了一些,仿佛也缓解了一些疲惫,从刚才完全的,如同陀螺一般的工作状态里,解放了出来。

可愣了几秒钟后,当她看向洗手池的水面里的一道银光,是漂浮着的,陈恣送她的那根银质长春花项链。

她立即慌了神,赶忙抬起头来,站直了身体,将那根项链从自己脖颈上小心翼翼的取了下来,又掏出了白色的纸巾,仔细的擦拭着那根,被水完全打湿的项链。

以前每一次,桑意在这里洗脸或者回家洗澡时,都会记得,把这根珍贵的项链取下来,可惜今天她忙的整个人都有些浑浑噩噩不在状态,幸好,发现的还算早。

直到擦拭完后,她看着那根光洁如初的长春花项链,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它,兀自发着呆。

每次当她累到不行,几乎要丧失一切力量的时候,她就会用指腹,抚上这根陈恣亲自送给她的,这根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的遗物,他却送给了她的项链。

这仿佛会令桑意获得持续不断的力量,和源源不断去实现理想的勇气。

她耳边会响起,那晚荒无人烟的海岛上,陈恣用低沉好听,却笃定的语气,告诉她,她就是长春花,珍贵,坚强,无法替代。

而她愿意将自己变成最强大完整的圆,那个圆是足以与陈恣比肩,并且互相照拂的存在。

“小鹿斑比小姐,你似乎很喜欢这根项链,是谁送你的吗?”此时,一道声音却兀然从她耳边响起,随之而来伸过来的一只大手,径直夺走了她手里的项链。

桑意立即转过身去,果然是自早上,她上班开始,就迫不及待搭讪她的Steve。

她根本没有预料到,他会突如其来做出这样的事来,于是一边跳起来,伸手去抢被他牢牢握在手里的项链,一边朝他愤怒至极的大声警告道:“还给我!你没有权利拿别人的东西!”

“不如你现在陪我去酒吧喝一杯,或者吻我一下,我就把你的项链还给你如何?”

Steve朝她勾起唇角笑了一下,说出的话,却令桑意只想作呕,可奈何,无论是身高还是体力,她都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

她知道,她或许应该直接报警,或者直接找其他人来帮自己,可这根项链对她来说意义非凡,这令她一时心急如焚,失了分寸,甚至想直接与这个卑鄙的男人扭打到一起。

下一秒,Steve却吃痛的闷哼了一声,紧握着项链的手掌也松开了来,桑意赶忙伸出双手,在半空中及时接住了那根掉落的项链。

待她站起身来,才发现了,原来是有人,从身后大力捏住了他的肩膀,迫使他不得不这么做。

“侵吞任何人的私人财产,都是违法行为。另外,她是我的同学,你记住了,以后都不准欺负她,否则我现在就拨打警署的电话。”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桑意耳边响起,令她看清楚来人以后,瞬间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