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千年之前的禅院家。
千年之前的禅院家主。
里奈后退一步,不是怂了,而是真不想被别人归类于和两面宿傩一伙的。
真不是怂了!
真的!(强调)
“来得正好!”
两面宿傩狂笑着迎了上去,身形就像一条狂乱的蟒蛇,气浪推了她一个踉跄,地上被反作用力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坑。
天空中的龙影哀嚎一声,腹部出现一个可以看到天空的口子。
轰!!!
禅院琉斗怎么可能忍得了这种挑衅。当即召唤出弓箭,一条一条箭矢犹如流云刹那间划过天空,每一根都带着通天彻地的强大咒力,让樱井里奈直呼不愧是千年前咒术之巅的水平。
而两面宿傩也不遑多让,一边大笑一遍迎了上去,强大的咒刃几乎把天空切成碎片,禅院琉斗也不能轻易小觑。
战斗就这样没头没尾地开始了。,留下一头雾水的樱井里奈抬头看着他们两个打架。
淤泥一样的影子笼罩了天地,在黑暗的领域之中,鲜红的身影游刃有余地和影子对抗着,咒刃所过之处,就连影子都会破碎。
两个人你来我往打得火热,天空中传来的震动几乎让人怀疑是不是天要掉下来了,所有人,包括路人和禅院家的咒术师,都明智地远离了战场。
所以,这就造成了一个后果——
多余的,相信自己完全帮不上忙的禅院家伙们面面相觑。
放完狠话却帮不上忙,只能看着家主和来袭的人打得天崩地坠,要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还好说,谁不想偷懒呢?
但是,坏就坏在禅院家几乎倾巢而出,互相之间全都是认识的同族或者同事,虽然大家都想偷懒,不过这种话是不可能说出口的,尤其是大家都是要面子的成年人,聚众摸鱼怎么也不能当着顶头上司啊。
于是,你看我我看你的咒术师们纷纷把目光投射在一旁的女孩上。
同样摸鱼的吃瓜摸鱼玩家:?
大家看我干嘛,吃瓜啊。
众咒术师:……
好像找到可以做的事儿了,不过这装扮,好像是最近风头正盛的反转术师?怎么,是被天上那家伙强行带进来当作人质的吗?
算了,管他呢,干脆拿下再说,反正这么多人一起上,就算得罪了她她也看不见是谁打了她。
里奈从他们蠢蠢欲动地行为中看到了这样的意思。
所以说这就是为什么公司一些冗余的部门会干一些完全没必要的蠢事的原因,只因为他们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有用一点”,完全不在乎这种无用功是不是真正有用,反正他们看起来很忙就好了。
不是,她这么一个柔弱可怜的目盲
小女孩都能下手,你们和狗崽子有什么区别啊?
哐啷啷——
数不尽的攻击从四面八方而来,被参天的藤蔓尽数挡下!铁灰色的藤蔓泛着金属的光芒,像一道铁幕一样把人群的浪潮紧紧挡在外面。
“我们还是和平一点比较好!”
指挥着改良后的铁灰色藤蔓面不改色把一个又一个咒术师绑得严严实实倒挂在房檐上晒腊肉,里奈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嘴角,“铃铃”的清脆铃铛声更欢快了。
你当我还是那个人人可以来踩一脚的蘑菇受气包吗?
73级的等级,防的就是你们这些仗着自己等级高欺负小朋友的渣滓(包括天上那个家伙),虽然打两面宿傩有点勉强,但是打你们还不是手拿把掐?
哈哈,踢到我,你算是踢踢到铁板啦~(笑)
很快,胆敢出手的人全都被五花大绑绑了起来。
地上站着的人就剩下玩家一个,剩下的全都手拉手挂在房檐上当腊肉,一个个人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昏迷还是因为输给她所以觉得见不得人而装晕。不过装晕也没关系——
“啊呀!”
又是一声惨叫,眼睛偷偷睁开一条缝的咒术师瞬间白眼一翻,干脆利落地晕倒了。
“呼吸和心跳是不会骗人的哦。”除非你是太宰治。
隔了一个世界,樱井里奈终于再一次说出了这句话。
“哈哈哈,干得好!”
天空中张狂的笑声更得意了,好像她把禅院家的咒术师全都干掉是出于他授意的一样,樱井里奈偷偷翻了个白眼,非常唾弃这种强硬把人拽上同一条船的行为——
是,没错,她的确和他同行了一阵子,经历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们是一伙的好吗?
她是个医生,帮助别人就能得到好处。
而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恶棍,除了杀人就是杀人,而且还喜欢吃人,特别喜欢吃她的肉喝她的血,在他眼里,她或许和一袋甜点没什么区别。
你见过哪个甜点会自愿跟在人类身后的?
“你别和我套近乎,我可和你没关系——禅院先生,上!我看好你!”玩家非常干脆地选择反水——不是,选择改邪归正,也不是,选择反复横跳——
反正就是不干了,直接站在两面宿傩对立面撕破脸了!
天上原本还在警戒困惑的禅院琉斗睁大眼睛,一股暖洋洋的力量从身体中涌出,身上的疲惫和伤口都被不容置疑地治好了,就连体内的咒力都稍微充盈了一些。
而这股力量,正来自地下几个月没见的女孩。
她的力量又增长了,明明上次见面还没有这么明显的效果的!这种恐怖的力量增长程度,不,甚至是治疗别人就能增长咒力强度的方式让人非常不安。
禅院琉斗低头,蒙着眼睛的女孩站在半空中铁灰色的藤蔓中,朝他挥挥手示意。
而操控植物的力量,她此前从未展露过。反转术式,和疑似操控植物的能力,一个人怎么会同时有两种咒术?五条知道这个女孩隐藏的能力吗?
一瞬间,禅院琉斗的心中略过无数想法。
【角色[禅院琉斗]的好感上升!】
【角色[禅院琉斗]的好感下降!】
【角色[禅院琉斗]的好感上升!】
【角色[禅院琉斗]的好感下降!】
于是,玩家的屏幕就被好感度变化的提示刷屏,瀑布般的提示从上到下唰唰流过,如果她有读心术的话,这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上面禅院琉斗的心理活动一定能洋洋洒洒写上几千字不停——因为聪明人,或者想得多的人习惯把一件很简单的事搞得很复杂,正如另外的聪明人干的事一样,所以聪明人才能和聪明人玩在一起,而把不习惯思考太多的玩家排斥在外面。
换句话说,樱井里奈关上了面板。
反正他的好感又不会给她钱,虽然被一个帅哥讨厌的话还是挺让人伤心的,不过刚刚反戈一击的她好像不适合留在原地,还是溜溜球算了。
他们两个中任意一个赢了,对她来说都是个大i麻烦。
熟练地一个旋身躲开朝着脖子来的咒刃,里奈轻巧地扶着逐阶向下的藤蔓跳下,她身上甚至还披着属于两面宿傩的大衣,但已经不再在乎上面两个人的生死了。
用樱井里奈的话来说,就是“医生救不了一心求死的人”,虽然救不救得了是她一念之差啦(吐舌)
“拜拜,两位。”
从怀中掏出纸折小鸟,玩家低头躲过影子的袭击,顺便让咒刃斩碎了一堵墙,导致一栋看起来很华美的房子倒塌给两个人加了一把火。
【[纸折小鸟]使用中】
地图漆黑一片的地方突然冒出来一个点,蓝盈盈的颜色很五条。看来,五条歧枝刚刚离开了藤原家后,也没走出多远,还在[纸折小鸟]的感应范围内。
“你要去找五条?”
禅院琉斗射出划破天空的一箭,右手瞬间变出剑斩碎咒刃,脸颊和两面宿傩漆黑色的指甲擦肩而过,就在这种情况下,那么高的高空里,这家伙居然都能看见她怀里的纸折小鸟?
