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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手背青筋微微凸起,随着……

“你是鬼啊, 一下出现一下消失,脚步都没声音的。”

“是你看得太入迷了,来来回回看三遍。”林鸣修说着,伸臂过去, 将柚安的手机屏幕向上一挥, 关掉了视频。

夏山郡陷入彻底的安静, 黑夜中, 万物都在蛰伏。

柚安笑说:“不止, 我看三十多遍了。”

然后眼见他眉心皱起,低头, 松了松衬衣领带,默不作声。

“哦, 我忘了,你说过你喜欢我, 所以, 是在生气吗?”

好像又回到了少年时候, 找到机会就要欺负他一下, 眼看他风尘仆仆, 疲惫,难过, 还是精准戳中痛点, 豪不手软。

他手撑在沙发边沿, 匀称干净的一双手,手背青筋微微凸起,随着他用力,又明显了一点。

垂眸,目光落在沙发里, 柚安的脸上。

自从承认他喜欢她,像这样明目张胆的注视,一次比一次长久,眼中的温柔、暗涌、乃至脆弱,都丝毫不避忌藏匿。

“柚安,怎么才能让你走出来?”他低低地问。

……我好像,已经走出来了。

柚安迎向他的目光,心头一软,本能的那点刻薄化作罪恶感。

再耍你一下就告诉你好了,她心想。

“我……”

“随便吧,懒得管你。”不等柚安说话,林鸣修丢下一叠文件,迈步上了楼。

看他长腿交叠而行的气势,柚安心说真是小气,目视他身影彻底不见,才捡起文件来看。看上一眼,心情再次如坐上过山车。

那竟是她之前所写歌曲的版权证书。

她所有的歌,从大红大紫到冷门小众,全回到了自己手里,只差她签名。

怔然数秒之后,柚安紧攥着文件追上楼去,在林鸣修即将关上卧室门的一刻,将门撞开。

“你,你这几天就是买版权去了?”她喘着粗气问,“你找陆野了?”

林鸣修不跟她僵持,松开门上的手,转而进屋,将领带一把扯下来,随意丢在床上,衬衣的衣领呈现一个深V型,露出有致的锁骨。

“不需要几天,他开出的价格很公道,全程没有为难我,事情办得很顺利。”

“怎么没送给你呢?”柚安逞强撇嘴。

“柚安,”林鸣修看住她,“不要觉得你的作品没有价值,可以被当作人情,敷衍对待。”

柚安喉咙发紧,再想伪装地不甚在意,很难了。

啊,这样就跟原经纪公司,跟陆野完全切割了。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些歌,是她丢掉的,最最珍贵的东西。她没有想到有人会帮她惦记着,再帮她拾起,一首不落。

“为,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你重新写歌,我送你个礼。”

“……乱唱下咋。”柚安舌尖轻轻卷过。

不是没有想过,林鸣修在收购乘风的关键时刻,一边收拾黑粉的那些破事,一边担心她的安全,她却不知收敛,非要在安全线边缘夜夜笙歌,这会让他多头疼。

谁知他非但不嫌烦,竟比自己还当真,正正式式买下了版权。

“要不要随便你。”林鸣修摘下腕表,背过身去,漫不经心地解衬衣纽扣。

对于正在收购一家上市公司的人来说,买下几首歌曲的版权,是否就跟随手买一杯咖啡那么简单?

不,她没法这么觉得。

即便对方表现地那么举重若轻,她仍旧感到这份礼物,有着自己扛不起的重量。

谢谢你。

她想说。

却一张口就觉鼻酸,声带发涩地厉害。

林鸣修全然无视她的纠结,扣子已经解到底,衣襟微敞,隐约可见有雕塑感的腰线,就这样朝门口走去。

本就发沉的脑子一时间更乱了,眼睛不知道看哪里好。

男人脚步逼近。

柚安半个“谢”字刚说出口。

他一手做出脱衣服的姿势,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柚安被关在门外,一张脸涨红。

“……喂!”她气得牙关打颤。

“我话没说完呢!”

“你真在生气吗?”

“真生气了吧!”.

又过了一个月,林鸣修正式拿下了乘风,带领四海抵着下行的股市,开始新的一轮的开疆扩土。

他收购的手段不怎么光明。先是规避信息披露线,通过马甲公司分散买入乘风股份。再制造负面新闻,迅速在公开市场大举扫货,让乘风高层措手不及。这时候发动舆论战,披露对方财务漏洞,引导投资者恐慌性抛售,如此将收购成本降到最低,依法发起强制收购。

每一步都不动声色,到最后才杀机毕露。

他顶住压力打了一场胜仗,但四海的董事会似乎并不买账。

特别是站林鹏海的那一派老股东,他们反而觉得一向不显山露水的林鸣修,刚上位就暴露狼性,不得不令人警惕。如此手段不仅太过激进,还会让四海在行业内树敌,丧失人心,后患无穷。

在泊港公馆陪父亲散步的时候,柚安问林鹤堂:“那群董事会的老家伙,必定各个阅历丰厚,见惯黑白手段,怎么对道德感要求这么高呢?高到连实打实的业绩也要为此让路。”

林鹤堂背过手道:“他们只是害怕而已。”

为让林鸣修获得董事会的信任,林鹤堂决定在夏山郡举办一个回归宴会,宴请亲朋好友以及四海寰宇的大股东,在晚宴上公开表达对林鸣修的支持。

不同于在医院的那场对外的新闻发布会,这次宴会偏于家宴,属于是一条船上的人共襄盛举。

这也是林鹤堂消失五个月后,首次公开露面。复查结果一切都好,他也将就此从泊港公馆搬回夏山郡。

但是人们默认他从波士顿疗养归来,对其真实病情百般打探而不得。

晚宴上,他要向这条船上的人正式宣布,如之前所披露,他的健康没有任何问题,但仍将退居幕后一段时间,四海的掌舵权,将交付给林鸣修——

他的义子,他的儿子,四海寰宇未来的掌舵人。

与此同时,家族信托基金也将会正式加上林鸣修的名字,以正他子嗣之名。

晚宴当天,名流云集,维多利亚港的夜色被镀上一层溶金,夏山郡巨大的雕花青铜门无声滑开,一辆辆名贵轿车静滑而入。

身为家主的林鹤堂穿着一袭深色的立领唐装,身躯挺拔,没有一丝病容。他非鹤立鸡群,而是有种静水深流的沉稳气度,叫人自然而然臣服。

尹晴挽着丈夫的手臂,身上的淡蓝色中式礼服,将她衬托地像一支古典优雅的白兰。

就连鲜少出席这种宴会的柚安也精心打扮,同尽地主之谊。

她选了一身香槟色,极细腻的薄纱礼服,背部精致的镂空绑带,露出蝶翼般舒展的肩胛骨,穿梭在富贵逼人的各色贵胄之中,气质绝尘,令人情不自禁目光跟随。

大伯母陈静淑挽着梁太的手,远远招呼柚安过去,介绍二人认识。

这位前政界高官的夫人,有着不菲的家世,如今在四海的董事会担任非执行董事。

虽是第一次见面,但柚安这些日,在林鹤堂的指导下,对几位重要董事的背景,已了如指掌。

梁太五十岁上下,雍容华贵,如今活跃在社交界和艺术界,拥有广泛的政商、名流圈人脉。而她的丈夫深谙港岛及大湾区法律法规和政策风向,是政商之间的重要桥梁。

柚安知道,也看得出来,梁太与陈静淑十分交好,她是林鹏海一派的忠实拥护者。

梁生和林鹤堂在另一处闲叙,这边,梁太身边跟着一双儿女——梁嘉栋和梁嘉仪,他们是龙凤胎,刚从伯克利大学毕业回国,主修音乐表演与创作。

难怪会对柚安感兴趣。

她亲切地介绍一双子女,并表达对柚安的欣赏:“我不常听流行乐的,但柚安的歌实在叫人难忘。”

梁嘉仪就拉着柚安叫姐姐,说:“可以去你的酒吧玩吗?”

