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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远客来

水纱洲只是鳞湾一个极为偏僻的小地方,这里的驻守仙家除了每年上巳节时需要动身去鳞湾向族长禀报掌管地界这一年来的事情外,其他时候都不怎么会见到鳞湾的人,这也导致了为什么神仙病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因为离鳞湾太远,鳞湾的手够不到这边,所以只要压下当地的驻地仙家,心魔便能以神仙病的形式从水纱洲逐渐向四周蔓延,最后吞没整个鳞湾。

“……对,本来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水镜里的卫道月撑着脸,“结果被阿褐你这么一搅和,那些老头子们的计划可就落空了。喂我说,你是受虐狂吗?安安心心和你的小炉鼎缩在杜家不好吗?居然任由杜长卿把鳞湾的人招了过来。”

“舅父,你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我对你说的话吗?”

“你/我想要绝对的权力。”

两人的话毫不意外地重合在了一起。

卫道月:“这和权力有什么关系?”

“那个时候的我太小了,太想当然了,我只想着,如果我有了绝对的权利,我就能保护青遮了。但,青遮大概是不乐意的,他讨厌「被」保护。”

卫道月挑眉,“所以?”

“所以,我要把青遮推到最绝对的权力的位置。”褚褐语气平静,神色也平静,好像不知道自己正在说着什么骇人的东西一样,“只有这样,青遮才能绝对安全。”

“唔。”就连卫道月脸上也忍不住闪过一丝讶然,“这还真是……很褚褐的想法呢。你这么为你的小炉鼎着想,但他会领你的情吗?会不会到最后只是你自作多情了,擅自揣摩了他的心思?”

“不,不会。因为我把自己当成了青遮,我想的是如果我是青遮的话我会怎么做。因为我足够了解他,”褚褐微偏过头,看向窗外开得繁盛的目葵,“所以,我做的一切,绝对不会有错。”

“哇哦,你真是……”卫道月没说完,褚褐猜测他吞回去一个不怎么好的形容词,“但你还是没从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啊,获得权力归获得权力,你把鳞湾的人招来做什么?你难道不知道你现在是修真界喊打喊杀的心魔吗?”

“不是我招来的,我只是顺其自然。”

褚褐手指敲着桌面,碰倒了装满茶水的茶杯。

“青遮很聪明,青遮太聪明了,而我只是个脑筋一般的普通人罢了,所以不能用寻常的方法将青遮推到高处,一定要让所有事情都顺着自然而然的方向发展才不会被他察觉出不对劲。”

褚褐的手指顺着茶水流动的方向滑动。

“所以,刚坐到杜家家主位置上的杜长卿,因为杜家先家主犯了极其严重的错误,如果他想坐的长久,他一定会联系鳞湾的人,那么鳞湾的人肯定会过来查看,并且,由于心魔的严重性,带人过来的一定是鳞湾的少族长,楼鱼。我要的,就是楼鱼和青遮碰面。”

而他在这里面,从明面上看,似乎什么都没做,一切的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的发展,就像河流会从高处往低处流一样。

“哇,可怕的家伙。”卫道月真心实意地拍手赞叹,“你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啊。”

“那么,看在你今天让我看到了很有趣的东西的份上,我也来告诉你一些事情吧。”

卫道月坐正了身子,伸出两根手指一摇一晃:

“如果你真的打算带着你的小炉鼎在修真界明面上活动,那么你就要小心了,长老会现在泾渭分明分成了两拨人,一拨就是那些个胆小怕事的、想把你尽快回收或者是直接处死的人,他们怕死了心魔。另一拨则是道祖大人的簇拥者,他们也是搞出神仙病的真正主谋。那些人完全认同道祖大人的心魔能够使人飞升的理论,所以在现在道祖大人闭关的情况下,他们很可能会找到你,让你做他们的主子,如果你不同意,大概率会强迫你。”

一般人听见这一遭可能会觉得头疼,然而褚褐只是继续玩着桌子上的茶水,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听起来两拨人都挺好利用。”

“哈哈哈反应不错,我很喜欢。”卫道月大笑着,“那么期待着下次你能给我看到更多有趣的东西啊,阿褐。”

_

青遮和杜长卿赶到前院的时候,厚重的两扇大门已经被炸开了,家仆们四散着逃跑,空旷的院子里只剩下最中央的一个——

杜长卿睁大了眼睛。

那还是人吗?

红色的。

到处都是红色的。

好像全身的血都被榨干然后流淌了出来,黑红色的黏稠物质不断从那人身上溢出,逐渐将他包裹成了一个血人,可怖的、阴寒的危险气息扑面而来,让杜长卿下意识地退后,双手缠绕上灵力作出防护的姿势。

“果然被吓到了吗。”

“……诶?”杜长卿愣愣地转头看向青遮。

“看我做什么?这不就是你想要的「褚褐的真实」吗?”

褚褐?这人是褚褐吗?!

杜长卿震惊之余,又把目光转移到了血人身上。

完全看不出来啊!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一副狼狈样子了?”青遮走上前,脚压过地上黑红色的粘稠物质,一步一步留下代表肮脏污秽颜色的血的脚印。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也许更短,他走到了褚褐面前。

熟悉的气息吸引了褚褐的注意,他动作僵硬地俯下身子,那双已经完全变成黑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是某种野兽在盯着猎物。

而他也确实做出了捕猎的行为:他张开了嘴,朝青遮的脖子咬了过来,然后又在青遮一句没什么情绪的话语里骤然停住。

“敢咬就废了你。”

褚褐茫然无措地张着嘴,有点呆。潜意识告诉他,眼前的人是自己的,既然是自己的,那么就应该什么都可以做啊,干嘛他喊停我就要停。

可是身体的确自作主张地率先停下了,不能如愿亲近青遮的褚褐有点进退两难,脸一皱,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什么啊,小孩子吗。

