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来了,还是没办法来?”白万仇搁下杯子,“真没看出来,堂堂不周山弟子对待自己的炉鼎占有欲还挺强啊。”
他知道青遮是炉鼎!
褚褐背在后面的手开始流转灵力,眼里翻腾起杀气。
“别这么严肃,来者皆是客,请坐啊。”
“不用了,我……”
“你来我这儿不就是为了知道青遮的过去吗?”白万仇扬笑,抬手,料定他不会拒绝般,“所以,请坐吧,我们,来聊聊天。”
缠绕在手上噼里啪啦的灵力跃起又落下,最终,褚褐还是坐了下来。
“请问公子的名字是?”
“褚褐。”
白万仇拍拍手,“来人,给贵客上酒。”
糯白色的酒水扑簌簌倒下,酒香四溢。
“别这么严肃,”白万仇并不怵他,在他眼里褚褐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金丹,他一个化神还需要怕一个金丹?
“大家都是朋友,而且你又是不周山的弟子,我怎么会为难你呢?”
虽然不必怕一个所谓的金丹,但好歹人家套着一层五大宗的身份,能交好自然就没必要反目。
“是这样的,我是青遮过去名义上的‘丈夫’。”白万仇打量着褚褐骤然攥紧的手,嘴角笑容扩大,继续说着那些内核其实没错、但加了诸多言辞修饰的话,“不过他逃婚了,所以他的朋友就代替他嫁给了我。”
白万仇朝后面招手,“来,金荣过来。”
一个脑后扎着长辫子的青年哆嗦着走过来,熟练地跪下趴在白万仇的膝上。
“炉鼎嘛,其实都是一样的。”白万仇摸着金荣的脑袋,“区别只不过是脸和在床上挨///操时给出的反应,我的确对青遮颇感兴趣,不过要是因为一个炉鼎毁了我们俩之间可能结交的关系就不值了是不是?”
白万仇打了个响指,更多的炉鼎从他身后鱼贯而出,有男有女,在褚褐面前站成了一排。
“褚褐——是吗?褚兄啊,像你这样被第一个炉鼎就迷了眼的人我见多了,还没破身吧?今天我就好好满足你。”
白万仇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褚兄,好好挑一个吧,或者,全要?”
第56章 腌臜命
“褚公子。”
几截柔若无骨的手并着娇俏俏的声音摸上了褚褐的身体,迫不及待地向他展示着自己那双波光潋滟的无辜眼以及盈盈一握、触手可及的柳叶腰。
欲望,人皆有之,无欲无求那是圣人,是怪胎,反正不可能会是他们,没人能抵挡住这么多绝色佳人围着自己打转的诱惑,更何况是一个还没破过身的童子鸡。
等他真的陷入色欲牢笼了,跟他要一个炉鼎,那不就是简简单单张句嘴的事。
白万仇坐在上位,好整以暇地等着看褚褐沉沦。然而褚褐脸没红,声没颤,心平气和无动于衷,甚至在那些个美人手碰到身上时直接用灵力掀飞了他们,然后仰头和他说,我不用,末了还接了一句谢谢。
这小子。
白万仇嘴角僵硬。
不会是性无能吧,这样都能无动于衷?
“褚兄,是我的人不够漂亮吗?”白万仇挥挥手,让那些人退到一旁,“那我手底下的这个怎么样?”
金荣身子一僵。
“也不用。谢谢。”
“呵,褚兄啊,你不会是在坚守着什么狗屁的守身如玉吧?”白万仇嗤笑,“就为了一个炉鼎?你不会以为,这就是爱吧?你不会要说,‘爱和欲是两种东西,是不能混为一谈’的吧?”
这种人他见多了,无外乎要么是在撑着面子、徒有其表的草包,要么就是书生小姐之类话本读多了的酸儒。
所以,只要再来一次美人计,他就一定能——
“当然不是。”
褚褐那双在白万仇看来清润透彻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无端生出股沉甸甸的阴湿感来。
“爱和欲,本身是分不开的吧,为什么要这么细究两者的区别?”
他很真诚地询问。
“啊,我知道了。因为你对待他们没有爱嘛。”因为没有,所以才要把爱和欲分开讨论,所以才要对二者丈量尺寸、斤斤计较,方便为自己的放纵寻找借口,“可是欲如果不依托于爱,那你做出的那些行为不就是……”
褚褐试图寻找一个体面点的词来形容,因为他看到白万仇已经黑了脸,他还牢记着青遮“学会看场面说话”的教导。但很遗憾,他想不出什么体面词了,所以只好说出那个一开始就徘徊在脑子里的、对于第二次见面哪怕是顶着个“青遮前夫”名头的人来说都十分不礼貌的词:
“你不就是,纯犯贱吗?”
你、他、娘、的。
白万仇牙都快咬碎了,偏偏又动不了他,气得跨嚓一声捏断了扶手。趴在他膝上的金荣吓得不行,手哆嗦着抚在他的背上给他顺气。
“褚兄还真是牙尖嘴利。”白万仇皮笑肉不笑,“你倒是守身如玉了,就没想过你心心念念的青遮以前可能在别人的床榻上滚过、以后也会选择和别人厮缠?你不膈应?”
白万仇自然知道青遮是金门宗出于某些目的特地养起来的难得一见的、干干净净的那种炉鼎,但褚褐又不知道,人的疑心只要被挑起了一隅很快就能泛滥成灾,他就不信褚褐真的不嫌膈应。
“为什么会膈应?”褚褐觉得奇怪,“只要杀了你们就好了嘛。”
他尾调甚至是扬起来的。
“顶多是死状会凄惨些,因为那样比较解气,这样青遮的过去就没有啦。至于将来的事。”褚褐仔细思考着,“你就不用替我担心了,因为就算只剩下一颗头颅,我也会一直黏在青遮身边的,我会成为对他来说最有用的东西。”
谁替你担心了!
白万仇被他黑漆漆的眼神盯得全身发毛,竟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怪胎。
这家伙绝对是脑子不正常的怪胎。
他白万仇,一个化神修为的人,居然有一天会被一个金丹逼得说不出来话?
