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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在不爽吧?

褚褐轻笑,“没关系的青遮,我会慢慢讲给你听的。”

我会告诉你所有。

第76章 夺舍事

“情绪术法是舅父教给我的,他说我能用上。”

喜忧谷的情绪术法是目前为止修真界公认最有效的抑制心魔、祛除心魔的方法,虽然不知道卫道月一个八岐宫人是从哪儿学来的,但的确是真正的情绪术法,不是只有皮毛的那种。

褚褐将金色的、散发着浅淡香气的花插进废弃的茶壶里,拨弄着中央被团团簇簇花瓣包围着的拳头大小的花盘。

“这么听起来,卫道月应该知道水纱洲杜家的事情。”青遮轻轻抽动了鼻尖,“这什么花?”

“目葵,鳞湾这边特有的花,很漂亮对不对?”褚褐将花盘正对着青遮的床的方向,“杜家的院子里种了很多,据说是因为小公子喜欢。”

“你随便摘没问题吗?”

“没问题的,只要跟小公子说是送给二公子的就好,二公子讨厌目葵,而小公子非常乐意看二公子不高兴。”

昨晚吃饭的时候,褚褐大致给他讲了一下杜府的情况,包括神仙病的由来、二公子和小公子之间的龃龉以及他究竟在替杜长卿做些什么事。

“过来。”青遮勾了勾手。

褚褐听话地走过去,然后俯下身,任由青遮的手摸上他的脸,这边揉揉那边捏捏。

唔,好像没有以前好捏了,脸颊上的肉不似少年时的软乎,变得紧绷起来,下巴也硌得慌。

“成熟化有觉得哪里发生变化了吗?”青遮边捏边问。

“修为增长了。”褚褐把脸凑得更近了些,“另外心魔的灵力跟普通修士的灵力不太一样,用法好像也不太一样。还有,我能感受到一个人究竟有没有产生心魔,且,大部分时候,我能控制他们的心魔。”

褚褐真的毫无保留,一点一点说着变成心魔之后的特质,也不怕青遮会拿这些东西来伤害他。

“舅父说过,因为我是被母亲借助特别的方法才诞生出来的,所以我整个人处于被封印的状态,直到在大荒西楼我和舅父相遇,他在我体内打入的那道黑色灵力撬开了封印的一丝缝隙,最后在姑洗塔内,完全释放。”

听到褚褐主动提起姑洗塔,青遮手顿了一下。

“对了青遮,舅父说,我现在已经不适用于任何修士的修炼方法了,他让你教我。”

“我教你?”青遮挑眉,“这是为什么?”

“他让你教我大荒西楼里的术法,他说,我现在只能修炼那个。”

“那你之前在不周山修炼的不都白费了?”

“基础的符篆阵法还是可以用的。”褚褐倒是没有半分可惜,一种术法再好再厉害,如果不契合自己也不必强求,“我怕引人注目,把落九天先收起到镯子里了。对了,”提到镯子,褚褐想起了什么,“不周山的镯子会将我们的位置自动发送回不周山,不能留着,我的那枚在姑洗塔的时候已经被我的灵力污染坏掉了,青遮你的呢?”

青遮抬了下手,上面原本交错在一起的两道镯子如今只剩下了一道,“我的镯子被忧思邈毁掉了。”

“忧思邈?”褚褐一下子警觉起来,脸上的肉都变得硬邦邦,更不好摸了。

“别急。”青遮戳了戳他的脸,示意他放松,“不管他真实目的如何,就结果来看,算是好的。”

更何况连弹幕上都说了没问题了:

「不用担心,忧思邈自己人啦」

「也不能说是自己人吧,只能说首席们比起长老会,更愿意去在青遮和褚褐身上搏一搏可能性」

「青青现在还不知道他和棕棕被纳入首席们的计划里了吧」

「哎,提起这个计划,青遮他们的等级经过这一次姑洗塔心魔事变后会不会提高啊?」

「会吧,话说,高层们怎么都喜欢做计划呀?长老会里面有个计划,首席们这边还有个计划」

「领导们擅长画饼以及做无用计划,这是几千年来亘古不变的真理(竖大拇指)」

虽然不知道他们的计划是什么,但既然自己都在他们的计划里了,也就是说忧思邈暂且是可以利用的吧?毕竟各取所需,由利益达成的关系才是最让人安心的。

褚褐看着突然沉默下来的青遮,恨恨地磨了磨牙。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褚褐烦躁地瞪着那一片把青遮注意力吸引走了的文字,他刚刚偷偷用灵力试过了,毁不掉,动不了,更干扰不了半分。

他本以为这样东西是受了他的污染影响才出现的,可是青遮明显是一副早就习惯了的样子,证明这样东西很早之前就出现了,且青遮还挺依赖它,甚至有时候会主动说些话来引导文字告诉他想要知道的东西。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一直存在着这样一种可以明目张胆、名正言顺地注视着青遮的东西吗?

“偷窥狂。”褚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句话。

青遮没听清,“什么?”

“我说。”褚褐单腿跪在床上,顺着青遮的目光看过去,还装模作样伸手在文字处抓了两把,作出一副疑惑的样子来,“青遮,这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啊,你,在看什么呢?”

青遮被他的敏锐惊到了,飞快收回了视线。

「卧槽卧槽卧槽这个眼神、这个语气!好鬼畜!」

「怎么回事,我们的小可爱怎么进化成大魔王啦」

「这可是我们佛流星的主角,这么多集了也该成长成长了」

「既然都心魔成熟化了(强调),那么其他地方成熟成熟也正常啦」

「前面的,我怀疑你在搞黄色,并且我有证据」

「你们一个个大黄丫头想什么呢!我说的是性格成熟!顶多再加上个身高成熟!」

佛流星是什么?主角?指的是他吗?搞黄色又是什么意思?还有,丫头?这些文字的背后居然是女子吗?

褚褐不动声色地掠过每一条文字,迅速在脑子里整合分析着目前得到的信息,越分析越心惊。

看青遮对文字条的信任程度,大概率文字条说的事情都是真实的。原来青遮一直比他知道那么多东西吗?那代价是什么?就他刚刚扫过去的那一眼,就已经得知了很多不得了的事情,空星楼起卦算命、占卜未来都得有点折损,青遮不可能安然无恙。他通过文字条得到他想知道的事情,文字条又通过窥视青遮获取更多关于青遮的事情,看起来似乎是相互交换,难道说,一直被这种东西偷窥就是代价?

褚褐脸色越来越黑,声音却越来越轻。

“青遮,说啊,你在看什么呢。”

什么啊,因为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就闹脾气,小孩子吗。

青遮觉得喜欢果然是件好麻烦的事,以前褚褐可不会这样。

“看你。”他随口道。

褚褐一愣,原本已经顶到头的情绪突然被这句话戳破了,呼呼撒着气瘪了下去。

「哦豁,耳朵红了!耳朵红了!」

「吼吼我还以为进步了多少呢,原来还是那个纯情小学鸡」

「高攻低防啊」

要你们管!