“你这家伙才有六眼吧。”
自顾自念叨了一句,玩家并不想搭理他。
或许换个时间她会很乐意和千年之前的禅院家主讲讲烂橘子的笑话,她现在心情有点糟糕,两面宿傩这家伙卷土重来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无所谓。
天空中那个肆无忌惮的家伙的目光那么明显,甚至能透过眼罩刺痛她的眼睛。
他邪恶,混沌,肆意杀人,甚至被杀只需要一个“头抬得太高”的无厘头理由,然而她又能该死的不知道什么缘由隐约感受到他的内心一角。他知道正常的三观是什么样子的,世俗的规则他清楚得不能再清楚,然而,他只是不在乎。
不可否认他狂妄自大,唯我独尊的性格有点魅力,但当被锁定的猎物变成她的时候,这事儿就一点都不好玩了。
玩家郁闷地嘟了嘟嘴。
“心甘情愿成为制止魔鬼的封印”,这种她乐意和无数攻略人物玩过的套路不适合套在她和两面宿傩身上,因为他是个不需要救赎的杀人狂,是的,他不为杀戮愧疚,清醒地杀人,清醒地和她定下一份延迟杀戮的契约,她有多么重要吗?不,他只是在为他的兴趣买单。
比起NPC,两面宿傩更像一个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在乎的玩家。
“你这个混蛋,我可不当陪玩npc,你付不起我的价钱。”
恨恨骂了一句,某种意义上第一次处于“被消遣”地位的樱井里奈咬牙切齿地揉了揉幻痛的脖子,手指一动,如雨般的种子洒落,积少成多之下,隔空飞来的咒刃竟然被挡下了——
啊哈!当然,重逢以来她一直忍着脾气没和他动手的原因就在这儿,在没把握打赢他的条件下,贸然暴露自己的实力并不是个好主意。
“看,有时候,大意的下场就是被豢养的宠物咬一口。”厚厚的藤蔓墙后,里奈亲昵地点了点手心中纸折小鸟的头,看它懵懵懂懂左摇右晃,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补充道,“这可是作为玩家‘前辈’的真诚建议。”
【物品[高浓度麻醉剂]已使用】
感受千年之后的科技魅力吧,小子们。
第82章
两个人战斗的动静传出了很远,但幸好也凭借这股强大的咒力波动,她能辨别方向远离自己来的方向。
纸折小鸟在她的肩头煽动翅膀,似有若无的咒力线和远方紧紧相连。奇怪的是,明明这边闹得这么大,五条歧枝的方向依旧稳稳当当的,看不出一点想往这边来的意思——禅院琉斗不是他的朋友吗?
看见朋友陷入苦战他不来帮忙就算了,就连前来嘲笑一下的行为都没有,真不像平时的他。
或许,他本身也陷入什么麻烦之中也说不定。
想到这,樱井里奈犹疑地停下了脚步。谨慎地躲开了路上的行人,沿着植物提供的方向,通常是无人的后院和茂密的树间跳跃前行。
隔着院墙和树叶,路上的行人很难看到她的踪影,但对用咒力看东西的玩家来说影响近乎雨雾,女孩脚下踩着细细的藤蔓,像一只灵巧的猫一样在高处和阴影间行动,化作一场风从行人身边略过。
“今天的人怎么这么少。”
扶着树枝站定探查道路上的情况,街道空荡荡,落叶被风卷挟滚过街头巷尾,里奈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
京都是个热闹的城,而且坐拥大量咒术师,生产水平并不低,平常能在这附近的街道上见到各种各样的市场和摊贩,平民贵族咒术师们袚除了咒灵都喜欢在这种热闹的地方逛逛,用人气洗洗身上的不详残秽,平常这里总是人满为患。
可今天太安静了。
“人都去哪儿了?”
樱井里奈左右望了望,一股沉重的预感压在心头,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空气中浮动的咒力也很沉寂,让对咒力很敏i感的她微微有些喘不过气来。
如果把平时的咒力比作一潭浑浊的水,其中时不时滚起一个格外瞩目的水花的话,现在这潭水不知道被加入了什么东西,变得粘稠又有阻力,就算有波动,也会被近乎粘稠液体的潭水吸收,溅不起水花。
【一级咒具[水从鬼杖]已取出】
冰凉带着浮雕的金属权杖突然出现,落在树上的女孩手上,金属浮雕的杖身大概有两米长,顶上,一颗狰狞叫嚣的金属骷髅头在阳光下闪烁,两只空洞的眼眶充盈着满满的恶意。骷髅大张的嘴中嵌了一颗鸡蛋大小,圆滚滚的水蓝色珠子,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晃动。
细微的水汽围绕在珠子周围,一只半透明的蓝色小鬼从珠子里飘出来,周围的温度瞬间下降,里奈闻到了咸涩的海的味道。
唔,有点像横滨的风。
这样的想法闪电般从她头脑中闪过,里奈摩挲了一下手中冰凉的金属杖身,把没必要的联想抛出脑袋,饶有兴趣打量着面前的小鬼。
【物品:伥鬼】
【分类:道具】
【功能:可以消耗咒力驱使侦查环境,使用期间,玩家与伥鬼视野共享。】
【说明:便携的眼睛,但是由于网络游戏审核制度,我们不得不遗憾地给这件有趣的道具加上地图禁制:各位亲爱的玩家们,厕所和浴室止步。】
“我也没想过去那种地方好吗?”
里奈吐槽了一句,突然想到了问题的关键:
等等,浴室还可以理解,二次元为什么存在厕所啊。都变成纸片人了,这种场所存在的原因只能是给恋爱番创造机会或者给侦探番凶手创造杀人清理的好地方吧。
(咦惹)
看着嫌弃的主人,半透明的小鬼萌萌地歪了个头,眼眶里的眼珠掉下来吓了纸折小鸟一跳,让它扑腾着翅膀钻回了里奈的怀里,只剩一截带着纸毛边的屁股瑟瑟发抖。
“没事了,玩儿去吧。”
回过神来的玩家挥挥手,驱动了【水从鬼杖】。
小鬼连着卡在树杈上的眼球一起化作一缕蓝烟从飘向街道,玩家视野右上角出现了一个缩小的屏幕,上面显示的正是空无一人的街道。
单调的世界中突然出现的彩色屏幕,就像白布上的一滴墨点一样显眼。
万事万物褪去了黑白色的滤镜,蓝的天空,棕的瓦片,青石板的街道,鲜明的色彩如此可爱,就连从墙缝里钻出来的小草都绿得清新。
【视野共享】居然是彩色的!
好耶!