“我今天来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请你离青遮远一点,无论是出于对青遮的考虑,还是出于我自己的私心。”褚褐撂下半口未喝的酒起身,“我本来是要杀了你的,可是青遮现在在睡觉,没有他的允许我不能这么做。等他醒了,如果他想杀了你,我们会再见面的。”
他仰头朝上方的人笑,他自认为笑得谦逊有礼,很有青遮现任丈夫(他自封的)的涵养与器量,但白万仇却觉得整个大殿被他那抹笑搞得冷嗖嗖的。
“那么,多谢款待。来日方长,下次再见。”
褚褐从白仓阁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外面下雨了,不大,但淅淅沥沥的,有点惹人心烦。
其实还是应该杀了他的。
褚褐有些沮丧。
他本来是要杀了他的,结果最后因为一通莫名其妙的「我只听青遮的话,我对青遮很有用,所以没有青遮的允许我不能杀了他」的炫耀心理,放下了手里一击致死的符篆。
化神又怎么样,真要杀他,褚褐有千百种方法,三尸六欲道为数不多的优点在此时就显现出来了,欲望越强能力越强,只要他对白万仇的杀欲足够旺盛,越级杀人不是难事。
“褚公子!褚公子!”
金荣披着纱赤着脚,脚踝上的铃铛叮铃叮铃响,抱着把雨伞追了出来。
“褚公子,给你伞,一会儿雨会下得很大的。”
他故作娇羞状,双手递伞的时候靠得极近。
“啊,谢谢。”褚褐接了过来,对金荣刻意展示出来的细腰白肤没半点反应。
真没反应?
金荣不甘心,这次同期大会他磨了白万仇很久才肯让他带自己一起过来,就是为了在这场盛事上寻找下家。白万仇炉鼎众多,且脾性恶劣,他又只是一个普通人,保不齐哪天就被抛弃了,他自然要为了自己的未来做打算。
褚褐虽然现在修为只有金丹,但他可是五大宗之首不周山的弟子,还愁跟着他没有好日子过?更何况,就连青遮那个自视清高的人都肯心甘情愿跟着褚褐,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一提到青遮,金荣心里就泛起滔天的恨意,要不是他,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这种下场,连爹爹都救不了自己,他真的半点都不愿意提起青遮,但眼见褚褐转身就要走,他又不得不拿出青遮的名字牵住对方。
“青遮最近过得还好吗?”金荣顺着白万仇之前说过的谎话继续往下编,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怀念样儿来,“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感情特别好。我知道他很有自己的主意,不甘心当一个炉鼎,所以即使是他逃婚,即使是他背弃了将他养育大的金门宗,我也是支持他的,甚至答应他暂时替他嫁给白万仇,我一直等着他兑现承诺来救我,可是……”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褚褐不为所动,打断了他。
“你是好人,我不希望你被骗。”金荣咬唇,“我希望你能救救我,带我脱离苦海,我什么都能为你做的。”
“嗯——是这样吗?”
褚褐歪着头。
“虽然我不认识白万仇,但就刚刚的了解来说,你要是逃了,他也不会计较吧,毕竟他手底下的炉鼎多的是,一个跑了还有很多。他对你们又没有爱,所以更加不会在意。再者,如果你真的想逃脱这样的环境和这样的生活,你就不会对我说出那句‘我什么都能为你做的’,你不认识我,你轻率地断定了我是个好人,你就不怕我其实是比他更坏的一个坏人?”
是坏人还是好人他才不在乎呢!金荣焦躁。他只是想要跟一个更有权力、更能带给他未来的人。
“你就是好人,你对那些扑到你身上的炉鼎都无动于衷,我相信我的判断。”
“这不能成为判断好人的标准,我无动于衷的原因很简单,我有喜欢的人了。”
不,怎么会简单呢,拒绝诱惑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无论何种年代,掺杂了欲的爱从来都不纯粹,战乱时是得过且过的及时行乐,盛世时又是管不住、闲不住的另一番言论。
“既然是这样,那我就更相信你了呀。如果你是怕青遮误会,我会跟他解释。”金荣装作扭捏,展示着身上更多赤裸着的部位,“你这么好的一个人喜欢他,他应该不会不知好歹的。”
“抱歉。”
褚褐有些不高兴金荣用在青遮身上的形容,但还是保持着温和的语调:
“我不会让你见到他的,你不配见到他。当然,我不是因为你的身份才说这句话的,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你是青遮不愿提起、想要遗忘的过去,被舍弃的过去就不必存在、也不必出现了,所以我才会说你不配见到他。啊,或许说成‘不用见到他’更合适一些。”
有身份、有地位、性子好、长相还俊朗,凭什么,凭什么青遮能拥有这样的人!凭什么一个炉鼎能有这样的好运!
被拒绝的金荣嫉妒满面,以至于脱口而出:“你什么不知道,他什么都没有告诉你,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吗?!他被我们金门宗抚养长大,本来就是我们对他有恩,他就应该回报我们的恩情!他既然答应了成亲并做出了承诺,那他为什么还要逃跑?为什么要把我打扮成他的模样送到白万仇床上去,他毁了我!这样肮脏的贱货你也喜欢?”
啪!
黑红色的灵力照着金荣的脸打下,直接将他掀飞了出去,褚褐控制着灵力掐着金荣的脖子,将他死死摁在了墙上。
“我不喜欢你对青遮说的话。”
褚褐的眼神暗了下来。
“青遮很厉害,青遮做的很好,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想出办法来逃出险境,和只能老老实实待在村子里的我完全不一样。至于你,啊,对不起,我想你是误会了什么,我曾经在书上读到过对好人的定义,我觉得我跟定义里的好人差别很大,所以我认为我不是一个好人。在刚刚你说出这番话之后,我心中想要杀了你的感受更加确定了这一点。在你们陈述的这段过往里,我不清楚真实,我只清楚青遮在里面,所以我自然只相信他。就算他真如你所说的那样又怎么样呢?青遮是青遮。我只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更何况,你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那么你以为被他教出来的我算得了好人吗?”
金荣终于记起,哪怕褚褐只是个金丹,在力量上也要比他厉害百倍,他开始慌乱和惊恐,蹬着腿哆嗦着想要开口求饶。
可惜,褚褐没给他这个机会。
“我不想听你说话了。”
嗤。
那把被送出的伞捅穿了他的身体,将他钉死在了墙上,炸出来的血溅了褚褐一身。
“褚兄?褚兄你在吗?”
褚褐冷静地接了捧外面的雨水洗干净脸上的血,然后才开始回应屈兴平的传音:“我在,怎么了?”
“那个,我才发现我拿给你的梦魂香药效过期了,也就是说,点一根相当于点半根,你要不全点了吧。”
点一根相当于点半根?
也就是说,在第一个半根熄灭后,青遮很有可能醒了,并且听见了他跟来送信的宫人的对话?
不好!
褚褐眼神一凌,转身就往白仓阁内跑去。
第57章 杀杀杀
什么是爱?什么又能换得爱?