褚褐气急败坏瞪了文字条一眼,把她们吓了一跳。

「哎呦喂突然转了个头,我差点以为他在瞪我呢」

「我去这个近距离美颜暴击,果然长开了之后攻气十足,我为我之前暗戳戳磕过的两口青褐道歉」

「拒绝逆CP!让我们扬起褐青的大旗!!」

「该怎么说呢,别看褚褐现在对青遮一副痴迷的样子,他要是知道了青遮一直心心念念的是想要夺舍他,纯爱小狗估计得当场异化」

……什么?

夺、舍?

褚褐瞳仁极快颤了一下。

是——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说实话我居然还有一点期待这一幕,我就喜欢虐的嘿嘿,最好虐得心肝儿疼,想象一下,天降大雨,青遮打着伞,褚褐淋着雨,然后揪着心脏处的衣服痛苦地说——」

「为撒子分手总在下雨天」

「去去去,破坏气氛,叉出去」

「哇,自己一直喜欢的人脑子里整天想的却是如何杀死自己,嗯,是有够虐」

……原来青遮一早就是抱着这样的目的才来接近他的吗?

褚褐垂眸。

这真是、这真是——

太好了。

褚褐嘴角开始上扬。

这真好。

他美滋滋地想。

这不就证明了我对青遮是独一无二、不可或缺的存在了吗?

我是特别的,嘿嘿。

“褚褐?”

青遮看他不说话,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怎么了?”

“我没事,青遮。”褚褐眼睛亮闪闪的蹭了蹭青遮伸过来的手,“我先去练剑了。”

青遮看着褚褐雀跃离去的身影,捻了捻手指,不解。

怎么突然又高兴起来了?

青遮起身,走到门口倚着门,褚褐现在手里握着的是把普通的细剑,和他用惯了的落九天不同,不趁手的武器让他把好好的剑法使得稀烂,青遮终于看不下去了,喊了停。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青遮拿过他的剑,“这剑细,不能用你惯常的练剑姿势,来,看着。”

青遮挽了个剑花,明明刚才只是看了个大概,却已经能将他的剑法复刻得八九不离十。细窄条的剑和青遮身量十分相配,舞起来有着轻飘飘之感,落地的力量却不减他半分。

终于,青遮一剑横过,剑尖停在了他的喉前,收了势。

“看懂了吗?不必一招一式都仿照我,我只是让你意会。”

“看懂了。”褚褐接过剑,目光却盯着青遮,“青遮会的真的好多。”

青遮不以为意,他充其量只能算是个刚入剑道的新手,和那些剑修大能肯定比不了,“以前看的书杂,随便练了练。”

怎么会是随便练的呢?

褚褐摩挲着剑柄。

虽然只是舞了几下,但能看出来青遮下盘稳定,基础扎实,应该是下过功夫的。不止剑法,青遮最得心应手的符篆和阵法,在这上面的天赋更是绝佳。

褚褐起剑,青遮就站在他旁边,纠正着他拿惯了重剑从而用力过猛的姿势。

有天赋,又肯学,但是却只能止步于炉鼎的体质,终其一生碌碌无为,换成任何人都会不甘心吧。

那么产生想要夺舍的想法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所以,你选中的人是我真的是太好了,青遮。

褚褐被青遮一尺子打在了腿上,耳边传来青遮带着明显疑惑的声音。

“是练剑,你跳起来干嘛?”

“哦对不起青遮,我走神了。”

因为无论你要对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所以,请尽情利用我吧,青遮。

咚咚。

“抱歉,我打扰到你们了吗?”杜长卿敲了敲敞开的院门,脸上挂着浅淡的笑,“青遮,能把阿褐暂时借我用一下吗?”

第77章 开眼花

尽管褚褐再三说青遮你可以留在这里听,没关系的,但青遮还是选择回了屋。

“反正你会告诉我的,对吧。”

青遮这样说。

如果不是交易需要,他向来懒得去管别人的事,也不喜欢对别人的事情多加置喙。再加上他又困得慌,他本来不应该这个点儿起的,只是感觉到附近有心魔的气息才醒了过来。

“别看了,人已经走了。”杜长卿慢条斯理,“阿褐啊,再喜欢对方也要有个度吧,「你可以留在这里听」是什么意思?你把我们的计划都告诉他了?”

“是「你」的计划,不是「我们」的计划。”褚褐咬字眼,明明白白划开界限,“制定计划的是你,我只是负责帮忙执行。”

“什么啊——”杜长卿拉长了声音,“你是在逃避吗?是因为害怕被青公子责备你和我狼狈为奸、同流合污,所以才编造出来了一个仿佛你是被我强迫的理由来安慰自己、说服自己?”

“你想多了。”褚褐擦拭着手里的剑,“我只是单纯不喜欢你在言语上耍心机,把我们两个绑在一块儿而已。”

明晃晃的嫌弃摆在眼前,杜长卿笑不出来了。

“你居然摘了三弟的目葵?”他迅速转移了话题,他很擅长这一招,“三弟可是很讨厌别人动他东西的。”

“说了是送给你的之后,小公子便欣然同意了。”

啊,原来用的是这个法子。不过也不意外,三弟那个只会仗势欺人的蠢货怕是好骗得很。

“可要是被三弟注意到了我房间里没有目葵怎么办?你要不真的送我点儿?”

“你不会想要的。”

杜长卿以为褚褐是不愿意送给他,“怎么会,如果是阿褐你送的话,即使是目葵,我也很乐意把它摆在我的房间里的。”

“不,你真的不会想要的。”

褚褐的眼底似乎泛起了些黑红色的雾气,仿佛一个危险的讯号。

“除非,你想被我日日夜夜监视着。”

摆在窗台上那一茶壶花,某一枝突然掉转了头,朝着杜长卿这个方向一歪,拳头大小的花盘一晃神变成了一只眼睛,对着他眨啊眨。

杜长卿悚然一惊,吓得退后了好几步。

“你!……”

“看,我都说了,你接受不了。”褚褐轻笑,瞥过来的黑魆魆的眼神让杜长卿不禁寒毛直竖,后背生凉,不自觉又退后了一步,“怕什么,那只不过是一些偶尔会睁开眼睛的花而已。”

杜长卿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你、你不会把杜府上下所有的目葵都……”

“啊,谁知道呢。”褚褐意味深长,“反正它们平时又不会把眼睛露出来。”

杜长卿开始觉得反胃了,一想到杜府上下到处开满了一只只会转动的眼珠子,呕吐感先于惊悚感爬上了大脑,他的脸唰一下子白了,半天才找回自己声音:“……你胆子真够大的,这里可不是你能够随便乱来的地方。”

“不就是镇守仙家么。”都已经在长老会面前大闹一场了,镇守仙家什么的对他来说早就已经不够看了。

杜长卿虽然早就知道褚褐不是个简单人物,但还是被他语气里轻描淡写的、不加掩饰的不屑一顾给惊到了。

他当然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只不过作为镇守仙家里的人,哪怕他是最不受宠的那一个孩子,从小到大耳濡目染受到的教育都是杜家是水纱洲权势的象征,无人敢忤逆践踏。

“你在发抖。”褚褐肯定,他甚至都没有转头去看,“害怕了吗?可是,你不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把我带回来的吗?现在怎么又害怕了起来,都到这种紧要时候了还想逃避吗?是觉得反正计划的执行人是我,不是你,这么一想就能减轻你意图杀掉自己亲弟弟和父亲的罪责吗?”