只有当过一段时间色盲才知道灰白色对人的心情有多大影响——尤其她本身看见过色彩的情况下,这种单调枯寂的世界谁体验谁知道,就算运动番活泼男主体验个三年两载,没十个八个好基友都轻易恢复不过来(bushi)
高兴的樱井里奈左右摇头,彩色小屏幕牢牢占据右上角一动不动,在高速移动的背景下划出彩虹色的拖尾。
突然又获得色彩的玩家一时不察,高兴地左右上下摇头,完全没想起来运动的身体和不动的视野代表着什么——
“呃……”
直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樱井里奈才扶着树干停下了傻兮兮的动作。
大意了,晕了晕了。
晃得头晕,里奈干脆坐在树杈上,背靠树干提了踢腿,专心操控自己的“无人机”。
树下,水蓝色的小鬼眼中顿时出现了人性化的神色。
它左右看了看,在全新的彩色世界中高兴地左右转了转,最后选中了一个方向,晃悠悠地飘去。
……
尽管城里的气氛略微诡异了些,人们都不知道聚到哪儿去了,但幸好,房子是不会突然长脚自己跑掉的,这也是她寻路的依据。
不过比起真正的任务目标,玩家倒是更热衷于另一件事:
那就是操控着小鬼到处转,满城飘,看着没被探索过的地图一点点被点亮——当然,世界上没有一个玩家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一级咒具不愧是一级咒,被不知名的结界弹开一次后,半透明小鬼尽力收敛了咒力非常顺利穿过了结界,甚至连大门都不用开,没有真正形体的它就直接穿了过去——比起只会破坏的咒灵,它更像鬼魂一类无形的灵体。
额哼哼~真方便。
十分钟后,哼着愉快的小曲,限定ssr幽灵版里奈施施然越过防守森严的门廊,绕过严阵以待的咒术师,如入无人之境走入五条家家主的院子里。
只可惜,这只伥鬼没有战斗能力,不然用来执行“斩首行动”肯定好用。
直到沿着墙边看到熟悉的门窗,樱井里奈才停下飘动的视角,遗憾地从黑暗中飘了出来,砸了咂嘴,有些意犹未尽。
淡蓝色的小鬼望了望没有动静的门,在门口左右飘了票,好像在思考什么似的。
实际上,是里奈正在纠结一个问题:
如果她就这么大喇喇闯进去了,五条歧枝看到这么一只蓝色的“咒灵”闯进房子,会给她解释的机会吗?睡觉的人可是很脆弱的,万一他见面先来一发【苍】,把房子打坏了另说,反正不是她的东西不心疼,可要是把小鬼打散了,她可没地方再去搞个一级咒具。
思来想去,里奈还是决定直接进去看看,同时做好了万一咒具受损就找五条歧枝赔偿的准备,算盘珠子崩得噼里啪啦响。
knoock~
虽然小鬼说不了话也碰不到任何东西,但里奈依旧装模作样地弯起短短圆圆的手指(?),用并不存在的指节敲了敲门,淡蓝色的肢体穿过雕花木门,就像没有建模实体的两个贴图互相碰撞。
仪式感地敲了敲门,里奈心满意足放下了手,操纵小鬼直接飞进了房门里,
出人意料的,迎接她的不是一发【苍】或者五条歧枝东倒西歪躺在床上的不雅睡姿,而是空荡荡的整齐房间——
桌椅被规整放好,窗幔撩起,上面规整地绑着轻纱,被子被折得像块乐高模型规整堆在床铺一角,床上没有酒瓶,也没有东倒西歪的五条歧枝。
这件华美的房子,其中最华丽的主人并不在,这种细微的改变甚至玩家有一瞬间升起了对“她是不是找错地方”的疑惑感。
“诶,居然真的没在?”
在房间里上上下下飘了一圈,就连房顶都找了一遍后依然一无所获。
可是,玩家不得不沮丧地承认。她对五条歧枝的了解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深。如果向来都宅得像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贵女的五条歧枝不在家里的话,那她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到第二个他会去的地方。
或许我应该把纸折小鸟带上的,可是它指的方向的确是五条家啊?谁知道这家伙居然不在自己的房间里待着。
就在垂头丧气的小鬼往外飘去的时候,门后传来了少女的声音,听起来很熟悉。
“家主大人,家族长老在叫您。”
是良子!
里奈眼睛一亮。
外面的侍女好像没意识到屋子里没有她敬爱的“家主大人”一样,对屋子里的沉默没有任何反应,自顾自说完自己的话,脚步就走远了。
虽然良子的话证明了就连五条家也不知道五条歧枝不在这儿,但玩家还是从里面找到了另一个线索。
“家族长老?听起来就像千年之前的烂橘子一样的角色。”被这么一提醒,里奈才想起来。
自己好像,大概,也许,差不多曾经是五条家的继承人,知道一些隐秘的地方的存在。其中就包括不少只有家主才能进入的地方——没准五条歧枝就在那种地方躲着烂橘子呢?
“看来不论千年前还是千年后,五条家主都不是什么好坐的位置,哼哼。”
想到这,里奈慢悠悠顺着她知道的看,一个很好的散心的地方飘了过去。
……
几分钟后。
在隐私性极强的书库和蓝色小鬼撞了个面对面的白发青年惊讶地瞪大眼睛。
五条歧枝:???
第83章
充满纸张腐朽气味的房间,最显眼的就是躺在地上的白发青年。
白发不扎不束,顶级的丝绸般柔顺丝滑,顺着书堆像四周流去。古籍如同海的浪潮一样将他牢牢包裹在其中,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里衣,露出的肌肤白胜雪,青年的脸被打开的书遮住了,只露出一段瘦削的下巴,他躺在泛黄的书籍组成的海洋中,横斜恣肆,就像躺在史书上的一段传奇,在等待别人一次又一次的翻阅,他骄矜的瞥视跨越时间,矗立在过去,未来,现在之巅。
很难想象此时此刻就在面前活灵活现的人,千年之后会变成泛黄的薄脆纸张上一行短短的评语,后人通过这段评语窥探这段岁月,干巴巴的想象力却还原不了躺在这里的青年一丝一毫的风流姿态。
时间啊……
樱井里奈突然升起了莫名其妙的感慨。
千年以来最强【六眼】——千年后的她和哥哥的降临打破了某个五条家主绵延千年之久的统治,千年间的一代一代五条家主被一对被视为不详的“双生子”悍然越过。
不知道这些家主里包括五条歧枝吗?
“又不像咒灵,又不像诅咒……你是什么东西?”
懒懒
抬了抬手,被当做遮光帘的古籍被一只长而白皙的手扒拉了下来,五条歧枝拉长声音问飘在面前一动不动的淡蓝色咒灵,语气里带着一点慵懒,一点疲倦,就像一只被叫醒的猫摇着尾巴不耐烦喵喵叫一样。
与他平缓的语气相反的是,白发下他璀璨的蓝眸锐利地注视着她,其中蕴含的审视意味让从来没见过他这一面的樱井里奈一愣。
没想到,平常就喜欢喝酒吟诗睡觉的人一旦正经起来,散发的气势会让和他熟悉的人如此陌生,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诶?没有神志吗?无聊——”
就在她发呆的时候,青年撑着腮帮无聊地挥挥手,庞大的咒力化作龙卷风摧枯拉朽地穿过房间,晃动书架,一本本书如雨般落在地上,被罡风吹得“哗啦啦”响,里奈吓了一跳,赶紧操控小鬼上升,紧紧贴在天花板上,躲开了可能把她吹散的风。
你这家伙,耐心多一点又怎么啦!
差点一不小心死翘翘的玩家愤怒地从天上飘了下来,直穿过砸过来的书本,狠狠砸在某个人的脸上。
你这家伙也太着急了!
“诶诶诶??”
当然,没能造成任何肉i体上的伤害,五条歧枝被突进吓了一跳下意识后仰,然后差点从书堆上摔下去的精神伤害除外(笑)
总之,一阵人仰马翻之后,蓬头乱发的人和生气的鬼终于终于能坐在地上好好交谈了,交谈的渠道就是地上堆满了的书,樱井里奈一个个从上面指,虽然交流有点困难,但五条歧枝总算能勉强弄懂它的意思了。
“诶——你是里奈?”
【是的】
幽灵短短的手指在字上一个个移动,给予了肯定回答的同时,还一本正经点点头,很好冲淡了小鬼外表带来的非人恐怖感,得到答案的白发青年放松地往后一靠,没在乎为什么她以这种形态出现,而是首先抱怨道:“吓死人了,早说你是里奈啊,差点没吓得我跳起来,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你知道吗?”
呵呵,我现在又不是人,我是只听不懂人话的鬼。
心里腹诽,里奈撇撇嘴,一点点指出想说的话:【你,消失,我,寻找。】
“你去找我,发现我没在?”很快就领会她在说什么的五条歧枝皱了皱眉,向后懒懒伸了个懒腰,伸到一半突然卸掉所有力气,像个塑料袋一样软软向后倒在书堆上,突然大声抱怨道,“真是的,明明先不见的是你这个家伙吧?连累我从城外找到城内,连一点点痕迹都没有,却又突然用这种方式出现在我面前——”
“等等,你不会真的变成鬼了吧?”
