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要吐了
诸伏景光的手指缓缓翻过报告最后一页,纸张发出轻微的沙响。
安全屋内一时陷入沉寂,只有老旧的挂钟在墙上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报告中详细记录了黑麦如何剖析神矢苍介的性格特征,又是如何针对性地针对对方的性格进行身份伪造。
字里行间透露出令人窒息的冷静:
如何参考萩原研二与神矢的关系,利用银行劫案的“救援行动”建立情感纽带;
如何在对方为他挡枪后仍不动声色地继续调查,甚至精心编造悲惨过往以博取同情;
当情感攻势受阻时,又怎样冷酷地转为威胁,伪造银星会残党的追杀,将神矢的担忧转化为情报突破口。
这份报告在组织内部堪称完美范本——逻辑缜密、手段高效、毫无感情用事。
但对两位与报告中人物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卧底而言,绝对让人心情沉重。
“真是个危险的家伙。”诸伏景光低声说道,眉头紧锁。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报告边缘摩挲,纸张上冰冷的文字仿佛带着刺骨的寒意。
如果当时神矢苍介在压力下不慎透露了零救他的细节,或是U盘相关的信息……
这个念头让他的后背窜上一阵凉意。
降谷零静静观察着幼驯染的反应。昏黄的灯光在诸伏景光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那双总是温和的蓝眼睛此刻暗沉如深海。
降谷零太了解他了——诸伏景光景光本质上是个柔软的人,但在组织这个黑暗世界里,他不得不给自己套上一层又一层的盔甲。而在这层层伪装之下,对同伴的保护欲往往比任何人都要强烈。
明明对神矢的遭遇非常同情,但是他会立即抑制自己的感受,只从最危险的角度分析威胁。
“我们当时的选择没有错。”降谷零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让松田来处理是最稳妥的方案。”
他停顿了一下,紫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况且知道是我交出U盘的早已经不止神矢,松田和萩原同样知情。”
诸伏景光抬起头,目光与降谷零相接。降谷零的紫灰色眼眸中带着他熟悉的冷静与克制,那是他们在无数危急时刻互相支撑的力量,是黑暗世界中的锚点。
“我知道。”诸伏景光深吸一口气,“只是……”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略显焦躁。
“因为我们没有和神矢苍介建立过信任,”降谷零接过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一个普通任务,“即使知道他是好人,但是他从未受到过专业训练,也并不了解我们的真实身份,所以你才会担心他会是我们身份的突破口。”
“其实公安那边我已经汇报过相关情况,”降谷零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干涩,“他们得知神矢掌握的信息后,并没有采取任何措施。”他苦笑了一下,“他的公众人物身份太特殊了,常规的‘保护’手段根本不适用,只能依靠松田当初的承诺。”
黑衣组织卧底本就是行走在刀尖上的舞蹈,但更令人窒息的是,连本该作为后盾的公安内部也充满了不确定因素。
无论是警校同期发现他们身份的事,还是神矢苍介知道了降谷零递交U盘的情况,上级都没有采取任何实质性的约束或撤回指令。
虽然他们本身也绝不愿就此撤出,但公安这种反常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诸伏景光微微颔首,降谷零的分析总是能让他从情绪中抽离出来。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而且,”降谷零的声音忽然放得更轻,“我们只能选择相信,不是草率,而是……”
“因为我们别无选择。”诸伏景光轻声接上,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见的苦笑。作为卧底,他们能相信的人太少太少,甚至明知道危险也只能依靠公安上层给的方案执行。
降谷零的目光在诸伏景光脸上停留片刻,突然伸手拿过对方手中的咖啡杯,起身走向角落的小型料理台。“凉了就别喝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沉稳,“我去煮新的。”
热水壶的嗡鸣声很快在狭小的安全屋内响起。诸伏景光望着降谷零的背影,紧绷的肩膀始终未放松。
他们都知道,在这个充满谎言与危险的世界里,他们在做的是一件多么艰难又痛苦的事情。
水汽氤氲中,降谷零的声音伴随着咖啡的香气传来:“……说回任务吧,黑麦确实棘手,但我们掌握的信息更多。”他转身,将冒着热气的杯子重新放在诸伏景光面前,“现在重要的是弄清楚‘人才计划’的具体内容,要在组织之前找到相关经手人,把消息传回公安。”
“必要时刻,我们可能也要通过神矢来获取信息。”
诸伏景光接过咖啡,温热再次从指尖传来。他注视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忽然轻叹来一声:“明明不想将他这样无辜的人扯进来的。”
“我会找机会联系到松田,尽可能侧面了解,不让神矢察觉到。”
“这可说不准,他只是总是装作察觉不到罢了。”
这个地狱笑话让两人相视苦笑了一下。
他们之间的氛围终于轻松了些许。
窗外的东京夜色依旧深沉,但在这间隐蔽的安全屋里,至少此刻,他们还能像当年警校时那样,一同分享咖啡,共同面对前方的风雨。
……
“神矢君,我们能谈谈吗?”
赤井秀一的声音在走廊拐角处响起,突兀地打断了神矢苍介离场的步伐。
神矢苍介缓缓转身,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倚在窗边。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那双翡翠般的眼睛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他换了一身装扮——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代替了记忆中的休闲装,胸前挂着剧组的临时通行证,上面写着“财经记者藤堂修”。
“……”
神矢苍介张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早该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从再一次见到这人开始,他就知道这场戏远未落幕。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即进入角色,像上次在茶室那样完美演绎一个毫无戒心的倾诉者。但某种更深层的本能却让他的胃部绞紧,让他带着难言的抵触。
“藤堂修”这次换了身份,从深度调查记者转为财经记者,不可能毫无用处,他专门来电影剧本研读会工作,这是为了介入到剧组?
