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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善后者

“屈公子。”荧春姑姑敲响了门,声音因为一门的阻隔而变得沉闷,“大公子让您过去一趟。”

屈兴平拿下倒扣在脸上的话本儿,“好,我知道了。”

今天是个阴天。

屈兴平跟在荧春身后,透过长廊去眺望天上的云,厚茸茸的将天光遮得结结实实。

最近的天儿好像都不怎么好。

屈兴平漫不经心地想。

风雨欲来啊。一如修真界现在的境况。

“到了。屈公子,请。”

出乎意料的,荧春姑姑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把他带到什么神秘莫测、会在门上贴上十几道防窥符的屋子,而是领他来到了院子里。

这是什么新奇的问话地方?

“休匀,你找我?”荧春姑姑已经自觉退下了,屈兴平快走几步,绕过簇簇花丛,才发现院子里还站着一个男人。

“屈道友。”那男人朝他点头,嘴角扬起的弧度无论怎么看都假的很,“在下卫道月,是八岐宫小宫主的人,此次来是奉长老会之命来向你问些东西。不要害怕,如实回答就好。”

是八岐宫小宫主的人,还能跟长老会搭上关系?

摸不准利弊的屈兴平干脆也扬起假兮兮的笑,“好啊,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然而,卫道月并没有像屈兴平想象中那样揪着他和青遮、褚褐的关系不放、一定要让他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他只是很普通地问了些“是否知道他们现在在哪?”、“是否知道他们有什么落脚的地方?”、“你们认识多久了?”这种不痛不痒的问题,然后,再一点头,笑眯眯地讲着多谢配合,衣服一甩,走人了。

这到底是想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长老会想知道,他本人看起来倒是不想知道。”云休匀一下一下摸着怀里的猫狸子,几天未睡的脸苍白如纸,声音都虚弱,“别和他牵扯太多,兴平,他不是个简单角色。”

“他是长老会安插在八岐宫的人吧?”

这其实不难猜,自称是药王黟的人,却又负着长老会的命令过来盘问他这个明面上「青遮、褚褐的挚友」,这种相悖的身份只能是长老会放在药王黟身边的眼线。

就是这态度迷得很,明明一副来问讯的样子,却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瞎问。

“卫道月在长老会里的身份很特别,所以别和他打上交道,要是让他对你起了兴趣就麻烦了。”

“我尽量。”屈兴平半开玩笑,“你知道的,我这人好交朋友。”

云休匀知道屈兴平向来有分寸,只是心里牵挂,想要多说几句,但又因为困顿,说出来的话便简洁成了:“别交。”

屈兴平愣了一瞬才明白过来是“别去和他交朋友”的意思,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云休匀自知说错,无奈揉了揉太阳穴,“兴平,等长老会那边符令下来后,你就可以回不周山了。”

“符令?诛杀令?”

一个月前金丹以下修士集体被牵引出心魔的事情不多时就传遍了修真界,甚至连长老会一直想捂着的几例凡人生出心魔随后惨死的事情也暴露了出来,一时间,修真界上下人人自危,毕竟修炼一事在心,心这种既没个具体说法又没个详细定论的玩意儿谁也说不准,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漫漫修炼途中不会一个不注意钻进牛角尖。而对此不想负责更不想解释的长老会将所有罪责归咎到了天上地下唯一一个完成心魔成熟化的褚褐身上。

是心魔的成熟化催动了其余人的心魔。

他们这么宣布。

实际上也没错,褚褐的成熟化污染了姑洗塔,姑洗塔又是能够直击心境、读取入塔者心思的存在,所以理所当然地牵引出了其他人的心魔。

但真要追本溯源,长老会才是罪魁祸首,就算没有褚褐,这一批进塔的参赛者也会生出心魔,只不过按照长老会原先的设想,他们连塔都出不了,会直接死在塔内,成为姑洗塔转变成培养心魔的器皿的肥料。

因此,长老会对褚褐的观感就复杂起来了,丢失许久的圣器被找回确实是可喜可贺,然而这圣器的回归却也带来了各种各样的麻烦,这就比较让人头疼了。

而带走褚褐的青遮也一同被定性成了罪人。顺便一提,现在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青遮是个炉鼎的事,长老们倒是在这一点上达成了一致:捉炉鼎比捉心魔容易,而且也更容易让人上心。

大概是以己之欲度别人之欲得来的答案吧。

同期大会后,所有参赛者都被禁足在了八岐宫里,直至一个一个问过话、排除过嫌疑后才肯放走。

而屈兴平作为「青遮、褚褐的挚友」——虽然他真的很想分辩他和那两人的关系完全够不上挚友——被禁足的时间已经长达了一个月,之所以时间那么长,不仅是因为有挚友这层关系在,更重要的原因是,长老会一直没有对「要不要给青遮和褚褐下诛杀令」这件事商量出个准策来。长老会那边一拖,八岐宫就更不敢把屈兴平放出去了。

云休匀:“小宫主是主张放你走的,不过你也知道,小宫主手里没权。至于符令,从小宫主传递出的消息来看,大概率是追捕令,不是诛杀令。”

屈兴平明白了。

“这两人对长老会有用处,所以不舍得下诛杀令?”

云休匀淡淡:“别乱说。”

是“别乱说”,不是“别胡说”。那就是了。

“兴平。”云休匀状似无意地问道,“你是真的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吗?”

屈兴平和他对视上了,只这一眼,他就知道要糟。

云休匀看着温和,实则是最不好骗的,他连亲姐都能骗过去就是骗不过去云休匀。

“当然不知道了。”屈兴平只能撑着笑,能挨过一阵是一阵,“怎么,你不信我啊。”

“我信不信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需要让别人相信你。无论用什么办法。”

云休匀摸着手底下的猫狸子,小家伙舒服得翻了个身,发出咕噜咕噜的动静。

“兴平,你知道吗?八岐宫的护法大阵早在姑洗塔开塔前就已经被我们上五家修改过了。”

他仰起头,朝着屈兴平笑。

“你以为没有我们的默许,他能通过护法大阵逃走吗?”

_

“……就这样。”

“你就问了这些?”药王黟蹙眉。

“不然还能问些什么?”卫道月反问。

药王黟语塞,烦躁地揉着头发。最近下面报上来的心魔事件数量陡然增加,不仅有修士的还包括凡人的,说不上先处理谁要更紧急一些,药王黟倾向是先解决凡人的事情,毕竟凡人身弱心疲,一旦生出心魔就离死不远了,可长老会要求优先解决修士的,因为修士的心魔有可能演变成实体化,长老会现在怕死了心魔实体化。

怕死了当初就别搞出来啊。

药王黟骂了句脏话。

“小宫主。”卫道月耳朵灵,听见了,他走近了些,“我让你不开心了?”