你还好意思提这件事!
明明我就坐在屏风后面,你这家伙就是没认出来,拜托,就算把隔壁禅院家的看门狗拽进去,闻到陌生的味道它好歹还会叫两声呢,你倒好,干脆利落把我忽视了个彻底——我就坐在你眼皮子底下啊?
想起屏风后一动不能动的遭遇,樱井里奈生气地“噌”一下子飞到半空。
真是的,不要的【六眼】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非常气愤的玩家上蹿下跳,第一次痛恨自己这么谨慎,派了小鬼来而不是亲身跑过来,导致自己除了飞一飞之外竟然没有什么表达不满的手段。
“诶诶诶,你怎么了?”
【混蛋】
小鬼从天上俯冲而下,肢体指了指非常有攻击力的词,力气之大甚至有一半手指都穿过了纸页的平面。
“混蛋?怎么了,难道真的有人对你下手了?”
又很用力指了指【混蛋】,然后她锐利的目光直直看着他,手指补上了主语【你】
“混蛋?我?”不可置信指了指自己的俊脸,五条歧枝从书堆上跳了起来,大声反驳道,“我是混蛋?我可是来来回回找了你不下五个时辰!你知道开这么久的六眼有多让人头疼吗?我黑眼圈都熬出来了!来来来,看——”
一张俊脸猛地放大,效果不比恐怖游戏的BOSS突然跳出来差。
“哇,你干嘛!”
这下换成里奈吓得用力向后飞了。
两个人就隔着数不清的书和小鬼互相瞪着,谁也不肯先承认是自己乱发脾气。
说不出两人谁对谁错,五条歧枝作为封建时代的大贵族,一念可以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存在,还是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混蛋”,还是他为了找她费劲心力的前提下,一腔热血被人误解,换成平常人都够心酸委屈了,更别说从来不肯吃亏一分的任性家主。
但换另一个角度看,玩家对五条歧枝交付了信任,但他却辜负了这份投入的感情,没能发现近在咫尺,处于两面宿傩巨大威胁下的樱井里奈。地位之差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只是无形的被背叛感让玩家对笑嘻嘻从不肯将自己的情感波动展现在脸上的五条家主生出些许怨怼,这也无可指摘。
只能说,五条歧枝做惯了上位者,不习惯将自己的心思表露在脸上,而玩家从来都是被讨好的一方,付出的情感更希望得到反馈,没人有错,只是感情冲动起来不听理性的指挥而已。谁更理智,谁更成熟,谁就能先从这种情绪的漩涡中逃离。
于是,率先冷静下来的是玩家。
是的,她不需要结果,只要做出了努力,付出了感情和行动,玩家就心满意足。这也是她和真正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真正不同的地方:不论结果,只看过程。
五条歧枝并不是无所谓她的失踪,他付出了十小时的时间全身心搜索她的踪迹……等等。
十个小时?
里奈惊讶地抬起头:“距离我失踪已经五个时辰了吗?”
“昂。”
有个台阶下,五条歧枝也收起了脾气。
他放下指着黑眼圈的手,虽然很疑惑她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乖乖回答了她的问题:
“从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正好五个时辰多一点…怎么了?”
五个时辰,他把京都从内到外翻了个遍,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的咒力痕迹,就连纸折小鸟的咒力链接都很微弱,微弱到京都似乎到处都是类似的波动。
奇怪到他甚至以为闲绪里奈是自己离开的,才能把首尾清扫得这么干净。
“这不可能。”她摇头。
但是在自己的感知中,从被绑架,闯入宿傩在的院子,到被他带着去莫名其妙的大殿见五条悟,再到逃出禅院家,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事情和事情之间很紧凑,从她被绑架到逃离,最多最多不超过三个小时。
但是,如果对时间感知有问题的不是五条歧枝,而是她呢?
树杈上坐着的里奈踢了踢小腿,仰头,感受穿过落叶的阳光洒在脸上暖暖的感觉。
目盲让她对白天黑夜的感知很不清晰,基本上依靠体感温度和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体会白天黑夜,她被带到藤原家的时候还能感觉到阳光照在身上暖呼呼的感觉,说明那时候是白天,正好,她再次来到外面的时候就是被拉去禅院家打架,也是白天。所以她下意识以为她最多失踪了几个小时。
但事实上,她失踪了竟有十个小时之久!她第二次见到阳光,居然是第二天的太阳。
远在街道上的玩家暂时把【小鬼】的界面缩小,打开系统面板——饱食度所剩无几,零星几点摇摇欲坠挂在空荡荡的数值槽里里,极其□□地阻拦了0饱食度状态下挂debuff这种惨剧的发生。
里奈摸了摸肚子,果然瘪瘪的,但没有任何感觉——因为她被宿傩吸血的时候把痛觉调到了零。
笑死,根本感觉不到饿。
“喂喂?怎么了?”
五条歧枝担心地在突然一动不动的小鬼面前挥了挥手,又戳了戳,手指穿过它的脸直直戳进了头里,小鬼毫无反应。
“哈?”
糟糕的大人顿时玩心大起,隔着空气装作能碰到它一样揉揉捏捏,拍拍头,最后被忽然抬头的小鬼又吓了一大跳。、
“呜哇!你动也要先提醒我一下吧!”
玩家没有找他麻烦的兴趣,而是迫切的想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左思右想,如此之长的时间跨度,只有在不知名大殿中才有可能让她忽略风和太阳的移动。
十个小时,被凭空偷走的时间去哪儿了?
她被绑架真的是单纯的报复吗?
为什么两面宿傩会突然出现在藤原家?
在大殿中五条歧枝说完后她身上消失了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一个又一个问题接踵而至,过去所有她没有注意到的细节都成了疑点似的,简直哪儿哪儿都透露着不对劲。很有趣的是,其中一些是真的疑点,另一些却是安全感缺失后多疑的产物。如果世界上有多疑的人排名,玩家觉得现在
的自己起码能排在前三名。
明明她只想玩个轻松的模拟游戏,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狠狠抖了抖,玩家觉得自己是时候重新审视一下这游戏的【轻松治愈】标签了。
……
十几分钟后,两个人终于艰难地对上了彼此的情报。
“你是说…禅院和一个名叫[凉面酥傩]的家伙打起来了?”五条歧枝坐在书堆上,托着腮帮眨了眨眼,百无聊赖打了个哈欠,蓝盈盈的眼睛溢出了一点眼泪。
【是[两面宿傩]】
樱井里奈纠正,天知道她找了多久才能从这堆书里把这个名字找齐,别这么轻松忽视别人的努力啊。
“好的,[蓝莓宿糯]。”
“……”玩家非常不解地看了一眼坚持不懈把两面宿傩和甜品挂钩的五条歧枝,他精致俊秀的脸上没什么对挚友的担心,似乎真正的情况是禅院琉斗真的在和一块小蛋糕打架似的,最糟糕的结果也只不过是被奶油糊一身。
实际上,和两面宿傩打架是一件时时刻刻都要提起精神,做好死亡准备的事。因为他是个绝对疯狂的屠夫,战斗经验充足而且不惧死亡,被他这样的怪物盯上绝对不是件好事。
↑对于以上这点,玩家绝对可以现身说法。
【不,帮助?】不用去帮帮禅院琉斗吗?
“诶?需要吗?”