青遮搭上褚褐垂在身侧的手,强硬地将五根手指挤进空隙里,十指紧扣,运转起磷罗绸来,青色的灵力沿着紧紧贴合的手不断流入褚褐体内,他眼睛里的黑红终于褪去了一点。

“青、遮……”

看来开始恢复意识了。

“青遮,我的头好疼。”褚褐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拱了拱,“好疼啊……他们都在对着我喊救命,我的脚下有好多好多血,好多好多尸体……”

想来是被下了喜忧谷能够检测修士心魔的术法,能够干扰心神。青遮认了出来,他曾经在招生试炼上被忧思邈用过,知道这滋味有多不好受。

“……他们说,他们会死都是我的错,青梅村灭村是我的错,心魔横生也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就不会出现那么多伤亡……”褚褐喃喃着,“青遮,是我的错吗?所有的所有,都是我的错吗?”

过于残忍的变故会扭曲人的性格,青遮和褚褐重逢后就发现了这个问题。

所幸,褚褐现在流露出了一点过去的性格,他还是那个会为弱者流泪的天真蠢货,不算扭曲得太厉害,青遮都没注意到自己松了口气。

就是啊,褚褐干嘛要背负这么多东西,他就永远做个天真无邪的小傻子好了,永远跟在他身后,永远做一个会在赶路时窜到一旁摸猫逗狗的家伙好了。

“不是。你没有错。”青遮攥紧了他的手,继续传送更多的灵力过去,“你没错,褚褐。”

“可是,他们哭得我耳朵好痛,脑袋也好痛。”

“别去听,别去想,别去看,不要去在意。”

“那、那!青遮,我杀了他们好不好?”褚褐在抖,青遮原以为他是害怕,可现在看来似乎不是,他抬起来的脸明显彰显着他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其诡谲的兴奋中,“青遮啊,只要把他们全部杀死了是不是就不会吵我了?是不是就不会拦在我前面挡我的路了?是不是我晚上就能安心睡觉了?青遮,你说,好不好?”

……什么啊,这不是完完全全扭曲掉了嘛。

青遮深深叹了口气,脑子里要宰了褚褐的念头此刻彻底消失殆尽了。他敷衍地拍了拍莫名兴致高昂的褚褐的背,让他先安静会儿。

“喂,上面的。”

本来已经因为主子恢复理智而偃旗息鼓的黑红色灵力突然又狂躁起来。

“别随便乱动别人的东西啊。”

青色的蛇瞳显现,看得人头皮发麻,青遮冷戾看着踏剑悬于天上的女子们,借助奴印控制掀起的灵力朝着天空的方向张牙舞爪,似在做威胁。

“他很脆弱的,别在他耳边说这些有的没的。”

褚褐应景似地抖了抖,青遮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发丝纠缠着青遮细长的手指,透出一股诡异的美感来。

“所以,你们都给我滚。”

灵力呼啸着朝天上涌去,离得近的几个眼睛一空,差点从飞剑上坠落。

“抱歉,我来晚了一步,所以没看住她们,我的错。”为首的女子拽了一把即将掉下去的几个人,“但她们也是为了检测此地是否存在实体化的心魔才动用了喜忧谷的术法,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错杀他人,这可不是我们鳞湾的宗旨。”

青遮和那位女子对望,拍在褚褐背上的手慢慢开始勾勒阵法,“那你们的结论是什么,楼鱼前辈。”

“此地。”

楼鱼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语气平常,像是在说着什么「太阳升起来了、河水从山上流下来了」一样平常。

“没有心魔颜删汀。”

第82章 扭曲性

杜长卿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在和三弟关系还不错的时候,两人曾经读过一本当时在水纱洲很流行的话本,讲的是圣僧和妖女的爱情故事。

这本话本一月出一本,两人那个时候还是个小小孩儿,就偷偷两人攒钱合买,在买了十二本后,总算读到了故事的结局。

是个悲剧,圣僧还是不能接受妖女的身份,两人在历经分分合合几十次后,终究还是一拍两散了。

杜长卿记得最清楚的一个情节,就是妖女在暴雨中质问圣僧为什么不肯接受她,就因为她是妖吗?圣僧双掌合十,慈悲又不慈悲地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看完这句话,杜兰然当场就跑出去哭了,杜长卿倒还好,他没告诉三弟,其实他的观念和这位圣僧是一样的。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所以,在看见褚褐身上汩汩流动的黑红色灵力、感受到类似于神仙病但其实远比之更加强盛的诡谲感后,他下意识地后退并抬起了手,灵力喷薄而出开始酝酿杀招——

被青遮看见了,蛇瞳瞥了他一眼,一挥手直接锁住了他的灵脉。

“要不要换个地方谈?”

院子被清空了,并设下了结界,炸毁的大门也用灵力修补好了,此刻前院只剩下了楼鱼、青遮褚褐、杜长卿四个人,杜长卿还被排斥在了结界之外,楼鱼让他先在外面站着,待会儿才有他的事儿。

“就在这里吧。”褚褐还没完全恢复意识,介于能听懂人话但是不想照做的阶段,刚刚他尝试把十指相扣的手抽回来,结果褚褐不干,趴在他肩膀上一边哼哼唧唧一边阴恻恻地盯着楼鱼看,四周的黑红色大雾蠢蠢欲动,寻找着时机好扑上去。

“这个不能吃。”青遮阻止他。真的是奇了怪了,怎么最近他身边发生的事情都是关于「吃」的,他自己是,褚褐也是。

“没想吃,她看起来不好吃。”褚褐蹭蹭蹭,蹭得青遮感觉他脖子都要破皮了,“她的欲望太偏向正面了,生出的心魔肯定也很哕。”

褚褐夸张地呕了一声,然后又笑眯眯地偷偷去亲他的头发,“我喜欢青遮的,青遮闻起来就很香,香香的。”

这不就是在说他的欲望偏向负面吗?