“是你们。”药王黟手肘撑在扶手上,翻着手里的名册,没头没脑回了句。

不过卫道月咂摸了会儿,听懂了。然后就笑。说实话,药王黟偶尔针对长老会的骂句也正好切中他想说的,即使他是长老会的人,有时候也实在搞不懂那些老头子都在想些什么。人老了思想会固化果然放在修士上也适用,尤其是这些修士还手握极高的权力,这就更雪上加霜了。

“你还不退下留在这儿干什么?”

“等人,小宫主。”卫道月道,“仔细算算,长老会的追捕令应该快下来了。”

药王黟不知道这句和等人有什么关系,但很快,卫道月的手下韩众从外面进来,不怎么恭敬地朝他行了一礼,然后双手奉上了新鲜出炉的追捕符令。

八岐宫是五大宗里受长老会制衡最严重的宗门,也是长老人数最多的宗门。自从百年前第一位实体化的心魔出现、长老会在秘密制造心魔的计划暴露后,八岐宫那位传说中的道祖大人连同其他四宗大罗之境的长老们全都闭了关,长老会只剩下了太乙修为的人,尤属八岐宫被余下的长老最多,换言之就是八岐宫长老会的人不行,跟随不了道祖大人去闭关。

因此,八岐宫这百年来深受长老会掣肘,这也导致了宫里起码有一半的人见宫主和小宫主都是不行礼的,这种情况直到卫道月来了才好一点,那个混蛋虽然身上也有着长老会那种对一切都不屑一顾、高高在上的特质,但好歹愿意做做表面功夫。

药王黟对韩众明显敷衍的态度不满,但他也说不了什么,接过符令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小宫主,既然你拿到了符令,我等的人也到了,那么我就退下了。”

什么意思?

卫道月在等韩众?那不是他手下吗?

药王黟当然弄不懂卫道月在想些什么,实际上韩众被卫道月喊住的时候也很茫然,直到卫道月站到他面前笑眯眯地说:“褚褐的事情,是你偷偷报给长老会的吧。”

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韩众顿时手脚冰凉。

他是知道卫道月的手段的,下意识就想跑,一股巨大的威压从天而降,直接震得他不能动弹。

“哎呀,我只是随便问问,你怎么还自己不打自招了呢?”

卫道月欣赏着自己的护腕,手指细细擦过又吹了吹,伸到韩众面前,“看,好看吗?小宫主赏的。”

韩众没说话。他说不出来话,他连呼吸都呼吸不了。

“哦,抱歉,我忘了。”卫道月假惺惺地道着歉,把威压稍微收回来了点儿。

韩众大口喘着气,干脆破罐子破摔了,“是我背叛了你,那又怎么样?”

“背叛?”卫道月歪头,“你想多了,我向来知道你不老实,既然从不忠诚,又何来背叛之说?不过胆子能够大到偷我的令牌倒是没想到。本来是想立刻解决掉你的,不过这一个月来八岐宫里忙得要命,所以干脆暂时把你留了下来。现在既然长老会的符令下来了,那就处决你吧。”

一股黑色灵力喷涌而出,攥紧了韩众的脖子将他举起,无论韩众如何挣扎都挣脱不开。

“别露出这么痛苦的表情嘛,待会儿就不疼……嗯?等一等,有人找我。”卫道月戒指里的水镜飞出,投出人影,在看见对方脸的刹那,韩众不禁瞪大了眼睛。

“你又在杀人。”

“什么叫‘又’啊,我总共就没有杀过多少人。阿褐,别诽谤我啊。”

“我不关心这些。”那个所有人都快找疯了的褚褐就这么出现在了卫道月的水镜里,“你什么时候杀完?我最近对血反胃。”

“没打算杀。”卫道月似乎看出了韩众想要开口说话,松开了点力道。

“叛、叛徒……”韩众嗓音嘶哑。

他本以为卫道月不向长老会禀报关于褚褐的事情是存了私心,但这私心是说得过去的那种,譬如先使计从褚褐那里拿到圣器再送到长老那边,以获得长老更多的青睐之类的。但目前看来,显然不是,他都和逃跑的心魔联系上了!这还不是预备背叛长老会吗!

“叛徒?我吗?不算啦,我效忠的从来只有我自己。”卫道月兴致勃勃,“诶,阿褐,给你看个好玩儿的。”

攥紧脖子的黑色灵力突然分出几股,朝着韩众的眼睛、鼻子、耳朵贯入,韩众立刻发出了惨叫,但很快又停了下来,表情随着黑色灵力灌入的越来越多逐渐变得呆滞。

“好了。”卫道月撤回了灵力,韩众摔到了地上,他拿脚踢了踢韩众,询问,“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韩众一脸浑噩,“……记得,我背叛了您,被您发现了。”

“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吧?”

“知道,我的名字是韩众。”

“那。”卫道月弯腰,“我是谁?”

“主子。你是我主子。”

“非常好。”

卫道月十分满意,他朝褚褐张开手,“看,保留原有的记忆和情感,我只不过稍微改动了一点小小的、无关紧要的部分,他就对我俯首称臣了。你也可以做到的,阿褐,这就是心魔的污染,不止可以牵引出别人的心魔,还可以控制别人的心。你难道不想对你那个小炉鼎这样做吗?”

本来安静得像尊石像的褚褐在听见“炉鼎”一词后,立刻暴动,无数黑红灵力朝着水镜舔舐而上,镜面上立刻爆出几条裂纹。

“别生气啊。”卫道月象征性退后一步,“开玩笑呢,我只是告诉你污染可以这么用罢了,想怎么用全在你。以及——”

“就算你生气又怎么样呢。”

卫道月意味深长。

“无论从何种程度上来讲,你跟他,都绑定在一起了。”

第72章 又相逢

岳子澜实在是想不明白,怎么会有她哥这么木讷、这么不会聊天的人。

“你的意思是,人家问你为什么喜欢他,你就回答说,你是个好人?”岳子澜圆润漂亮的杏仁眼瞪大了,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你是傻的吗!”

岳子程被妹妹数落得缩了缩脖子,嘟囔:“没办法啊,他那张脸当时离我那么近,眼睛还直勾勾盯着我,我、我还能张嘴就不错了。”

“哥哥你是蠢蛋!真没用!”岳子澜气咻咻的,恨不得把手指戳进她哥脑子里,“那他怎么又跟着你回来了?不是说要走吗?”