五条歧枝眨眨天蓝色的眼镜,非常呆萌地反问道。
这和屑哥哥一模一样的欠揍…难道恶劣的性格是刻在【六眼】基因里代代相承的吗?她自己就蛮正常啊!不过既然他自己都不在乎了,她也尽到了通知的义务,那么把这件事放在脑后吧。(什
“诶呀,禅院会自己解决一切的啦,我出面,没准他们两个会一起把矛头对准我呢。”说到这里,五条歧枝耸了耸肩膀,“我可不干赔本的买卖。”
事实上,他也绝对不该出现。
这么强大的人(或者诅咒)进入京都,结界保证最上面的那个人绝对不会不知道,不论这个[两面宿傩]是谁,他是从哪儿蹦出来的,他的行为都在这种默认之下染上了一层政治的味道。不错“五条家主”也绝对不能明面上去帮助“禅院家主”,听好了,不是“五条歧枝”和“禅院琉斗”,而是“五条家主”和“禅院家主”。
虽然京都谁都知道他们关系好,但事实不重要,态度才重要。
懒散地把身边的书朝远方扔去,白发的青年郁郁寡欢地叹了口气,眉眼低垂,忍不住抱怨了一句:“这种事……真是的,烦死了。”
“你说是不是?”
无人回应。
五条歧枝愕然抬头,面前空空荡荡的空间,一股无形的冷风刮过,只有他犹疑的声音回荡:
“里奈……?”
……
嗯?
见他没什么情绪,里奈只好和他说起自己坐在屏风后见过他的事,铺垫铺垫,问问十个小时的时差是怎么回事,他在和什么东西说话。
她总有种感觉,那个空间里,除了五条歧枝,她,还有不知道在不在的两面宿傩之外…
还有别的存在。
“诶?见过我?在哪里啊?”
看她磕磕绊绊指完后,白发青年指指自己,笑得很开心,没心没肺说道:
“你这家伙,我找了你这么久,你反而躲在别处看我找你吗?”
里奈忍不住叹了口气。
‘在不知名的大殿中,你还在和空气讲话的那时候’
——原本想这么说的。
但是,在她的手伸出去之前,鬼使神差地,她抬头看了一眼五条歧枝,拜小鬼的体质所赐,她看东西根本不需要转动眼珠—
所以,她完完整整看到了,原本应该安静坐在书堆上的五条歧枝无声站了起来,弯腰,好像很像看清她的动作一样凑了过来。
他的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不动盯着她。离得太近了,屏幕中看不到什么其他的东西,被两只苍蓝色的眼睛占得满满当当,长而卷翘的睫毛,根部根根分明,距离近到:如果不是她和小鬼之间只有感觉互通的话,她现在一定能感觉到吹在脸上的呼吸。
里奈愣住了。
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一个人的眼睛,不知为什么,明明看过无数次的【六眼】,但这次,嵌在青年眼眶中的这双,她看得格外清楚。这双她曾经拥有过一只的咒术界赫赫有名的【六眼】,虹膜是浅浅深深的冰蓝色和深蓝色组织根根交错组成的,真正的【天空的延展】一般辽阔旷远的蓝色。
在这被斩断的一角天空的深处,固定着一双深不见底的瞳仁,这双眼睛定定看着她的头顶,连眨都不眨。就算是苍蓝色的六眼,最深处的瞳孔依旧是深沉的黑色,如此深邃,冷酷,就像……
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樱井里奈被自己无厘头的联想吓了一跳,指尖一颤。
“怎么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从耳边传来的声音也有点虚幻缥缈,像是一个深睡的人偶尔发出的梦呓,自以为非常有逻辑,在正常人的耳朵里却是一段颠三倒四的呓语,这……
这绝对绝对不是五条歧枝的声音!
发生……什么了?
玩家像兔子一样警觉地竖起耳朵,敏锐地感觉到了气氛的改变,无形的深邃之物沿着她的脊椎爬上,冰冷,邪恶,散发着恐怖的冷气,就像一只桀桀怪笑着的恶鬼,在享受猎物临死前最后的哀鸣。
“诶?在哪儿见过我呢?”
“五条歧枝”催促着,精致俊美的脸庞隐隐约约有融化的痕迹,就像一块粗制滥造的蜡像。
绝对。
绝对不能被抓到!
直觉在尖叫。
淡蓝色的肢体轻描淡写划过【殿】,动作自然地指在【街】上,就好像她原本想指的字就是这个似的,看不出一点破绽。
【街道,背影,相似】
因为看到了很相似的背影,所以记错了哦。
“是这样吗?”
像五条歧枝的怪物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眯起眼睛问道,一点一滴的黑色流体滴在地上,很快,两人之间就聚集了一洼漆黑粘稠的水潭。
樱井里奈只要稍微移一下镜头,就能看见那双黑洞一样的瞳孔,疯狂占满了她的屏幕。
这这这,这明显不对劲吧。
玩家选择果断切断【水从鬼杖】的链接。
—【切断失败!】
系统提示弹了出来,背景,狰狞笑着的“五条歧枝”森森伸出了手。
第84章
……怎么回事,咱们非得这么不友好吗?好好玩游戏,不行吗?
玩家不信邪地在屏幕上点点点。
【切断失败】
【切断失败】
【切断失败】
无论玩家有多坚持,【切断失败】的提示依旧一条条跳出来,无论她点多少次都没有被打动的痕迹,铁石心肠得像个把女朋友一个人丢在鬼屋里面对恐怖NPC的渣男。
实际上,不得不面对恐怖版本的五条歧枝的玩家深吸了一口气,心情七上八下的,和那些被扔在鬼屋的女朋友也差不多吧。
是,五条歧枝的脸很帅,很精致!但不论多帅的脸化成冰淇淋的时候,
真的很难让人笑颜以对。
更别说看惯了二次元帅哥的玩家了,面对这张,无论是能把人刺死的锋利的下颌角,还是高到可以在上面滑滑梯的鼻梁,此刻都滑稽地挂在奇怪的地方,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毕加索的画的写实版本的脸,樱井里奈第一次如此真心实意希望自己真是个瞎子,这样就不用面对这张惨不忍睹的脸还要勉强自己保持冷静和沉默了。
惨,大写的惨。
“为什么不说话?怎么了?”
冒牌货顶着一张融化的脸费力扯了扯嘴角,下巴上的嘴诡异地挑起一个弧度。
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这幅样子让樱井里奈忍不住闭了闭眼,想起最近很火的一个概念。
这家伙是伪人吗?不,就算是伪人也该有点职业操守,努力看上去像个人吧?
【我,离开】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你要……离开了吗?”出乎意料的,他(或者它?)并没有阻拦她的意思,读出她肯定的意思的怪物失落地低下头,就连脸上五官融化的速度都慢了一点。
“好吧……我不打扰你了,要是下次什么时候有空,可以再来找我……”
它的声音弱弱的,好像没什么攻击力似的。
樱井里奈尝试着再次点击【断开连接】
【切断失败!】
好嘛。
小鬼的眼睛迅速变成了无语的豆豆眼。
你嘴上说得好,倒是让我离开啊?
【你,没关系?】
“我……我应该……没关系……”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五条歧枝本人绝对不可能说出的示弱的话,这个明显ooc了还不自知的怪物扭捏的态度,配上一米九快两米的身高,加上伤心地在地上溜来溜去的不知名液体,里奈飘在半空中,戒备的心突然莫名其妙一动。
肉i体上,她的脊梁发冷,咒术师的本能驱使她赶紧离开这鬼地方,但精神上她几乎抑制不住地对它升起了些许喜爱。外貌上的恐怖和精神上的笨拙让它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反差,而玩家是最不在乎外在的群体——她既可以对着位高权重的五条歧枝发脾气,也可以因为得知他花了十个小时寻找自己而迅速冰释前嫌,玩家总是在乎情感的回报,所以意外的能做到真正“抛开一切,只看内心”。
所以,抛开外貌看,这家伙还蛮可爱的嘛。
换句话说,就是戳到XP了!