“……你这是在骂我吧。”

“才没有!”褚褐急了,“闻起来很香不好吗?昨天青遮明明吃我吃的也很开心……”

“够了,别再提这件事了。”好不容易才忘了的青遮狠狠朝后捣了他一拳,让他闭嘴。

楼鱼听了这一番炸裂对话,还能保持着坦然自若的表情,“看来这一段时间以来,你们发生了很多事情。”

“楼鱼前辈,你特地设下结界,应该不是要和我说这个吧?”

“你那么聪明,在听见我说此地没有心魔后,不应该就知道了吗?”

“我应该知道什么?”青遮钳住褚褐不安分到处乱摸的手,“反正你们想利用的不是只有褚褐一个人吗?关我什么事?”

楼鱼淡定的神色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你们俩不是一体的吗?”

“……楼鱼前辈,谁跟你说我们俩是一体的?”

“那你为什么要冒死在长老会面前带走他?”

“……”青遮艰难,“那时候脑子不清醒,被污染影响了。”

“行吧,很棒的理由。”楼鱼点头,“既然说到了长老会,当时忧思邈帮了你一把你是知道的,我以为从那时候开始,我们六位首席的态度就已经很明确了。”

互相拉扯也拉扯够了,再这么车轱辘话下去也没什么意义,青遮终于开始询问起正经事,“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我们想做的事情很简单。”

楼鱼摸着腰间的那柄命名为权倾天的剑,神色淡淡,语气也淡淡。

“我们要颠覆修真界,改写权力执掌人。”

听到「权力」一词,褚褐猛地抬起了头,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锋芒尽显。

“我们需要褚褐,因为他是修真界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能够保持理智的实体化的心魔,通过他应该能快速解决现在危及修真界的心魔问题。”楼鱼伸手,邀请的姿势,“我们也同样需要你,青遮,你是唯一一个能够控制失控的褚褐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能控制他?”

“眼睛。”楼鱼指了指他现在的竖瞳,“蛇瞳眼,青灵彩,大荒西楼九层禁术,磷罗绸。或许你不知道,磷罗绸是由那位现在正在闭关的道祖大人一手开创出来的,据说和心魔有着脱不开的关系,且,到目前为止只有他一个人修炼成功,没有爆体而亡。当然,现在要再加上你一个了。”

道祖大人。

青遮一下子握紧了褚褐的手。

“青遮?”褚褐疑惑地歪头,“怎么了?”

「实际上,你才是这里面最重要的一环」

卫道月的话再次闯入他的脑海。

居然和那位道祖扯上了关系么,这可不是什么好事。青遮松开了些力度,低声说没事。

“如果我不答应,今天是不是就会死在这儿了?”

楼鱼就没想过青遮会拒绝她的可能性,“你要拒绝?但无论怎么权衡利弊,你和我们一起是最好的选择。甚至可能不止最好。”

楼鱼说得没错,包括从弹幕上获得的情报,眼下最合适的选择,确实是首席们无疑。

“好。”良久,青遮总算出了声,“那就让我们互相利用吧。”

“希望我们未来相处愉快。”楼鱼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自从褚褐的身份被披露,他跟青遮就一跃成为了目前修真界最受瞩目的焦点,当然,这份瞩目上到底倾注了注视者的何种感情就不得而知了。

“这两个人会成为我们计划的核心,虽然他们答不答应都不影响,不过最好还是让他们成为我们的同盟。”忧思邈的开口直接定下了他们六人以后注定多舛的命运,毕竟是要和一个心魔合作,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失控,大开杀戒。

“顺便,我多一句嘴,既然你答应我了,我应该就不需要再问褚褐的意见了吧?”楼鱼看向完全把青遮揽在自己怀里的褚褐。

“不需要。”青遮反手摸了摸褚褐的头,让他收敛点,“他听我的。”

“好,那接下来得请二位随我回鳞湾了,”楼鱼施法收回结界,看着外面模糊的景色一点一点变得清晰,她突然问,“外面的那个人你打算怎么办,他知道你们的名字和脸吧?”

“无妨,我会给整个杜府的人下咒,他们不会向别人透露我们一丝一毫的事情。”

“看来是用不到我了。”楼鱼转身朝外走去,“那我先去处理杜府神仙病的事情,待会儿见。”

结界破裂,杜长卿眼前一花,结界里的三个人重新出现在眼前。楼鱼径直走到他面前,向他询问起关于神仙病的具体事宜。

“抱歉,少族长,能让我和青遮说几句话吗?”

楼鱼目光在两边转了转,“随便。”

她出去等了,杜长卿看向依旧和褚褐十指紧扣的青遮,头一次对一个人生出巨大的兴趣来。

他本好奇褚褐喜欢青遮的原因,后来这份好奇转移到了青遮是否会因为一些人一些事发生情绪的转变,再后来——

“青公子,你真的不喜欢阿褐吗?”

青遮没想到他居然是要和自己说这个,“什么?”

爱这种东西,喜欢这种东西,既虚无缥缈,又毫无定数,甚至有时候连拥有者自己都不清楚。杜长卿敢断言,世上绝大部分人,在「爱」这方面,就是个傻子,他们去爱的理由追根究底,无外乎都落在了欲上,各种欲上,美色、金钱、权力、繁衍、传承,这些追求足够一个普通人过完属于「人」的一生。

他自己都不例外,否则他为什么会邀请褚褐到他身边来。他原以为褚褐也是这样的傻子,但今天他发现,褚褐喜欢青遮的理由,或许他自己都从未察觉到过,那是一种源于同类的吸引。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幼时话本里的这句话再次出现在他脑海里。

人会自动向同类靠拢,这是寻求安全的本能,而褚褐和青遮,就是这样一对和凡人、和修士都格格不入的同类,因为他们身上的非人感,实在是太强了。

“我在想啊,你很有意思呢青遮。”

所以这样的两个人,完全不能以常理来论。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而追求自己没有的东西,是人的另一个本能。

砰!