“噢,这个啊。”岳子程回忆,“本来青遮是要走的,但他说,有东西落在我们这儿了,所以回来拿。”

“啊呀。”岳子澜眼睛亮了,“那就是还有机会啊。快快快,你去留留人家。”

“啊?”岳子程被小妹推着往里走,“不是,我、我见着人面了说什么啊。”

“说心意啊!”

“我说过了啊。”岳子程郁闷,“但他好像没什么反应。诶,你说我是不是就没戏了?”

“你指望自己一句‘我喜欢你’人家就屁颠屁颠上赶着答应你吗?你是香饽饽怎的?”岳子澜恨铁不成钢,“你不得向他证明你喜欢他吗?光嘴上说有个屁用啊!”

她气得用词都不文雅了。

“好、好。”岳子程忙不迭地点头,硬着头皮预备去敲门,“我试试,我试试。”

然而手还没落到门上,门倒是先开了,嘴上讲着回来拿东西的青遮此刻双手却空荡荡,也没见他拿了什么东西。

岳子程一看见人,刚刚还答应得好好的嘴就开始哆嗦,“青、青遮,那个你……”

“有人来过吗?”青遮打断了他。

“诶?”岳子程卡住了,“……什么?”

这个郎中怎么耳朵还不好使。

青遮放慢了语速,顺便多说了几句,“有人来过吗?进来这个屋子,或者只是院子?”

“有很多人。”岳子澜过来解她哥哥的围,“都是来找我哥哥看病的,毕竟我哥哥可是大名鼎鼎的神医。”

既回答了问题又捧了一把岳子程,岳子澜在心里给自己鼓小手,觉得待会儿要多吃几块核桃酥奖励自己。

“那有没有一个人,个子比我高些,长相很……”

很什么?青遮抿了抿唇,这次轮到他卡住了。

他,好像有点逃避关于褚褐的事情,明明也想找到对方,但,好像又没那么急切。

是因为见了面之后就必须面对那句话吗?那句「我想给你自由」。

所以在看见褚褐不在这儿的时候,他反而,松了口气。

可紧接着,这口还没松完的气又哽住了。

我为什么要觉得“太好了”?

青遮咬牙。

这样不就意味着他很在乎这件事吗?

才不是。

他才不会在乎这种事。

他之所以要找褚褐只是因为对方是他选定好的容器、是养了很久丢掉稍显可惜的家狗。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青遮很快整理好了情绪。

自从醒来后,「身体里似乎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这个想法就突如其来出现在了脑子里。说实话,对于修士来说,类似于这种想法的出现很正常,大多数会发生在结丹择道、修炼顿悟之时,修为的变化会带动身体的变化,会感觉到身体变得轻飘飘,耳更聪目更明,有些人甚至连心境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但对青遮来讲却不实际,因为他是一个不能修炼的炉鼎。更何况,青遮循着灵脉运转了好几个周天,并没能察觉出哪里发生了变化,

直到磷罗绸自己发动,他才发现,他似乎能感知到心魔的气息了,这放在修真界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否则五大宗寻找起褚褐来也不会那么麻烦了。只是炉鼎的体质一向让他对灵力敏感,所以没有被他第一时间察觉到。

他之所以突然改口回来,也是因为磷罗绸发觉到了心魔的气息,不是半残,而是更完整、更强势、也更危险的气息。

他瞬间就想到了褚褐。

但褚褐没道理醒了之后不来找自己,他不是和自己结下了能感知位置的拴狗绳吗?

岳家两兄妹还在盯着自己,等待他说出下半句话。

“算了。”青遮轻轻长吁出一口气,放弃了询问,“我走了。”

既然这里找不到,那就去别处找。

岳子澜急得推了她哥一把,将人推到青遮面前,正巧挡住了路。距离一拉近,岳子程那张本就不怎么灵巧的嘴更加磕绊起来,“那个、那个!我想……”

好麻烦。

看见此人的表情就知道他即将说出什么话来的青遮有些烦躁。

“你想说的话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真的好麻烦。

“我觉得我的态度也已经很明显了。”

「爱」这种东西,果然好麻烦。

“所以。”青遮抬眼,不耐,“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完了。

岳子澜扶额。

我就说老哥那套“我觉得你是个好人”会出问题,看,人家果然生气了。

虽然青遮生气的原因并不是岳子澜想的那样,但结论好歹是对的。青遮在发了一通好大的火(在自己看来)后,看着明显被他说懵了的岳子程,如梦初醒。

啊。差劲。

他别过头。

我跟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家伙置什么气啊,真是的,这都是褚褐的错。

“岳郎中。”院子外传来的敲门声打破了凝滞的气氛,“杜家来人了,请你过去一趟,他们家的公子又犯病了。”

“……啊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去。”

岳子澜也回过神,“又来了,”她抱怨,“这位娇生惯养的小公子成天是没别的事情可以做了吗?总是装病,未免太丢镇守仙家的脸了吧?”

“算了算了。”岳子程翻出出门专用的药包,“问一句,有说小公子这次得了什么病?”

门外的马夫:“不是小公子,这次患病的是二公子,据说得的是神仙病噻。”

神仙病?

院里三人齐齐愣住了,紧接着除了青遮外的兄妹二人神色凝重起来。

二公子,传言中杜家三位公子里最默默无闻的一位,是个病秧子,经年累月用汤药吊命,听说不怎么受杜家家主喜欢,所以连偶尔上门给杜家人治病时的岳子程都从来没见过对方。

青遮的思绪则是飘到了另一个地方。

修士产生的心魔应该比凡人的半残种更好吃吧?

啊,是的,没错,他用了“好吃”来形容,这种哪怕是面对饕餮楼做出的极品饭菜也没有讲出来的词,就这么被他用在了心魔身上。

似乎通过各种各样的境遇,无论是吞食别人的内丹还是抽取褚褐的灵力,反正,随着能使用的灵力越来越多,以前修炼过的磷罗绸逐渐发挥出了它作为大荒西楼九层功法的效用出来:对于一切的「恶」,它显露出了要比「恶」本身更加浓重的贪婪——

要吃掉。要吃掉他们。

青遮舔了舔牙,“我和你一起去吧。”

“诶?”本以为青遮会就此离开、从此再也见不到面的岳子程脸色一下子亮了起来,“你、你不是说……”

“你解决不了神仙病吧,而我之前也说过,我别有所求。”

_

杜家的二公子叫杜长卿。长卿长卿,叫起来最后一个字黏连在一起,有种亲密感。

青遮喊人甚少喊名字——除了褚褐——连屈兴平都是喊屈公子,其他人更是一句道友、同修,直接从表面上就拉开了距离,所以在杜长卿要求他喊自己长卿时,他没答应。

青遮是「以利益断定人可否结交」理论的簇拥者,所以一个躺在床上柔柔弱弱的病秧子,带给他的价值还没有岳子程大,更何况,他的神仙病还是装的。

浪费我时间。

没能如愿吃到大餐的青遮耷拉着脸,看得岳子程心惊胆战。

“长卿。”岳子程倒是被哄得改了口,“看你脉象走势,你应该并未患上神仙病。”

岳子程语气委婉,他有点搞不懂,莫非装病是杜家公子们一向的传统?