神矢苍介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藤堂修”有可能的各种目的。
理论上,对方对他的认知应该还停留在两个阶段:要么是茶室里那个“毫无保留”交代银星会秘密的倾诉者,要么是上个电话中主动邀约的旧识。
无论是哪种,都不该是现在这样——他僵立在原地,眼神警惕,肢体语言写满排斥。
【危险。】神矢苍介的理智在尖叫。【不可以让他发觉你知道了什么。】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疼痛让他找回了表演的状态。
他想起上次和两个朋友在家计划出的应对“藤堂修”的方式。
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生疏:“藤堂君?真是……意外。”声音中的停顿经过精心计算,既表现出惊讶,又暗示着一丝未消的芥蒂。
“你在怪我吗?”绿眼睛的男人向前迈了一步,窗外的光线随着他的移动而变幻,照亮了他脸上精心设计的歉意。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嘴角下垂的弧度仿佛都经过精确计算,连声音都调整得充满懊悔:“是因为当初我离开得太匆忙吗?”
神矢苍介注视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上次分别时,这个人还在茶室的竹影里承诺保密;而现在,他穿着新的伪装,带着新的目的,依然如此自然地演出愧疚的戏码。
这种游刃有余让神矢苍介内心更为戒备。
“那个时候我因为调查的事情遇到了大麻烦,”赤井秀一继续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袖口,仿佛内心正在不安,“为了避免牵扯到你,只能立刻躲出国。”
神矢苍介突然感到一种奇特的抽离感。
仿佛站在第三视角观看这场表演,他能清晰分辨出对方每一个微表情背后的算计——那微微闪烁的眼神不是为了掩饰谎言,而是为了强化“真诚”的效果;稍显急促的呼吸不是源于激动,而是为了制造紧张感。
多么精湛的演技啊,他想。
“我理解。”神矢苍介最终说道,声音很轻。
他故意让视线短暂飘向窗外,再转回来时眼中已换上松田教他的那种“破碎中带着坚强”的眼神,“毕竟你要做的事总是充满危险。”
“我只是觉得自己很愚蠢,”神矢苍介这句倒是真心的,“我那时以为我们是朋友,你却那样对我。”
他轻轻叹息“自作多情的感觉非常不好。”
赤井秀一微窒了一下。
走廊尽头传来工作人员的谈笑声,打破了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
“我们当然是朋友,你为了我受了那么重的伤,”那双眼睛落在神矢苍介的肩上,微微有些出神“我只是想保护你而已。”
神矢苍介盯着他的脸,突然笑了一下“真的吗,那真是感谢。”腻味的感觉缠绕在喉间,表情已经在谈话中控制的越发不露痕迹。
“要一起去喝杯咖啡吗?”赤井秀一微笑着提议,仿佛之前的不快从未发生,“就当是……弥补上次的不告而别。”
神矢苍介的指尖在剧本封面上轻轻敲击,节奏与心跳同步。他知道对方可能会展示出自己的目的了。
松田的警告在耳边回响:【掌握主动权,引导他走向你想要的方向】。
“恐怕今天不行,”他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左手下意识抚上左肩“剧组安排了下午的造型试装。”
赤井秀一的目光果然落在他的肩膀上,沉吟了一下。神矢苍介几乎能听到对方大脑运转的声音——在评估这个拒绝是真心还是推脱,在权衡该坚持还是退让。
“当然,工作优先。”最终,赤井秀一优雅地让步,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新联系方式。等你方便的时候……”
神矢苍介接过名片,纸质触感冰凉。他注意到上面的电话号码与上次不同,邮箱后缀也换成了某家知名财经媒体的官方域名。多么周密的伪装啊,连这种细节都无懈可击。
“我会联系的。”他将名片小心收进剧本夹页,动作刻意放慢,让对方看清自己的谨慎。
既有对“旧友”的重视,又暗示着某种保留。
当赤井秀一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神矢苍介面色依然不动。
只是在无人处摸出手机,给松田发出来一条简讯。
【不想演了,我要吐了】
第52章 渣男套路教学
松田的回复几乎立刻到来:
【撑住,记得呼吸。】
神矢苍介盯着这行简短的文字,他深吸一口气,有种把手机扔出去的冲动。
这家伙真是会破坏气氛,他在心里朝松田大大翻了个白眼,顺手把手机塞回口袋时,指尖触到了那张硬质的名片。
当晚神矢苍介的公寓里,松田阵平正大喇喇地躺着霸占着沙发,手里转着那枚从不离身的打火机,指节翻飞间,灵活地仿佛幻影。
神矢苍介盯着他的手指看了一会,眼睛都要晕了。
神矢苍介走到沙发边上,将卷毛警官嚣张摆放的腿往边上推了推,自己也跟着瘫进了沙发。
“……其实没什么有意义的内容,”神矢苍介揉着太阳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烦躁,“藤堂修不过是为后面要做的事情铺垫一下罢了。”
他解开两粒纽扣,让自己呼吸更顺畅一点,“我今天已经非常不想演了,是真的很想和他直接对质来着……或者揍他一顿,让他滚远点。”
松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难得见到神矢苍介这么锋芒毕露的样子——往常这人就算生气,也总是用那种彬彬有礼的疏远来表达不满。
现在这副模样,倒让他想起他第一次听到对方想揍人的时候。
“我懂。”松田把打火机盖啪地合上,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
“如果是我……”他的眼神飘向窗外,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大概会把人腿上绑着绳子倒吊着丢到悬崖下悬挂两天才能出气。”
神矢苍介闻言轻笑出声,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些。
但松田随即正色道:“但现在不行。”他躺在沙发上举起手,张开手指想要遮住上方有点刺眼的光线,虽然没办法明说,却尽可能给神矢苍介透露出必要的信息。
“那家伙背后牵扯的东西……比你想象的更复杂,太危险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神矢苍介起身走到窗前,猛地拉开窗帘。夜色中的东京塔在远处闪烁,红白相间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知道松田在暗示什么,但是他真的都快对危险这个词脱敏了,他都快数不清被这个词裹挟了多少次。
“找机会好好教训他,”松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罕见地带着安抚的意味,“但现在先忍忍。看对方有什么目的。”
他起身走到神矢苍介身旁,递过一罐冰啤酒,“越不跟着他的节奏走,他的狐狸尾巴露得越快。”
铝罐冰冷的触感让神矢苍介回过神来。
他看了眼确定是低卡的啤酒,就接过来拉开拉环,泡沫立刻涌出来,沾湿了手指。“你说得轻巧,”他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你试试对着那张虚伪的脸演戏。”
松田突然伸手按住他的左肩——恰好是那道枪伤的位置。
“我会记得你这里的伤。”松田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绝不放过他。”他仰头灌下一大口啤酒,喉结在灯光下滚动,“这场戏……我也会陪你和他演到底。”
“而你要做的,神矢,”松田阵平和神矢苍介对视“你要用尽手段保护自己,不要被情绪牵着走。”
“最重要的就是冷静。”两人的声音在空气中重叠。
这是上次“藤堂修”再度出现后,松田反复强调的话。
松田意外的非常了解他,即使他总是在两个朋友面前表现的脾气很好的样子,但是松田其实一直坚持认为神矢苍介的内在性格中是有一部分不顾一切,肆意决绝在的。
松田阵平抬手,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神矢苍介的额头,然后手指下移,点在他的心口。
“你的命比他的把戏重要一百倍。”两人视线相接时,松田瞳孔里映出他的倒影:“别让那家伙知道——你这里藏着火。”
……
赤井秀一坐在安全屋的办公桌前,指间的钢笔再次划过同一行日程表。
墨迹在“最终剧本会议”的字样上晕开,如同他逐渐模糊的任务边界。
两周了。神矢苍介始终保持着一种令人费解的社交距离。
足够近到能讨论剧本里的金融术语,又足够远到每次邀约都恰巧撞上“突然的造型会议”或“临时加练的台词课”。
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让向来游刃有余的他也感到无从下手。
几次试探后,赤井秀一的耐心虽未告罄,但任务的进度已不容他再等待。
最后一次剧本会议结束后,“藤堂修”这个身份就会失去继续接触目标的合理理由。
更棘手的是,原本以为会出现的编剧始终不见踪影,直到他旁敲侧击地从导演那里打听,才得知编剧要等到开拍时才会进组。
“黑麦?”耳麦里传来波本戏谑的声音,“你那边进展卡住了?”