被自己的话给反堵回来了的杜长卿噎住了。

是,他的确是抱着这样见不得人的目的才把褚褐带了回来。那天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他难得感觉身体轻快了很多,于是起了出门散心的兴致,并且还没有带护卫,心想着反正就一会儿功夫,很快就回来了。

结果被算计了——算计他的是谁他不知道,但无外乎是三弟或者是父亲,这一发现让他整颗心都凉透了——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神仙病缠上了他,对他穷追不舍,一直追到了莎河附近,眼见着就要死于神仙病的利爪之下了,河中央突然飞出一道灵力,击中了神仙病。

“……滚。”

灵力的主人艰难地坐起身,睁着双黑红色的眼睛,恶狠狠却又虚弱地命令道。

“滚!”

然后心魔就真的滚了。

那人撑不住,又昏了过去,杜长卿心惊胆战地、一步步地挪过去查看,作为杜府里的公子,他怎么会认不出来这个人身上飘着浓郁的心魔的气息。

难道也是水沙洲里“不幸”患上神仙病的人?但他似乎保有神志,且居然能命令心魔行动。

在一刹那,杜长卿忽然想到,如果这个人能为自己所用的话,那杜府就……

于是他把褚褐带了回来,本来他还担心瞒不过府里的人,谁知道褚褐在醒来后,身上的心魔气息就慢慢消失了,眼睛的颜色也变回了正常人的黑色,似乎身上的神仙病已经痊愈了。父亲信了他口中所说的「褚褐在患了神仙病的人面前救了他」的言论,同意了他把褚褐留下来当个护卫。褚褐也的确不负他所望,杜府里被牵引出心魔的人越来越多,他想得到的东西离他也越来越近了。

对,他想要的东西。所以现在,他不能和褚褐撕破脸皮。

杜长卿迅速将反胃感压了下去,脸色也好了不少。

褚褐目睹了他整个变脸的过程,小小惊叹了一声,只能说,欲望,果然是一种能让人脱胎换骨的东西,连生理的反应都能克服。

“你就不怕青公子知道?”杜长卿起了另一个话题,指了指那一茶壶在风中摇晃着身子的目葵。

“青遮不会知道的。”而且,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青遮他,其实是个挺扭曲的人,表面上似乎很讨厌别人盯着他看,但要是这个“别人”换成了褚褐,他就变得无所谓了,可能是因为他被青遮划进了自己人的范围内,所以再怎么样都不会有关系。

真不知道他这是在乎我,还是不在乎我。

“二公子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听说今天早上三弟的贴身侍女,那个叫小倩的孩子,被你治好放走了。”

“她只是个凡人。”

杜长卿却摇头,“杜府上下所有人都有罪,包括她,你不应该把她放走的。”

“这罪的根源难道不是你的父亲吗?关一个侍女什么事?”褚褐不以为然,“要是照你这么说,活在这个世上所有人都有罪,我们就不应该诞生,因为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恶,有欲望,恶又催生恶,欲望又催生欲望,如此下去,绵延不绝,生生不息。那么斩断恶最好的方法是什么?”

褚褐仰头,看向今天阴冷的太阳,轻声:

“那就是让所有人都去死好了,只留得这白茫茫世间一片净土好了。”

杜长卿本以为他今天已经被褚褐吓的足够多了,现在看来,刚刚的眼睛花只是皮毛,这个家伙原来思想这么危险吗?

“我开玩笑的啦,别认真嘛。”褚褐蓦然朝他笑了,“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可不能死,死了青遮怎么办?”

“靠着别人作为信念活下去可不是什么好事。”

“人都是要靠着什么东西才能活下去的,钱、权、色,好的追求,坏的追求。”褚褐捻着手指,“说白了就是欲望,人要靠着欲望而存活。而青遮就是我的欲望。”

居然会有人这么直白的说出别人是自己的欲望这种话来吗?

杜长卿略略无语,真心实意发问,“他知道你是这种恶劣的家伙吗?他不会觉得失望吗?”

“你想多了,青遮他……”

是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就算真的变成恶贯满盈的恶贼,大概也只会说出来一句褚褐就是褚褐吧。他不在乎我究竟是什么样子,也不在乎我变成什么样子,似乎有着满心的包容和信任。但从另一个角度来想,会不会也是因为他不在乎我,所以才无所谓我变成什么样子呢?

褚褐不说话了。虽然他告诉了自己不要患得患失,只要青遮在他身边就好,但「爱」这种东西,本身就是不讲道理的。

杜长卿:“他都不知道你真实的样子,这样的话,他喜欢的只是你装出来的样子吧?如果在喜欢的人面前还要隐藏真实的自己,那就不叫喜欢了,你在委曲求全自己来附和对方,不觉得太可悲了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真实的样子,和我在一起不好吗?在我面前你不用隐藏自己的真实个性。”

杜长卿不想放弃,褚褐是真的好用,脸也长在他的审美点上,又和他联手做着弑父杀弟这样不为凡世所容的勾当,尽管身上还有着他不喜欢的地方,但他有足够的自信能将褚褐完全改造成符合自己心意的东西,只要褚褐肯点头跟他。

“你说你知道我真实的样子?”褚褐玩味,“别开玩笑了,你不知道,你要是真知道了我是什么东西,大概只会惊叫着逃跑。行了,二公子,你也不必再对我说这种话了,我该走了,现在这个时辰,我得去给小公子熬汤了。”

第78章 血靓汤

一锅上好的汤的熬制究竟要经过多少个步骤?

“你们下去吧,留我在这里就好了。”

“是,褚护卫。”

几个烧火的伙计安静地退出去了,火炉上坐着的砂锅正冒着袅袅白雾,香气扑鼻。

杜兰然是个很爱喝汤的人,每餐必备一盅汤,这也是他将褚褐从杜长卿那边抢过来的原因之一,褚褐做饭很好吃,煲汤更是一绝。

就是不知道这位小公子还有多少时日能喝。

褚褐手指化刃,慢慢剺开腕部的皮肤,黑红色的血一滴一滴落进锅里,溅开成边缘锋利的小花,然后冉冉下沉,和金灿灿的汤体逐渐融合。

“啊!你在干什么呢!”