外面忽然起了一阵吵嚷声,声音大到连紧闭的房门都挡不住:

“凭什么把神医让给二哥看病了!那是我的神医!我也要!我也要!”

“哎呦心肝儿,你二哥是患了不太好治的病,只有人家神医能治,咱别闹了,大不了爹爹给你换一个专属的郎中。”

“我不管!我就要二哥那个!”

吵死了。

青遮蹙眉。

“很抱歉,那是我的弟弟兰然。”杜长卿轻咳了几声,看得出来即使这次是装病,身体也的确不太好,“他被家里人惯坏了,总喜欢和别人抢东西。岳郎中,你别介意。”

“没事没事。”岳子程连忙挥手,他给杜兰然诊过好几次病了,很清楚这个小公子的恶劣个性,他似乎很喜欢备受瞩目的感觉,隔三差五就要装一次病,让整个杜府的人都围着他转圈。

“长卿身体欠佳,我给你开几贴药养养身子吧。”

虽然神仙病是装的,但身体不好却是真的,岳子程作为郎中,医者父母心,也不忍看杜长卿一直一副病蔫蔫的样子。

“那就多谢子程了。”

门外的吵嚷声逐渐下去了,娇纵的小公子大概是被他爹爹哄好了脾气,不再闹了。

但是神医却是一定要要回来。

无他法,杜家主只好让杜兰然的贴身护卫去敲杜长卿的门,把人家岳神医请出来。

岳子程尴尬地看看门又看看杜长卿。杜家主话里话外明晃晃写满了对自己二儿子的不待见,并且还一点也不介意让他一个外人听到。

“真好啊。”杜长卿却没什么不满,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苍白得过了头的手,轻声:“三弟随便撒撒娇父亲就什么都依他了,生病也是,怎么我就没有这种待遇呢,我这次患的明明是很严重的神仙病呢。”

本来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侍女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穴位,突然义愤填膺地嚷嚷起来:“家主大人就是偏心!小公子有多针对您他又不是不知道!从小到大他要什么没有?还成天盯着您抢您的东西,连贴身护卫都抢……”

“阿莲,不许这么说话!你怎么能对父亲和三弟不敬!”杜长卿厉声,说了一半声音骤然哑住,又扶着床榻边咳嗽起来。

“可是、可是公子。”阿莲委屈,“护卫明明是您捡回来的,而且他离你去了之后,在小公子那边过的并不开心。”

“三弟比我更需要保护,毕竟他经常去外面,最近又是多事之秋,把护卫让给他也没什么。”

“可是……”

“我说。”青遮不想听了,“我可以走了吗?”

还在暗自神伤的杜长卿愣住了。

恰在此时,护卫来敲门了。

“长卿公子,遵照家主命令,我来请杜郎中过……”

去。

护卫一手摁在推开的门上,怔怔地看着站在门边的青遮,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在做梦。

“青、青遮?”

……啊,我说呢。

我说为什么醒了不来找我呢。

原来是换主家了。

好。很好。

青遮冷笑。

你胆子变大了啊,褚褐。

第73章 双情敌

杜长卿左右看了看,“二位认识?”

两道声音一起响了起来:

“认识。”

“不认识。”

呃,这到底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不认识。”青遮又重复了一次,“我不会认识忘恩负义的家伙。”

实际上没有忘恩负义。青遮还真想不出来他对褚褐“恩”在哪里、“义”又在哪里,既然没有恩也没有义,那忘和负就无从谈起了。

只是,他现在不高兴。不高兴了,嘴上逞逞凶是可以的吧。

不过——啧,要命,他居然到现在才发现自己是个不会骂人的。

“看来就是认识吧?”杜长卿试图出声解围,“阿褐和青遮是朋友?”

褚褐没搭理他,他的眼睛似乎已经长在青遮身上了,直勾勾地盯着人,一开始重逢时一闪而过的惊讶已经下去了,此刻蓄在双眼里的是不加掩饰的、浓稠黏腻的欲望。

是欲望吧,一定是欲望吧,否则青遮为什么会觉得他居然被盯得有些不自在?

是因为眼神比以前更加明目张胆、肆无忌惮了吗?

还是因为,在姑洗塔里听到褚褐说出那句话后,自己的心境发生了变化呢?

“阿褐?”杜长卿再次叫了褚褐一声,提醒道,“不是要带岳郎中去三弟那儿吗?”

“……啊,对。”褚褐眼神不移不动,“岳郎中,这边请。”

门外的侍女主动上前给岳子程带路,青遮躲过褚褐紧随的目光,也跟了上去。

两位外人都走了,杜长卿脸上扯出来的笑意下去了一点,但语气尚还温和,“阿褐刚刚可真是下我面子啊,按照之前说好的,不是应该在进门见到我的时候,一定要呈现出一双隐忍要哭的眼睛来博同情吗?我和阿莲好不容易营造好的氛围全都被你毁了啊。”

褚褐还在盯着外面,敷衍般,“太难了。”

“是吗?可是你盯着人家青公子看的时候,眼神明明就很婉转多情呢。”不当着人面了,杜长卿就没必要装亲切了,对青遮的称呼也自然而然退回到了陌生人的距离,“他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吧?嗯——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身上的灵力波动甚至还比不上我,除了长得漂亮了点。啊,难道说阿褐就是看脸的俗人?”

“我和他之间怎样,不关二公子的事吧。”

“生气了吗?”杜长卿饶有兴致,“看来他对你真的很特别。不过我依旧保留那句话。”

他抬头看向褚褐,“我很喜欢你,也很欣赏你,我希望你可以考虑我。”

“我也保留那句话,我对你不感兴趣。”褚褐看都不看他,“你会说出这种话来,只不过是因为我是个很好利用的东西罢了,否则你当初为什么把我捡回来。”

传言中杜家二公子体弱多病,甚至命不久矣。这不是传言,这是事实,否则他为什么这么多年任由三弟蹦跶在他头上。父亲也早早就放弃了他,除了必要的见面,他从不来光顾他的小院,他本以为自己的人生就这么下去了,直到他在河上游捡到了褚褐。

他看到了希望。

“你最近这段时间跟在我三弟身边,感觉怎么样?”