“需要我教你如何邀人吃饭吗?”那个令人不悦的声音继续道,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由于任务迟迟未推进,朗姆派来了原本负责此事的波本来进行任务协助。
尽管对方声称会专注于“从编剧的人际关系网中获取情报”,但赤井秀一很清楚——波本的话,从来不能全信。
他难得感到一丝焦躁。波本在组织里崛起的速度极快,几乎与他同时拿到代号,是个能力极强又狡诈难测的对手。
如果在同一个任务上被对方抢占先机,无疑会影响他在组织内的评价。
更危险的是,波本曾经接触过神矢苍介。
虽然那次任务后,神矢对波本已有所怀疑,两人理应避嫌,但若神矢在波本行动时察觉到异常……后果难以预料。
赤井的手指无意识地旋转着钢笔,脑海中浮现出今天见到的神矢苍介——低垂的眉眼,安静记笔记的样子,整个人透着一股近乎纯粹的平和。
如果可以,他并不想再将对方卷入任何危险。
但现在,他必须在波本之前,从神矢身上找到一个突破口。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波本你之前在对方身上吃过亏,所以之前的任务才会落在我头上吧,”他对着耳麦说道,“再给我两天。”
在最后一次剧本会之前,他必须找到那个关键的机会。
赤井秀一想过用什么办法可以让对方和自己单独再叙旧,回复到曾经的关系,对方诸次拒绝的画面闪进脑海,他或许应该用一些手段来保证他们绝对的碰面。
赤井秀一闭了闭眼,各种方案在脑中飞速闪过——制造一场“偶发”事故迫使对方依赖自己,策划危机再次上演“英雄救美”的戏码……
但每个念头刚成形就被他否决。这些手段再次被用在神矢苍介身上的设想莫名让他感到一阵不适。
真是麻烦的情绪。他抬手,指节抵在眉心,无声地叹了口气。
最终,他决定摒弃所有算计,尝试用最原始的方式:真诚地请求重拾那段被自己亲手摧毁的“友谊”。
然而,和神矢苍介相关的事情总是出人意料。
最后一次剧本会上,赤井秀一还没来得及行动,神矢苍介就主动走了过来。
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那人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光,让他看起来有种非常柔软和温暖的感觉,
恍如曾经病房里那个毫无防备的样子。
“藤堂君,抱歉啊,”神矢苍介的声音带着一丝愧疚“之前那段时间实在太忙了,我的行程很早就订满了,无法轻易改动。”
他抬起眼,睫毛在光影中颤动,“但是我怕我们剧本会后很难有机会碰面,还是想多和你再聊聊……毕竟我们是朋友。”
神矢苍介没有等“藤堂修”的回复,有点不好意思的继续说道“前段时间有点生你的气,没有好好和你解释,现在想想我还是太不成熟了。”
他抬眼“我最近只有明天或者周五下午有时间,不知道你哪天方面,我们去吃个饭吧。”
“明天很好。”赤井秀一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不像话。他伸手整理领带,借这个动作掩饰瞬间的动摇,“地点你定。”
赤井秀一注视着对方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那些若即若离的推拒,那些恰到好处的回避……或许,全都是精心设计的诱饵。
但是神矢苍介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
事实上,神矢苍介根本没什么目的。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摆烂,离“藤堂修”越远越好。
然而,他的两位好友却对此忧心忡忡。
他们太清楚这类“别有用心者”的作风了,生怕对方见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最后又搞出什么危险状况让神矢受伤。
于是,两位精英警察摩拳擦掌,硬是给他塞了一堆“反侦察特训”。
【如何掌握节奏感】——松田阵平教的。
【如何控制距离感】——萩原研二教的。
两位警校精英的“特训课程”让神矢哭笑不得。他们坚持认为“藤堂修”频繁邀约必有所图,建议他在最后期限前反复拒绝。
“只要在最后时刻主动出击,再合理解释之前的拒绝,就能让对方在时限压力下露出破绽。”——松田的战术笔记上如此写道。
神矢苍介盯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写满三页纸的“作战计划”,半晌,默默把脸埋进抱枕里:“……你们确定这不是渣男套路教学?”
而他的两位好友,正盯着他,斗志昂扬地握拳:“上啊!一举拿下他!”