突然,一道声音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你在汤里加了什么!”

岳子程瞪着眼睛,不由分说拽过他的手举起来,然后就看见了上面汩汩流动的血,脸直接白了。

“你、你,”岳子程难以置信,“你怎么……”

他吓住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怎么会有人往补汤里加血呢,虽然刚才在门口看见褚褐的动作,他已经觉得不对劲了,但没想到是这么糟糕的不对劲。

“你怎么进来了?”没人看着门吗。褚褐抽回手,似笑非笑,“看见了?哎呀,那可怎么办,要——”

褚褐猛地贴近,“——杀了你吗?”

岳子程惊叫一声,抱着药篓吓跑了。

“你吓他干什么?”青遮饿了,来找吃的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我不爽他。”褚褐手指随意一划,腕部的血止住了,“他很喜欢你,青遮。”

“我知道。”青遮摸了块桃花酥,放在嘴里慢慢嚼着。

褚褐定定望着他,“然后呢?”

“然后?什么然后?”这还需要然后吗?青遮不解,他喜欢我是他的事,又不是我的事,所以问我做什么?

不过青遮觑了一眼褚褐的神色,忽然福至心灵,“你,莫非是吃醋?”这词是这么用的吧。

“稀奇。”褚褐没想到居然会被青遮戳破心思,“青遮原来知道还有吃醋这一回事啊。”

“少阴阳怪气。”

青遮反手拍了下褚褐的脸,力道不重,刚吃过的糕点渣沾在他的手指上,不可避免地被这一拍一同带到了褚褐脸上,留下了点点粉色的痕。

“你就不怕他把你在杜兰然汤里放血的事情捅出去?”

“他看起来不算太蠢,小公子不经事所以他一定不会先去和小公子说,家主最近几天又不在家,他在杜府里唯一认识的只有二公子,所以他一定会先去找二公子。只要他去找了二公子,凭借二公子那条三寸不烂之舌,一定不会让他把这件事情闹大的。”

褚褐大拇指一抹,擦去了脸上的糕点渣,“青遮很饿吗?要不要我给你做点什么?别吃这些东西了,味道很一般。”完全比不上我做的。

“的确没有你做的好吃。”青遮咽下最后一口,“不过不用了,你还是先去给杜兰然送汤吧。”

“既然这样,好吧。”褚褐叹息着,为不能给青遮亲手做饭有些遗憾,“那青遮,我先走了。”

青遮看着褚褐端着盛好的汤离开,磨了磨牙。

奇怪,闻着这个味道,怎么他感觉更饿了。

桃花酥没了,他摸了块麻糖,嘎嘣咬了下去,甜味没尝到多少,咬开就囫囵咽了,屋里全是他面无表情咔嚓咔嚓咬糖的动静。

嘶,牙好痒。

青遮使劲咬了咬牙,好像自从醒来之后就出现这个情况了,虽然痒的频率不高,但炉鼎的身体脆弱,所以青遮一向很关注自己的身体状况,如此反常的现象自然不会被他忽略。

难道是磷罗绸的缘故?

青遮又咬了块糖。

在他回到房间后,不多时,有人来敲了门,是一个没见过的小厮,手里端着眼熟的砂锅。

“青公子,这是褚护卫让我带给您的。”小厮将砂锅放在桌子上后朝他行礼,“他让我转告,他多熬了一锅不带血的汤,因为时辰来不及,所以味道可能差一点,让您见谅。还有,接下来几天他会很忙,可能没有多少时间来看您,所以先让我替他说句抱歉。”

在听到“不带血”三个字时,青遮挑了挑眉。

“你,”他打量着小厮,“靠近点。”

小厮听话地走了过去。

“抬头。”

眼睛无光,眼神呆滞,被控制了么。

“行了,退回去吧。”青遮掀开砂锅的盖子,“他还说了别的吗?”

“褚护卫还说,您安心在这儿住着,没人会来找您麻烦,以及,虽然您可能不乐意,但他要擅作主张一回。”

青遮舀汤的动作停了,“擅作主张什么?”

“抱歉。”小厮摇摇头,“关于这个褚护卫没说。”

算了,随他去吧。青遮挥挥手,让小厮退下了。

他低头尝了一口碗里的汤,是乌鸡汤,鲜的,甜的。

嗯,好喝。

他又舀了一勺。

味道非常好,是褚褐一如既往的水平,不过,总感觉少了些什么,跟他刚才闻到那一锅味道不太一样。

时辰不够的缘故?应该不是吧,他可尝不出来这种细微的区别,他给自己做饭都是追求一个能下嘴就好。

那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青遮捏着勺子,无意识地在碗里搅和,金色的汤汁随着他的动作一圈圈漾开波纹,圆润的弧度生长再生长,像一轮金灿灿的太阳。

太阳。太阳。

青遮鼻尖萦绕着汤鲜甜的气息,走了神。

金色的太阳。白色的太阳。红色的太阳。红色。夕阳。残阳如血。

血。

当啷,勺子被撂下了,碰到了碗,发出了清脆的一声。

是了,就是血。青遮低头看着碗里的汤。端给杜兰然的那一锅里放了褚褐的血,所以闻起来才不一样。

青遮重新舀了勺汤,送进嘴里。

所以,他刚刚的饿,是对褚褐,不是对汤,他对褚褐起了食欲?

好像,也不意外,褚褐是心魔吧,他修炼的磷罗绸只会对两种东西起食欲,一是长老会那些同样练了禁术的人,二便是心魔。

青遮不禁回味起了前几天吃到的半残心魔,下意识地吞咽了下喉咙,刚喝进嘴里的汤顿时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糟糕。

青遮咬了下舌尖,企图让自己清醒,但没什么用。

有点,想尝尝褚褐的味道。

_

接下来的几天,褚褐果然如他所说,几乎不怎么回院子,而青遮对褚褐的食欲,被那碗汤一勾,愈发汹涌起来,已经接连着几天没吃好饭了。

啧,要饿死了,无论吃多少都感觉好饿。

青遮没什么胃口地推开今天小厮送来的饭菜,“他人呢?”

“回青公子的话,褚护卫现在应该在二公子那边。”

又跑到杜长卿那边去了。

青遮烦躁地扒拉着饭,筷子戳到碗底,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什么啊,哪有主人正在饿肚子家犬却跑去别人家的道理。好烦,想打人(狗)。

「青遮,你知道吗?你现在可是一脸幽怨的表情呢(指指点点)」

「没办法,被留下来独守空房的人就是这样的(摊手)」

独守空房个鬼!