杜长卿清楚真惹急了褚褐对他们的合作关系没什么益处,很上道地换了话题。

“一个被用溺爱堆积出来的坏种。”已经看不见青遮的身影了,褚褐终于把目光收了回来,“按照之前说好的,我已经把我的血喂给他了,大概一个月后……”

“一个月?不行,太慢了。”

褚褐总算看了他一眼,“那你想要什么时候?”

“七天。”

“七天?你胆子真够大的。”不过褚褐倒也没有阻止他,“我会给他加大量的。”

简单交谈过两句后,褚褐准备回去了,否则杜兰然一定会吵嚷着要见他。

“对了。”褚褐想起了什么,“你多开一间房给我。”

“给岳郎中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今天杜长卿装病把他招过来,杜兰然一定会很不高兴,所以今晚岳郎中肯定会被闹得回不去,说不定还会被生气的杜兰然发配去睡柴房,他怎么会错过这个拉拢的好机会。岳子程治好了神仙病的事情已经传开,他自然不会放任这种人物流落在外面破坏他的计划,所以一定要把他招到自己手下来。

褚褐:“不是给他的。”

“啊——”

杜长卿明白了。

“给青公子的?他不是说不认识你吗?而且,在你进来之前,这位青公子可是半点都没有受到我的影响,直言要离开这里呢。”

“他走不了了,因为我在这里。”褚褐笃定,“至于说不认识,他只是不高兴了。”

褚褐居然笑了一下,“不高兴也挺好,我还以为他不会生气呢。”不高兴就是在乎他,他希望青遮在乎他。

杜长卿自觉这些年的蛰伏教会了他很多东西,包括看人的眼光和说何种话做何种事能够达到获得同情的目的,可是这些在褚褐身上通通不管用,到现在他依旧会为当初在河边褚褐阴涔涔看过来的目光而下意识的恐惧。

所以,他真的是很好奇,能让褚褐上心的那位青公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他知道褚褐的真面目吗?

_

“青遮,刚才在长卿面前,你直言要走未免有点太不礼貌了吧。”岳子程瞥了一眼带路的侍女,靠近青遮嘀嘀咕咕,“人家本来就伤心,你还打断他说话,看看气氛啊。”

“你还真是好骗。”

“啊?”岳子程没听懂,“什么意思?”

“岳郎中。”阿莲从后面追了上来,晃着手里的令牌,“这是我们公子给您准备好的房间,他让我替他向您说声抱歉,他今天这一任性,小公子大概会对您发脾气,你今晚恐怕回不去了。”

“啊没关系的,这不怪长卿公子,真被留下来也没事,我习惯了。”以前又不是没有过会在杜府里过夜的时候。

“青公子。”阿莲拿出另一块,“这是您的。”

“诶?”岳子程困惑,“阿莲姑娘,青遮就不用了,他……”

“多谢了。”

出乎岳子程的意料,青遮居然接了过去。

“青遮,你不是要走了吗?”岳子程觉得他今天的心脏真是遭罪,不断重复着一上一下的极致蹦跳过程,而罪魁祸首正站在他面前打量着手里那块沉甸甸的令牌,即使是侧脸也惊艳得让人忍不住感叹一句漂亮。

“走不了了。”青遮抛了抛令牌,“我要找的人在这。”

青遮的不高兴来的快去的更快,他大多数时候不会允许自己处于过于极端的情绪之中太长时间,会扰乱理智,造成错误的判断。说「不认识褚褐」也只是气话,依据他对褚褐的了解,既然他会待在这里,那么杜府一定有什么他需要的东西,所以,他也得留下来。

听到这句话的岳子程心脏才升上来没多久就又跳下去了。

“那青遮一定和那位叫褚褐的关系很好吧。”他竭力想去打听点什么,“明明他都把你惹生气了。”

“生气?”青遮还真仔细思考了一下。就是对上眼神的第一下有点冒火,之后一系列情绪只是框定在了“不高兴”上。生气和不高兴,差别还是蛮大的。

于是青遮否认了岳子程:“没有惹生气。”

很好。岳子程感觉他的心脏已经沉到底了。

“青公子。”前面带路的侍女转过头来,“小公子看病的时候不喜欢有外人在,所以——”

“知道了,那我先回去。”

青遮是以岳子程的药童的身份才能踏进杜府的门,否则还进不来。他拎着令牌很快找到了房间,在门上贴上防窥符后,便静坐在床上运转起磷罗绸来。

等到青遮再睁开眼时,窗外已经黑了天,明月高悬,银光挥洒,他下床给自己倒了杯茶,刚坐下喝上,门就被敲响了。

青遮没动,“敲什么敲,”他盯着杯中沉底的茶叶,“你什么时候学会矜持这一套了?”

声音停了一瞬,然后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青遮。”褚褐提着食盒,屋外的月光照在他身上,亮堂堂的,“你没吃晚饭吧?要过来吃一点吗?这是我自己做的。”

“放下。过来。”

“嗯。”他乖巧地走过去,蹲了下来。

“……蹲着做什么?”虽然是疑问,但青遮还是顺势摸上了他的脸。

“你不喜欢我从高的地方看你,也嫌抬头看人太累,我蹲着,正好。”褚褐蹭了蹭青遮的手心,仰着脸笑。

“你怎么知道的。”

“你总是在抬头看我的时候拽我领子嘛。”

是吗,他倒是从来没注意过。

青遮看着褚褐脸上似乎和过去一般无二的表情、神色、眼神,突然觉得有哪里很违和。

“怎么了青遮?”

“你,为什么不笑了?”

“嗯?”褚褐轻轻眨了眨眼,“我在笑啊。”

不。不是。和之前的笑完全不一样。轻飘飘、闪亮亮的光不见了,会跳跃在褚褐身周围的光不见了,那种似乎他只要站在太阳底下,所有阳光都会偏爱地亲上来的那种感觉不见了。

他眼底黏稠的泥沼翻涌了出来,整个人变得安静起来。

极其安静。

“青遮,我很想你。”褚褐的手盖在青遮的手上,蹭着,摸着,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我好想你。”

青遮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了姑洗塔,回想起了那句话。没办法,他最近一直在想这些。

“青遮这副表情,是有什么事情要问我吗?”

“你。”青遮嘴张了张,他当然有很多事情要问他,那句莫名其妙的话、他莫名其妙的心魔身份、两人莫名其妙的分开,所有莫名其妙的事情,他都想问。

然而话到嘴边,他却说:

“你什么知道我是炉鼎的?”

第74章 阴湿鬼

“阿褐,其实你已经死了吧。”

“什么?”

褚褐抬眼,看向水镜里的卫道月。

“你知道你现在是一副什么样子吗?”