第53章 你好做作
松田阵平的手机在傍晚的公寓里突然震动起来,他伸手抓过手机,原本只是随意一瞥。
没想到屏幕上是一条没有前因后果的陌生号码简讯:
「23:00 石川町2970-3号仓库」
署名只有一个数字——「0」
松田阵平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墨镜后的眼神瞬间深沉,这金发同窗会冒险联系他,必定是遇到了棘手的麻烦。
三小时后,他已站在废弃仓库的阴影里,黑色风衣与夜色融为一体。
刻意避开所有监控的路线让他比预计晚到十分钟——这仓库周围竟连一个摄像头都没有,连路灯都坏了大半,显然是精心挑选的会面地点。
月光从碎裂的窗口洒下,给这个深夜的废旧仓库带来了唯一一点亮色。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霉变的混合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机油味——这里估计曾经是个汽车零件仓库。
松田阵平倚在斑驳的混凝土柱旁,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空旷的建筑内产生轻微回音。
当时针指向预定时刻,一个金发身影突然出现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好做作的出场方式。”松田推了推墨镜,声音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这个距离,他能看清降谷零眼下淡淡的青黑色——这家伙估计好几天没好好休息了。
“你这个家伙的嘴里就只能冒出这种话吗?”降谷零的伪装瞬间破功,嘴角抽搐的样子让松田想起他们第一次打架时的场景。“大晚上还带墨镜,我看做作的是你吧。”
“你现在这种身份约我出来,一定有什么大事吧,说吧,让我做什么。”松田阵平没有回应对方的疑问,直接问道。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打火机,金属外壳已经变得温热。
降谷零无奈,松田还是一如既往的直白,他也就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了主题。
“藤堂修这个人你知道吗?”
“你背后势力的人?”松田阵平的指尖在口袋里轻敲打火机,“他想从神矢身上打听银星会的事情,我让神矢抹掉你们两个的痕迹和他说了。”
“果然是你,”降谷零沉吟“他最近的任务又需要接近神矢,这你知道吗?”
“嗯,他一出现神矢就说了,第一次出现时是在九野玲和渡边正雄的死亡现场楼下,被神矢助理看到了,”
松田回忆道,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天神矢被卷入到这个案件里,虽然脱身了但他还是担心后续会有麻烦,就联系了藤堂修想要打探情报,没想到那家伙没理他。”
“后来我告诉神矢藤堂修是坏人,他们一开始的相遇都是被设计好的。”松田摘下墨镜,露出那双锐利的眼睛,“不过这家伙突然又改了职业混进神矢的剧组,我们怀疑他另有所图,现在正让神矢试探他。”
“什么?!”降谷零猛地向前一步,月光照亮他瞬间阴沉下的脸色,“你怎么能告诉神矢苍介他的身份!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松田不慌不忙地重新戴上墨镜:“我只说他是坏人,没提和你有关系。”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神矢答应过不会深究。如果不说清楚,让他毫无防备地接触这种危险人物才是真的不负责任。”
看着降谷零依然紧绷的下颌线,松田叹了口气,难得地放软了语气:“神矢早就怀疑藤堂修了,只是碍于救命之恩才没戳破。我不过是告诉了他对方的欺骗比他想得更早也更彻底。”
他向前一步,月光在镜片上反射出冷光,“我知道你无法完全信任神矢,但我了解他,只要他承诺过的,就绝对会做到。”
降谷零深吸一口气,不再和松田阵平太过纠缠这点,毕竟在松田的立场上他做的没问题,行为上既保护神矢苍介又保护自己和景光。
只是他现在所处的环境实在是太恶劣,不容任何闪失。对于无法预测的存在,内心里总藏着恐惧。
“你说神矢苍介在试探藤堂修是什么情况?”降谷零继续下一个问题,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松田注意到他的站姿依然保持着极度戒备。
“就是我和Hagi交给了他一些小手段,看是否可以将对方再次接近他的目的弄清楚。”松田阵平解释道。
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敲击着打火机。“比如故意在对话中留下破绽,观察对方的反应;或者在交谈时突然改变话题方向,看对方是否会强行拉回原话题。”
“让神矢停止试探吧。”降谷零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藤堂修的危险程度远超你的想象。”他抬起眼,紫灰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显得冷硬,“他的目的和我一样。”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降谷零给松田阵平还原了整个事件的脉络。
“九野玲接到《暗潮》女二后,她的情夫兼老板的渡边正雄和她一起看到了剧本,里面有一段剧情影射了渡边正雄的不法交易,九野玲从他的业务内容和看到剧本的反应猜到这点,她感觉到渡边正雄对自己起了恶意,担心对方杀了自己,于是想先杀了对方。”
“后来她和经纪人密谋杀人嫁祸的时候被渡边正雄窃听到了,”降谷零说到这里也无语了,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渡边正雄就利用了九野玲准备的毒药把她反杀了,原本准备嫁祸神矢苍介的证物被渡边正雄用上了。”
“那渡边正雄是怎么死的?”松田阵平对九野玲被杀事件已经从神矢苍介和萩原研二那边知道了一部分,但是对渡边正雄部分一无所知。”
“他的违法交易和我背后的那个势力有关,因为出了点问题,他就被组织下令清除了,执行人就是藤堂修。”降谷零看下松田阵平震惊瞪大的双眼。
松田阵平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他想起神矢苍介描述中的那个“藤堂修”——彬彬有礼,温和有加,完全听不出是个冷血杀手。
更可怕的是,这个人现在就在神矢身边。
“我和你说了藤堂修这个人很危险了,”降谷零叹息“我们组织之所以知道剧本的事情,就是他完成暗杀任务后,回收了渡边正雄监听九野玲的文件时发现的。”
“所以你们组织让你和藤堂修来调查交易泄密源头?”松田阵平问道,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在空旷的仓库里引起轻微的回音。
“以及清除,”降谷零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松田心上,“所有知道内情的关联人员。”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降谷零看着同窗好友突然握紧的拳头,知道他内心在担忧什么。
开口说道“你帮我完成这个任务,我会在报告上把神矢的存在隐去。”
降谷零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带着难得的恳切。“而且这个交易背后的内容非常重要,决定了很多人的生命,我要第一时间发回给公安。”
“你要我怎么帮你?”松田阵平没有迟疑地问道,作为警察以及双方的朋友,他都愿意去做这件事情。
降谷零微微眯起眼睛,金发在月光下更为浅淡了:“从编剧下手。”他的声音冷静,“我调查过,这个编剧极其孤僻,除了拍摄期间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他的作品风格多变,不像是有意揭露秘密。组织原本考虑直接逼供,但风险太大——一旦失败,线索就彻底断了。”
“怪不得藤堂修又来找神矢,”松田阵平咬牙“想利用他套取编剧的情报?”