青遮冷冷瞪了弹幕条一眼,把文字们吓得都跳了起来。

「吓死我了麻麻」

「怎么这两人最近动不动就给特写」

「给特写还不好啊,还不赶快截屏(嘶溜)」

「问题是,每次给特写的时候都很诡异啊,眼神都好冰冷(瑟瑟发抖)」

“你还不退下吗?”青遮问小厮,每次来送饭、传话时对方的速度都很快,据说是因为褚褐不喜欢他在青遮房间里待的时间太长。

嗯,果然是小孩子心性。

尽管青遮现在确定且承认了褚褐对他存在爱,不过他对「爱」这种东西可谓是一无所知,所以自然而然地认为褚褐的行为是出于没长大的小孩子脾气作怪。

毕竟小孩子就是会把自己亲近的人看得很重、不想让别人拿走嘛。

“今天不急,青公子。”小厮恭敬,“褚护卫说,马上要结束了,让您先耐心等一等。”

“结束了?什么……”结束了。

砰!

院子外面忽然响起了好大一声动静,像是什么重物砸到了地上。

青遮是坐在院子里吃饭的——他保留了在不周山的习惯,只可惜青梅树不生长在鳞湾,要不然真就一模一样了——所以他清楚地看到,红色的血沿着院门底下的缝里流了进来,一直蜿蜒到他脚底。

青遮意识到了什么,起了身,走到院门旁,小厮自觉跟了上来,一声不吭。

门被他推开了,一具靠着门的尸体失了支撑,软软地倒了下来。

是小倩的脸,前几天才见过。

“啊,抱歉抱歉,吓到你了吗?青遮。”杜长卿一身白衣干干净净站在不远处,身旁还有一个岳子程,二人站得极近,看起来关系亲密。

褚褐有说过,杜长卿想要拉拢岳子程,哪怕岳子程不是神仙病真正的治愈者,他那一身医术和水纱洲神医的名头也足够分量让杜长卿对他另眼相看。

从这个站位来看,杜长卿应该是如愿了吧。

“抱歉啊。”杜长卿一副歉疚模样,“这位是三弟的贴身侍女,患了神仙病发疯乱跑,从树上失足跌下来了。”

他指的是护卫院外的那棵十多丈的树。

“她能爬上去也是厉害。”青遮仰头,“专挑我院子外的树爬更是厉害。”

杜长卿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杜长卿。”

青遮保持着仰头的姿势,斜过眼去看他,一眼就看到了他手上的家徽戒指。

“你是故意来恶心我的?”

第79章 恶戏码

杜长卿是专挑了父亲回来的那一天作为自己重生的日子的,用他自己的话说,寓意很好。

所以,在这一天到来之前,除了父亲以外的所有阻碍都要清除。

譬如杜兰然。

“依你的性子,难道不是直接杀了更好么?”褚褐问。

“毕竟是亲弟弟嘛,还是希望他多能活一段时间。”

真希望他多活一段时间就不要起杀心啊。褚褐睨他一眼。之所以不直接杀了对方是因为想借心魔折磨他吧。

“公子。”阿莲端着碗闻起来苦兮兮的东西过来了,“这是用岳郎中给您开的方子熬成的汤药。”

“放那儿吧。”

“是。”

褚褐不爱闻苦味,所以往旁边躲了躲,“按理来说,岳子程给小公子看完病后就可以回家了,但他没有,还一直留到了现在,是不是你和他说了什么?”

杜长卿困惑地——大概率是装的——“咦”了一声,“阿褐不是应该最清楚不过了吗?”

我清楚?我清楚什么?褚褐的目光扫过那碗熬得红到发黑的药,蓦然想起了什么。

“你说的不会是前几天他看见我在小公子补汤里放血的那件事吧?”

“是啊,子程可吓得不轻,我安慰了他好一会儿。”

是骗了好一会儿吧,他都能想象到杜长卿对岳子程到底说了些什么话。说实话,杜长卿的确是个卖可怜的高手,因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确实可怜,那些过往也都是真实的,不是捏造,他极其擅长将这些过往中的“可怜”转换成获利的工具,岳子程又是个非常容易看透的老实人,轻而易举听信了也正常。

杜长卿语重心长般,“这种事情阿褐还是要多注意一点比较好,毕竟可不是每个人都会像子程那样好骗哦。”

“我不关心这种事。”就算岳子程真的打算朝小公子甚至是杜家主禀报此事,对他来说也只不过是稍微造成了一点点的麻烦罢了。

“阿褐还真是无情啊。”杜长卿叹息,“你对那位青公子也是这样吗?”

他对青遮当然不是这样。他对青遮啊,可是能付出所有。所有的所有。

杜长卿温温柔柔:“觉得自己能为对方付出一切甚至是命的人,都只是感动自己的蠢材哦。”

“青遮不会这么想。”

“怎么,你的青遮是会在你死后伏在你身上痛哭流涕的类型吗?”

“不,青遮大概是那种「要死也请别死在我的眼前碍我的眼」的类型。”

杜长卿:“……”

呜哇好可怕,这不比他更刻薄吗?

“不过,我很赞同你的观点。”褚褐漠然,“如果在对方不需要的情况下还执意地付出一切甚至为他死掉,对于被留下来的那个人说,这不是救赎,是累赘。”

杜长卿不解,“那你现在为青遮做的一切是——”打自己的脸么。

“因为青遮需要我啊。”褚褐轻描淡写,并疑似有炫耀的成分在里面,“我刚刚说的情况有个很重要的前提,对方不需要。可是青遮不一样,青遮需要我。”

……他就多余问。

“更何况,我不会给青遮造成累赘的,我会本本分分、顺其自然地死去,不是为谁而死,而是自然而然的死去,就像提前书写好的命运一样。”

“说的好听。”杜长卿这么多天也了解了些褚褐的脾性,一个问句就轻而易举打破了他的伪装,“你甘心?”

啊,不甘心,当然不甘心。

褚褐指甲狠狠掐进肉里,表情僵硬地维持着不变,眼神却阴郁起来。

他当然想为了青遮而死,最好是死在青遮怀里,最好身体里的血能全部溅出来将青遮染红,最好青遮永远不会把他忘掉,最好青遮能永远背负着一个叫作“褚褐”的诅咒活下去。

但是青遮不会这么做的。他知道青遮不会这么做的。

所以为了不给青遮造成麻烦,他要老老实实地死去,要像无数年龄到了就走了的老人一样顺其自然。

褚褐避开了杜长卿的问题,“我能做的已经做完了,接下来就靠你自己了。”

不想回答问题就逃避吗?这不就是不甘心的意思了么。

杜长卿看着褚褐的背影喊,“我提前问一下,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吧。”

“当然,那是你的弟弟。”又不是我的。

“那就好。”

杜长卿意味深长,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他起了好奇心。对青遮。

他模糊了人称,算是耍了一个小小的心眼。他和青遮见面不多,只有一个模糊大概的印象。青遮和褚褐一样,不会轻易听信别人的话,但他又和褚褐不一样,褚褐是会分辨出他说出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而青遮看过来的眼神却明明白白地写着,我不管你是真是假,只要你对我没有价值,在我这边就全是假的。

真是自我啊,甚至自我得有点过了头。

杜长卿不禁感慨。

褚褐自己说过,他很擅长应付别人,这一点杜长卿也同意,能在他那个矫情三弟手底下撑过一个月,还能把人哄得眉开眼笑,确实厉害。青遮就不一样了,他和褚褐完全相反,根本不会去顾及别人的感受,这样的人只要是生活在有人的地方,就会很艰难吧,因为人和人之间,最先开始的一定是虚与委蛇。

那么,杜长卿好奇的地方就来了,一个人为什么会喜欢上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呢?是出于对自己没有之物的渴望吗?还是对于一个冷冰冰美人的征服欲在作怪呢?