虽然很可怕,但还是好可爱。
里奈从天上飘下来,果冻胶一样的小手颤巍巍地伸出来,轻轻拍了拍融化后几乎维持不住人形的“五条歧枝”。虽然这是个根本没法触碰的拍拍,但是肉眼可见,它高兴了一点,乱飞的五官甚至都规整了些。
“你不走了吗?”
【切断失败】
揉了揉它的头,里奈操纵小鬼的肢体在书上移动。
【不了】
“真的……可以一直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在它期待的目光中,淡蓝色的小鬼伸出肢体,手指一点点接近纸上的【是】。
近了。
更近了!
怪物瞪大一双扭曲的眼睛,无形的咒术链条从他身体中伸出,随着她的动作一点点靠近,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规则气息降临在小小的空间中。
居高临下的黑色生物兴奋地盯着那只短短的透明肢体,就好像一只坐镇在蛛网中心的蜘蛛,静静等待走投无路的天真飞虫向晶莹剔透的陷阱伸出跃跃欲试的手。
他,或者它?他已经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没遇到过这么喜欢的人类了。
自从诞生以来,他就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他能看到什么景色,能触碰到什么东西,全都不取决于他自己,这还是他第一次,第一次能自由地和别人交谈,这只突然闯入的人类,是他从出生以来,第一次如此靠近一个真正的,有机会彻底属于他的东西。
快啊……
挂在脸上的,属于“五条歧枝”的薄唇无声吐出催促的字眼,却无人能听懂梦游似的呓语。
就在这么焦灼的,让人期待的宁静中,短短的一秒被拉得很长,终于,短短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泛黄的书页——玩家毅然决然点下了【断开连接】的按钮。
【切断成功!】的提示终于弹了出来,迅速虚化的背景里,弯腰怪物惊愕的眼神是她匆匆瞥到的最后一幕。
阴暗的房间和让人掉san的情景迅速消失,淡淡的咒术波动消失,金属的手杖中淡蓝色的珠子重新焕发了光泽。
在暖阳和树叶摇晃的声音里,树杈上的樱井里奈伸了个懒腰,从容不迫地缓缓坐直身体,隔壁枝头,一只休憩的小鸟惊恐地拍拍翅膀叽叽喳喳飞远,弄不懂刚刚还一动不动的树枝为什么突然自己坐了起来。
“哈啊——果然,人们越把注意力放在一点上时,就越会走入注意力的歧路。”
放下手,手指在被小鸟搅乱的鬓发中顺了顺,玩家遗憾地耸了耸肩,微微勾起嘴角。
一直陪着你?
抱歉小可爱,虽然你看起来很需要陪伴,但玩家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没时间陪你玩囚禁play。而且就算要玩这种禁制级游戏,被囚禁的双方也应该颠倒一下,想让我为某个人停留?绝对不可能。
就算你长了一个非常戳我xp的性格也不行!
一想到自己如果无意识答应了他的要求所产生的可能的后果,包括但不限于【囚禁】【被杀害】【神隐】等等,陷入常见并没有美感的被be结局的感受让玩家忍不住抖了抖鸡皮疙瘩。
她才不要就这么无聊地结束这场游戏呢。
操控树枝把她从树上送了下去,里奈踮脚,伸手接过沉甸甸的【水从鬼杖】,纯金属的杖身非常有分量,如果不想用咒术打架的话直接挥舞着它冲上去应该也能把敌人打个落花流水吧……
“里奈,你没事吧?!”
熟悉的男声让樱井里奈浑身一抖,手中的手杖擦着她的脚尖沉沉砸在地上,“砰”的一声,硬实的土面被坚硬突出的金属骷髅头砸出一个浅浅的坑。
像被猎豹盯上的兔子一样,樱井里奈僵硬地一点一点转过头,几乎能透过鼓膜听见自己僵硬地脊椎发出的吱扭声,心中怀有的些许侥幸被熟悉的脸碎得一干二净。
素白里衣,长发,锋利又不失精致的脸满是担忧,熟悉的黑蓝色咒力围绕在他身边久久不散,恍若一只盘旋不去的幽灵——
“哇,你怎么跟出来了!”里奈瞪大眼睛。
这种以为隔着屏幕肆无忌惮惹完的麻烦,转眼就直接冲脸的展开!
这游戏也没说有恐怖要素啊!
该怂就怂的玩家利索地捡起【水从鬼杖】,驱动咒力,沿着街道飞速溜溜球。
……
于是,五条歧枝好不容易顺着咒力的痕迹找到闲绪里奈时,只欣喜地打了个招呼,连第二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看见粉发的女孩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咒力烟花般绽放,整个人化作一道粉色的旋风向远处刮去。
稀疏的落叶飘下,落在五条家主好好保养过的顺滑白发上,略显萧索地打着转跌进地里。
“喂,你干什么啊?!”
从来没被这样躲过的五条歧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摸了摸自己光滑弹嫩的脸,怀疑人生地大喊一声:“我穿成这样出门还不是着急找你,可恶。”
说完这些,白发青年好像也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里衣,像个小偷似的偷偷摸摸翻进了人家的后院,一点也不优雅,一点也不风流。
“啧,到底是在害羞什么啊……”
嘴上这么说着,青年的脸还是悄无声息地红了。他左右看了看,装作毫不在意地系紧衣服,轻巧地跳上树枝,咒力流转,化作一条轻巧的流星。流星闪烁着亮蓝色的光彩,沿着咒力微弱的联系追了上去。
樱井里奈最终还是没跑多远,甚至还没跑出这条街的尽头,就被拽了领子从地
上拎了起来,她蹬了蹬腿,发现根本够不到地板的时候,颓废地放下了所有抵抗,像只离开水的水母一样软软挂在他手上。
“哈?你跑个什么劲?”五条歧枝掂了掂手里毫无反抗的女孩,被气笑了,就这么保持着一点也不风雅的姿态沿着街道的阴影慢慢走。
樱井里奈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儿,但也不在乎,摆烂地放松手脚,随着手长脚长的青年的步伐一摇一晃,百无聊赖解释道:“那个……我不是故意骗你的,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我吧。”
“说什么胡话,你骗我什么了?”
——五条歧枝眼睛一眯,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诶?”
——晃悠悠的樱井里奈眼睛一眯,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确定,你是五条歧枝?”
“啊?我长成这样,不是五条歧枝,还能是谁?禅院琉斗吗?”
指了指自己的脸,白发青年不解地歪了外头。
“也有可能是两面宿傩呢?”
其实她有点想说“五条悟”……不过鉴于这游戏里的Meta元素已经够多了,她最终还是悻悻地从他认识的人里挑了个比较熟悉的,要是被千年前的老古董询问“五条悟”是哪个族人她就尴尬了。
“你好好看我一下,我和那个四只手的凉面酥糯有什么关系吗?拜托!”青年翻了个白眼,非常“五条歧枝”地又把[两面宿傩]叫成了小甜点。
“喔,众所周知,我看不见,看不见就相当于没区别。”
“你哪里看不见——”
里奈其实已经知道他是真正的五条歧枝,自己只是虚惊一场…但谁能忍住逗逗他的冲动呢?
“噗。”
直到她笑出声来,五条歧枝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和她的对话究竟有多幼稚。
“好啦好啦,别生气了,我刚刚经历了超级奇幻的事!”
“你想用这种话题引起我的注意力吗?”
“那我不讲了。”
“……玩弄别人的好奇心很有意思吗?”
“超有意思!”樱井里奈举起大拇指,非常高兴。
“你这突然变得好恶劣的性格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被绑架算那种能让人一夕之间面目全非的重大变故吗?”
“你知道……?”玩家突然停下动作。
绑架?难道这家伙从头到尾都知道她到底去哪儿了吗?