降谷零点点头,“所以我也需要神矢这么做。”
松田阵平没有迟疑,直接掏出手机:“我现在就问他。”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抬眼看向降谷零,“明天他们就要见面,至少得让他提前有个准备。”
“等等——”降谷零的瞳孔微微收缩,“你就这样直接问?”
“不然呢?”松田阵平挑眉,语气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任务再重要,执行的人也是他。总得尊重他的选择吧?”
他嗤笑一声,手指已经按下通话键,“反正你都找上我了,就别管我怎么处理。”
电话接通得很快,神矢苍介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里还夹杂着萩原研二的调侃:“小阵平?这么晚了还在外面?”
“你在Hagi那儿?开免提。”松田阵平的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开了哦~”萩原研二的声音懒洋洋地插了进来,“小阵平,大半夜的有什么急事?我还在给神矢做特训呢。”
“神矢,听着。”松田阵平没有回应萩原研二,直接对神矢道“藤堂修的目标已经明确了——他想通过你从编剧那里套取一个秘密,和剧本里隐藏的某个情报有关。”
他顿了顿,“我需要你帮忙试探编剧,拿到信息后先告诉我,等我整理好新的内容,你再交给藤堂修。他拿到假情报后,应该就会离开。”
“好啊,”神矢苍介的声音从电话那头轻松地响起“把你要的具体内容告诉我就行,不过先说好,那个编剧出了名的难交流,不保证一定能成,但我会尽力的。”
降谷零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没想到神矢苍介会答应得如此干脆,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或“这有多危险”。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让他一时有些恍惚。月光下,他的表情复杂难辨。
“搞定了。”松田阵平挂断电话,转向降谷零,“现在,轮到你告诉我——具体要查的,到底是什么?”
夜风骤起,废弃仓库的阴影中,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降谷零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开口。
降谷零的声音低沉,但在寂静的废弃仓库里却显得格外清晰:“电影剧本里有一段关键剧情。”他稍稍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一个娱乐公司老板借‘海外练习生培训’的名义,暗中为犯罪组织物色特定人选。”
松田阵平注意到好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被选中的人,有些是因为外貌条件,有些则是因为……特殊的问题。”他的声音平静却冷冽,“剧本里只是简单提到这个情节,没有深入描述,而这个部分组织也严格保密,我还没有打探到,但每个细节——”他抬眼看向松田,“都和渡边正雄与组织做的交易内容完全一致。”
夜风吹过空旷的仓库,发出呜呜的声响。松田阵平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我也是接手这个任务后才知道组织在做这种事。”降谷零喃喃道,“特别是涉及到人口交易这部分……让人不得不多想。”
“根据公安调查,光是渡边正雄负责的这条线,第一时间能查到的,就有至少二十个人……彻底失去了音讯。”
松田阵平慢慢摘下墨镜,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居然把人当作商品,真是恶心。”
第54章 失去的信任
神矢苍介坐在一家餐厅包厢里,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玻璃映出他模糊的侧影,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
包厢里极好的隔音将外界的喧嚣完全隔绝,他就在这样的安静中默默等待。
松田阵平透露的信息在脑海中盘旋,那种被愚弄的钝痛感仍在胸腔里发酵。
他终于弄清楚“藤堂修”的来意了——这一次,他需要扮演一个天真的配角,配合这场精心设计的荒诞演出。
他在脑海里模拟了无数种对方可能编织的谎言,甚至预演了该如何应对。
但无论如何,被人利用的屈辱感始终堵在胸口。
自己又做错了什么,要被人这么对待?
“神矢,我来晚了吗?”
当包厢门被推开时,神矢苍介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赤井秀一穿着黑色衬衫站在门口,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走廊的暖色灯光从身后漫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锋利的金边。
只从外表看,对方还是完美延续着一副靠谱稳重的假象,谁又能想到他对自己做的事有多过分。
“没有,我正好住附近,到的早了点。”神矢苍介将酒单推过桌面,指节在皮质封面上停留片刻,“套餐是固定的,看看想喝什么。”
“我开车来的,就苏打水吧。”赤井秀一接过酒单,扫了一眼后合上。
“那我配个白葡萄酒好了。”神矢对守候在旁的侍者点头示意。
当侍者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包厢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赤井秀一突然前倾身体,手肘撑在铺着桌布的台面上,衬衫因为动作绷紧,隐约可见肩胛的轮廓。
“神矢,”他的声音低沉而直接,“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他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笃定的陈述。
“这话怎么说?”神矢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疑惑表情,同时在想对方会用什么角度推进这场表演。
“你的态度不对。”赤井秀一注视着他,眼神冷静,“以及你昨天的行为也证实了我的猜测——你在试探我出现的原因。”
他早在一开始执行任务时就准备了一套完整的说辞,但昨天神矢苍介的反应像一颗偏离轨道的子弹,打乱了他所有的部署。
来见面之前,他按照之前的准备推演了此次的谈话,却发现一旦介入了某个因素后,很有可能发展的方向会背离自己的想法,这种失控感让他罕见地犹豫了。
于是赤井秀一放弃那些精心设计的谎言,决定用“诚恳”试探神矢苍介的真实想法,虽然有点冒险,但是用好的话,效果可能会更好。
神矢苍介微微一顿。他设想过各种迂回试探,却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接挑明。
脑海里快速闪过两个朋友教他的那些应对方式,总觉得如果现在再使用出来,会显得他有点傻……
于是,他也不再绕弯子。
而是用“藤堂修”同样的方式回击,看一下他的反应。
“嗯,对。”他直视着那双翡翠般的眼睛,表情恢复成当初在会议室见到他时的冷漠。
“你上次离开时的表现太奇怪了,仿佛就是为了从我这里获得信息,等我没有利用价值了就走。”神矢苍介对着对方挑了下眉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既挑衅又疏离,“而你这次出现的时间和身份都太巧合,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又想利用我什么,干脆试探一下。”
他歪了歪头,一缕黑发随着动作滑过额角,“怎么看出来的?我的演技这么差?”