几乎是杜长卿的那句剖白刚说出口,无数灵力暴动射出,擦过地面掀起土浪,利箭一样朝着杜长卿疾驰而去。

“去死。”

褚褐微微睁大了眼睛,缠绕着黑红灵力的手伸出,手指扭曲痉挛着。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楼鱼反应迅速,立刻瞬移过来替杜长卿挡了下来,“青遮,管好你的人。”

“那也麻烦楼鱼前辈管好你镇守仙家的人,别来惹他。”

青遮按下了褚褐的手,褚褐虽乖乖停了灵力,但脸上却仍然扬着狰狞的笑,明明很生气却依旧非常阳光开朗的那种,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不得了的话: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绝对要杀了你!”

“他现在,可是兴奋得要命。”

青遮握上了褚褐的那只手。

是真的,会要命。

第83章 若真相

褚褐诡谲的兴奋劲儿一直持续到了登上仙船就被强制性卡掉了。

“青遮,青遮我好难受。”他摁着胸口的位置,神色蔫蔫的,“好像有点想吐。”

还被锁在他怀里的青遮:“……你要敢吐在我身上,你就死定了。”他绝对要拿三千尺抽死他。

褚褐脸一垮,揽着青遮肩膀的手勒得更紧了,哭唧唧着“青遮青遮你怎么能这样,太过分了!”。

实际上没有哭,就是做出了哼哼唧唧的腔调和呜呜咽咽的动静来。

一旁的楼鱼看了他一眼,又一眼,最后终于忍不住:“他失控之后一直是这个样子?”

“不,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见。”

上船之后褚褐总算是肯松开和他十指相扣着的手了,但是把他困在怀里的执念却还没有消散,无论他再怎么给褚褐传输磷罗绸的灵力,这家伙依旧是歪着头,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环着他腰的手丝毫不松开半分。

「杜长卿暗戳戳看两人牵在一起的小手:青公子,你真的不喜欢阿褐吗?」

「某人口是心非啦,真不喜欢就不会让咱们褐子哥一直抱着了哟」

那是因为褚褐力气太大了!实在是掰不开他的手。

青遮咬牙切齿。

见鬼了,他们整天吃一样的饭,为什么只有褚褐长了力气。

再者说了,真要掰开了,依褚褐现在的状态,肯定会朝他又撒泼又打滚又哭闹,他又不是真的在养小孩,而且在外人面前他可丢不起这个人。

“你会不会太惯着他了。”楼鱼目光落在褚褐揽着青遮腰的手臂上。这种诡异的插不进二者之间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惯着他。”他既能狠下心来打他,又能毫不留情地将人推进危险之地,这算什么惯着他。

完了,这句话怎么也那么熟悉。楼鱼嘴角抽搐。虽然她拒绝去比较,但眼前这一幕的确越来越像某对同样没什么自知之明的混蛋兄弟了。

“看来我们对惯着的理解不太一样。”楼鱼选择快速跳过这个话题,“褚褐是不是已经恢复了?他现在安静了很多啊。”

青遮这才发现在他和楼鱼进行对话时,褚褐不再闹腾了,就是手上依旧不老实,在他身上戳戳这又戳戳那。

“褚褐?”

“嗯?”被唤的人懒洋洋应了声,手指卷着青遮的头发玩得不亦乐乎。

“你好了?”青遮尝试动了动,“那快松开我。”

“青遮好过分啊。”褚褐却拒绝,他撇撇嘴,“怎么刚刚给抱现在就不给抱了,青遮就这么喜欢过去的我吗?啊,难道天真愚蠢、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孩更能得青遮的青睐?青遮喜欢这一款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青遮听得乱七八糟。

这前后难道不都是你一个人吗?

「自己吃自己的醋,牛逼啊褐子哥」

「重点是,他要是前后的变化是因为失忆造成的也就罢了,那也可以勉强看作是两个人,但他明明就记得一切好吧!」

「不承认自己之前抱着青遮无理取闹的主角是屑」

「柿子导演不是说过褚褐这种情况就是兴奋的情绪被过度放大填满了脑子,所以会干出来些不着调的事情,有人太过高兴的时候还会光着身子在街上裸奔或者扭段秧歌儿呢,等他兴奋的情绪慢慢降下去就好了」

「类似于喝醉酒?」

「不太像,有的人喝了酒前和喝了酒后完全是两种生物,褚褐就是太兴奋了,有种,额,老子天下最牛所以什么都可以做的感觉?」

「懂了,所以现在的褐子哥理智回笼了」

「那他会不会要开始晕船了?」

「???啥意思?」

「没晕过车没晕过船的人不会懂,我每次坐车的时候,要么让自己睡觉,要么让自己保持在一种很兴奋的状态中,这样就不会晕车了」

已经晕了。

青遮本想强硬掰开他的手,还没使劲儿呢,褚褐突然松开了他瞬移到了旁边,掐着脖子开始干呕,还是背着身,生怕他看见。

“这是怎么了?”

“扭曲了。”青遮拍拍身上被褚褐揉皱的衣服,尽力去抚平褶皱。

“……哦。”楼鱼没听懂,但她不是喜青阳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迷惑地应了声就转过去了,但因为褚褐跪在那儿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她还是没忍住再多问了句,“扭曲是指?”

性子扭曲了,什么胡话都敢往外蹦。

“我胡诌的。”青遮理好衣服后就从镯子里掏出帕子和晕船药走了过去,“他现在就是单纯晕船了。”

“晕船?”楼鱼震惊,“这可是仙船,还有人会晕仙船吗?”