“可要可不要的玩意儿,至于换,你要么?我免费给你。”
“你这是一副什么腔调?”最近屈兴平隔三差五就往褚褐这边跑,顺带着和青遮见面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哦,对哦。”屈兴平懒散散趴在石桌上,才想起来,“你已经好久没去上课了,难怪不知道……话说,老先生不是只禁了你两个月的足吗?你怎么还不去上课?”
“老先生人老记忆力不好,我赌他忘了。”
“要是没忘呢?”
“那就说成是我忘了。”
“嚯,可以啊青遮兄。”屈兴平撑起胳膊,“明目张胆逃课。”
“所以呢,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是发生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吗?”
“他的未婚妻找上门来了。”褚褐换好衣服从屋里出来了,兴致勃勃地往青遮跟前凑。
“什么未婚妻!她才不是……哎呦,换新衣了啊。”屈兴平话说一半,被褚褐前所未有的装扮惊艳了一把,上下打量着他,“换风格了这是?”以前不是穿鲜亮颜色诸如鹅黄赤红苍蓝比较多吗?今个儿怎么换成玄黑了?
“我买的。”青遮放下了手里的书,指挥着,“转一圈我看看。”
褚褐高高兴兴地转了,还转了好几圈,手臂平举起来跟个花蝴蝶一样。
屈兴平懂了,“你这不会是在分散他注意力、想让他多休息会儿吧?”
“差不多。”青遮招手让褚褐过来,替他理了理护腕和腰封后,又让他转了一圈,“他最近窜个子窜得快,衣服也该换了。”
“不过呐,青遮兄,褚兄他应该……”
“青遮,我继续去修炼了!”褚褐双目炯炯,多日来难得露出一丝轻松神色,“青遮特地给我买了新衣服激励我,我是不会让你失望的!”
“诶你等……”我不是这个意思。
“……应该会更加发愤图强吧。”屈兴平接上未说完的那半句话,“看,我都说了,他最近不要命了似的在修炼。不过下次你可以试试单独约他出去,保准能让他主动放下手里的剑,赖在外面不想回来。”
“这是什么道理?”
“就是你刚刚提到那个。爱啊。”屈兴平开始倒酒了,饕餮楼新出的佳酿,酒香飘得都勾来了青梅树上的酒虫,屈兴平屈指弹走寻味而来的酒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继续道,“别告诉我,你从来没有察觉到褚兄对你的感情啊,就算不确定是不是爱,就从他对你那股黏糊劲儿,也不是寻常感情吧。”
“爱?”
青遮轻笑。
“这种东西,有的时候连持有者本身都不清楚吧。我记得之前上课的时候听那些同修说起过,屈家小公子,风流倜傥,红颜无数,那想必在「爱」之一道上很是得心应手吧,毕竟连未婚妻都能找上门来。那么,如此精通情爱者,难道看不出,那小子只是雏鸟情结作怪,外加上莫名其妙的偏执欲而已吗?”
“都说了,那不是我的未婚妻,哎呦。”屈兴平头疼,“而且,风流倜傥我认,红颜无数我也认,但万万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广交好友,又不是只交男人,总会有女子在里面吧。至于欲望,青遮兄,由爱生欲很正常吧,就拿——唉,我传言中的未婚妻来说吧。”
“我先简单称她为云姑娘。我和云姑娘是青梅竹马,两家世交,我老爹和他老爹是挚友,就很常见的故事,我们俩小时候被订下了一门娃娃亲。”
“虽然我那白痴老爹装模作样问了我和云姑娘的意见,不过小孩子哪懂那么多,小时候的我以为成亲就是能和对方天天在一起玩儿,所以呢我们俩就高高兴兴同意了。”
“不过长大后,我就察觉出不对劲儿了,想要解除婚约,但我老爹说,云姑娘对我情根深种,我这样是辜负了人家十几年的情谊。说实话,我是不太信云姑娘对我有什么情谊的,毕竟我们七岁之后就没见过面了。我本来是想在招生试炼后找个机会给云姑娘去一封信问一下来着,谁知道同期大会突然提前,我一直没能腾出时间,所以,云姑娘就亲自来找我了,然后当着众人的面,把我狠狠揍了一顿。”
讲此,屈兴平开始咬牙切齿,不过不是对云姑娘的,“臭老爹,哪有你这样当父亲的,为了维持两家情谊居然编出瞎话来哄骗我!明明人家云姑娘都有心上人了马上都快要成亲了居然还让我耽误了人家这么久!”
“你说的这些。”青遮并不关心云姑娘还是雨姑娘,“和爱欲有关系吗?”
“当然有。”屈兴平弹了下酒杯,“云姑娘揍完我后,我俩一起联系了我老爹和他父亲的水镜,讲清了此事,明确言明要解除婚约,我老爹不死心,苦口婆心劝导云姑娘,她一把扯过我的衣领,大声说,‘老头儿,别跟我讲什么我还小我不懂爱,我比你们这些口口声声讲着真爱背地里却脚踏铁索连舟的老东西看的透彻得多,我对这家伙完全、没有、一丁点欲望!这就是证明了我不爱他!’”
“唉,虽然爱和欲之间的界限确实模糊,也的确存在没有爱只有欲的情况,但「由爱生欲」这一点却是毋庸置疑的,并且,「由爱生欲」里的欲望,和其他的欲望是完全不一样的。”
屈兴平拿着酒杯,轻轻碰了碰青遮的杯子。
“所以,青遮兄,你怎么能这么肯定,褚兄对你的各种偏执欲,不是「爱」在作怪呢?”