赤井秀一原本打算用坦诚的方式进行套话,但神矢苍介回复的内容却更加的直白,这让他有些意外。
“……你果然在怀疑我,”他语气依旧平稳,只是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你的演技没问题,但那并不是你会使用的方式,”他无意识地用指尖擦去杯壁的水珠,水滴顺着他的手指滑落,“那种变幻的态度太像欲擒故纵,目的性有点强。”
“我认识的你……对待人的态度不太会这样。”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感叹。
“我在生你的气,懒得和你周旋。”神矢苍介淡淡道,“但是担心你会对我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就问了别人该怎么应付一个‘利用我感情的人’,现在看来没什么用。”
想到了这里,神矢苍介就有点无奈,“特训”了好几天呢,居然直接被识破了。
那些刻意练习的表情和语气,现在想来都有点蠢,早知道就不听那两个家伙传授的“超牛技巧”了。
赤井秀一正在喝水,极大的意志力控制自己别呛到,绿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狼狈:“方式其实很有效……只是我对这个手段太敏感。”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这种试探的方式,我还以为……你是不是喜欢我。”
神矢苍介的表情凝固了一瞬。“藤堂修”的推论让他一时无言。
不由得用古怪的眼神望向对方。
“你在说的人是我?”那眼神像是看到一个人说了极端离谱的胡话。
赤井秀一看着他,没再多解释。
对方的招式未免太容易让人误会,不过神矢苍介一开始看见他靠近时的反应和此时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计划中的变量便可以划去。
侍者恰好敲门进来,打断了包厢里短暂的沉默。
精致的餐前小点被一一摆上桌面,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却无人问津。
等环境再次安静下来,赤井秀一忽然开口:“你猜的没错,当时问你银星会的情况,是因为我有一个必须要做的事情,在这件事情上是我利用了你”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但我当初离开不是因为拿到情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犹豫,“……我是逃走的。”
“藤堂修”的声音里带着神矢苍介从未听过的挣扎,“因为……觉得没脸见你。”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感到一种奇怪的释然,像是终于在对方面前表露出自己的真实心情。
神矢苍介盯着他,试图从那双冷静的眼睛里判断这句话的真假。可那双眼眸在包厢灯光下呈现出深邃的绿色,像是森林深处的潭水,根本看不清底部藏着什么。
或许是因为在这个人身上栽的跟头比较大,神矢苍介现在只能以最恶意的角度去揣度他。
即使听起来再怎么诚恳,他也不敢再信。
如果这个人一开始的相遇就没有欺骗他,或许他早就原谅了。
但现在……他不是也没说出,一开始银行抢案的交集就是策划出来的吗。
真的好烦……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你,藤堂君。”神矢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渐次亮起的霓虹,“不如直接告诉我你的目的。”他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能做的我就做,你达到目的就走吧。”
神矢苍介在和对方的对话中逐渐失去了耐性,他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用这种态度对待一个“危险人物”,这让他感到愧对松田那么多次的提醒。
可他就是不满,就是厌恶,就是想扯开和对方一切联系。
赤井秀一沉默了一瞬,那些不止在资料中分析过的,还有在相处中体会过的部分让他清楚地知道神矢苍介是个什么样的人。
对方说出这种话,就是已经彻底他划出信任圈,甚至不想再和他有任何交集。
那些原本遮掩目的的说辞在对方的话语下已经溃不成军,赤井秀一从未预料到这场对话会如此偏离剧本。
他沉吟片刻,想好好和对方聊聊,但是被这次任务紧急的时间催动,最终迫使他撕开了所有伪装,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我需要知道,”他叹息一声,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编剧创作那段‘海外练习生’情节的依据。”那双绿眼睛如同深潭,“是从哪里得来的?”
“可以。”神矢苍介回答得很干脆,他抬眼时捕捉到对方眉梢转瞬即逝的松动,“我去问,但那个编剧不好沟通,我不保证能成功。”
“尽力就好。”赤井秀一看着他,语气依旧冷静,只是眼底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缓和,“……别太深入,会有危险。”
神矢苍介略显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正对上了那双盛满复杂情绪的绿眼睛。
“我也不是没有感情的人。”赤井秀一轻声说,“只是……身不由己。”
神矢苍介沉默地转开视线,此刻任何回应都显得多余——无论这是真情流露还是新的骗局,对他而言都已不再重要。
某种更为紧迫的线索正在脑海中成形,自从昨天松田告诉他“藤堂修”要获取编剧的情节依据时,他就感觉隐隐有条线将他近期所知道的一切串联起来。
剧本里提到的“海外练习生”的选拔,在整个业内只有千鹤集团在做。
但这其实是一件非常违背市场规律的事情。
霓虹本土的爱豆文化和海外的区别太大,海外训练属于一个较为尴尬的板块,送出去训练再回来出道的人不一定能适合本土市场,单纯在海外训练出道又没有什么大的竞争力——毕竟千鹤集团铺设的海外宣发渠道也不强。
这种赔本买卖能持续至今,除非有些别的什么目的……
神矢苍介一旦注意到这点,立即就将电影情节里关于“人才交易”的犯罪内容和千鹤集团所做的事挂上了钩。
想到琴酒曾经出现在渡边正雄身旁,他不由将电影情节与现实一一印证。
就像电影剧本里设置的那样,一个娱乐公司老板——渡边正雄,向犯罪组织——琴酒所在的那个,输送对方所需的“人才”,从而获得经济,政治等多方支持。形成了一整个稳固的交易链。
一旦将这个线索串上,他就自然而然地推导出九野玲和渡边正雄的矛盾源头,九野玲经纪人的一句话刺入脑海。
【……她无意中得知了老板的一些秘密……怕被灭口……先下手为强。】
如果说九野玲从剧本中发现了什么,被渡边正雄察觉到了,那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那么,如果猜测属实,琴酒在这里的作用就是接收“人才”交易方?