「会的呀姐姐,不就在你面前嘛」

「哎呀青青拿帕子给褚褐擦脸诶」

「小狗洗脸,萌萌」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了。”楼鱼扶额,早知道不用仙船做工具了。

“没、咳咳咳没事,楼鱼前辈。”吞下药后,那股子反胃感消减了不少,褚褐主动凑到青遮的帕子上蹭了两下,“我习惯了。”

“虽然说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不过要是你忍不了的话,我可以带你御剑飞行。”

“他也晕剑。”青遮补充。

楼鱼沉默了。这样的修士真的还能出门吗?

不过看褚褐现在的表情,好像并没有当一回事的样子。

“对了。”楼鱼想起了什么,“你给杜家下咒了吗?”

“我交给褚褐了。”

“你交给他了?”楼鱼一惊,“他当时那个状态……”

“告诉过他不准杀人了。”所以应该没问题,“他那个时候只是兴奋,又不是变傻了。”

不,他倒宁愿自己那个时候是变傻了。

褚褐幽怨地从青遮又换了一遍的新帕子里抬起头。

他可不想承认青遮比起现在的自己更喜欢以前的那个小蠢货。

“那褚褐道友,你,”楼鱼迟疑,“你下咒了吗?”她实在是无法信任只因为对方对青遮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喜欢你”就要把人杀了的褚褐,占有欲未免太过头了吧。

“放心吧楼鱼前辈,青遮的命令我肯定是会一丝不苟地完成的。”

不,你这副样子真的很没说服力。

楼鱼看着盘腿坐得端正、手撑在腿上的褚褐,乖乖地抬头乖乖地等着青遮换帕子给他擦脸,总感觉他身后要长出一摇一摆的尾巴来了。

嘶,怎么会这么想呢?

楼鱼再度扶额。

难道是最近我太累了?

“楼鱼前辈,别担心啊。”褚褐为了方便青遮擦脸眯起一只眼睛,“我绝对没有做多余的事情。”

顶多就是告诉了杜长卿一些他本应该知道的事情而已。

“阿褐,你用得着这么生气吗?”

他到现在都记得,杜长卿说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啊,真想让人把他脸上的皮给扒下来,让他别再笑了。

“我答应了青遮,不能杀人。”当时的他状态实在不妙,就像青遮说的那样,他有点太过兴奋了,所以他没忍住把那件事情说了出来,本来在他的预想里,应该不告诉杜长卿才对。

不过,就算告诉他了也没什么,反正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你信命吗?”

面对褚褐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问题,杜长卿给出了预料之中的反应,“什么?”

“其实,一个人的命数,有时候可能是别人精心制造的结果。”未褪干净的黑红色在褚褐的眼睛里流动着,“比如,你会遇见我。”

杜长卿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阿褐,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个追杀你的心魔,是我找来的。”

杜长卿猛地瞪大了眼睛。

褚褐其实醒的很早,在那条冰冷的河里,他睁着双无神的眼睛,无视掉全身上下传来的快要把他痛死了的疼痛感,想了很多。

我是心魔。青遮把我带出来了。青遮会被我连累。心魔不会活多久的,因为心魔是定义上的「坏人」,无论从长老会的角度还是从修真界的角度,自己都不可能存活下去。

我注定会死。所以我得带青遮走。我要在死之前保证青遮以后能够安全地活下去。

所以青遮需要权力,需要任何人都动不了他、忤逆不了他的权力。权力的构成很复杂,权利的生成也很漫长,但他没那么多时间了,他要想方设法将青遮推到最高处。

但青遮是个炉鼎,他不能保证在死后还能有其他人对青遮忠心耿耿,而且如果是在旁人的助力下才能坐稳最高的位置,依旧会有人对他不满。青遮必须自己有掌握权力的能力才可以。

那么,就来交换吧。

褚褐想起了他在姑洗塔对青遮说过的话。

交换。没错,交换。

那双无神的眼睛开始颤动。

所以我现在得先活下去,我得找到人来救我。

他艰难地抬起手,发射出一道灵力。这是他心魔成熟化后用的第一道力量,并且,他似乎知道该怎么用。

「带有用的人过来。」

他下了命令。

于是那道灵力为他找到了一个心魔,那个心魔给他带来了一个修士。

一个镇守仙家的人。

只是第一眼,褚褐就看见了杜长卿身上涌动着的极其浓郁的代表「恶」的欲望。

这个人,可以用。

他这么想着,抬手赶走了心魔,成功地让杜长卿注意到了他。

之后的一切,顺理成章。

“你不用担心哦。”

褚褐笑得灿烂。

“哪怕那个心魔是我找来的,但你的父亲和你弟弟对你的恶意是真的,所以你没有杀错人哦,我充其量只不过是个引子。”

一阵迟来的恐惧感涌上心头,杜长卿不自觉退后了两步,脸都变得有些扭曲,低吼,“你个疯子。”

“嗯?”褚褐歪歪头,“为什么要骂我?这不就正好遂了你的愿吗?你和岳子程说的不也是我在你的计划里是主导者吗?难道说在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和亲生弟弟后,你还在寻找着理由来说服自己、包庇自己的罪过吗?可——”

褚褐疑惑。

“不是你把我带回来的吗?如果你不想,完全可以把我扔在那儿。如果觉得违背了见死不救的道德,你完全可以在我治好之后把我放走。所以,一切的一切,不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吗?这,就是命数啊。”

之后发生了什么来着?啊,杜长卿好像吐了?

褚褐漫不经心地想。

有必要吗?

不过为了防止楼鱼多问,他一把将脑袋塞到青遮怀里,开始哼哼唧唧,“青遮,我晕船晕得头疼。”

晕船会头疼吗?