卫道月手指点在镜面上,轻飘飘的一下,说出的话对褚褐来说却宛如重锤。

他说,你现在看起来像鬼一样。

褚褐正艰难缠着鲜血淋漓手臂的动作停住了,他转头看向房间里的铜镜,上面映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的确有点像某些人笔下会画出来的恶鬼的形象。

但褚褐知道,卫道月会这么说一定不是因为他现在挺着一张失血过多导致的面无人色的脸,而是一些其他原因,一些可能讲不明白、谈不清楚的原因。

“会不会太难看了。”褚褐盯着铜镜里自己的脸,喃喃。

奇迹的,卫道月听懂了他想表达什么,“安心,你的小炉鼎不会嫌弃你的。”

门外传来敲门声,那个叫阿莲的姑娘例行给他送饭,顺便再替她主子传递一些对他的关心问候。

“那小子利用你呢。”卫道月如是说。

“我知道。”褚褐开门去取放在地上的食盒,一层一层拿下来,能看出杜府的伙食很好,连他一个护卫都能吃上两道肉菜。

“说不定是拉拢你的手段。”卫道月说,“更何况,你现在又不需要进食。”

褚褐捏着食盒的手一紧,青筋暴起,盒子顿时四分五裂。

心魔成熟化后,他的确不需要进食了,别说进食,他现在连口渴的感觉都不会有。

他在慢慢变成异类。

虽然在以前,他本身也不太正常,不过当时的他很乐观,因为他以为体内的法器是他非人的根源,只要取出来,他就立刻能和别人一样,一下子成为“正常人”。

事实证明,他“以为”得有些想当然。

黑红色的灵力从手指里探出,只需要一缕一丝,就能很轻易地将食盒侵蚀得连个渣滓都不剩。他现在已经能够非常熟练地运用变异后的灵力了,也算是一种接受自己身份的表现。

“我还以为你会接受不了来着。”卫道月说,他其实还蛮期待看到褚褐崩溃的——被姑洗塔影响到从而暴走的那一次不算,又没有自主意识——谁知道醒来恢复意识的褚褐反而很平静地接受了自己是个心魔,哪怕还是个正在被全修真界追杀的心魔。

呿。真没意思。卫道月有些不甘心又有些无所谓地想。

“我就算不接受也改变不了现状吧。”褚褐关上门,重新贴上防窥符。

既然改变不了那么再如何歇斯底里又有什么用,只不过是让自己大哭一场、发泄情绪罢了,而在冲刷的水流中被叫醒的他全身疼痛得连话都说不出,眼眶里的那两个珠子已经干瘪得连一滴水都不会流,所以想要发泄的情绪只能被闷在了身体左侧的那一小块地方,怦怦,怦怦,恍惚间,褚褐差点以为他的心脏即将要爆炸。

后来挨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情绪这种东西一旦过了档口,发泄出来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卫道月却嘲讽一笑,“如果你真的不在乎的话,你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也不会一直缩在这个房间里,不敢去找你的小炉鼎了。”

褚褐一下子攥紧了手里染得血红的布条。

卫道月说的对,他还是有一点在乎的。只有一点。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正常,于是扒着书对着字开始了一场对人的拙劣的模仿,日复一日,精益求精。他越来越像正常人了,但还不是,“像”和“是”,差别还是很大的。

所以,当一个“是”的机会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如何不动心?

然后这份蠢蠢欲动的心,在姑洗塔里被卫道月搅的粉碎。

青遮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因为卫道月转达情况转达到一半时就被他打断了。而褚褐也有点想不起来在被告知自己的身份是心魔、是长老会专门制作出来用来飞升的圣器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他要将青遮送出去。

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因为卫道月说长老会为了成功炼器,塔内的所有人都要死,所以他是下定了只能再见青遮最后一面的决心去的。

所以,他说出了那句他一直想说的话,我想给你自由。

青遮不喜欢自己的炉鼎体质,他知道。青遮更不喜欢别人知道自己的炉鼎体质,他也知道。

所以他从来没有告诉过青遮自己早就知道他是个炉鼎,也没有想过利用他的炉鼎体质去做那些快活事情,因为青遮会不高兴。

青遮高不高兴对他很重要。

但是,他现在要死了。都要死了,那么把这些事情说出来应该是会被原谅的吧。

他甚至有些幸福地想,这也许能在青遮心里留下一个深刻的、独属于他的烙印。

结果,他没死成。

烙印没了,他有点害怕,害怕面对青遮。

卫道月十分不理解。心魔会有这些奇奇怪怪的莫名其妙的情绪吗?还是因为他在凡人堆里生活太久了?褚褐是心魔啊,按理来说是世上最随心所欲的东西,却阴差阳错之下,在那个莫须有的父母留下的书里以及满怀着对他有杀意有利用的青遮的教导下,成为了一个按理来说居然还不错的正道。即使是现在,他依旧遵循着书上标榜出来的那些所谓的“好人”定义来判断人性,不觉得太蠢了点儿吗?

“既然你认同书上的那些话,你为什么还会帮杜长卿?”

“我认同,但并不代表我会那么做。”褚褐扯开了本来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布条,血已经干了,伤口也已经愈合,速度快得不可思议,“青遮告诉过我,书上的东西只能起到一个「告诉」的作用,你不能事事都按照书上的走,要有自己的想法。”

“这是什么解释?说实话,哪怕你把杜府上下所有人都杀了也没关系,反正水纱洲的神仙病是杜府搞出来的,用你的话来说,这不就符合了坏人的定义吗?”

“坏人并不是要都杀了才可以的,我之所以要帮杜长卿,就是为了将杜府的权力中心转移到他身上,这才是长久之策。虽然他是个骗子,但好歹他的确有一颗为民的心。”

卫道月不认同,不过也无所谓,他又不是为了将褚褐洗脑成自己这边的人才一直和他保持联系的。

“话说,这次可是你主动联系我,是有事?”

“你什么时候告诉我关于青遮的事情。”褚褐终于道出了他的目的,“你曾说过,青遮和我,是绑定的关系,且这种关系不是从姑洗塔里就开始了,而是很早很早以前。”

“你现在没权力知道。”卫道月投过来的目光直白残忍,“你太弱了。”

心魔成熟后的褚褐修为从金丹直接一跃到了炼虚,简直是能令人惊掉下巴的越级增长,但这样依旧不能让卫道月满意。

“如果你不是心里掺杂着些莫名其妙的凡人情绪,你说不定修为都能进到大乘期,心魔修炼的方式本就和普通人不一样,速度当然也会不一样。”卫道月惋惜,“你口口声声说杜长卿是个骗子,难道你心心念念挂念着的小炉鼎就不是了吗?你难道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对你别有所求?”