当然是因为——
青遮在幽幽梨香中转醒。
我哪知道真正的爱是什么鬼东西。
世人似乎对炉鼎都有着这样的误解:炉鼎懂情欲就一定懂爱。然而事实上,炉鼎只擅欲,像爱这种东西哪怕是他们自身能得到的也寥寥,毕竟谁会去对一个炉鼎奉献爱意呢,人是没办法理解自己未经历的事情的,情感也同样。
至于青遮,他从三岁入金门宗,接触到的第一份情感,就是不加掩饰的恶意,这成了他感知其他情感的基础,同时也造就了他截至目前为止都没有接受过可谓「正常」的情感的状况。
这一点,简直和从小在不正常环境长大的褚褐一模一样。
不过,青遮不太乐意承认这一点,因为这听起来有点像被屈兴平的同类理论洗了脑,且,把褚褐看成同类并不是什么好事,会因为过于相似的过往产生多余的移情。
所以,和爱相关联的事情他总是处理不好也就理所当然地可以被原谅了。
譬如眼下摆在他面前的过去。
按照他一贯的做事风格,既然想不通,那就不想了,他只需要清楚地知道一件事:过去是要割舍的,白万仇,是需要杀死的。
于是,他提着三千尺,再一次站在了前世被他杀死、自己也同样死在对方手里的人面前。他原本以为这是场恶战,对方毕竟是化神修为,但万万没想到,他借此却发现了一样很有意思的东西。
“稀客。”白万仇从上位走了下来,用那种青遮绝对厌恶的居高临下的态度,“虽然这场宴会的主角的确是你,不过由于来的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头,我还以为你被他绊住脚了,没想到你居然逃了出来,看来小鬼就是小鬼,驭人手段一般嘛。”
“你。”
青遮抬起头,蛇瞳显现,口中津液横生。
“你身上的味道,很香,很想要人——”
吃了你。
_
下雨了。
青遮瞥了一眼外面连成线的雨水,随意甩了甩手,大片黏腻的血顺着他的动作从指尖吧嗒吧嗒落下,一小片一小片甩在地上,像是在屋里泼了场雨。
没吃饱。
青色的蛇瞳不满地颤动着。
真是个废物,明明也修炼了禁术邪法,怎么才这么一点灵力,内丹还没有上次从小禹村里那人的纯粹。
门被砰地撞开了,风捎带着雨水,连同着一个湿溻溻的人,一起迈进了这座死寂沉沉的大殿里。
“青遮……”
那人喉头攒动了几下,嗓音干涩着唤他的名字,同样新鲜的血顺着那人的手流下,应和着他。
“你……”
他要说出什么呢,好害怕,不能杀,还是太残忍?
“真是漂亮。”
那人痴痴地望着他,有一瞬间,青遮甚至看见了他的眼睛里起了黑红色的波澜。
“我可以过来吗?”
……我在想什么呢。
青遮失笑。
这个人啊,不一直是这个样子吗。
你知道让他参与进来意味着什么吗?
他的理智在脑海里嘶叫。
意味着你为他开启了自己世界的一条缝隙,意味着他拥有了进入你世界的权利。
意味着你对他的过去种种谎言都会出现裂缝,意味着你会不自觉对一个知道你秘密的人吐露真心,那是致命的。
然而。
“嗯。”
青遮伸出了手,邀请的姿势,上面的血渗着过去的苦和痛。
“过来吧。”
人总会有激情上脑的时刻,所以,也允许他放纵一下吧,哪怕,他以后需要亲手杀掉眼前的人,杀掉眼前这个在这世上恐怕已经是唯一一个可以称得上是他同类的人。
第58章 环中环
「啊啊啊啊宝宝你出现了宝宝想死你了宝宝」
「呜呜青青啊你在屋里看不见,遇到这样好的老公就嫁了吧,他可是帮你杀了金荣啊!」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主角要质问青遮为什么杀人呢」
「前面的,一看你就是新来的,棕棕不可能对自己老婆这样滴」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讲难听点,这两个人其实是一路货色」
「这也太难听了,是同类啊,同类!」
从你一言我一语的弹幕条里,青遮得知了褚褐和金荣之间发生的事情,虽然只是知道了个大概,完全搞不明白褚褐在杀人之前内心的想法,但不得不说,哪怕只是从这个结果来看,这都让他对褚褐有些改观了。
明明只是个烂好人,自从修道后,似乎就有哪里变得不太一样了。
褚褐蹲下来,查看了一番被开膛破肚却依旧瞪着眼睛还在喘气的白万仇,脸上无半点惊惧,甚至还仰起头称赞他:“能以现有修为击毙化神修为,青遮果然厉害。”
我现有的修为?
「哎呀,好像说漏嘴了呢」
「嘿嘿,青青,他早就知道你*****」
知道什么?后面的看不见了。
不,不是看不见了,应该是被人为的抹去了。
这东西莫非是有主的东西?
他尝试对面前的弹幕条输入灵力,却没半点反应,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件无主之物。那么依照过往的经验,看不见的内容只能是因为他现在的修为还不够,换句话说,权限不够。
“青遮,他好像还没有死透。”
“嗯。”因为是特地留的一口气,想多折磨折磨他,让他痛苦而已,毕竟前世杀死他颇费了一番力气,还交代了自己的一条命,说小气点,他就是气不过。
“那最后一刀我来补吧。”
“等等你!”
青遮没拦住,褚褐已经一剑刺了下去,像在杀一只没头但还能动的某种动物,躯干猛地颤动两下,嗵地落了地,明明割去了舌头但好像还能听见他的喟然长叹声。
青遮攥住褚褐的领子,不耐:“都让你停了。”
“青遮,你别生气,这样可以分散你的压力。”褚褐微微仰头,温顺乖巧,和他手里握着的剑以及满手满身的血迹十分违和,“这人应该有魂灯吧,到时候家族寻仇追杀的就是我们两个人了,而不单是你一个了。”
「呜呜,甜甜,满心满眼都是自家老婆的模范主角,夸夸」
「莫非两人要开启浪迹天涯副本了吗?」
无论如何都是自己受益,但青遮压不下去心里那股子烦躁,难道是因为折磨白万仇没折磨够?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青遮警觉,褚褐却按下了他即将挥符的手。
“那个,你好?有人在吗?我收到了朋友的传音过来找他……”
门被推开了,屈兴平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目光所及之处,血,尸体,血,尸体。
以及血和尸体堆里把他叫来的被揪住领子的罪魁祸首:“屈兄!这里。”
哇哦。
“屈兄……”
“你等等,你先等等。”屈兴平先是捂住嘴,后来实在忍不了了,转过脸去扶着门大吐特吐。
“等等我、我缓一缓,抱歉我不是很擅长处理这么血腥的场面,呕!”
两个血人眨眨眼,不是很理解他。
“你不是修士吗?”
屈兴平难以置信:“我是修士就一定要习惯这么血淋淋的场面吗?……而且怎么还掏心掏肺成这样,呕,谁干的?狐狸精?”
狐狸精本精默默别过头去。
“你把他叫来做什么?”
“屈兄手里握着屈家密不外传的九龙化骨符,是清理尸体和血迹的最佳符篆。青遮,我们不能让人找到尸体,否则一旦用了搜魂咒就知道是怎么死的了。”
褚褐指腹蹭着青遮的手,“所以青遮,你别生气了。”
青遮松开了他,算是回应。
“屈兄,你吐完了吗?把九龙化骨符给我吧,然后你就可以走了。”
“哈?我大老远跑一趟,你就让我交个符?而且九龙化骨符不外传……呕,你先别过来,你身上血腥味好重。”
“不外传的不是画法吗?你画好给我不就行了。”
“???你说的是人话吗?”