青遮没晕过,不知道,不过看褚褐的表情,应该是吧。

“那你睡会儿吧。”

“好。”褚褐顺着这个姿势,身子一滚,快乐地躺在了青遮腿上,合上了眼。

「!!!家人们!是膝枕!」

「啊啊啊磕死我了!重点是,青遮还没拒绝!」

「这还没谈吗?这真的还没谈吗?」

「反正我不信」

「谈了,我说的」

“青遮道友。”楼鱼听见褚褐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缓,随即放低了声音,“我一直有一个很在乎的事情,在水纱洲你说过,你和褚褐不是一体的,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很有可能会因为一些事情从而和他分开?”

青遮抚摸着褚褐背的手顿了顿,“这个问题很重要?”

“很重要,因为你们在一起对我们来说才有价值。”

利益取向的合作。不错,很让人安心。

“不会分开,最起码在和你们合作的这段时间里不会。”

“那我就放心了。”楼鱼收回了目光,“另外,虽然这么说有教唆的嫌疑,不过按照这近两个月来我们接触到的关于心魔的案例来看,青遮道友,你还是小心点比较好。”

“小心什么?”

“他现在反复无常得跟鬼一样。”楼鱼指指睡得正香的褚褐,“小心被算计。”

“他不会算计我。”

“这么信任他?”

“和信任无关。”青遮手指插进褚褐的头发里,顺着慢慢捋下去,枕在他腿上的人发出了满足的呓语声,“我只是确定他不会。”

就像确定太阳东升西落那样。

“更何况,他要是真敢算计的话,”青遮的手停在了褚褐颈处,虎口卡了上去,一个很危险的动作,“那就拔掉舌头、打断腿、折断手关起来好了。”

断舌就不能和别人说话,断手断脚就不能离开房间,这样,就不会有算计的嫌疑了。

嚯,两个鬼。

楼鱼把目光投向了船外的云上。

好吧,那她不用担心了。

第84章 鳞湾重

“两位,鳞湾到了。”悬于仙船周围的飞剑开始慢慢降落,楼鱼单脚踏在仙船边上,瞅准时机一跃而下,稳稳落在了地上。

青遮合上了书,待仙船平稳落了地后才起手拍了拍褚褐的脸,叫醒了他,“别睡了,到了。”

褚褐的睫毛刮过他的掌心,痒痒的,颤了好几下才完全睁开眼。

这是他近两个月来睡得最自在的一觉,没有乱七八糟的噩梦,没有突如其来的惊醒,更没有使人动弹不得的鬼压床,过程平和舒适,迷迷糊糊地睡着,清清爽爽地醒来,就像心魔成熟化以前无数个入眠的夜晚一样。

是因为青遮在身边吗?

褚褐这么想着,翻身拿脸蹭了蹭青遮的手腕,坐了起来。

“头还疼吗?”

褚褐懵了半晌才想起来睡前自己随口胡诌出来的蹩脚借口。

“不疼了青遮。”

两人下了船,楼鱼已经吩咐随行弟子先回去了,自己则留下来给他们带路。

“两位,欢迎来到鳞湾。”

褚褐在这场将错就错的睡眠中养好了精神,此刻脸色好了不少。

“唔,好黑。好香。”他看向前方,意味不明地讲。

“好黑?”慢他一步的青遮动作轻微地嗅了嗅,香味倒是闻到了,好黑是什么?

“果然,应该说不愧是心魔吗?已经察觉出来了?”楼鱼转过头,“鳞湾最近不是很太平,这也是我强烈要求让你们过来的原因。”

“的确,这个地方冲天的心魔气息真是黑得令人惊讶。”褚褐打量着天上除了他以外旁人都看不到的黑气,“不过相对而言的,味道倒是好闻,香得很。”但估计只有褚褐一个人能享受到了,啊,青遮说不定也能闻到一些。

“那我倒宁愿难闻一些。”楼鱼走在前面,“两位,跟我来吧,我来和你们讲讲,这近两个月来修真界都发生了什么。”

“姑洗塔一事后,修真界各地的心魔事件井喷式爆发,数量多,范围大,且连凡人都无法幸免。”

楼鱼向来话少,即使是说这种复杂事情都保持着干脆利落的说话风格。

“长老会将错误全部归咎在了你身上,因为你是现在唯一一个能够保持理智的实体化心魔,他们认为你是心魔的主导者。”

“能理解。”褚褐居然做出来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来,“因为他们贱嘛,既不想负责任又不能放着不管,所以只好找个人来背锅咯。”

啊,褚褐居然是这种恶劣性子的家伙吗。

楼鱼看他一眼。

我怎么记得这孩子以前还挺乖巧?心魔成熟化后被影响了?

“青遮青遮,我说的对吗?”

“嗯?”青遮看着突然凑到脸旁的脑袋,不是很明白褚褐问自己干什么。不过鉴于自己对长老会那帮老头子也没什么好感,所以深以为然地点了头,“嗯。”

这孩子,是不是被青遮开发出了不得了的个性来啊。

楼鱼收回目光,继续讲:“因为修真界对心魔都是一个不甚了解的状态,所以基本上信了长老会的话,如果不慎暴露身份,遇到修士来追杀你们,直接杀了他们就好。”

“杀了?”青遮挑眉,“我以为你会让我们快跑。”

“一心一意跟随长老会走不会自己动脑子思考的蠢货我们不需要。”

楼鱼带他们到了一处湖边,朝远方招了招手,一条船破开湖上弥漫着的雾气,缓缓朝他们这边驶来。

“说实话,我们本来想以非常手段直接血洗修真界的,不过后来大家聚在一起讨论了下,觉得太血腥了,对统治不利,所以就换成了现在比较温和的方式了。”

「哇靠,姐姐,你们才是反派吧」

「血洗修真界这个方法,不会是忧思邈提的吧?」

「何以见得呢?」

「别忘了,喜青阳可亲口说过他哥是暴君」

「官方那边的确说过,忧思邈其实骨子里是个很凶狠残暴的人,但因为身居高位,要为下面人考虑,太残暴了不利于笼络人心,所以就变成了只是看上去比较冷淡而已」

“青~遮。”

看弹幕看得正入神的青遮肩膀上突然一重。

“又在看什么呢,这么聚精会神?”