“我知道。”褚褐却平静,“我知道青遮是骗子。”

那又怎么样。

就骗我好了,一直骗我,一直利用我,一直——

待在我身边。

青遮曾经说过,心魔是不应该存在的恶。他也知道,无论从哪方面来讲,自己注定会死,他才是书上标准定义的“坏人”,和杜家那种可以赎罪的坏人不一样。所以,在死之前,他要做成一件事——

一件有益于青遮的事。

所以青遮啊,成为我暂时活下去的理由吧。

“很早。”回忆至此的褚褐抬起头,回答青遮的问题,“我很早就知道青遮是炉鼎了。”

青遮头顶的弹幕瞬间爆了,无数文字密密麻麻闪过,各种颜色的心放大又缩小,一动一动宛如真实的心脏在跳动,一如青遮现在的心情。

“很早,是有多早?”

“也没有太早。”褚褐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青遮头上奇怪的文字,其实他今天第一次和青遮见面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但那时他一门心思扑在青遮身上,没有仔细看这些文字写了什么,“是我跟着你进入大荒西楼的时候,舅父告诉我的。”

“卫道月吗?”

“是。青遮已经和舅父见过面了吧?”

“你舅父,他……”

“不是个好人,我知道。”褚褐慢慢将青遮的手移到唇边,大着胆子亲了一下,然后惊喜地发现青遮没有抽回去,“没关系的青遮,我也不是个好人。舅父是个很值得利用的人,只有通过他我才能知道长老会最近干了什么,又即将要干什么。”

青遮鼓噪的心跳声降下去了一点。

“长老会那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长老会对我下了追捕令,还连累了你。抱歉,青遮。”

“不算连累,我本来就是共犯。”青遮看起来并不关心追捕令,“我要是介意这个,当初就不会带你走了。”

“嗯。”

褚褐揉捏着青遮的手,试图将它完全包住,包完后又尝试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嵌进青遮的指缝中,十指相扣。眼见着动作越来越过分了,青遮企图抽回来,但没抽动。

“你怎么到了杜府?”

“二公子救了我,所以我就答应了帮他完成一件事情。”

“什么时候结束?”

“大概七天。”

“有想过之后去哪儿吗?”

“我跟着青遮就好。”

褚褐这次的笑终于有了一点以前那种欢乐小狗的傻兮兮感觉,青遮放心了下来。

起码没有完全改变。

“青遮,吃饭吧,我做了你很喜欢吃的那几道菜。”

没关严实的门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青遮瞥了一眼,褚褐立马起身,“青遮,你坐着,我去关。”

那声吱呀并不是风的动静,而是人。褚褐把背后的门一掩,朝不速之客笑,“这么晚了,岳郎中不在自己的房间休息,怎么跑到我们这些护卫这儿了?”

岳子程被他盯得哆嗦了下,手里提着的食盒也跟着抖了抖。

“啊,原来是来送饭的。”褚褐理所当然地接了过来,“给我就可以了,岳郎中你就不用进去了。”

“可、可是……”

“岳郎中。”褚褐嘴角的弧度更加上扬了些,怎么看怎么奇怪,“你要是硬要进去的话,未免有点太不礼貌了吧,看看气氛啊。”

岳子程落荒而逃。

褚褐随手挥出灵力,将手中的食盒销毁干净,这才转身进屋。

“是谁来了吗?”青遮已经将食盒一层一层拿了出来,问。

“找我的,青遮,没什么要紧事。”

“哦。”青遮端出饭菜,他的确饿了。

“你要不要过来一起吃?”

褚褐扫了一眼摆满桌子的、自己亲手做的饭菜,他只感到了反胃。

在杜府清醒之后,他为了证明自己还是个「人」,曾经疯狂地报复进食过,结果全都吐了出来,所以现在看见食物就会感到胃里一阵翻腾。

“不用了,青遮。”他粲然一笑,“你吃就好了。”

第75章 毒心肠

褚褐是什么。

褚褐是——

容器。狗。心魔。好用的仆人。做饭很好吃的厨子。能代替他和别人交流、问路、杀价的外交者。虚心求教的学生。天赋异禀的修士。命定的主角。

以及许诺给他自由的人。

青遮躺在床上,抬手摊开,注视着不久前被褚褐亲过的掌心。

我当时没有拒绝。

为什么?

青遮想出的答案是新鲜感。

没错,就是新鲜感。青遮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了些。

就像小孩子会对从未见过的事物产生好奇一样。他当初将褚褐带离青梅村,一路上褚褐就跟个小屁孩一样,看到什么都想上去摸一把,从日头升起来再到落山,一整天都精力旺盛得可怕,眼睛看过来看过去都是亮晶晶的。有时候他发现人不见了,一回头保准能看见褚褐在或摘花或摸狗或干些其它在他看来莫名其妙的事情。

所以,这种心理现在也可以代到自己身上。他从来没有被人承诺过「自由」这种东西,一时新奇,他向来对陌生的东西又有极强的探索欲,想看看褚褐究竟要对他做什么也无可厚非。

没错,就是新鲜感。

青遮说服了自己,松了口气。

那接下来呢?

他又紧绷起来。

他自诩冷静理智,却被这个问题撕开了一条无法自洽的口子。

因为仔细想想,从在姑洗塔里得知褚褐是心魔后,他完全可以自己逃跑,只要不插手褚褐的事情,长老会不会把他怎么样。但他没这么做,他带走了褚褐,紧接着是昏迷,再醒来,发现褚褐不见了,又再去找,最终见到人。

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点被他忽略了,那就是现在的褚褐,大概率、也许、可能对他来说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他总不能去夺舍一个实体化的心魔吧?心魔本身就是从修士体内诞生的东西,他们会有躯壳这一说法吗?

青遮坐起身,尝试去剖析自己不合理的行为。

决定顶着长老会的压力把褚褐带走之前,他在想些什么来着?

好像什么也没想,他当时只觉得烦躁得很,烦躁到太阳穴都一鼓一跳得疼,好像两辈子加在一起都没这么烦躁过。

是了,就是烦躁。因为奴印的连接,他受到了褚褐污染的影响,满脑子全是负面情绪,整个人变得尖锐又偏执,加上他又被褚褐在姑洗塔里说的那句话影响到了,当下心境急剧动荡,产生了想看看褚褐能为他做到何种程度的强烈渴望,这也成为了他即使苏醒后也一定要找到褚褐的最主要的动因。

这么一想,忽略掉褚褐没有利用价值的事情就有情可原了。

那么之后该怎么办?