“当然欢迎,包场就更好了,我联系你喜欢的乐队来表演。”柚安笑容满分,得体又不失诙谐地应和着,场面因此十分轻松愉悦。

几个年轻人又说起各自在国外念音乐的事情,他们热络地聊了许久,陈静淑笑容满面:“我说吧,都是搞音乐的,他们肯定玩得来。”

梁太会心一笑,心情愉悦地看着孩子们,颈间那串硕大均匀的南洋白珠,在水晶吊灯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就在半小时前,她去休息间找梁嘉仪,后者正跟三位别家的千金热聊林柚安的八卦。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情,世家小姐们在外装作毫不知情,亦不关心,私底下说起来,却比谁都轻车熟路。谈笑间,就将那个欧洲老头子和林柚安的事情,加工成一部十八禁低俗小说。

梁太不动声色地观察一圈,并无林家人的身影,而后将梁嘉仪叫到一边,狠狠教训。

她教训起人来并无疾言厉色,光凭眼神,就能将骄纵的梁家大小姐,活生生刮一遍。

就在带梁嘉仪离开的一刹,她瞥到身侧一抹鎏金色飘然而过,又轻又静,像一尾纤薄的鱼。

待她回眸,身影早已端着酒杯飘远了。

为此,梁太便多留了一分神在柚安身上。

此刻见她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弯弯笑着,跟梁嘉仪约定日后去哪里相聚的样子,既有着世家千金的优雅,又不失烂漫与真诚,梁太心想,真不愧是林鹤堂的女儿。

大厅中央的三角钢琴前,钢琴师正演奏着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梁嘉仪最爱这一首,忍不住直言,乐师弹得不好,瑕疵太多,听得她心疼。

大家听不太出来,拱她去弹,她落落大方地答应。

同样一首钢琴曲,她弹奏起来,真可谓出神入化,这下,即便是外行,也能明显领会到大小姐刚刚所说的“瑕疵”了。

三角钢琴顿时成了当下焦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称赞梁生梁太的话,像雪片一样纷纷扬扬洒落。

但是,气氛于东道主这边,却又有些微妙。

即便侍立在旁的佣人都心知肚明,自家大小姐弹得要更胜这位梁小姐一筹,他们也都暗搓搓期待着,期待着大小姐出手,教教这位梁小姐,什么是参差,介时那场面,才叫精彩纷呈。

梁嘉仪一曲演奏完毕,在赞美声中款款回到母亲身边。

梁太摩挲着香槟杯口,笑着看向几乎快要退出人群的柚安,“林小姐有没有兴趣,叫我们见识见识?”

柚安一笑,几分为难模样,“真不巧,前天打网球的时候,手腕伤到了,恐怕这会儿还弹不了琴。”

梁太看她数秒,勾了勾唇,“那真遗憾。”

分明说遗憾,笑容却满意。

这样说,有心的人就会听出来,她是怕技不如人,才找借口躲开的,更让梁嘉仪有面子。比起直接拒绝,高明得多。

梁太对各式各样的恭维已经免疫,今日份的乐趣,是来自林柚安的,她看柚安的眼神,亦多了几分看重。

尹晴站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紧了紧丈夫的手臂问:“你教她的?”

林鹤堂见怪不怪的样子说:“柚安本来就不喜欢出风头。”

他的眼睛里,有着盛大的骄傲。

这种宴会永远不缺才华横溢的天之骄子,很快,钢琴前就坐了新的人。趁大家注意力转移,柚安抽身退出了人群。

她捏着酒杯,靠在窗边,置身事外地看着名利场,心情很平静。

倘若从前,背地里像那样说她的人,她无论如何是要记着,再成倍报复回去的。

如今倒也不是宽容了,只是真的生不起气来。

那些流言蜚语再猖狂,也只在水底下烧,烧不到身上来。

至于记仇,至于抢风头,既不值得,也不好玩。

尹晴目光追随至女儿退出人群,忽而纳闷林鸣修一晚不见踪影。

目光逡巡一周,发现他只身坐在一个小厅的沙发里,小厅入口有深色的帘幕,将他身影半遮。不时有年轻男女端酒杯过去与他攀谈,谈不到两句就被他阴沉沉的气场劝退了。

尹晴一开始想,怕是因为等下,林鹤堂要将他推至幕前,所以他这会儿特意低调,隐其锋芒。

但是看久了,便看出他别有心事。

从前这种场合,虽也平淡疏离,社交只在礼数之内,却从不像这样生人勿进。

攀谈者走尽后,他独自一人,显得更加阴郁、抽离。

他倾身,双肘支在膝上,目光投向某处,就这样看定了。

尹晴寻他视线看去,看到了靠在窗前的柚安。

后者一脸怡然,似在倾听钢琴演奏,有人过去与她交谈,她便言笑晏晏,弯起一双好看的眼睛,社交场上欢声笑语,她看上去自如又合群,却又好似蒙着一层滤镜,这层滤镜和生人勿进的林鸣修,是一般底色。

实在纳闷,尹晴正欲上前,同林鸣修问个究竟,后者竟先一步起身,径直朝柚安走去。

不巧这时来了几位太太拉尹晴闲叙,她不得不收敛视线,投入新一轮的应酬。

第32章 蛊惑到,她竟想要伸手抚……

柚安没有想到林鸣修会来找她。

他本应是今晚上最瞩目的人物, 却意外地低调,低调到整个人有点阴森的感觉。

“想不想出去?”林鸣修凑近,低声在她耳边说,“我带你出去玩儿。”

柚安奇怪地看着他, “发了什么邪风了?”

在宴会上玩消失这种事, 自己倒是驾轻就熟, 可她不敢相信, 会发生在事事完美可靠的林鸣修身上。

放眼璀璨的大厅, 跺一跺脚就能让港股震翻天的人物都在,她知道, 林鸣修将要在这些人面前立威,而父亲会替他背书。他们会宣布什么, 怎样让这些人信服,柚安不清楚, 也不关心, 但她知道, 今晚绝对是林鸣修的“大日子”。

哪有只愿意打仗, 不愿意授勋的?