青遮看着褚褐的背影,思索着,按照弹幕所说,他也是接到屈兴平的传音之后才推断出自己有可能跟了过来,这才回过头来找他的。短短一段路,短短一段时间里,他居然考虑了那么多吗?
_
“好,我知道了。”卫道月断掉传音。
韩众:“大人,发生了什么事吗?”
“底下的人来报,欢喜门的老三死了。”
“白万仇?可惜了,他算是欢喜门里修我们术法比较有天赋的人,也给我们贡献了很多炉鼎。”韩众嘴上说着“可惜”,不过脸上神色却平静如常,“大人,这件事情要报告给长老会吗?
“本来这种鸡毛蒜皮的事不必麻烦长老们,只不过白万仇不太一样,他是这次同期大会的一个引子,他死了只能再找一个引子了……”
卫道月忽然停住了,在韩众疑惑的“大人?”询问中,整理好笑容朝外面看过去。
“小宫主,这么晚了有事吗?”
韩众这才惊觉药王黟不知道在他们门口站了多久。
“三十二强的获胜名单整理出来了吗?”
“整理完毕,已经送过去了。小宫主还有事?”
“衣服。”药王黟言简意赅,把手里抱着的衣服扔过去。
“多谢小宫主。”卫道月拒绝了韩众帮忙,自己亲自接了过去,“这次我会好好爱护的。”
“好好爱护倒也不必,衣服就是用来穿的。”
药王黟好像真的只是来问一嘴名单和送一件衣服,很快走了。
“大人。”韩众心惊胆战,“他会不会听见了……”
“不会,我们房间里贴了静音符和防窥符,他听不到。”
韩众松了口气,“大人,您倒也不必对小宫主这么毕恭毕敬吧。”
“韩众。”卫道月低头抚摸着怀中的衣服,“记住了,他好歹是八岐宫的未来宫主,说话注意点。”
韩众听出了里面的警告意味,吓得连忙称是。
“对了,我让你去找的人找到了吗?”
“当年负责照顾含芙大人的婢女在出事后全都不知所踪了,所以找起来很是麻烦,而且还都是些凡人,早就不知道是病死了还是饿死了。”
“含芙向来对自己的婢女极好,她出了事情一定会提前安排好婢女的去向,继续找吧。”卫道月起身,“帮我把衣服挂起来……别弄脏,动作轻点。现在我要去趟长老会。”
“是,大人。”
_
“啧怎么这么慢啊?”八岐宫隐秘的房间里,喜青阳逐渐等的不耐烦。
耳力最为敏锐的楼鱼听见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来了。”
有人施咒,推门而入,喜青阳精神一振,不由抱怨,“太慢了,你干什么去了?”
“送衣服。”
“啊?”
“行了,既然都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开始吧。”忧思邈按下了想要打嘴仗的自家弟弟,“我的人送来的新情报,八岐宫麾下欢喜门的三当家白万仇,就在刚刚,魂灯灭了。”
喜青阳眼睛咻地睁大了,“引子死了?谁破坏了我们的计划?难道是长老会?”
风满楼:“不太可能,白万仇本来就是长老会这次计划中的一环,我们只不过是反利用了这一环,否则我们也不会让药王黟给欢喜门发请帖了。”
命明知:“而且白万仇住在姑洗塔周围,那边最近因为同期大会,防守什么的加强了很多,不应该死的无声无息才对。”
他扭过头,“药王黟,你知不知道点什么?”
“别在这儿猜来猜去了,直接看吧。我当初在接见白万仇的时候,在他身上留了一点好东西。”
药王黟打了个响指,“水镜,开。”
一团透明液体呈现在六人面前,打了几个滚后撑开化镜,显现出里面的景象来:
一堆尸体一堆血,白花花红艳艳,饶是身经百战的首席们都怔了一下。
“嚯。”风满楼挑眉,“这是个什么情况?”
“这不是拿到特殊名额的那两位吗?”命明知认出了唯二站着的两位活人,其中一个正低着头给另一位擦手上的血渍,“莫非是他们杀的?他们和白万仇有仇?”
“别看我。”风满楼耸耸肩,“我可不知道。”
“一个炉鼎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喜青阳撑着下巴,“喂,风满楼,当初大荒西楼失窃流失出去的东西到现在都没找回来,你就没怀疑过他?”
当初那些东西有一部分在你哥那儿吧,我要是怀疑一定先怀疑你哥。
风满楼暗暗翻白眼。
“大荒西楼的东西,一大部分不是在八岐宫那儿吗?”楼鱼道,“我说的是旧的八岐宫。”
“不可能。”药王黟摇头,“他要是八岐宫的人,我怎么不知道?”
喜青阳:“拜托,药王黟,八岐宫一半的事情都不归你管,你能知道个什么啊?”
风满楼敲桌子:“喂喂喂各位,偏题了,现在的问题是,这两个人毁坏了我们的计划,我们的引子没了。”
“诸位,我有个提议。”忧思邈终于开口了,“就如我很久之前所提的那样,把青遮以及褚褐纳入我们的计划中吧,我指的是,大的那个计划。”
此提议由于太过异想天开,当初提出来时就被其他人否决掉了,现在再次在这种情况下提起,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沉默了。
理由很简单,他们的计划里,缺了至关重要的一环,的确需要人来填补。
风满楼:“额,这不是出于你私心吧?”
“算是,但不是全部,毕竟我们要做的事情,对现在的修真界来说可以称得上是大逆不道。既然都大逆不道了,我不介意再做的惊世骇俗一些。”
楼鱼不赞成:“那两个人,一个是从未实际出现过的三尸六欲道,另一个则是大荒西楼禁术邪法的掌握者,会不会太不安分了?”
忧思邈:“小鱼,要说不安分,我们六个才是顶顶的不安分。别在这个位置上坐久了就忘记了我们是怎么上来的了。”
楼鱼沉默,坐了回去,“是我着相了。”
“厉害,居然能说服小鱼。”命明知弯眼笑,“既然如此,我也多问两句好了,把他们纳入进来的等级是?”