青遮思考。

要重新选择一个夺舍的容器吗?但见过褚褐这么好的容器之后,大概也找不到能比得上褚褐的人了,他要选自然要选最好的。

而且,褚褐被他养得很合自己心意,是全方面都很满意的小狗,就这么扔了有点可惜。

再加上,他有种诡异的直觉,他暂时脱离不了褚褐。先不说和褚褐一起被卷进了心魔的事件后面对全修真界的追杀他有没有自保能力,卫道月说出的那句“你才是至关重要的一环”,让他对这个所谓的心魔计划产生了警惕和怀疑,就像他之前想的那样,金门宗不会一直别无所求地养着一个炉鼎,前世的他本以为自己被金门宗捡回来是为了养大之后用来交换利益,可是这种事情完全可以在他小时候就这么做,等到他长起来再送出去说不通,总不能指望金门宗宗主心地善良,不忍心伤害小孩子吧。

另外,他在褚褐身上刻了奴印,褚褐也在他身上下了禁制,不解决掉这些,恐怕褚褐会像背后灵一样一直纠缠着他。

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青遮下了定论。

现在的褚褐可以保护他,他也能抽取褚褐的灵力使用,也算有一点利用价值。选中的容器疑似不能用,夺舍禁术完本又下落不明,所以夺舍一事现在急不得,大不了在跟着褚褐的过程中慢慢物色新的容器好了。

至于褚褐对他的感情,啊,那不是问题。

青遮摩挲着掌心,漫不经颜删汀心地想。

我只是一时被新奇之事迷了心窍,现在清醒了,恢复到以前的心境了,不会再发生动荡了。

褚褐怎么可能真的愿意和他交换体质,那肯定只是说说罢了,就像很多人对他千篇一律的誓言「我能为你付出生命」一样。

至于自由,呵,活着对于一个早亡的炉鼎来说就是自由了,所以,他需要的是一具健全的、可以修炼的身体,以及能够活下去的保证。

既然褚褐喜欢他,就随他去好了,正好也递给他了一柄可以捅向对方软肋的刀。

青遮慢慢合上手心,攥紧。

所以,我不能心软。我不能因为褚褐一句新奇的允诺就觉得他对我的感情永恒不变,我——

我必须得再狠心一点才行。

_

无精打采,死气沉沉。

岳子澜来帮她哥送新鲜采摘的草药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好像天即将塌了的丧气模样。

“你怎么了?”她诧异,“二公子的病很棘手吗?”

“不是,二公子没病。”岳子程耷拉着脑袋,有一句没一句地讲出来昨天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青公子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就是他一直在找的那个人?”岳子澜跟着一愣,“你怎么这么肯定,说不准只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呢?”

“可是我都亲眼看见了。”岳子程艰难,“当时门没关严实,我看见那个护卫捧着青遮的手在亲吻,还朝我这边瞥——他是故意让我看见的。”

那完了。

光听这一茬岳子澜就知道她哥没戏了,就岳子程这样不会说话的嘴笨家伙,完全不是这种精明人的对手啊。

“岳郎中,小公子说他身体不舒服,吵嚷着要见你。”

岳子程一个激灵,昨晚把他吓得够呛的声音又一次出现在背后,明明事先半点脚步声都没听见,怎么做到像鬼一样悄无声息的?他没长脚吗?

“岳郎中?”

声音挨得更近了,人靠了过来,岳子程不得已转身——好高!岳子程咋舌,昨晚脑子里一直在胡思乱想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又被眼前的人吓到了,所以压根就没注意到这一点,这个护卫原来长得这么高吗?仰头看人看得他脖子都酸,心里更酸。

好丢人。

岳子澜眼看着她哥面上装作不经意实则偷偷地踮脚尖,只想捂脸转头走人。

“岳郎中的妹妹是吗?药篓给我就好了,辛苦你跑一趟了。”

褚褐注意到了岳子程正在努力的脚尖,付之一笑,装没看见转头去和岳子澜说话了。

哥,你真没机会了。

岳子澜怜悯地看着她哥。

“好的,谢谢。”她把药篓送过去,毫不客气地道,“我哥他是个白痴,还劳烦您注意点儿。”别玩死了,适当的时候放过他。

“放心好了,我有义务保护好杜府客人的安全。”

最好是啊。

岳子澜朝她哥摆摆手,走了。

“岳郎中,你该去小公子那儿了。”

“噢,好。”岳子程抓抓衣服,总觉得在褚褐面前有些不自在,所以只好没话找话,“褚护卫,你大早上抱着花干嘛?”

“送给青遮的。”

岳子程闭嘴了。得,还不如不找话呢。

“不好啦不好啦。”

步至杜兰然院子外时,里面一阵闹动,褚褐瞥了一眼来回跑的家仆们,随手拉了个人,问,“怎么了?”

“褚护卫,小倩不知道怎么的发疯啦,逮着人就咬。”被拽住的人语无伦次,“小公子被吓到了,正在里面叫人呢。”

小倩是杜兰然的贴身侍女。

“行我知道了。”褚褐松开了手,“你先带人家岳郎中进去,然后叫人把小倩绑了,送到护卫住的院子里。”

岳子程一愣:“可是,不是那个叫小倩的姑娘比较紧急吗?我先去救她……”

“岳郎中,杜府的规矩是,所有一切以小公子为重。”褚褐推了他肩膀一把,让他赶快跟着家仆进去,杜兰然鬼哭狼嚎的声音即使是他站在院子外都听见了,“希望您别本末倒置。”

岳子程气愤,“对于医者来说,哪有什么本末倒置!当然要先救重病的病人了!你这人怎么回事,青遮怎么会喜欢……”

褚褐眼皮一跳,毫不客气地直接将人推进院子,差点把人家绊倒。

“那个。”他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家仆,这人叫什么来着?自从心魔成熟化后,他好像记忆力下降了,老是记不住一些小事。

或者说,他感觉,不值当记。

“你去给岳郎中带路去。”

“哦好好。”

褚褐抱着花,回到了护卫的院子,一进院门惊了,青遮正站在五花大绑的小倩面前,弯着腰,似乎要触碰她。

“青遮!别碰!那个人有心魔!”

“什么?”

只吃了个半饱就被打断的青遮不耐烦地回头,两道青色竖瞳盯得人背后生寒。

褚褐倒没有生寒,短暂的愣怔之后,极度的喜悦冲上了他的心头。

青遮身上是有非人的特质的。

他幸福地想。

这真棒。我们俩越来越像了。

“青遮,这个人不能动,她是个凡人。”

褚褐走过来,并指点在小倩眉心,开始运转灵力。

“喜忧谷的情绪术法?”青遮舔了舔蛇化的尖牙,“看来我不在的这一个月里你发生了很多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