她看怪物似的看着他。

“去不去啊?”林鸣修不解释, 只是一再抛出诱惑,“去上次的渔家吃蒸鱼吧, 他们今天捕了条又肥又美的东星斑。”

柚安:“你饿了?”

想起那口绵密的鱼肉, 胃里激荡起来。

“再炒个花蟹, 熬一锅鱼汤,浓白的,比酒楼师傅做的,要鲜甜一百倍,保准你没吃过那样的美味。”林鸣修继续说。

他知道柚安经不住诱惑。

也不在意他的死活。

确实, 她很快就动心了。

“是你说要去的,爸骂起人来,与我无关啊。”

“好了好了,我们走了。”

林鸣修很急迫,没等她答应,直接捉起她的手腕,避开社交场中心,大步往后院带。另一只手则顺过她手里的高脚杯,随手塞到一个前来搭讪她的公子哥手里,弄得那人一愣。

尹晴从几位太太那里脱身后,迫不及待地找她一双儿女,目光锁定,正好就看到这一幕。

林鸣修带走柚安的时候,嘴角勾着,那是他今晚第一次笑。

一路上,柚安很怕被人注意到,即便她知道,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副画面,但心里还是做贼般戚戚。

反观林鸣修,那几步路,走得有点不管不顾的意思。

就连拉她手腕也是,他是越来越大胆了。

但他握得不重,手掌覆住她腕骨一圈还有富余,掌心干燥温热,叫她反感不起来。

穿过几道回廊,宴会的灯火和喧嚣被落在了身后。

光线逐渐暗淡了,后花园曲折的小路弯弯绕绕,他们俩个都很熟悉,哪条岔道是捷径,能通向哪里,彼此都再清楚不过。不用说一句话,也能在每一个复杂的小径岔路,做出迅速而统一的选择。就连何时要穿越篱笆,矮身去寻捷径,也十分了然。

来自北部的季风带来初冬的寒意,风削过肌肤,柚安打了个冷颤。

林鸣修停下脚步,将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她光裸的背上。

柚安手臂穿过袖管的一刹那,回头看到了追出来的尹晴,后者正站在回廊上,凭栏望向他们。

眼神相接,柚安惊慌地做了个“嘘”的手势,脚步被不知情的林鸣修带着,往前趔趄了两下,很快消失在曲折的小径深处。

尹晴没有追,勉力去追也追不上,她凭栏站了许久,眉间微微蹙着。

他们来到一段围墙前面,柚安眼睛一亮,“我记得,这里监控坏啦!”

说着,朝墙上的摄像头作了个鬼脸。

小时候被林鹤堂勒令关禁闭,她就常常在林鸣修的掩护下,从这里翻出去。

林鸣修静静看她做鬼脸,没有戳破。

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让这个漏洞一直存在着?

然而如今,他只需走上前,让摄像头清楚拍到他的脸,监控中心的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接着,他像以前那样弯下身,让柚安踩在他的背上。

柚安有那么点不好意思,心里悄悄计算,和那时比,体重长了多少。

林鸣修等不及,说:“你快点。”

仿佛是只等不及要出门撒欢的金毛。

柚安将高跟鞋脱下来丢出围墙,而后踩上他的背,双手抓紧墙沿。林鸣修就抓着她的脚踝,将她托起来一点,她一用力,轻而易举地坐到墙沿上。

林鸣修往后退几步,助力小跑后,纵身一跃,抓住墙沿翻过去,借由墙外那颗桂花树,轻巧落地,而后伸臂,做出要接住柚安的姿势。

柚安是翻墙爬树的惯犯,她攀住树枝,慢慢爬下。最后一段没有下脚的枝桠了,就跟以前一样往下跳,林鸣修会接住她。

将要跳时,她嫌礼服的裙摆碍事,便一把将其掀起,用手捧住,一双腿露在外面,终于自由了。

俯身确认落脚地时,她看到林鸣修,又紧张又生气地瞪着她,耳根是红的,从上往下看得格外清楚。

倘若此刻有人路过,他脑袋就要开始冒烟了。

柚安想起来,以前翻墙的时候,如果穿着裙子,也会这样不顾形象,那时他是什么反应,她未曾留意,但这次应该有所不同,因为她跳下去的时候,林鸣修居然没有接稳。

“哎呀,”柚安跌向林鸣修怀里,出言怪他,“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一个晚上心不在焉的。”

林鸣修直直站着,双手下意识做出环抱的姿态,却没有真正触碰到她,只是虚抱着。

确认她站好后,他往后退一步,看她的裙子放下来没有。

“大小姐,能不能顾一顾形象?”

“我穿了安全裤的!你看!”没等她展示,林鸣修抢先按住她的手,向前一步挡在她身前。

“给我放下去。”

他震怒,但对她能生的最大的气,也就是低斥这么一句。

转而将怒气发泄向墙头的摄像头。

他一盯,摄像头便默默转了个方向。

借着路灯,又去捡柚安丢出去的鞋子,有一只就快要丢到马路上了。

柚安在他身后偷笑,这种礼服哪能穿安全裤?她也没想过真的展示给他看,只是见他耳廓通红,想逗逗他罢了。

林鸣修弯腰将款带繁琐的高跟鞋拎起来,月光洒在他背上,分外皎洁。

本该享受觥筹交错,万众荣耀加身的人,此刻在路灯下检查她的鞋有没有被摔坏,鞋跟是否还牢固。柚安的心情有些复杂,想笑又笑不出来。

“谢谢。”她接过林鸣修为她捡回来的鞋,并没有穿上,拎着鞋光着脚在路上走。

一小段路程后,他们拦下一辆计程车,开往港口。

港口路灯稀疏,昏黄不明的微光照拂着海面上沉沉浮浮的船只,黑压压一片。锁链牵连的渔船一艘接一艘静静泊在口岸,像一列沉睡的大鱼。

他们摸黑踏进那艘去过的渔船,船里不见一人。

“做饭的老伯呢?”柚安问。

林鸣修坐在船沿上,长腿伸展,看着并膝坐在四方桌前矮凳上的柚安,好像一个等待学校开饭的小学生,工整又期待。

他忍住笑,多看了一会儿,等到她终于发现不对劲,这才开口:“这个点,别人不睡觉啊?”

“……你骗我?”柚安恼怒地瞪圆眼睛。

亏他把饭菜形容地这么香。

“骗子!”早就知道他是骗子,他不是好人!

林鸣修向后撑着船沿,看着被云遮住一半的月亮,笑着说:“我看你也不想待在那儿啊。”

“我是没什么热情,但也不至于抵触。”

“你抵触的,你不属于那里。”林鸣修看着她。

那里的氧气,对于她来说,太稀薄了。

“那你呢?你一会儿,爸发现你跑了,还给不给你立威了?”