像青遮这样的人,会有除了冷脸以外的其他表情吗?他看见死人会害怕吗?他看见可怜的人会流泪吗?他知道褚褐的真实性子后会感到意外吗?

杜长卿是个寻根究底的好学生,为求甚解,他精心准备了一起死亡,定在了青遮的院门外,然后迫不及待地等着看青遮的表情——

没有变化。

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的血、尸体、然后再转移到他的脸上,整个过程半点变化都没有,好像站着的活人和地上的死人在他眼里没什么区别。

“你是来恶心我的?”青遮问。

“怎么会?这只是个意外。”杜长卿笑了,“当然,如果青遮你感兴趣的话,前院有一场好戏,要不要来看一看?”

“没兴……”

“阿褐也在那儿。”

青遮停住了,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饥饿感和食欲涨潮似的翻涌上来。

“前院在哪儿?”

_

褚褐没想到杜长卿把青遮给带来了。

“你这是要干什么?”褚褐挑眉。

“阿褐不是答应过我,随便我做什么吗。”

“……哪来的「答应」?”褚褐烦躁,偏偏掌管结界的绳子还捏在他手里,要不然他早就冲到青遮那边了,“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么,别随便扭曲我的话。”

只能说杜长卿的确是摆布言语的一把好手,仅仅是换了个顺序,就能使意思天差地别。

“青遮。”杜长卿做出邀请的手势,“请坐。”

“不用了。”一见到褚褐的脸,青遮仿佛就闻见了那股让他魂牵梦绕的甜腥气,口中顿时津液横生。

烦死了。

青遮一边嫌烦一边咽口水。他最讨厌不受控制的感觉了,最好赶快让他咬一口过了瘾好把这见鬼的饥饿感压下去,可偏偏褚褐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仅仅是投过来一双陡然亮起来的眼睛。

“好吧,随青遮喜欢好了。”杜长卿让褚褐松开手中紧攥着的绳子,面前一直模糊着的结界变得清晰,显现出里面的两个人来,一个是被拴着的、张牙舞爪的杜兰然,还有一个穿得雍容华贵,脸不认识。

“介绍一下,我三弟,还有我父亲。”杜长卿嘴角的笑逐渐狰狞,“请各位过来是为了见证一下,被一直宠爱着的小儿子,会不会为了活命咬死他的父亲呢。”

青遮这才艰难从褚褐身上分出心神来,发现周围站了一圈又一圈人,看穿着都是杜府里的小厮侍女,此刻正两三个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示威吗?还是报复?

青遮强迫自己忽略掉不远处站着的褚褐,开始思考。

是报复吧,看杜长卿的表情,一脸的快意,眼里写满了大仇得报。

结界内,完全心魔化的杜兰然已经咬上了杜家主的腿,刺耳的尖叫声都快冲破天了,周围的家仆们受不了这血腥的一幕,纷纷也跟着尖叫,震得青遮耳朵疼。

更别说身旁还有一个杜长卿在喋喋不休:“……真是父子情深感人的一幕啊,哪怕是知道自己的小儿子得了神仙病,也依旧不愿意将家主的位子传给我这样的一个废人,他能想到会有今天发生的一切吗?他最喜欢的小儿子爱不释手地抱着他啃……”

啊。好吵。

青遮垂在身侧的手嗒嗒敲着身体,速度越来越快。

好饿。

好烦。

“……说起来,这一切还真是多亏了阿褐呢,要不是有阿褐护着我,说不定……”

“你。”青遮终于出声了,他不耐烦地把头转了过去,“吵死了,闭嘴!”

一个人饿了太久,脾气是会变差的。

褚褐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劲。青遮很少外露情绪,哪怕是骂人滚,也都是冷呲呲的,但刚刚这句却带上了明显的情绪。

被打断的杜长卿难得在人前冷了脸,“青公子难道不觉得这一幕很有趣吗?”

“我只看到了恶心。”青遮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杜长卿,“我对你的欲望没有兴趣。”

欲望,欲望。

杜长卿摸上了自己的脸,怔然。

原来我现在的脸上是这样一副表情吗。

“还有,不要随便支使我的人(狗)。”一直叫着阿褐、阿褐的,听着就烦。

“恶心?青公子口口声声说着别人的欲望恶心,那你自己的呢?”杜长卿盯着那张似乎永远都是一个表情的脸,“每个人都会有欲望不是吗?”

你的呢?你对褚褐不也有什么欲望吗?要么是爱,要么是利用,否则以你这样自我的性子怎么会允许褚褐一直跟着自己。

你会怎么辩驳我呢。

“你说得对。”出乎意料的,青遮却附和了他,没有和他辩驳,因为没有意义,“只要是活着的人都会有欲望,所以每个人都恶心,每个人都该死,大家都只不过是在「该死」的命运里寻找求生之法的罪人罢了。”

世间是罪人横行的炼狱,活着是同类之间互相倾轧的结果,这才是真实。

杜长卿被青遮丝毫不加遮掩的戾气堵住了嘴,再也说不出其他话来。

“褚褐,走了。”青遮招了招手。

褚褐立刻跟了上去,有些担忧地低头询问,“青遮,你不舒服吗?”

离近了,更饿了,但青遮不可能在杜长卿他们面前做出出格的举动来,所以只能紧绷着脸,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青遮?青……”

出了前院的那一瞬间,褚褐感觉领子被揪住了,然后往下一扯——

一点微凉的柔软东西,贴上了他的侧颈,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压抑的声音:

“别乱动,让我咬一口。”

第80章 异化生

岳子程作为郎中,不怕血,更不怕尸体,所以是结界外除了杜长卿外最淡定的人了,最后被咬得七零八落的残肢还有终于受不了把自己掐死了的杜兰然的尸首,都是他来收拾的。

他不知道杜长卿的全部计划,他只知道眼前的杜家主和杜小公子是这次“水纱洲神仙病事件”的罪魁祸首。一开始被杜长卿告知要做什么时他还吓了一跳,觉得太残忍了,但杜长卿很快凭借一套“他们是罪人,被咬被砍发疯发癫甚至死亡都是一场对水纱洲的赎罪”理论成功说服了岳子程,毕竟这位小郎中是个坚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天真家伙。

“子程,你好像没什么精神。”杜长卿又恢复了温和的示人面貌,“刚才那一幕吓到你了吗?”