“就目前来看,在屈朱桑高云五家之下。”
“也就是说,只纳入,不通知,对吧。”
“对。”
“那好,我也没意见了。”
“那么,各位,来投票吧。”
忧思邈看着水镜里对他们的未来还一无所知的两人。
“同意把这两人纳入我们计划中的一环的人举手。”
六支手都举了起来。
“很好,全员通过,计划继续。”
第59章 荧春草
“屈公子,您回来啦。”
“嗯,我回来了。”
“屈公子好。”
“你也好你也好。”
“屈公子。”
屈兴平朝跟他打招呼的姑娘们一一微笑点头回应,甚至还叫出了每一位的名字。
青遮:“「风流倜傥,红颜无数」?”
“哎呀呀,我都说了,没那么夸张。”屈兴平笑眯眯晃着折扇,“我只是恰巧记性比较好。”
“你这一路上一连喊了十三个姑娘的名字,确实记性好。”
“哇青遮兄,不是吧,你好无聊啊,居然还一个个地数。”
“毕竟不是谁都能记住十三个姑娘的名字的,哪怕她们是你家的婢女。”
“嗯?我家的婢女?不是哦。”屈兴平扇柄抵着下巴,眨眨眼,“我只是借住在这儿。我这人比较龟毛,实在住不惯八岐宫安排的地方,总感觉那里阴森森的,正好八岐宫地界这边有我们屈家的亲戚,所以就去了封信暂时住在这儿了。”
那你也只是住了一天吧,一天时间记住十三个姑娘的脸和名字并且一一对应上,你还真是天赋异禀。
走在最前面的婢女领着他们到了房间,上了茶后便恭恭敬敬退到了一旁。
“来,坐,我让人去请府里人给你治伤。”屈兴平挥挥手,让婢女下去了,“云家被称为神医圣手,绝对能治好你。”
“其实不急。”反正也只是些外伤,相比之下,褚褐才更需要立刻调息,他动用磷罗绸时估计抽了他不少灵力,从白仓阁出来后,褚褐就没主动说过一句话了,气息都微弱。
不过这里居然是云家吗?云家的名号连他这种长年累月不出门的人都听闻过,难怪进门之后那些婢女看见他们身上的血迹都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不过你只是借住在这儿,动用这里的人没关系吗?”
“不用担心,反正都是亲戚嘛。”屈兴平接过婢女递过来的给青遮、褚褐二人用来更换的衣服,展颜一笑,把人家都笑脸红了。
“嘁!谁是你亲戚,油腔滑调的东西!”突然,一记灵力瞄准屈兴平甩了过来,打掉了他手里的折扇,“屈兴平!我答应爹爹给你暂住,你居然还往家里领人!”
“等等等等!你误会了!”屈兴平连忙喊冤,“他们是我朋友,我只是带他们回来疗伤。”
“是啊,你朋友。”女子手指一勾,扇子飞到了她手里,“那你朋友还真是多啊,不用看我都知道,这个一定是……”
女子顿住了,因为她的目光转到了青遮脸上。
“……哟,这位公子还真是漂亮。”女子收了声,“看来我误会你了,你的确不喜欢这个类型的。”
云家。性子还泼辣。莫非——
青遮尝试:“云姑娘?”
“哦?你认识我?”
“青遮,你认识她?”
褚褐终于开了口,声音和云姑娘的意外重合在了一起。
云姑娘看了一眼跟他迭声的褚褐,“诶?这个类型倒像是你会喜欢的,不过要是再小一点就好了,他现在脸长开了,和你撞体位了吧。”
“卧……槽……”屈兴平忍不住捂脸,“你一个姑娘家家的,能不能注意点言辞,别带坏我朋友啊。”
“都跟你这种花心大萝卜做朋友了,他们还能纯洁到哪里去?”
“喂喂喂花心大萝卜就过分了啊,我受姑娘们欢迎难道是我的错吗?我只是天生丽质难自弃罢了。”
“哼。”云姑娘冷笑,“你有本事见到我哥的时候也这么说。”
屈兴平嘴角的笑立刻下去了,“你、你哥回来了?”
“对,没错,因为这几天是同期大会嘛,你知道的,这种涉及到五大宗的事情,屈朱桑高云五家的负责人都会聚集在一起,不光是我哥……”你姐也来了。
可惜屈兴平没听见这要命的后半句,在云姑娘点了头后,他便一记瞬移符消失在了原地。
“切,猴急。”云姑娘撇嘴,“到时候被打了可不关我事。”
“小姐,屈公子带回来的这两位客人该怎么办?”
云姑娘这才反应过来,那家伙居然把他朋友全丢在这儿了。
这个见色忘友的二货。云姑娘咬牙攥拳。
“行了,你们既然是他的朋友,云府不会亏待你们,荧春姑姑。”云姑娘回头吩咐跟在她身边的中年女子,“去备纸墨。”
“遵命,小姐。”
青遮受的伤不重,多是外伤,顶多力竭,所以云姑娘给他配了一剂汤药,当场拿滚水煮了让他喝。青遮对于入口的东西一向谨慎,本想拒绝,结果云姑娘非常不耐烦地捶桌子,“你丫的快给我喝!给你们俩治完我还得出去见情郎呢!”
“小姐,叫白公子情郎好像不太妥当……”
“那就夫君。”云姑娘改口也爽快。
“小姐,白公子还没入赘呢,而且老爷还在为你上次跑去不周山的事情生气,不允许你去见白公子。”
“老头子事怎么这么多,你告诉他,他要再拦我我就去把小白送他的那套贵得要死的茶具摔了!”云姑娘威胁完她老爹,转过头对着他凶神恶煞,“你到底喝不喝?”
好凶。虽然生起气来表情漂亮又灵动,但满脸的不好惹却也难以忽视。
“喝。”青遮最终还是接过了碗。
见青遮喝了药,云姑娘敲敲桌子,让褚褐回神:“行了你,别盯着你朋友看了,他没事,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你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青遮喝药的动作一顿,“虚脱?”