“不给了吧,我不配。”林鸣修说。海风卷过,他的声音几分缥缈,但“我不配”三个字,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切,你不就是想……”

“我不想。为什么你们总是那么笃定我怎么想,我有什么企图,我野心有多大,凭什么这么想当然地臆断我?”

林鸣修有点生气了,他的野心,若非要说有,分明也只有她一个而已。

可是一旦说出口,就显得龌龊,这才是真正折磨他的地方。

柚安不说话了,她不能昧着良心说,那你就说啊,说你不想要这一切,不想要四海,不需要爸替你操持操心。

因为她知道,他是被架上去的。整个过程,如他承诺,凡他知道的,她也都知道。

此刻,她可以感受到林鸣修的煎熬,隐约可以。

若想再深刻一点的话,就不得不触及他所说过的,喜欢她这件事。

她不愿意触及。所以深深吸了几口咸湿的海风,不让自己想下去。

见她迟迟不说话,林鸣修开口,“还生气?”

想起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编出的东星斑、炒花蟹、鱼汤,怎么可能不生气?

“你说呢?”柚安说。

“带你去深水埗夜市好不好?”

“当然不行了,我们穿成这样。”

和上次已经不一样了,他们两个的名字如今皆是八卦杂志,和网络热门的常客,被拍到,又是一个好故事。

“那怎么办?这样吧,你要是生气,可以推我下去。”林鸣修双臂伸展,支着身后的船舷,确实是很方便“遇害”的姿势。

柚安失笑。

风大一些的时候,船身会晃荡起来,坐在鱼背上似的,林鸣修面向月亮,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锋利中沾染了一丝柔软,很反差,也很蛊惑。

蛊惑到,她竟想要伸手抚平他眉间的皱褶。

即便那皱褶只是浅浅的,他看上去,比在交际场上时,要放松得多了。

船身轻晃,她向他走去,这个过程中,林鸣修已经做好了被推下去的准备,她可以这样欺负他的。

她抬手的时候,林鸣修下意识闭上眼睛,然而她只是抬手至他眉间,然后轻轻地抚上去。

那瞬间,林鸣修的眼睫狠狠一颤。

接下来的几秒钟,一切都静止了。

林鸣修睁开眼睛,双臂摊开,一动不动,深深看着她,他的眸色如同深渊,万物静止的世界中,唯有那里的漆黑海浪翻滚不休。那些深埋的动情和欲望,袒露无余。

柚安经不住,先收回了手,她怕再多看一秒,就会被某种东西吸进去。

可是风大好,不止船身,全世界都在失去重心,稍不小心就要摔倒。她下意识伸手,撑在林鸣修的胸膛上,身体进到就快要相贴,隔着薄薄的衬衫,他胸膛温热,传出有力地心跳。

林鸣修没有伸手扶她,仍保持那个姿势,“我说准你推我下去,没说准你这样。”

分明感觉到他心跳猛烈,语气却这样地淡。

“……你皱眉的样子难看得很。”柚安手一撑,与他拉开距离,问他,“现在怎么办?”

“再等等吧,”其实想说,再陪陪我吧,但他说,“你要是觉得无聊,我们就回去。”

“不会无聊。”柚安知道他想捱过宴会再回去。

接下来的时间,林鸣修一直坐在船舷仰头看月亮,他的心事向来很深,柚安不作过问。

她拎着裙摆跳上木栈道,坐在边沿,将脚泡在海水里。

光脚走了很久,她细细洗去脚面的泥沙,海水温柔地吻过脚脖子,月光在脚边浮动流淌,披着林鸣修的衣服,海风也显得不那么料峭,一切都很舒服。

虽然是被林鸣修哄出来的,但这一切于柚安来说,何尝不是享受?她也不想回去,宁可坐在这里发呆,倾听节奏单调的涛声,而不是那些炫技的钢琴曲。

脚在水面晃荡着,不时踢几脚水花,看月亮看得乏了,她就扭头去看林鸣修在干嘛。

林鸣修没看月亮,他看向这边,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他们相隔不远,但是表情看不真切,朦朦胧胧的,所以他没有立刻撤回视线。她也没有,装作看风景,看了一周,视线才绕回自己脚面。

洁白的脚丫藏在水底下,悄悄收紧脚趾。

她忽然猜到林鸣修在计划什么了。

那个鬼使神差的想法太离谱,也太大胆,在脑海里一秒掠过,便被她仓促掐死了。

胡思乱想也要有个限度,她开始祈祷今晚平安度过。

第33章 “月亮总不肯照亮情欲深……

二零一八年的那个冬天很冷。

林鸣修操办完母亲的丧事, 连续几天将自己锁在出租房里,清理母亲的旧物、睡觉、发呆。

林鹤堂找到他,问他想不想住到夏山郡来。

他说不想。

林鹤堂抛出真正的橄榄枝,问他想不想当他的儿子。

他看中林鸣修的能力, 遗憾他父母, 自己的挚友早逝, 且急需一个可靠的帮手, 也需要一个够格继承他江山的后生仔。

林鸣修身上有着顾祈年一头扎进去便干到死的倔强, 与孟悦的隐忍与温良,这些是林鹤堂最喜欢老友的品质。在林鹤堂身边多年, 亦浸染了他的谋略与杀伐之道,还有谁比他更适合做这个后生仔呢?