他的脑海里无法控制地一直冒出这个银色长发的男人,曾经因救了对方而在后悔中摇摆的心情再次浮现。
如果真的是猜想的这样,他就有义务将这个事情弄清楚。假使能找到证据,虽然不知是否可以抓到那个银发男人,但至少不像上次那样,连对方的枪都找不到,无法定罪。
“神矢,你在想什么。”赤井秀一能感觉到神矢苍介对他说的话没什么波动,并且已经明显开始在想别的事。
“……没什么。”神矢苍介看着“藤堂修”疑惑看来的眼神,轻轻摇了下头,后背瞬间沁出层层冷汗。
【太危险了。】
莫名其妙地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差点忘了对方是什么来头,如果被对方知道自己的猜测,说不准会遇到什么。
窗外的霓虹灯变换着颜色,在赤井秀一的侧脸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
那一瞬间,神矢苍介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危险的影子与眼前这个男人重叠在一起。
第55章 能不能告诉我
《暗潮》开机仪式现场,闪光灯此起彼伏。
各方势力翘首以盼的编剧久世静山终于姗姗来迟,像一道阴影无声地切入喧嚣的阳光中。
他缓步穿过人群,黑色高领毛衣裹着单薄的身躯,显得极为孱弱,那张苍白的脸也愈发颓丧,眼下浓重的青黑色在强光下无所遁形。
与传闻中如出一辙的孤僻气质在他周身筑起一道无形的墙,将喧嚣隔绝在外。
记者们的镜头转向他时,他下意识地侧过脸,眉头微蹙,仿佛那些闪光会灼伤他敏感的神经。
神矢苍介站在人群中,目光追随着这个神秘的中年男子。
久世静山的眼神始终涣散,仿佛聚焦在某个遥远的时空。工作人员热情的问好,投资方殷切的寒暄,他都置若罔闻,只是机械地点头致意。
过去几天里,神矢重新研读了久世静山的诸多作品。
那些曾经看过的故事再次令他叹服,对方的创作题材广泛,从冷硬派推理到浪漫爱情都有涉及,逻辑严密,情节巧妙。
更难得的是,每个故事背后都暗藏着对社会现实的深刻洞察。
神矢摩挲着手中研读过很多次的剧本,甚至有点不敢相信。如此才华横溢的创作者,现实中竟是这样疏离的存在。
创作时的天马行空与现实的沉默寡言,在他身上形成了奇妙的割裂感。
他没有贸然上前,连续三天,神矢苍介只是安静地观察着这位编剧,像研究一个复杂的角色。
他注意到久世静山会在每天午休时独自走向天台,注意到他总是不自觉地用食指轻敲太阳穴,注意到他看演员表演时眼中偶尔闪过的微光。
那是创作者独有的、对完美呈现的本能渴望。
第四天,神矢带着两罐自己喜欢的黑咖啡上了天台。
他没有刻意搭话,只是将其中一罐放在久世身旁的水泥台上,然后靠在另一侧的栏杆上安静地啜饮。
久世的目光在咖啡罐上停留片刻,最终没有触碰。
这样的“偶遇”持续了一周。
直到某个雨天,神矢苍介发现对方忘记带伞。
他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将伞面倾斜过去,却依然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
“你的角色理解错了。”
久世突然开口的声音让神矢微微一怔。他转过头,发现编剧正盯着远处的雨幕。
“上一场戏,主角捡起手枪的姿势。”久世的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斟酌很久,“他不应该直接握住枪柄,而是要更抗拒些。”
神矢苍介安静倾听,没有立即辩解,而是认真回忆了一下剧本描述。
“确实……这样更能体现他对暴力的抵触。”
久世终于转过脸来,眼神聚焦到神矢苍介身上。
他们就这样站在雨中,就着一个细微的表演细节讨论了一会。
当久世说到某个情节设定时,神矢恰到好处地接上了他未说完的话。
那一刻,神矢看到久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明白的,这个孤僻的编剧最在意的,终究还是故事本身。
除此之外,他早就从对方的剧本中看出了另一个信息,这是创作者之间的某种感应,所以他才会用这样的方式接近久世静山。
但他并不打算和对方处好关系再“套取情报”,他只是想找个机会,在不过分侵扰对方的情况下,在久世静山也愿意沟通时,向对方正常地问一个问题。
神矢苍介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雨水的气息灌入肺部,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他谨慎地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久世先生,其实这几天一直出现在你旁边,是因为我有事想请教。”
他斟酌着每个用词,“这是个和工作无关的问题……当然,演好角色始终是我的首要工作。”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神矢的声音沉了下来:“只是……这个问题可能涉及很严重的事,我担心一开始就直奔主题会引起你的不适,所以不得不采取这样迂回的方式。”
“问吧。”久世的声音如同他笔下的文字般简洁冷冽。
“《暗潮》里通过‘海外练习生’选秀向犯罪组织输送人材的情节,”神矢注意到久世原本空洞的双眼微微睁大,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他读不懂的情绪,“您的创作灵感来自哪里?”