这么严重?明明从表面上看,最多脸色苍白了些。
“我没事的,青遮。”褚褐身上衣服还没换,在血色的映照下的确显得整个人病丧丧的,“别担心。”
“该担心的时候还是要担心,要对自己的身体负责啊小鬼。”云姑娘收回号脉的手,“灵脉枯竭得厉害,我去后仓拿点药,荧春姑姑,麻烦你照看着点儿。”
“好的,小姐。”
“对了,你也过来。”云姑娘朝青遮招手,“他这身体得喝上几天药来温养,总不能每天都跑我们家吧,正好你跟过来看着,我把喝药的忌讳跟你说说。”
“好,那麻烦云姑娘了。”青遮如负重释放下了喝得还剩个底的碗——谢天谢地,云姑娘没看见,他拒绝喝沉淀在碗底的药渣,这药好苦,喝得他想吐。而褚褐终于撑不住了似的,驼着背趴在了桌子上,眼睛巴巴儿地跟着青遮的动作移动。
像只为主人冲锋陷阵的小狗带着一身伤回来,然后翻过身露出肚皮向他撒娇求夸奖。
甚至小狗头上的发冠还是自己买给他的那顶崭新的。
“我马上回来,别乱跑。”犹豫了再三,青遮还是揉了揉褚褐的头发,手掌下人的眼睛立刻满足地眯了起来。
“公子和朋友的关系真好啊。”一旁的荧春姑姑慈眉善目,“真是让人羡慕的情感。”
褚褐乐滋滋地应了,望着门口的方向,压在胳膊上的头一摇一摆的。
“这位公子……”
“我叫褚褐。”
荧春姑姑眼神动了动,“您……叫褚褐,是随父亲姓?”
“嗯?可能吧。”自从记事起老村长就这么叫他、他也就这么应了,不过从老村长给孙子孙女起名的方式(大力、小力、翠翠、花花)上来看,“褚褐”这个名字有极大概率是他爹娘留下来的。
“那褚公子。”荧春姑姑不自觉捏紧了手,“您,是否认识一个叫作含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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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能放下那些个糟心事回家,你怎么还摆出这张臭脸啊云休匀。”
“难得能放下那些个糟心事休息,你跑到我这边又算是怎么回事呢屈大小姐?”
“哼哼。”屈问寻抱臂,“当然是因为你这边有乐子看啊,我可知道兴平也来参加同期大会了,就他那个死样儿,一定会跑到你家来住。”
“我觉得不一定吧。”云休匀笑眯眯,“小妹前几个月还去找过他麻烦,所以应该不会……”
“厌衫婷休匀!”
……找过来。
屈问寻忍不住抱腹大笑:“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
云休匀无奈,只好抬头微笑:“好久不见,兴平。”
“好久不见。”屈兴平扶住云休匀的木轮椅,想从背后去抱人,“想我了吗?”
云休匀依旧笑着,然后一掌推了出去。
“啊!”
“对待长辈要有礼貌哦兴平。”
“疼疼疼疼。”屈兴平捂着胸口坐起来,“你太心狠了吧?我们都多长时间没见了,你让我抱抱怎么了。”
这小子。
云休匀干脆又挥出一掌,直接在屈兴平身旁炸出了一个大坑。
“再说一遍?”
屈兴平见好就收,立刻闭嘴,腆着个笑脸转向旁边:“姐,好久不见。”
“哟,现在才看见我啊。”屈问寻掐着自家弟弟的脸,“你还真是见色忘友。”
“诶诶疼,疼啊姐,我哪有,我还是很敬重姐姐你的。”
“行了,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让我在这儿。”屈问寻站起身,“反正我也看到想看的乐子了,走了。”
她开了缩地符,利落遁走了。
屈兴平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那个……”
“嗯?”云休匀手掌又举起来了。
“等等等等这次我不抱你,不抱你了!”屈兴平连忙摆手,“我只想待在你身边一会儿,就一会儿。”
云休匀看了他半晌,终于收回了手。
“行,你过来吧。”
第60章 上五家
“……祝星、兰玉仙子、罗生丰,还有褚褐,青遮。”
“我说,你每次和我见面,都要向我报一遍你最近结交的朋友的名字,到底要干什么?”
“当然是为了——”屈兴平一手扶住木轮椅,低头去看云休匀,“向你证明我可以站在你身边啊。”
云休匀平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屈兴平,不动也不躲。
“你又来了,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兴平,我的腿伤不是你的错,你不必在这上面纠结。”
“我没纠结你的腿啊。”
“……手。”云休匀点他,“我打你了啊。”
“诶诶,别。”屈兴平连忙挪开手,“你们云家的静心阳明掌前不久我可刚挨过。”
“你说的是小妹的那一掌吧。小妹静心阳明掌才练到第六重,和我的大圆满比不了,要不你试试我的?反正你心不静,总是想些有的没的。”
“谁说我心不静。”屈兴平拨弄着他肩上的发丝,撩拨他,“我一看你我就静了。”
“屈兴平。”
要糟。
屈兴平果断撒手后退低头认错动作一气呵成,“对不起我错了!”
出了声却没回应,屈兴平睁开一条缝,偷偷去看人。
“兴平,你姐姐不在这儿,所以不必装样子。你接近我只是负罪感作怪,断然没有半分喜欢在里面。你有你的路,我也有我的路,别勉强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我现在做的就是喜欢的事啊。”
“你……”怎么还油盐不进呢,“你是屈家最小的孩子,疼爱不缺,钱财更不缺,哪怕不做修士,你这一生也定当顺风又顺水。就算是入仙门,你根骨不错,心境也稳当,潜心钻研必定大有所为,你怎么老是把心思花在我身上?”
屈兴平重点却歪到了另一边:“否定掉别人的感情很过分诶,你怎么能判定我不喜欢你?”
“大名鼎鼎的风流公子做起‘喜欢’这种事情来当然是游刃有余,但就算肢体上再怎么亲密,眼睛里流露出的东西却不会骗人。”云休匀利落轻巧地下了决断,“你就是不喜欢我。”
“唉,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屈兴平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你想让我不把心思放在你身上也行,但你得告诉我一些事情,一些我想知道的事情。”
云休匀装傻:“什么事情?我哪清楚你想知道什么。”
“上五家,是上五家啊!”屈兴平挥拳,他总是拿云休匀这一点没办法,你永远别想撬开他的嘴,从小时候就这样了。
“屈家不也在上五家里吗?你姐姐没和你谈起过?”
“我要知道的是更深层面的,比如上五家的成立,又比如。”
屈兴平猛地靠近了他。
“你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情。”
云休匀和他面对面,僵持了许久,最后云休匀终于开了口:“我们没有什么正在做的事情。”
屈兴平皱眉盯着他,“什么都没有?”
“对,什么都没有。”
“好吧。”屈兴平退回了安全距离,“不告诉我算了,看来我还是没有达到你认为的「可以站在你身边」的水准吗?”
不是,怎么绕来绕去又绕回来了?云休匀头疼。
“我回去了,朋友还在等我。对了。”屈兴平想起了什么,“你不用觉得我是因为愧疚才走上的这条路,一开始我的确是抱着对不起你、想补偿你的心思,不过随着我交的朋友越来越多,我发现了以前从来没感受过的崭新的天地,原来世界之大,每个人都是这么的有意思,比我一直闷在屈家有意思多了,我会继续按照我的方法走我的路,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承认我的。”
敢情的我刚刚那一通白说了?