褚褐趴在青遮肩膀上,笑吟吟地盯着面前的弹幕,眼底却流淌着阴恻恻的冷意。

这破东西,烦死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夺取青遮的注意力。

褚褐恼怒地磨牙。

迟早有一天把它给毁了。

“没看什么,发呆而已。”

“哦?是吗?”褚褐拉长了音调,“那青遮下次可不可以只看着我发呆?”

这已经不是褚褐第一次明确表示让青遮去好好「看着」他了,青遮只能说幸好褚褐看不见弹幕,否则还不知道怎么对他撒泼打滚,“那我干脆把眼睛挖下来粘你身上得了。”

“唔,这不好吧?有点血腥哦。”突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没想到那么久没见,你们已经玩的这么花啦。”

「屈兴平!」

「喔喔喔真的是好久不见了!」

「来highfive一个来highfive一个来highfive一个!」

“青遮兄,褚兄。”熟悉的合扇声啪地一下敲响,屈兴平脚尖一点,从湖边船上跳下,朝他们这边一把抱了过来,“好久不见!”

被屈兴平一边胳膊抱住一个的青遮褚褐两人齐刷刷懵了。

「三人团子大家族!」

「哈哈哈哈哈,这三个人现在姿势好搞笑哦,褐子哥从背后抱着青青,屈兴平又一手一个抱着他们」

「青遮不会被勒死吧,前面一个人后面又一个人」

“屈兄?”褚褐迟疑地拍了拍屈兴平,是真人,“你怎么在鳞湾?”

“一言难尽,说来话长。”屈兴平很快松开了他们,“我现在跟着我姐活动。”

青遮反应过来,“以上五家的名义?”

“对,青遮兄还是一如既往地聪明。”屈兴平打了个响指,“首席们的权力被长老会收去了一大半儿,明面上他们不能私自行动,所以只能靠我们这些人啦。”

“长老会为难你了?”褚褐问。

“也没有很为难,把我关在八岐宫那里一个多月就放了。”

“三位。”楼鱼打断了他们,“如果想叙旧的话,先回岛上怎么样?”

褚褐预感不妙,“岛?”

“鳞湾的宗门坐落在湖中央的岛上,所以要坐船。”楼鱼示意了一下刚刚屈兴平站的地方,“抱歉,因为有护法大阵,所以这片湖除了鳞湾的船,其他方式都进不去。也就是说,褚褐道友,你又得忍一忍了。”

褚褐嘴角立刻耷拉了下来,逃避似地埋首在青遮脖子里蹭蹭蹭。

“算啦少族长,反正我知道鳞琅阁在哪,我干脆先带着褚兄过去探探咯,横竖这件事目前又用不上青遮,你先带他回去休息吧。”

楼鱼左右思考了一下,点了头。

“走走走,褚兄,这么久没见带你玩玩儿去。”

屈兴平大手一揽,就这么把褚褐拐跑了,青遮原本还想跟他说点什么都没来得及。

“青遮道友,上船吧。”

船行得很快,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湖中央,已经有人等在那儿了,看见楼鱼后高兴地拍着手喊着姐姐回来了。

“你的弟弟妹妹?”

上了岸,青遮看着一窝蜂围上来的小鬼头们,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他不喜欢应付小屁孩。

“算是吧,不过不是自家的,都是家族里不出三服的弟弟妹妹,他们比较粘我。”楼鱼一个一个摸过去,发现好像有点抽不开身了,“抱歉,我这边……我先让人带你去房间休息吧,等会儿我再去找你。”

“好。”

鳞湾的建筑都很高,可能和地处水上有关。带路的女子脚步轻快,估计是练了特别的步法,他险些没跟上。

很快,女子带他来到了房间,行了一礼后退下了。

青遮确定女子真的走了后,在门上贴了防窥符与静音符,从镯子里翻出了一枚陌生的水镜来。

迟疑了一会儿,青遮还是抬手在里面输入了灵力,水镜缓慢展开,投出水波般的倒影,然后逐渐变得清晰。

“居然是你啊,还真是好久不见。”镜子里的人好似早料到了青遮会找到自己,只是在最开始看到人时惊讶了一瞬,然后情绪很快过渡到了平常的样子,“我猜猜看,你是偷拿了阿褐的水镜吧。”

确实是偷拿的没错,就在仙船上褚褐睡着的时候,他的镯子对青遮不设防,所以青遮也可以随意取用里面的东西。

“我就说嘛。”卫道月轻笑一声,“在他醒来没多久的时候,我可是跟他商讨过要见你一面,不过被拒绝了呢。”

还是相当毫不留情的那种,而他只不过才说了半句“我想见一见青遮”。

“别那么提防,我又不会对他做什么。”卫道月试图给他讲道理,“没看过话本子吗?主角身边总要有一个指引前路的长者吧,我很乐意做这个人哦。你不能替他做决定吧。”

褚褐当时只是冷冷吐出一个“滚”字,然后把水镜关了。

“说说看吧。”卫道月换了个姿势,“你找我做什么?”

“来聊天。”

“哇,聊天。”卫道月啧啧啧,“这种宁静美好的形容会出现在我们俩之间吗?”

“当然会。”青遮又甩了张防窥符出去,“因为我接下来问的问题可能会让你不怎么愉快,而你的答案我预料也会让我不怎么愉快,所以,还是先营造一些不那么剑拔弩张的气氛吧,对彼此都好。”

“哦?”卫道月感兴趣了,“你想问什么?”