“书上看的。”久世的回答干脆得出乎意料。
“能详细说说吗?”神矢不自觉地向前倾身,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
久世静山突然沉默,径直走出伞下。
神矢急忙追上,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肩膀:“不方便说也没关系,但请别淋雨,会生病的。”
看着对方单薄的身形在雨中微微发抖,他真担心这场冰冷的雨会让这具看似脆弱的身体垮掉。
久世静山没有回应,快步走向临时休息室。
神矢举着伞紧随其后,直到对方的身影消失在休息室门后不再淋雨,他才松了口气。
站在门外,神矢思索着对方拒绝交流的话,下一步该怎么办。
雨声渐大,敲打着铁皮屋顶发出嘈杂的声响。
这时,临时休息室的门突然打开,衣服还带着湿气的久世静山递来一本《经济学指南》,封皮已经泛黄,边角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
神矢疑惑地接过,翻开后赫然发现里面夹着一本薄薄的黑色笔记本。
而当他打开笔记本看清里面的内容时,手指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久世先生,”他强压着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得几乎被雨声淹没,“这本书和笔记……能给我吗?”明知这个请求很失礼,但他已经无法等待,某些事情的真相或许就在眼前。
久世静山轻轻点头。
“我能问一下这本书是怎么得到的吗?”神矢追问道,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想写金融题材,旧书店买的,这个买的时候夹在里面。”久世的声音依然平静。
得到想知道的答案,神矢立刻出组报备,还好今天的戏份已拍完,导演没说什么就同意了。
神矢苍介将助理留下,独自驾车带着书疾驰而去,目的地直指两位好友的住所。雨水拍打着车窗,如同他此刻剧烈跳动的心脏。
神矢苍介的手指紧紧攥着方向盘,《经济学指南》被随意扔在副驾驶座上,而那本薄薄的笔记本则被他小心地放在大衣内侧口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雨水拍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机械地左右摆动。神矢的思绪却比这暴雨还要混乱。
笔记本里的内容——那些精确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数据,那些被标记的日期和地点,还有那个自己熟悉的名字——都指向一个可怕的事情。
车子在松田阵平公寓楼下急刹。神矢甚至没等电梯,直接冲上楼梯。当他用力敲响房门时,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开门的松田手里还拿着一个小螺丝刀,看到神矢苍白的脸色后立刻警觉起来:“你刚刚只发信息说要来……出什么事了?”
“叫萩原一起说吧。”神矢苍介让自己尽可能冷静下来,但是声音里还是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不知道是恐惧还是寒冷。
他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显得脸色更加惨白。
【如果是真的,那琴酒背后的组织会是多么可怕的存在,而自己究竟救了一个怎样的人】
这个念头死死缠绕在他的心间。
一分钟后,三人围坐在茶几前,窗外雨声依旧。神矢苍介直接开口,“松田,你让我从编剧那边打听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他将今天的所有信息详细叙述,然后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本黑色笔记本,放在茶几上。
“《暗潮》剧情里关于海外练习生的部分很可能是真的,这个笔记里记录的一切,甚至比电影里还要可怕。”
神矢看着他们翻看笔记本时逐渐凝重的表情,补充道:“笔记里面甚至记录了一个我认识的人,当初他参加完千鹤集团举办选秀就不见了,我那时只听说他移民了,之后就失去了联络,而笔记上记录的日期正是他最后出现的时间……”
“这样看来,渡边正雄很有可能参与买卖人口,等等!甚至……在做这本笔记本上说的‘基因筛选’试验体?!”萩原研二脸色骤变,他修长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那里记录着一串令人不安的内容。他猛地抬头看向松田阵平:“小阵平,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神矢的眼神也随之落在了松田阵平身上。
“关于‘基因筛选’这点,我现在才知道,其他不能说。”松田阵平叹了口气,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很糟糕,即使面对的是最信任的朋友,他也不能透露更多,他已经答应了降谷零。
“我知道了一件事。”与此同时,神矢苍介的声音响起,在安全的环境中,他终于平静了下来。
“我大概知道了,渡边正雄在和谁做交易。”
两人震惊地看着他,神矢苍介的那双黑色眼睛里有太多难以描述的内容,愤怒、后悔、痛苦,让那双眼睛几乎燃烧起来。
“我之前拍戏的化工厂发生爆炸时,我正好就在现场,并且救了一个人。”神矢苍介机械地描述着,声音很低沉。
神矢苍介详细地将那天的情况告诉两人“那个人当时持枪走在化工厂里……后来再度发生爆炸……我知道他不是好人,但是仍然救了他,把他带去了医院。”
“我想报警,但是他的枪掉在化工厂,我没办法证明他是所有者,只能告诉警察去查看现场,结果警察什么也没有发现。”他的的脸颊绷的很紧。
“所以你当时才问我化工厂爆炸案怎么样了?”萩原研二惊道,终于明白为什么那段时间神矢总是心不在焉。
“嗯,我知道他是坏人,如果不救他他很可能会死,然而救了他,他就会做更多坏事,可这一切我都无法证明,我甚至无法和你们说我是怎么知道的。”神矢苍介将自己内心积压的痛苦倾吐而出,声音暗哑。
“我经常会想到这件事,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只能将精力尽可能集中在工作上,不让自己胡思乱想。”神矢苍介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缓慢起伏,“直到,九野玲死亡前一晚,我看到这个人和渡边正雄出现在酒店附近。”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渡边正雄长什么样,直到后来九野玲死后我去调查千鹤集团才对上号。”
“现在知道了渡边正雄在做什么后,我猜测那天我救的那个人就是和他交易的人。”神矢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自言自语。
“神矢,这一切都还只是猜测,你不能确定,或许只是一个出现在渡边正雄旁边的人罢了。”萩原研二安慰道。
同时在心里暗暗吃惊,不知神矢是怎么如此确定对方是个坏人,还为此煎熬这么久,他们居然都没发现好友内心的挣扎。
神矢苍介是知道琴酒背后是有个犯罪组织的,甚至看到资料里的“基因筛选”试验体几个字后,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将这件事和“柯南吃了变小药”联系起来。
这个迟到的认知让他胃部一阵绞痛。
松田没有说话,他已经知道了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就在这个与渡边正雄交易的组织里的,甚至那个“藤堂修”也是。
他记得降谷零说过“组织交易后发现渡边正雄的人物完成度很差,直接让藤堂修清除”,那这个交易时间点很可能就是渡边正雄被杀前不久。
而神矢苍介所说的人,如果在前一天见过渡边正雄,说不定真是降谷零组织的成员。
“你把那人的外貌信息给我,我去追查,”松田阵平直视神矢苍介的眼睛,“别露出这种表情,如果是我遇到我也会救,救了发现没证据就继续找,你现在不就在做这样的事吗?”
松田的声音非常坚定,“你也没办法审判你不确定的事情。”
神矢苍介深吸一口气“松田,如果你知道什么,不要把我排除在外了,有些事情,从我救下那个人开始就和我有关的。”
“神矢,这件事,我没办法就这样答应你。”两双不同的黑色眼睛在沉默中对视,直到其中一双静静垂落。
窗外,暴雨拍打着玻璃,如同即将到来的风暴。
第56章 罪恶的化身
夜色沉沉,窗外的灯火在雨后的玻璃上晕开模糊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