云休匀撑着头,没好气,“快滚快滚。”
等屈兴平走远了,云休匀抬头望着上方的树,“你弟弟已经走了,还不下来吗?”
“行啊老云,你的五感愈发敏锐了。”屈问寻从树上一跃而下。
“某人这爱听八卦的毛病也是愈发严重了。”
“听自家人的八卦怎么能叫毛病呢?”屈问寻不以为意,“喂,你是怎么看出来那小子不喜欢你的?”
云休匀:“我没看出来,我胡说八道的,不过我的脸的确不是他喜欢的类型。感情这种东西本就令人捉摸不透,要做到辨明看清委实是难为我了。无论是不是喜欢,我只是想让他别在我身上花心思了。”
“这多好。”屈问寻啧啧,“你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们上五家好几次任务都是靠着小兴平的人脉才能办下来,尤其是只要一提你的名字,那比亮身份令牌、送奇珍花草金银财宝还好使。”
“这就是最令我头疼的。”云休匀唉声叹气。
“实在不行,你告诉他得了。”
“问寻,别开玩笑。”云休匀正色,“你明知道,那不可能。而且,当年的事情。”
他搁在双腿上的手攥紧了。
“本就是我对不起兴平,而不是兴平对不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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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抱歉,荧春姑姑,我不清楚含芙是谁。”
含芙其实是个很常见的词,因为大部分人提起它,只会想到在冬天最寒冷的时候盛开的含芙花——话说回来,荧春姑姑的名字,好像也来自于一种会在冬天存活的植物——但对于褚褐来说,含芙可不仅仅是含芙花的意思,它还代表了一层早就离他远去、以后也不会再降临的珍贵的东西。
道月舅父说过,不能向别人透露自己是含芙的孩子,因为八岐宫还在对含芙背叛的事情耿耿于怀,另外,也不保证不会有别人知道母亲到底从八岐宫带走了什么,毕竟那可是能够帮助人飞升得道的法器,就连他第一次听见的时候脸上都流露出了向往的神色。
“是吗,您不知道吗。”荧春姑姑怔怔,“抱歉褚公子,我问了多余的话,只是您长得实在是太像我以前伺候过的一位小姐了,初见您的时候我差点以为……她回来了。”
听见“伺候过”一词,褚褐立刻撑起上半身站了起来,然后,又因为灵脉枯竭导致的头晕跌了回去。
荧春姑姑没注意到这一幕,她仰着头,已经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
“含芙小姐是我见过最温柔、最坚韧的人,正如凛冬寒风中的含芙花。她值得世上最美好的东西,如果你见到她,也会忍不住为她献上一切,只可惜……”
她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往下说,褚褐知道可惜的是什么,于是脸色也耷拉了下来。
青遮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面,两个人都低着头,神色恹恹,唉声叹气。
“怎么了?”他坐下来,把煮好的药倒进碗里,推到褚褐面前。
“没什么。”褚褐声音沉闷,“只是不舒服。”
这么严重?
“抱歉。”
“青遮为什么要道歉?我不舒服又不是青遮的错。”
其实是我的错。这次抽取灵力确实过狠了,但如果再来一次,他依旧会动用磷罗绸。
白万仇必须死。只有他死了,青遮的过去才能看起来干净了些,哪怕只是表面上。
在褚褐龇牙咧嘴好不容易喝完药后,青遮往他嘴里塞了颗蜜饯。
“我下次会注意。”
褚褐茫然,但青遮说的一切都是对的,所以懵懵懂懂地点了头。
“这个。”青遮示意褚褐将桌子上的药包收进镯子里,“以后每天煮一包,喝前喝后半个时辰内不能进食……蜜饯没事,连喝四天就好了。”
“还喝?!”褚褐趴在桌子上,愁眉苦脸,“难道就没有什么快速治疗的法子吗?”
“滋养灵脉的药走的都是慢路子。”荧春姑姑安慰他,“放心,云家的药绝对管用,上五家的人病了都是在我们家治的。”
青遮没听过这名头:“上五家?”
“这位公子没听过我们吗?屈朱桑高云,五大宗每一宗地界上都有一名门,帮助五大宗做事。”
青遮没在书里读到过任何关于上五家的信息,按理来说不应该,连金门宗都因为占了个八岐宫附属的名头被人寥寥写过两笔,“五大宗的附庸?”
荧春姑姑摇头:“不是,上五家和五大宗只是合作关系,各取所需而已。不过也不怪您不了解,上五家崛起的时间不到百年,和那些家底殷实的宗门比不了。”
青遮回想起屈兴平说过的关于云姑娘的事情,反应过来,“所以这个‘屈’,指的是屈兴平的屈?”
“是的,屈家的负责人是屈公子的长姐,云家则是我们家的大公子。”说到此,荧春姑姑神神秘秘压低声,“我听小姐说,咱家云公子可是屈公子的心上人,惦记了好多年的那种。”
“真的假的?”褚褐兴致勃勃地坐起身——看来喝了药之后体力恢复了点,“屈兄的心上人吗?”
青遮也有些意外,屈兴平看起来明明就是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风流公子,没想到还真的有一个愿意托付真心的人。
“咳咳。我说,几位。”外面突然传来咳嗽的声音,八卦的主角倚着门,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我就出去了一会儿,怎么还在背后蛐蛐上我了啊?”
褚褐:“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加入啊。”
“嘿,褚兄你啊,越来越油腔滑调了。”屈兴平两步跨过来,瘫在椅子上嚷嚷着累,“天杀的,刚比完赛就去找你们,我都快累吐血了。”
青遮:“听说,你进入三十二强了。”
“消息传挺快啊。”
屈兴平趴在桌子上,一口一个蜜饯。
“能在一百二十八个人里排进三十二名里,屈公子很厉害。”
“哇,我居然能得到青遮兄的夸奖啊。”屈兴平咋舌,“不厉害不行啊,毕竟我也有不得不进入姑洗塔的理由……算了,不说这个了,我送你们回去吧,云府离你们住的地方还挺远。”
“那就麻烦你了。”
屈兴平和青遮在前,褚褐缀在后面,荧春姑姑走在他旁边,交代着喝药要注意的事项。
“谢谢姑姑,我知道了。”
“还有最后一件事,褚公子。”
“嗯?”
荧春姑姑定定地看着他,“请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话。任何人。哪怕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