林鸣修答应考虑, 答应的时候,眼神是死的。

帮父亲平冤昭雪, 还清债务以后, 他的人生就没有什么期待了, 如今母亲也离开了他, 就算生命在这一刻按下终止键, 好像也没有什么。

于世界而言,就如同轻轻落下一片雪花那样无足轻重。

没有什么爱也没有什么恨, 只是心脏再多跳一下, 都觉得累。

这天下午, 躺在床上,半梦半醒十分,听到消息提示音,摸出手机一看,居然是柚安发来的。

LYA:【今年过年来我们家吃年夜饭吧, 过完年我就要去英国了,爸准我念音乐。】

柚安应该不知道他在出租屋闭门不出,也不知道林鹤堂提出的事情,否则早气死了。

往年年夜饭,林鸣修都是和母亲两个人吃,尹晴每年都盛情邀请,但孟悦说自己一个病人,大年三十去他们家吃团年饭不吉利。

这其中,也有点不愿意接受同情的意思,尹晴便不作坚持。

柚安的邀请,大抵也是出于同情吧。

何况她就要走了,分给他一点善意无妨。

XU:【林总不是打算让你念商科吗?怎么让他改变主意的?】

LYA:【不知道呀,也许是哪个祖先托梦吧!】

LYA:【欢脱.gif】

一直小猫昂首露齿大笑,浑身闪着blingbling的发光特效。

林鸣修也跟着扯了扯嘴角,但或许是太久没做表情了,屏幕反光映出一张比哭还要难看的脸,干涸的唇角被扯得一疼。

下一秒,表情包就在林鸣修的眼皮子底下被撤回了。

估计她想起来,他刚丧亲。

在葬礼上,她哭得很伤心。纷杂混乱的记忆中,那是为数不多忘却不了的片段。

林鸣修倒是没有哭过,他躺在母亲生前睡过的床上,闻着渐渐消散的,母亲的气味,都没能流出眼泪,只是昏蒙地睡睡醒醒,混淆了昼夜。

过了一会儿,又跟过来一条微信。

LYA:【顾鸣修,我的音乐会惊艳全世界的,你想不想听?】

林鸣修看着屏幕,屏幕中映出他消瘦、眼眶深陷的脸,和那排闪闪发光的文字重叠在一起,阳光一下子从窗帘缝隙处杀进来。他好想听呀。

他的人生仍旧没有期待,暗恋大小姐这件事,也不会有结果。

但她邀请他听,他就可以挣扎着活到那个时候。

于是他刮了胡子,仔细捯饬干净,下楼去买吃的。

胃口还没有回来,就开着车晃荡到柚安学校附近的咖啡馆,以往接柚安放学的时候,他习惯坐在店里喝一杯意式浓缩,外加一份火腿三明治。

惯常坐窗边第三桌,可以第一时间看到柚安从学校里走出来,今天也是坐那里。

咖啡店今天放了陈奕迅的《无人之境》,是他很喜欢的一首歌。柚安有一天也会站在红馆,他坚信且期待,这样想象着,心里的皑皑白雪都要开出花来。

就在这时,店门口的风铃发出一串清泠泠的响声,柚安和两个朋友说笑着走进咖啡馆。

很久没见到她了,林鸣修觉得,今天的一切像是做梦一样,全部都是为他安排。

柜台前等咖啡的功夫,柚安发现了坐在窗边的林鸣修。她先是一愣,然后微笑着朝他朝朝手,态度这样友好,看来心情真的不错。

和朋友聊着天,她的眉眼闪闪发光,充满了向世界发起征程前的昂扬斗志。

朋友扭头看了林鸣修两眼,捂嘴笑着跟她说些什么。

林鸣修至此垂下视线,不再多看。

咖啡苦色的香气涌上来,熏在鼻尖。陈奕迅正唱到——

“这个世界最大罪名,是太易动情。”

“但我喜欢这罪名。”

他听到这一句词,便失了神。

想她就要走了,再回来是什么时候?

身边会不会有别的男人?

他的世界始终被困于一隅。

但他希望柚安的世界有星辰大海,山川湖泊,没有疆界与束缚。

再抬眼时,柚安已经走了,柜台里的店员举着张卡片探向店外,“小姐,你的八达通掉了。”

柚安没有听见。

林鸣修呼吸滞了一秒,猛然起身上前,接过那张八达通,追了出去。

“月亮总不肯照亮情欲深处那道背影。”

陈奕迅唱得真好。

柚安和朋友上了辆大巴,她们都背着登山包,应该是要去远足。

林鸣修追出去的时候,巴士正好启动,他看见柚安坐在窗边,正将耳机罩在头上。

他弯腰,双手支在膝上,眼看着巴士远去,身体深处某种冲动疯狂涌动,什么也想不了,身体先作出反应,不顾一切地追了出去。

少年时该打的架,在父亲死的那一天就打完了。

从此,林鸣修变成一颗老心脏。

这是他难得冲动的一次。

他感到一颗年轻、蓬勃的心脏,疯狂地想要抓住些什么。

大巴开得不快,像一头笨拙的巨象,在狭窄的街道上挤。有那么一段路程,他已经和柚安并肩了,无奈柚安在窗内,头靠着玻璃窗,戴着耳机,对窗外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林鸣修跑到只剩下最后一丝力气也没有停,但是巴士还是开出了他的视线,不知道开去了哪里,即便是这样,他还是拼命向前跑。

肺部鼓噪难当,冲动随着体力的耗尽,在夕阳下消弥。

这也是安排的一环吧,他注定无法上车。

后来,林鸣修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将八达通还给柚安,柚安不久就知道了他即将成为林鹤堂儿子的事,没有等到大年三十,便一个人托着行李,提前走了。

最后的最后,柚安也没能登上红馆。

林鸣修去机场接她回家,脑海里仍是这天在咖啡馆看见她时,那足以击退严冬的璀璨笑容,可眼前的她破碎地超乎想象,像一朵枯萎凋零的玫瑰。

唯一一次露出笑容,是讥诮他在父亲面前摇尾巴。

那张八达通就在他的口袋里,曾经无数次想,如果能够物归原主,他现在该是姓林还是姓顾?.

晚宴之后的夏山郡,安静肃然如初,好像谁也没有来过。

林鸣修站在大厅的门前,对提着裙摆,蹑手蹑脚的柚安说:“你从后门绕进去,我去跟爸妈交代。”

“真的吗?”柚安勾着腰,做贼似的。一阵风吹来,她打了个哆嗦,整个人缩进林鸣修的宽大外套里。

“真的。”林鸣修微微一笑。

柚安踮起脚,拍拍他的肩旁说:“真够意思。”说完提着裙摆一溜烟跑了。

林鸣修径直步入林鹤堂的书房,他知道林鹤堂正等着他。

摩挲着西裤口袋里的那张薄薄的卡片,他将那个关于八达通的问题化作陈述,宣之于口。

书房空气凝结,针落可闻。

林鹤堂面色黑沉地看着他,尹晴站在一旁,面色复杂,不置一词。

比起生气,林鹤堂更多是费解。

他一直将林鸣修养在身边的,在他身上,林鹤堂既有着对老友顾祈年的惺惺相惜,又有着对自己继承者的认同与骄傲。看他仿佛看自己,岂止了解可以概括?

因此,林鹤堂怎么也想不通,在帮四海度过危机,离坐稳CEO的位子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林鸣修怎么会提出改姓,且跟林家划分关系的?

难道这么多年,他只是逢场作戏?

要知道,家族信托基金上,还没有他的名字,再多演几天都安耐不住吗?

“说清楚一点,”老爷子的声音又厉又低沉,“这么做,你图什么?”

“什么也不图,”林鸣修垂首而立,“您可以像以前一样将我当做利刃,也可以干脆把我踢出四海,我都没有怨言。”

“落得两手空空也要改回你的姓?你到底还是要作顾祈年的儿子。”

“我本来就是顾祈年的儿子,林总。”

林鹤堂狠狠拍在大理石书案上。

“我再问一遍,你究竟图什么?”林鹤堂很难看不清一个人,何况是养在身边,如此可靠的一个人。

林鸣修沉默以对。

他不是无所图的,但怎么能说?

尹晴一下下抚着林鹤堂的胸口,帮他顺气。

“好了好了,气头上谈不出个一二三来,都睡觉,明天再说,”她和风细雨地对丈夫说,“姓林姓顾有什么关系?你喜欢他,照样可以当他是儿子疼,你看中他,照样可以让他在公司帮你。他要有坏心眼,怎么也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上,出这么个自伤八百的招来,对他能有什么好处?至于为什么,跟祈年一样那么犟的人,他不愿意说,打碎了牙也撬不出半个字来,何必较劲?”

林鹤堂闭眼半晌,不再说话,走出房间前,他转身问:“鸣修,我亏待过你吗?”