听到手中女孩的反问,刚刚还年轻气盛的青年突然一下子卡壳,顾左右而言他,天蓝色的眼睛不停眨啊眨:“这个…今天的天气,还不错,是吧?”
【角色[五条歧枝]的心情剧烈波动!】
有些人在撒谎的时候会下意识眨眼,尤其是不经常撒谎的人表现尤为明显,身居高位的五条家主无疑是这种骄傲的人,因此,就算樱井里奈想欺骗自己当做没看到也做不到。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玩家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挣开他的手,向后退了两步,沉沉说道:“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我在哪里,却一直无所谓?”
咒力铺开,樱井里奈直勾勾盯着他的脸,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不是!我去找了你,但是我没找到——”
因为她已经被出现在藤原家的两面宿傩先一步带走了。
玩家默默补上他未竟的后半截话。
所以,屏风后的错过竟然是他们第二次擦肩而过……这是什么奇妙的轻小说展开。
“原来是两面宿傩这家伙的错……误会你了,抱歉。”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是那个凉面酥糯的错,但感受到打量自己的咒力消失的五条歧枝还是松了口气,第一次这么感谢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维系住了他们之间的感情。
“出了这种事,也有我没想到藤原宽那个家伙居然这么大胆敢直接对你动手的原因啦……”叹了口气,五条歧枝对她招了招手,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这样吧,里奈!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借给藤原宽十八个胆子都不敢去那绑架你的好地方,怎么样?”
“还有……这种地方?”
“跟我来~“
于是,一大一小两个人偷摸摸又溜回了五条家,樱井里奈跟在五条歧枝后面左拐右拐,很快,就来到了一座位于五条宅正中心的寺院内。春日正好,寺院内枯树冒新芽,绿意盎然,空气清幽,是个能让人心都平静下来的好地方。
“这里是?”
里奈犹豫了一下,不确定这眼熟的地方千年以前是不是也是她想的那个功能。
“五条家祠堂哦~”
“……”你这家伙,一定能和屑哥哥相谈甚欢吧。
吱呀——
庄严肃穆的门被打开,樱井里奈跟在五条歧枝身后走进去,仰头左右观察着。
和她想象得有点不一样。
这里没有祠牌,没有贡品,只有一盏又一盏金属灯架,成千上万点幽幽的灯火如同火焰的海洋蔓延在阶梯状的大厅内,随着微风左右扯动。雕梁画栋,碧瓦朱檐,华丽,是她的第一印象。
沿着无数灯火看去,最尽头,一扇庞大的屏风静静矗立,熟悉得像是从最深处的梦境拽出来的景象。
“怎么样?是不是很清净?”五条歧枝转头,洋洋得意道,“绝对不会有人敢来这里找你麻烦的!”
樱井里奈愣了一下:“我……好像在这儿见过你。”
“……”
“……五条歧枝?”
无形的压力猛然降临!深沉的咒力把周围的灯火吹得七扭八歪,冷清的空间一下子变得黑幽幽的,樱井里奈浑身上下汗毛反射性竖起。
有什么东西。
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降临了。
“啊——”
淡淡的尘土味道,书页和竹简腐朽的气味,如同一双手,一下子把她拽回梦中的场景里。一双手在她面前缓缓交握,顿时,玩家陷入一个冰冷的怀抱中。
“是不是,很惊喜?”
丝丝白发从她颈侧滑落,有一个冰冷的呼吸碰在她的脸颊,然后,肩头猛地一重,瘦削的下巴抵在她的锁骨窝里,冰凉刺骨。
梦呓般迷幻,轻飘飘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好像要深深印在她脑海中似的,一字一顿,背后的人恍若一条毒蛇嘶嘶吐信似的低沉道:
“我回来了,里——奈——”
随着他的呢喃,一只圆滚滚的苍天之瞳,被苍白瘦削的手轻轻放进她的掌心,轻轻的,随着她细微的颤抖在手心滚动。
第85章
不知道怀着怎样的心情,里奈散开了咒力,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看”了一眼趴在肩上的人。
然而,命运总是如此擅长开玩笑。
“在看我吗?”
他从她的肩膀上抬起头,温和地笑了笑,仅剩下一只的眼睛嵌在刘海下面,显然,它不仅仅有一张和“五条歧枝”像极了的脸,而且,就连本该独一无二的“六眼”也发挥了一模一样的功效:
“这些咒力,完全来自于你……不再有碍眼的隔阂阻拦,能亲眼见到你,啊,真不错。”
他冰冷的指尖从她的胳膊上划过,一点点攀缘,像点水的蜻蜓一样静谧,轻巧,最后,这只冰凉的食指轻轻落在她的脸上,修剪得短而规整的指甲陷入她脸颊的软肉中,颇为有意思地戳了戳。
抱着一颗眼珠的她被圈在冰冷的怀抱中,正如一只毫无还手之力的兔子。
然而,当一件坏事不可避免的发生了,玩家是绝对不会坐以待毙的那种人,追寻谜团的真相或许是她之后该考虑的,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搞清这家伙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能准确无误找到她,又为什么也能使用六眼?
玩家深深叹了口气,把肩头的头拂了下去,疑惑道:“你究竟是什么东西,五条歧枝去哪儿了?”
“他就是五条歧枝。”
——从屏风的后面,缓缓走出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他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她的脸,好像要透过薄薄的布料看透她的眼睛一样。在见到这个老人的一瞬间,樱井里奈无比确信,有那么一瞬间,从身边的怪物身上腾起了锥心刺骨的恨意,转瞬即逝,却又无比真切。
里奈转身,盯着老人,歪了歪头问道:“你……又是谁?”
这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人?
我是不是被五条歧枝给坑了——说好的没人敢来呢?
我是什么超稀有的生物吗,一个两个都来凑热闹,再凑一个都能打麻将了!
“一个禅院家的老不死了。”
熟悉的声音从房顶传来,然后,一股大力从肩膀上传来,玩家啥时间双脚离地,惊讶地张大嘴巴。风从耳边呼呼吹过,灯架“噼里啪啦”地倒下,四周景色飞速略过,在淡淡的血腥味
和肌肤相触的灼热感觉中,系统的提示及时弹出——
【角色[两面宿傩]好感度上升!】
目光触及阴魂不散的名字的时候,里奈的脑海一片空白,只有一句感慨无比清晰地弹出:
哇塞,现在可以凑一桌打麻将了诶!
不,现在应该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摇了摇头。
这家伙不是和禅院琉斗打架去了吗,为什么会大摇大摆出现在五条家,还带着一个老头?
禅院琉斗输了?然后,这家伙从里面抓了一个特产出来?等等,这应该不是用来吃的吧?
“把她还给我!还给我!!”
勉强维持冷静的“五条歧枝”彻底忍不下去了,身形化作一滩黑泥,如浪潮般涌动,追逐着她的影子。被两面宿傩的斩击切碎只是略微影响了他的速度,没有固定形体的黑泥迅速愈合,执着地朝她的方向涌来。
哈哈,倒也不必这么专一。
感受腰间的两只手逐渐收紧,玩家勉强笑了笑。
被两个怪物夹在中间的感觉,谁体验谁知道。一个【偏执狂】一个【暴力狂】,哇哦,Imoto模拟器主打情感冲击……
可你这也太冲击了吧!
阴魂不散的【暴力狂】不知道从哪儿拽了一身女士和服穿在身上,柔顺的丝绸紧紧贴在她的脸上,带着一点灼热的体温。
一边闲庭信步地逗着下面来势汹汹的黑泥,两面宿傩饶有兴趣地挑起她散落的发丝,捻在指尖玩弄,粉色的发丝滑落,就像一簇安静燃烧的火焰,微弱却又顽强地从他的指尖跳跃燃烧。
或许是感受到腰间女孩异常的沉默,恶趣味的男人挑起眉头,问道:“怎么不说话?”