“还好。”岳子程忧心忡忡,“我、我只是有点担心青遮,你是和他吵架了吗长卿?”

他只是个凡人,没有五感绝佳的耳朵,站得又远,只看见了青遮和杜长卿说了几句话后离去的身影,出此猜测情有可原。

“子程很关心青遮呢,你们俩一定是很好的朋友吧。”

岳子程红了耳朵,“不不不,我们还算不上朋友,他只是我的病人,郎中关心病人应该是很正常的吧……哈哈,哈哈。”

嗯,蹩脚的说辞。

杜长卿在心里点评。

从第一天见面,他就知道青遮不可能是岳子程的药童,也很清楚岳子程对青遮的心思——拜托,这种把所有心思写在脸上的老实人,简直不要太好猜。

“子程不用担心青遮的身体,有阿褐在呢。”果然,褚褐的名字一出,岳子程就变了脸色,杜长卿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继续尝试着煽风点火,“阿褐说过,青遮是他很重要的人,所以他一定会照顾好青遮大病初愈的身体的。说起来我前几天还听阿莲提起过,阿褐会亲手给青遮煲汤呢。”

“煲汤?”岳子程唰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溜圆,语意不明地重复,“煲汤!”

他开始焦急地踱步,一边走一边咬着指甲,“青遮、青遮他喝了?!那个人不是会在汤里面加自己的血吗?青遮是不是不知道?”

他早在目睹了褚褐放血的那天就被杜长卿告诉了关于褚褐血的用处,现下满心满眼全是对青遮的担忧。

“哎呀。”杜长卿装模作样,“阿褐那么喜欢青遮,应该不会这么做吧?”

“不不不,我们不能以正常人来论他,那个人就不是好人!”岳子程斩铁截铁,“面对陌生人——哪怕对方的确做了坏事,但那也是一条鲜活的人命——他都会毫无顾虑地下毒,发现他的秘密被我撞见后会威胁要杀了我……对,对!没错,他会伤害到青遮的,一定会!”

啊啊,所以说我最喜欢岳子程这类人了。

杜长卿嘴角扬起满意的笑。

既好懂又好骗,他就和千千万万的凡人一样,是个标准的「人」,有善心,也有恶意,在面对有可能是自己情敌的人的时候,他必定会充分发挥人性里的恶,无限制地贬低、打压对方。

而他只不过是随便说了几句话,就轻易地让对方相信了褚褐是这场血腥狠毒计划里的主谋者,是个坏种,杜长卿只是个逼不得已、如果不干掉父亲弟弟就活不下去的可怜的受害者。

“长卿,我……我们得去告诉青遮这件事。”岳子程踱完步了,表情坚定,“他得知道褚褐会对他做什么才行。”

上钩了。

“好,我陪你一起去。”

青遮对无关紧要的人的死亡会无动于衷,对没有价值的人说的话会充耳不闻,所以我对他的试探才得不到结果。

去护卫院子的路上,杜长卿落在雄赳赳气昂昂的岳子程身后,在心里盘算着。

如果是他的救命恩人说的话呢?如果是一个全心全意为他着想的人对他表示了关怀呢?青遮仍然会是那副冷冰冰模样吗?

只可惜,杜长卿没能如愿看见他想看见的场景,走在他前面的岳子程率先站在了青遮半掩的房门外面,只不过几个呼吸,脸就变得煞白,仿佛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

“子程,怎么了?”

他跟过去一看,同样惊住了:

青遮,那位漂亮得不像话同样脾气冷得不像话的人,此刻正坐在一个人的怀里,一段皓白的手臂勾住了那人的脖子,整张脸埋在那人颈窝处,不用想都知道这二人在做些什么。

“这……可真是……”

他还没能措出什么辞来——难以置信,他居然也会有语塞的一天——屋里人就听见了动静,猛地转过头,瞥过来一双阴涔涔的蛇眼,他当即头皮发麻,下意识做出了应敌的姿势。

砰!门毫不客气地关上了,大概里面的人此刻正忙事,没功夫理会他们,所以只是瞪着眼睛吓了吓他们。

“青遮,怎么了?”

屋里,因为视角受限,褚褐没能看见门外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听见了一些窸窸窣窣像小老鼠一样的动静,再一转头,门就已经被青遮关上了。

“没什么,老鼠。”青遮把他的头掰正回来,不耐烦,“专心点。”

“我很专心了,青遮。”褚褐很享受青遮现在因为失控而难得外显出来的真实情绪,揽着青遮的手从背搂到腰,再搂到再下面一点的更柔软、更有弹性的地方,偶尔配合着青遮的动作移到他的脖子处,温柔地捏着青遮后颈那块软乎的肉,“青遮,我现在才发现你好小一只哦。”

“……再多嘴宰了你啊。”

青遮也是坐在褚褐身上才发觉出这个跟了自己那么久的小崽子完全长开了的事实。

先不论哪怕是坐在身上还高出他一头的个子,骨架都大了一倍不止,抱着他的时候身体能够完完全全笼住他,像一张厚实的被子。

“什么啊,我在青遮眼里就只是一床被子吗?”褚褐委屈巴拉。

“你看不起被子?”青遮凶巴巴地揪他领子。

要是搁在以往,青遮怎么可能会说出这种话来,可是此刻正不断被满足的食欲和肚子里渐渐充盈的饱腹感让他的大脑不断冒泡,失去了一切的理智和自制力,各种平日里绝对不会说出口的傻话不断地往外蹦。再加上面对的是褚褐,他下意识地任由自己放纵了。

“看得起看得起,被子最棒了。”褚褐哄他,语气似乎透着无奈,“不过,青遮,你还没吃饱吗?”