林鸣修双拳攥紧,“从来没有,是我对不起您。”

说罢深深鞠躬,直至林鹤堂夫妻走出视线。

第34章 涨红迅速爬升至脖颈

柚安一夜没有睡好, 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在她脑袋里生了根,令她辗转难眠。

一大清早,她听见动静就冲下楼去,和刚下楼的尹晴撞了个正着。柚安观察尹晴的脸色, 心下稍安。

倘若那个猜测是真的, 家里一定天下大乱, 母亲少不了是要哭一场的。

“你怎么总是莽莽撞撞的?”尹晴抱怨。

柚安嘻嘻两声挽住她, 问:“爸呢?”

“你爸一早去公司了。”尹晴走向餐桌布餐, 餐具只有三份。

柚安惊讶,“爸不应该再休养些时吗?”

“休养是要休养, 去公司视察一下现况也没什么不好,他闲不下来的。”尹晴状若无事地说。

柚安“哦”了声, 弱弱问道:“昨天,那个人有没有跟你们说什么?”

尹晴无奈地瞥她一眼, “那个人……”

柚安抿嘴干笑两声, 偷偷瞧着母亲的神色。

“他没说什么, ”尹晴摆弄着餐桌上的花问, “你们两个昨晚跑出去干什么了?”

“他没跟你们说吗?”

尹晴垂眸看花, “昨天太晚,只够说个大概, 你仔细说说, 我想听。”

柚安便一五一十地汇报说, 他们都觉得宴会无聊,就去港口吃饭,没找着吃的,在渔船上坐了坐就回了。

“再没其他事了?”尹晴狐疑地看着她,不小心捏皱了花瓣也来不及心疼。

“能有啥事。”柚安嘟囔。

尹晴还想说什么, 这时候林鸣修从电梯走了出来,他穿着正式,面色平淡,吃完早饭就要去公司的样子。

尹晴见到他,开口道:“你爸去公司了。”

林鸣修说:“好的,我吃两口就去。”他做好了被清算的准备。

尹晴放轻语气说:“没事的,你慢慢吃。”

“嗯,没事。”

林鸣修显得格外轻松,倒像是反过来安慰尹晴。他甚至朝悄咪咪看他的柚安一笑,伸手指了指眼睛下面,暗示她挂了对浓浓的黑眼圈。

柚安扯了扯嘴角,不敢有所回应。

一顿早饭吃得格外风平浪静,三个人的内心,各自装着不同的天气。

吃过饭,林鸣修开车去四海。

林鹤堂到得很早,知道他来了,各部门不敢怠慢,高管纷纷赶来。但他只是听了最近几个月的汇报,没有任何针对林鸣修的动作。

他的雷霆手段,从不轻易使用。

但是结合昨天宴会上,林鸣修不告而别的事,有心人不难猜测老爷子一大早出现在公司,多半和代理CEO有关,两人怕不是发生了龃龉。

林鸣修到达公司后,照例做了汇报。这些日子,他依旧坐在之前特助的位子上。林鹤堂的办公区域,和他在同一个套间的内外两间,隔着一层玻璃门,一直没有人进入过,布置摆设一如他入院之前。

如今收购乘风已经初显价值,公司股价稳在一个不低的位置,后续与文旅界一系列的联合项目,正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中。

林鹤堂很喜欢听林鸣修述职,他做事的逻辑和条理,像一段优化到顶的程序,简洁冰冷,事事俱备,无所遗漏。

那家名叫海宇资本,一直趁低收购四海股份的公司,林鸣修说,已经可以确定是林鹏海手下的。他那段时间赌钱赢了一大笔,对方就加大动作,大吃特吃。这家公司,正在林鸣修的暗中操纵下,渐渐膨胀。

随着收购乘风的进行,他们就没有动作了。因为林鸣修收购乘风的前期手段,跟海宇资本的小动作类似,后者似乎察觉到了背后那双眼睛。

“父子”俩从很早就开始关注这家公司,也探讨过无数次应对方案。但是这次,林鸣修还是交代地事无巨细,仿佛说完就要走了,而这是他最后的不放心。

林鹤堂问他:“股份还要不要?”

林鸣修说:“我在四海的每一分钱都是您给我的,一切听您安排。”

林鹤堂转脸看向窗外波谲的层云,他无法将林鸣修的决定视作不忠,只是为突然间看不透这个人了而有些抱憾伤怀。在他身上,他付出过作为引路人倾囊相授的心血,也付出过作为父亲的无条件信任。

“出去吧,”他没有看林鸣修,平声说,“去做你的事去。”

由此,林鸣修依旧是四海寰宇的代理CEO。

然而四海真正的掌门人坐镇总裁办,却对诸多压在林鸣修身上的担子冷眼旁观。

林鹏海笃定父子俩已然产生矛盾,趁机在董事会拱火,发起不信任投票,想要罢免林鸣修,这一罢免,把他弄出公司,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他亦在赌林鹤堂外强中干,虽坐镇公司,但身体状况已经不允许他承担过多。

作为董事会主席,林鹤堂居然没有干涉,就这样默许了。

不信任投票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林鸣修在公司也不好过。

林鹤堂的态度放出了信号,股东和高管觉得他不再受到掌舵人的信任,对他的各项决策不是反对,就是搁置,导致诸多项目无法推进。

老爷子什么都没做,却又好像什么都做了,短短几天,让林鸣修尝到了失去靠山,什么也不是的滋味。

林鸣修不好再回家了,就住在公司附近的酒店里。他早出晚归,林鹤堂进出办公室的时候,都可以看到他日渐憔悴的身影。

这天,林鹤堂在他办公桌前停留,问他:“你还是要将姓改回去?”

“是的,明天就生效了,”林鸣修如实说,“我会主动对外披露,少不了会有媒体跟进,添麻烦了。”

“非要在这个关头吗?”林鹤堂紧拧着眉头。

他知道给林鸣修多少压力都没有用,像这样比谁更倔的较量,自己是一定会输的,就像从前无数次输给顾祈年一样。父子就是父子,他们姓顾的,是不是祖上跟驴有什么渊源?