“走的时候不还是很会说话,喋喋不休的吗,嗯?”
怎么不说话?
呵呵,你猜我怎么不说话?
玩家在心里咬牙切齿地碎碎念。
虽然狗崽子的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点戏谑,好像风平浪静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但深知他本性的玩家能听出他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深深恶意。
就像水中的水草,静静潜伏在幽暗的水滴,等待着一个机会,一个……缠绕在善泳者腿上,把他拽入深渊的机会。
她很了解他,就像她了解玩游戏时的自己一样。
于是,她罕见地沉默了。
只是知道和他没有讲道理的余地,不是怂——真不是!
“嗯?你以为什么都不说,我就会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轻易放过你吗?”冰凉的指甲从她的动脉处划过,只需轻轻一用力,深埋在血肉中的大动脉就会皮开肉绽,喷出甘甜鲜美的液体。
他的位置找得很准,如果论对人体的了解程度的话,平安时代的医生或许没有一个能比得过这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这种事说起来颇带着一点黑色幽默。
“放开她!!!”
黑色的浪潮如海啸般涌过,推倒无数灯台,怪物的尖叫混合着咒刃斩进地板的声音刺得鼓膜发痛。
吵闹的声音充斥着整个大殿,但四只眼睛的怪物只定定盯着她的脸,用锐利的指甲和尖锐的目光无声逼迫她说点什么。
说些什么?她该说些什么,才能让这个唯我独尊,但唯独对她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的怪物相信,她有继续活下去的价值呢?
樱井里奈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你所有的选项都没给我选择的余地,现在你想让我说点什么?我的选择在你看来很不可思议吗?”
“你在唯我独尊的世界活得太久了,以至于不理解我为什么要要逃跑,但是很遗憾,我并不属于臣服你的大臣中的一员,没有无条件跟随你的理由。我是个医生,而你是个刽子手,你可以轻而易举夺走我的命,这就是我与你同行的唯一理由。”
“你从来都没在乎过我的恐惧,也不需要虚情假意的认同或者求饶,而除了这些,我什么也给不了你——这就是我沉默的原因。”
对一个习惯待在高处的人来说,最重要的不是他能得到什么,而是他永远得不到什么。
——这种心态,玩家再懂不过了。
两面宿傩微微一愣,好像从没想过曾经绞尽脑汁从他手下活下来的女孩变得这么不怕死,而这种让他本能升起不快的话,已经好久好久没听过了。
杀了她。
被冒犯的本能在不停叫嚣,怒气如同火焰般升腾,四手四眼的怪物猛地捏住她的脸,大手只需微微用力,生理性的痛苦便能让波澜不惊的女孩皱起眉头。
点点湿意在盖着眼睛的布料上出现,然后慢慢蔓延出深色的痕迹。
“你不怕我真的杀了你吗?”
“说实话,我很害怕。”
“我可闻不到你害怕的气息。”说着,他漆黑的指甲径直刺破了白皙的皮肤,鲜血争先恐后地,如同泉水般汩汩涌出,顺着脖颈流淌到锁骨,在不断移动的两人之间,血珠像雨水般洒落,落在满满占据了地面的黑泥身上,它饱含愤怒的尖啸中顿时掺杂了点点欢愉和餍足,让两面宿傩相当不悦地瞥了一眼它。
而被紧紧钳制住的女孩毫无反抗的迹象,尽管,她的性命又一次危在旦夕。
【debuff:流血】
流血状态,指持续不断,不通过治疗手段消除就无法消失的流血状态。伤及动脉的伤口,在普通人身上只需要几分钟便可造成失血性休克,鉴于她是个咒术师,大概,最多半个小时就能非常顺滑地去世了吧。
随着血液一点点流失,她的体温也在不断降低,唯有这种抛开生存压力的时候,樱井里奈才真切享受死亡在一步步逼近的感觉。
“一个人连死都不怕的话,还有什么能让他恐惧呢?”
于是,她不仅放弃了所有抵抗,甚至,就连躯体本能的颤抖她都不再执意抑制。在这场拉锯战中,她率先加上了所有筹码。
玩家关闭了【逖听远闻】的咒术,瞬间,她的世界陷入了无我的【空】中,茫茫然的旷远黑暗中,只剩下耳边呼呼的风声,夹杂着他胸膛一起一伏里气流通过的声音,这一点点的声音提醒着玩家:
这个怪物,他是个拥有感情的人类。
女孩的四肢软软地垂下去了,她的血液,那些散发着甜美味道的液体从薄薄的皮肉后涌出,灼热滚烫地流在他的臂膀上,然后,她就像个流尽了内陷的包子一样,静静地垂下了头。
粉色的发丝轻轻摇晃,如同风中飘摇的一朵蒲苇。
“不能让她死——她可是!”
“让你说话了吗?”
两面宿傩冷冷的话成功让激动的老人悻悻退后,把剩下的话咽进肚子里。
【如果得不到,那就去抢,如果将要失去,那就摧毁】
【注意!您的生命值严重不足!】
【注意!您的生命值严重不足!】
【注意!您的生命值严重不足!】
连续三遍提醒过后,系统安静下来,失血过多让她的脑海里逐渐充满幻听,强制退出程序在启动的边缘蠢蠢欲动。
他会做出什么选择?他真的对她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同吗?
沉默等待了十三分钟后,突然,玩家眼睁睁看着还剩三分之一的血条瞬间归零——
【您已死亡!】
第86章
这是个意料之外的结局。
里奈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竟然莫名其妙感受到了一股挫败感。
这狗崽子,竟然真敢杀了她。
为什么?
难道他真的不怕【契阔】的反伤——还是说,他已经学会了反转术式,有底气过河拆桥?
颇为烦躁地揉了揉头发,粉发少女往后一仰,重重落在软软的床垫上,整个人弹了弹,大喊大叫道:“啊啊啊啊啊,这没人性的狗崽子!!说杀就
杀,就连一只小猫小狗养了这么久都有点不舍吧?这家伙真的还是个有感情的人类吗?”
或者说,【闲绪里奈】对【两面宿傩】来说,或许根本没那么重要呢?
呆呆望着模拟区域高高的天花板,第一次,玩家对自己揣测NPC心意的能力升起了一点点怀疑。
“算了,反正不玩就不玩了吧,”翻了个身,里奈嘟嘟囔囔等着结算界面弹出来,“记住,失去我这么优秀的一个玩家,是你们的重大损失!”
然而,让人惊讶的是,平常几乎一瞬间就能结算完的系统这次却让她等了好几分钟。她已经在床上翻了好几个身,被子都被她糟践得乱糟糟的,熟悉的结算面板也没跳出来。
“怎么……卡bug了吗……”
樱井里奈从床上弹起来,叹着气点开了面板的一瞬间——
【亲爱的玩家,欢迎回到妹妹模拟器!】
【当前位于副本:[此心容你]中】
白光一闪,少女惊讶的脸消失在房间中。
……
……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樱井里奈惊讶地发现自己站在熟悉的院子中。歪斜的篱笆,破旧的木门木窗,院门口高大的桑树在夏日的微风里微微摇曳,发出悦耳的“沙沙”声——
这不是【闲绪里奈】山村里的家吗?她怎么回来了?
左右转了转头,玩家才发现不对劲——她看得到颜色。
蓝色的天空,深褐色的土地,绿色的树叶,只不过她看到的东西好像蒙了一层复古滤镜一样灰蒙蒙的,不像正常人那么清晰,但也绝对不是【闲绪里奈】只有黑白蓝的视角。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不是在京都吗?怎么一瞬间又回到【家】了?
“佐央里,你出来,我们好好聊聊。”
一个飒爽的女人站在树下,生气地捡起地上的石子砸在紧闭的大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