青遮第一下咬上他脖子的时候,他被这一点都不青遮的行为吓了一大跳,脑子里瞬间闪过各种乱七八糟的猜测,身体都变得僵直,然后在青遮嫌弃这样“不好咬、没口感”的一巴掌在背上重重拍下后,才慢慢放松下来,一边乖乖低下身子好方便抓着他肩膀的人继续咬他,一边听着青遮含混不清、断断续续的话语,知晓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本来说好的只咬一口,结果一口接着一口,到最后青遮不肯松嘴了。褚褐不可能让外人看见青遮这幅样子,青遮肯定也不愿意,于是就带着他瞬移回了房间,然后青遮就扒在了他身上,舔血一直舔到了现在。

其实也不是一直在吃,基本上是舔舔蹭蹭亲亲这一连串动作里夹杂了吮吸的动作,像猫一样。猫吃东西就是这样,吃几口跑出去玩一会儿,然后再回来继续吃。

很奇怪,褚褐一直被弹幕——是的,他现在知道这玩意儿叫什么了——告诉说,青遮是蛇塑来着,不过要是蛇的话应该是嗷呜一口整个吞掉他吧,哪还会慢条斯理地搁这里舔舔舔。

所以青遮应该是猫塑才对。

他毫不客气地推翻了弹幕的说法,并且坚决忽视掉了青遮现在不正常的蛇瞳与蛇化的犬齿,十分高兴能和弹幕对着干。

“你这什么表情?嫌弃?”青遮被他问得不爽快了,捏着他的脸。

“是幸福,幸福的表情。”褚褐纠正他,任由青遮的手捏着他的脸揉来揉去,眼底露出一点点痴迷来,“青遮现在的状态,好像吃醉了酒哦,允许我碰,允许我亲,我当然觉得好幸福啊。而且青遮体内现在有我的血啦,有我的一部分,我们在水乳交融诶。”

就是可惜现在弹幕不在。

褚褐目光轻飘飘扫了青遮前上方一眼,这种他猜测应该是法器的东西似乎出现的时间格外不定,而且只在青遮面前出现,他试过了,这东西除了他和青遮以外,其他人都看不到。

哼,不该出现的时候到处跑来跑去碍眼,该出现的时候反而一个字不冒了。他倒想让弹幕背后的人看看,到底谁才是青遮最亲近的人,别以为整天能跟着青遮、被青遮看见就觉得了不起。

即使是“吃醉了”的状态,头脑不怎么清醒的青遮也依旧感受到了褚褐温温柔柔话语底子里的毛骨悚然来。

不过他并不害怕,潜意识里,他似乎认定了褚褐是他的人,所以不会伤害他,再怎么样也不会。

“眼睛涨。”终于,青遮停下了咬来咬去的动作,额头抵着他的颈窝,蹭了蹭眼睛。

“没关系的青遮,那是困了。”褚褐伸手,盖住了他的眼睛,“睡一觉就好了。”

青遮几乎在他话落的瞬间就昏睡了过去,嘴角还沾着点点血迹。

褚褐动作轻柔地替他擦拭掉,轻手轻脚将青遮塞进被子里,掖好被角,然后趴在床边,歪着头,痴醉地欣赏着青遮的睡颜。

要是青遮一直都是吃醉的状态就好啦,什么话都会跟他说,心里想什么都会告诉他,可以随便笑,随便生气,说不定不高兴了也会随便哭。

像小孩子一样,不知道青遮小时候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

褚褐戳弄着被子边,一下又一下。他不敢去捣鼓青遮,怕把他弄醒。

好想看看小时候的青遮啊,要是他的心魔体质早点苏醒成熟,就能把小青遮从那个劳什子金门宗里接出来了,然后把他快快乐乐地养大、啊,好像青遮才是长者来着,不过无所谓啦。

只可惜,这样一点小小的私心注定是不会被满足的。

褚褐小心翼翼勾了勾青遮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指。

倒不如说被满足了,反而会让他心生不安吧,青遮现在这样就很好,非常好,他不需要为了别人去做出改变,青遮就是青遮。

就是希望睡醒后,不要急着来揍我啊。

褚褐轻微叹了口气。

_

青遮这一觉睡了很久,久到等他再睁开眼时,屋内已大亮,面前一行行的弹幕条欢快地飘过,和他说着“早上好”,以及激动地揣测着昨天他咬了一口褚褐之后发生了什么:

「那一定是天雷勾地火!棕棕啊,这你还不上我看不起你」

「岂可修哪有放了一半劲爆场面就响ed曲结果到了下一集镜头就转到第二天了的!佛流星我要投诉你玩不起!」

青遮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睡得太过舒服以至于有些迷糊了的大脑逐渐恢复了转动。

然后,昨天,咬、血、亲吻、舔、厮缠、抱、被子,一连串记忆片段闯进他的大脑,他的表情慢慢僵住了。

「呜哇好可怕,什么情况,青青突然变脸了」

「昨晚做噩梦了?」

「做噩梦也不至于是一副要杀人的样子吧」

是啊,杀人。

青遮攥紧了被子,咬牙切齿。

我要宰了褚褐。绝对要。现在就要。

杜长卿进院子时看到就是青遮这样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

“青遮这是怎么了?”

青遮阴森森:“去宰人。”

“哦。”杜长卿猜测,“莫非昨晚阿褐惹你生气了?

青遮皱着脸,终于从满脑子“我绝对要宰了褚褐”的念头里分出一丝心神去应付杜长卿:“关你什么事。”

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给呢。

杜长卿回想起昨晚那双令人生惧的眼睛,不禁感叹。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不是说明青遮和褚褐很相像?身上非人的特质都很浓郁啊。

只不过褚褐在面对青遮时好歹还能展现出一些身为人的特质,青遮他就从来没见过了,昨天想要借岳子程试探青遮的计划也泡了汤,既然是这样的话——

“青遮,你知道我对阿褐说过喜欢的事情吗?”

那就直接拿褚褐的事情试好了。

青遮脚步停了下来,“什么?”

“你果然不知道呢,阿褐虽然嘴上说着会将什么都告诉你,但我猜到他一定不会和你说这件事情。”

杜长卿朝他笑,眼睛也弯弯,笑容甜得让青遮觉得发腻。

“青遮不喜欢阿褐吧,我觉得啊,青遮一直吊着阿褐有点过分诶,你都不知道阿褐的本性是什么,也不知道他的真实样子,阿褐在你面前太辛苦了。”

「我干,他爷爷的,这货在说什么屁话呢,人家小情侣的事情用你在这边逼逼叨吗!」

「说实话,我也没感觉杜长卿有多喜欢褚褐啊」

「我也觉得他不是很喜欢褚褐,怎么说呢,他给我的感觉跟卫道月很像,乐子人?」

「卫道月是顶级乐子人好吧,他还不够格呢」

「我笑,乐子人也分等级的吗?」

“真实?”青遮冷笑,“你的意思是你了解的褚褐是真实的?别开玩笑了,你要是真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早就吓得跑了。”

和褚褐的话一模一样,这两人在某些时候还真是像得可怕。

“不就是心魔吗?”杜长卿不以为意,“杜府都在水纱洲引出那么多心魔了,我又不是没见过罹患心魔的修士。”

听到前半句时青遮杀招都准备好了,结果后半句一出,他反而撤回了灵力。

看来杜长卿把褚褐当作是水纱洲那些患了神仙病的人了。

只要不是知道了褚褐本身是实体化的心魔就好。

然而,在青遮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