“你这无异于给董事会信号,告诉他们我们父子决裂是真的,叫他们把你投下去。”

“所以,请您站在我这边,如果,还相信我的话。”

林鹤堂嗤了声。

原来他不是不懂得服软的,只是在他在意的事情上,分毫不让。

“董事会不是我一言堂。”

“那就听天由命了,”林鸣修说,“相信不是所有人,都那么信赖大伯那边的,总有人看得出来,我的存在,对四海有那么一点作用。”

林鹤堂摇了摇头,“我不会轻易将你踢出局,但你要知道……”

“我知道,”林鸣修轻描淡写地说,“不是自己人,是得不到您百分之百的信任的,我再也坐不上那个位置了。”

“哼,”林鹤堂拍拍他的背,“祝你好运了。”

“对了,今晚的家宴还是要参加,明天才杀青,做戏做全。”

林鸣修颔首说好。

他与林鹤堂夫妇同乘一辆车去往名人会所,柚安直接从酒吧开车去,大伯一家也来了。

一行人刚进会所,就碰到王氏集团的王德发。四海本来准备收购他们一块园区的使用权,生意是林鸣修谈下来的,王德发各项配合都很痛快。但是最近听说这个后生仔不得势了,四海董事会要罢免他,所以签最后一道合同的时候,王德发故意刁难,一拖再拖。

这时见到林鹤堂,王德发还是很客气的,握着手寒暄了好一会儿,说一会儿送瓶好酒过来。

柚安跟在父亲身后,虽不知这些天林鸣修在公司的遭遇,却明显感到他疲惫了不少,也纳闷这个满面油光的王德发,对他态度比对大伯家三个儿子轻慢得多,很久没见到这样的场面了,好像时空倒转,回到了他刚跟着父亲的那个时候。

晚餐吃到一半,王德发果真来拜访,先是送上一瓶私人珍酿,又与林鹤堂和林鹏海敬酒。有来有往,林家的小一辈也逐个回敬王德发。

轮到林鸣修时,他说:“大屿山园区的地,还请王总多多关照。”

王德发瞬间冷下脸来,“今天不谈公事。”

“不谈不谈。”林鸣修给王德发斟酒。

他们敬酒喝的是白酒,用喝白酒专用的小酒杯,一杯也就是半口的份量。林鸣修给自己倒酒,用的却是喝红酒的勃艮第杯,倒了满满一杯,一仰头,痛快喝下。

柚安看得胃里一抽。

林鹏海这时开口:“看来,大屿山的项目谈得不顺利啊,鸣修,你把王总怠慢了?”

林鸣修说:“我哪里敢。”

林景琛也搭话:“大屿山的项目搁置得有点久了,肯定是王总有什么不满意。”

“这可不行,不管王总对项目满不满意,我们的诚意还是要有的。”林鹏海说着,找人开了一瓶新的白酒,递到林鸣修手上。

这个过程中,柚安不动声色地来回观察父母,尹晴不好插嘴也就算了,林鹤堂也是一副作壁上观的姿态,看得她焦急烦躁,心口像煮了一锅辣椒。

她忍不住拿脚尖碰了碰尹晴的脚,尹晴仍旧什么反应也没有,看都不看她一眼。她更不舒服了,生理上的难受,刚吃下的山珍海味都要吐出来。

奇怪,这里只有自己一个人觉得反胃吗?

其他人怎么全是一片欢声笑语?

她心口的那口锅要炸了。

林鸣修十分配合大伯,面不改色地将白酒倒满勃艮第杯,仰头喝了一杯,又去到第二杯。

涨红迅速爬升至脖颈。

所有人都看着他,王德发尤其看得过瘾。

这时只听一阵噼啪声,柚安不小心将红酒杯掉到了地上。她穿着一件纯白的长裙,红酒弄脏了一大片,连鞋也打湿了。

“哎呀,”坐在旁边的尹晴惊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别踩到玻璃渣。”

几名侍者匆匆进来,拿着毛巾毛毯。

柚安生气极了,借由红酒,将刚才的恶心全部发泄出来。

她走出座位,侍者跟在她后面服侍,她嘴不停。

“裙子唔可以噉擦嘅,呢条毛巾系咩料嚟嘅啊?”

“哎吔,咪帮我擦喇!蠢手蠢脚嘅!擦烂咗要你赔,咪喺度喊啦!”

“嗌经理过嚟!”

“有冇后备衫啊?先畀我换过件啦!”

……

几句责备声音不大,语气也并不尖锐凶悍,但大小姐提着裙摆轻眉头的样子,还是让几个年轻侍者红了脸,听她声音飘来,更是紧张慌乱。

进来的侍者越来越多,经理也进来了,全场的焦点瞬间转移到柚安这边。

“柚安,先去休息室换件衣服吧,我陪你去。”陈静淑站起来要扶她。

柚安甩开陈静淑,将高跟鞋踩得震天响。

“换什么换?谁知道他们准备的什么衣服?烦死了,我不吃了!”

都说林家大小姐是个天也管不住的,王德发这下算是见识了,气氛被带偏,他也没了继续刁难林鸣修的心情,再寒暄两句,便找机会退了。

柚安亦踩着高跟鞋径直离开包间,头也没有回一下。经过王德发身侧的时候,细高跟狠狠踩了对方脚背一脚,王德发哼也没敢哼一声。

第35章 看到你的每一天,都会从……

名人会所的后面有一个独立庭院, 柚安背靠楼体的白墙,看着庭院里的景色。

深冬露重,庭院没有一个人,几处悉数的灯火将景色照得格外清冷。此刻小雨方歇, 屋檐的水滴形成水帘, 淅沥沥滑落, 耳边一片清凛。

她的外套落在包间了, 白色的裙子被红色染了一大片, 湿湿地贴在身上,风吹过, 双手将胳膊环抱。

失神中,一个身影落在近旁。

林鸣修将自己的西服外套递给她, 然后双手插兜,也靠在墙上。

他的白衬衫领口开着, 里面一大片红, 爬上脖子, 脸色也醺然。

柚安见过几回他应酬喝醉被送回来的样子, 他从不发酒疯, 也不说醉话,只是一味地睡觉, 喝得越醉睡得越死。

“进去吧, 喝多了吹风更难受。”她乜斜他一眼。

“里面闷。”林鸣修说着, 看了一眼她的裙子。

柚安连忙撇清:“不是帮你啊,我就是,看那个王总觉得讨厌。”

“嗯,我知道。”林鸣修头靠在墙上,喉结滚了滚。

水榭泛起雾气, 景色氤氲在潮湿里,眼睫好似要凝起露珠,柚安眨了眨眼睛说:“不是阴险小人,就是脑肥肠圆的老登,你天天打交道的,就是这些人吗?”

林鸣修笑了声,“是小人,还是小天使,取决于你坐在哪个位置,什么圈子都是这样的,我不特殊。”

柚安垂眸说:“看来,你最近混得很不好。”

“是遇上点麻烦。”林鸣修仰头说。

“可是,你不是才帮四海度过危机吗……哦,我知道了……”柚安恍然大悟,“是因为,那天你从宴会上溜走吧!爸发火了是不是?”

林鸣修笑了笑,说:“是啊。”

“难怪刚才爸一句话也不说……”柚安心想,他但凡皱下眉头,王德发和大伯都不敢骑在林鸣修头上。

“你现在知道不听话,爸会变得多恐怖了吧!哎呀,真想不到,你也有今天,是才发育到叛逆期吗?”

话没说完,林鸣修忽然转身面向她。

他的眼神深了又深,柚安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果真是喝多了,他踉跄地倒向她,鼻尖就要碰到的时候,伸臂撑在了她背后的墙壁上。

头无力地垂下去,隔着长发,挨在柚安的颈肩。

她低头,看见他脖子上血管跳动,淡青色,一直延伸到衬衫里,衬衫里,红晕四处蔓延。

一股冰凉的气息贴近,迅速变得炽热,柚安紧紧贴在墙上。

没有实质的触碰,但感觉身体整个被笼罩着。

她讨厌酒精的味道,但可能因为是被他带来的,所以那气味并不刺鼻,混着他身上温和的木质香味,和他灼热的鼻息。

“你怎么啦?”她听到自己声音轻飘飘的。

半晌,林鸣修混杂不清地说,“透不过气。”

“不过,马上就好了,过了今天。”

柚安没太听懂,她只注意到他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吞咽什么滚烫的东西。

很累啊,那就让一下你好了。

她这样想,便没有躲开,两个人安静地站着。

林鸣修是那种喝醉了也有跟绳索约束着的人,他像一颗树,枝干强健宽阔,枝繁叶茂地荫蔽着她,枝叶间的浆果发酵出靡人的酒香,柚安觉得自己也有点醉了,她轻轻闭上了眼睛,恍如被一棵雾凇拥抱.

第二天,林鸣修更姓,与林家划分关系的新闻,闹得满城风雨。

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柚安正在酒吧的工作室埋头写歌。

她将后场办公区改造成了一个简单的音乐工作室,窝在里面废寝忘食。

各种乐器都办了进来,谱子洒落满地,她坐在地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右手还抱着吉他,左手攥紧手机,眼睛要看穿屏幕。

在那一天的渔船上,她就浮出过这个念头,但当它真正发生的时候,震惊和害怕还是丝毫不减。

怔了不知道多久,她给林鸣修打去电话,劈头就问:“你在搞什么!”

“想要当面谈吗?我就在你店附近。”那边风轻云淡的。

不得不承认,他低声说话时,声音非常好听。

“不要!”柚安不知哪里来的气。

过了会儿,还是说:“你来吧。”

几分钟后,林鸣修到了。

就连送他进来的阿谨,看他的眼色都有几分怪异。

门被关上,房间里只有他们俩人,因为放了很多乐器,显得有点拥挤。柚安挤在乐器中间,写起歌来她昼夜颠倒,吃饭睡觉不定时。此刻长发胡乱束起,也没有化妆,显得几分零乱。

林鸣修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瘦得像生了病,脸色苍白发青,几乎能看到皮下脆弱的血管。

柚安仿佛看到前前后后几双大手将他压着,束缚着。

但他的神色却前所未有地松脱。

他穿着随意的休闲裤和外套,整身黑色,外套里一件白T,清爽利落。头发微湿,发尾滴着水,原来外面下雨了,雨声打在窗檐上,淅淅沥沥的,醉心写歌的柚安这才发觉。

林鸣修拨了下头发,几滴水溅到柚安的手臂上,她不客气地说:“你完了顾鸣修,现在我爸也不要你了,那个什么投票一开启,就等着被罢免吧,不管你在赌什么,反正最后满盘皆输,你完蛋了。”

林鸣修觉得好笑,“这难道是什么赌局吗?喜欢一个人,难道是什么赌局吗?”

“那我就不懂了!”

“有点累了,”他说,“想让自己轻松一点。”

“你昨天说,过了今天就好了,哪里好啊?爸不要你了,以后王总李总张总都要来欺负你。”

林鸣修低头笑出声。

他靠在办公桌边的沙发上,那沙发很舒服,柚安的办公室很舒服,简单地工业风,被喜欢的小花,她的音乐,一点点渲染出颜色。她的一切审美,都恰恰好击在他的心坎上。

柚安坐在不远处的地面,见他如此放松自在,更加生气。

她如何会不知道,即便他一无所有了,也不再是从前那个站在水晶吊灯下,前来投奔的湿漉野狗。他如今羽翼丰盈,在哪里都可以打下一片江山。说他全盘皆输,不过是最后的虚张声势罢了。

内心深处,柚安其实理解这种喜欢一个人,从而孤注一掷的感觉。

全世界都在看林鸣修笑话的时候,只有她理解。

孟姨的遗书里说,她的儿子像一张满弦的弓,紧绷了一辈子,不知道有没有喜欢过女人,会不会为了什么,像当年为了热爱,对抗全世界的柚安一样,奋不顾身一次。

这话迟到八年,还是兑现了。

柚安怎会不理解?这一刻,她和林鸣修某些部分是重合的。

那可怕的,该死的奋不顾身,她感同身受。

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才生气。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她正在向他慢慢靠近。越是靠近,越是感觉到危险。

“你想怎么样?”柚安浑身戒备,“不会以为没有了身份的束缚,就可以……”

“就可以怎么样?”林鸣修呷着笑意看向她,那种笑没有恶意,没有企图,单纯就是觉得她胆小得好笑,怎么就偏偏在他身上,没有了那种惹天惹地的胆量?

吉他紧紧地抱在胸前,柚安凶着一张脸威胁:“你要是让爸妈……或者任何人知道,你……那个我,就死定了。”

“喂,我问你一个问题,”林鸣修不正面回答,转而问道,“那天,听到我说喜欢你的时候,第一反应为什么不是你的感受,而是别人会怎么看?”

“……”

柚安不自觉倒吸一口凉气。

想说不记得了,几句随口说出的话,谁会记得那么清楚?

可她偏偏还记得。

那天之后,她也问过自己,不是该第一时间说,我不喜欢你吗?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

“是伦理道德感重,还是下意识逃避自己的感觉呢?”林鸣修看定她说,“我觉得,你道德感没那么重。”

柚安紧咬着唇,心想这人好可怕,第一时间抓住了bug,却没有当场反击,而是等了这么久,在这样一个时刻出手,一出手就将她逼得无路可走。

她宁愿这时有劫匪闯入,一棒子将他薅死……

天遂人缘,虽然没有天降劫匪,但是林鸣修的电话响了。

他没有避讳,柚安也就听出来,是Kim打来的,他们在说不信任投票的事情。

他并非听天由命,董事会那些老古董的背景和态度,已经被他掌握地七七|八八,哪怕机会渺茫,他依旧没有消极应对。

“我就说嘛,你怎么会没有野心。”

“是有的,但世事怎么能两全?”林鸣修挂了电话后说。

“如果你输了,四海会不会垮?”

“怎么会垮呢?别小看你爸。”

“他不再能够上战场了。”柚安黯然低下头。

“CEO这个位子,不会缺人的,可能是林景琛,可能,大伯重新出山也不一定。”

“那不行。”柚安不喜欢站队,她说,“爸不会高兴的。”

“也还有很多其他人,四海不缺人才,就像地球少了谁都会转一样。”林鸣修低声说,“别担心了,就算被踢出去,我也还是站在你爸这边的,只要他需要我。”

“真的?”

“当然了。”

柚安终于安心,哪怕不知道这句话是否安慰的性质更大一些。

她坐在纷乱的曲谱之中,仰头看向林鸣修,两个黑眼圈浓厚的人在逼仄的空间里相视一笑。

柚安不禁问:“到底是哪一天,你开始喜欢我的?”

“不会是来我家的那天吧!”她努力地回想,“那也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