“很多,磷罗绸、心魔、大荒西楼,以及——

青遮抬眼。

“那位道祖大人。”

第85章 琳琅香

“啊呀。”

卫道月意味深长。

“看来,你知道了很多东西啊。”

比起知道,其实更多的是怀疑。莫名其妙长达一个月的昏迷,自行发动的磷罗绸,对心魔突如其来的食欲,甚至在这项基础上对褚褐的血的畸形的迷恋,都明晃晃将「你现在不正常」写在了明面上。

想不生疑都难吧。

“不过你居然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来问我了?我可是长老会的人诶,你不怕我向长老会告密?”

“对你来说,告密了不就没有意思了吗?”卫道月是个奉行自身愉悦性大于一切的人——用弹幕上的话来说,就是乐子人——就褚褐讲过的事情来看,他瞒着长老会的事情可不少,且看结果,还都好好隐瞒了下来,没有被长老会的人发现,否则早就应该被踢出长老会了。

“那就要看你能不能给我带来有趣的体验了。”卫道月手指嗒嗒着桌子,“时间有限,待会儿我还得去见小宫主呢,所以你想问什么还是快点比较好哦。”

青遮也不客气,“我要知道磷罗绸和那位道祖的关系,以及和心魔之间的联系。”

“磷罗绸啊。”卫道月拉长着音,“也对,仔细想想你现在应该已经开始成熟化了是吧?”否则不会来问他这个问题的。

成熟化?这个他只听过和心魔放在一起的词一出,青遮的心就咯噔了一下。

不太妙啊。

“磷罗绸是道祖大人独创的功法,因为是从心魔那里得到的灵感,所以不可避免带上了心魔的一些特质,你能辨别心魔的气息吧,会觉得他们很香很好吃对不对?这是很正常的啦。”

卫道月单手下按几下,做了个安抚的动作。

“不过,这边建议你别吃太杂哦,未实体化的心魔随便吃吃倒还可以,实体化的心魔你最好还是只选定一个人吃比较好,否则会在体内形成冲突,对你修行不利哈……哦对,我差点忘了你是炉鼎来着,修行不了。”

卫道月露出一副在青遮看来特别讨打的笑来。

“不过还真是奇迹啊,除了道祖大人外,我还没见到有人能将磷罗绸修炼到成熟化的阶段,难道是你身边跟了一个成熟化心魔的缘故?”

青遮眼皮一跳,“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磷罗绸其实只有道祖大人能够修炼,相当于本命功法了,其他人修炼,基本是爆体而亡的下场,我猜你也应该是这个结果,不过因为你身边跟了个阿褐,所以你成功过渡到成熟化的阶段了。就像这样,”

卫道月非常用力地击了下掌,再张开时左右两只手上都留下了一片浅淡的红痕。

“你们两个在相互影响。”

难道这就是自己昏迷了一个月的原因?是因为磷罗绸在向成熟化阶段过渡?

“那为什么我会学会磷罗绸?”

“嗯?那得问你自己吧,我哪知道。”

“别装了,你很清楚我到底在问什么。”青遮嗓音冷冽,“在姑洗塔的时候你说过,我是不可或缺的一环,且,磷罗绸这么重要的功法怎么会流落在外?还有……”

“啊啊,你的问题太多了。”卫道月敲桌子的频率加快了,似有些不耐烦,“今天我的心情只能给你解释到这里了,剩下的下次再说吧。你还是好好准备一下如何和褚褐解释你拿了他水镜的事情吧,他可是千防万防就防着我和你见面呢,生怕我对你说出些什么奇怪的东西出来。对了。”

卫道月想起了什么似的,从戒指里掏出样东西,竟然直接通过水镜给他传了过来。

“顺便再多给你一样东西。”

水镜一般只能见影像和对话,传物什么的闻所未闻。青遮几乎下意识召出三千尺护在了身前。

“别紧张。”卫道月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安心啦我也只是能做到隔着水镜传递物品而已。比起担心这个,你还不如看看我给你了什么好东西。”

青遮警惕地拿三千尺挑了过来,是本书,破破烂烂的,封面上写着《大荒西九题录》。

青遮一下子睁大眼睛,“这是——”

“大荒西楼整整九层的所有藏书的目录。”卫道月轻叩桌面,咚的一声,“怎么样?很棒吧?”

“你为什么会给我这个?”

“你修了磷罗绸,那么大荒西楼所有的禁术邪法自然就归你了咯,你想问的问题,说不定在你看完大荒西楼所有的书之后就会有答案了。”

不过到那个时候,大概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了吧。

卫道月无比愉悦地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

“对了,多嘴问一句,你现在和阿褐的关系是?”

“没什么关系。”青遮在反复查看这本书上没有被施加任何的阵法符篆后,毫不客气地收下了。

“啊呀,所以说你还是没有承认阿褐是爱你的?”

“不,我承认了。”青遮出乎他意料地说,“但也仅仅是承认了。”

“啧,你这有点心狠啊,要做负心汉?”

等了那么久,卫道月总算是看到了些有趣的东西,饶有兴致地凑近了身子,不介意再浪费一些时间和青遮聊聊。

“你还是赶快理清楚感情比较好哦,有时候,在某种关键时刻,暧昧不清、晦涩不明的情感可是会成为阻碍,你要考虑清楚,在这种时刻到来的时候,这份感情是要丢弃,还是要留下?”

“不用考虑,当然是丢弃。”青遮不假思索。

“嗯——是这样吗?”卫道月笑,“在你让我看到了有趣的东西的份上,我可以额外告诉你一件事情,你们俩之间现在丢弃的主动权,可是在阿褐那边哦。”

他竖起三根手指,“产生心魔的阶段是生魔——实体化——成熟化,现在唯一达到成熟化的只有褚褐,大多数人只停留在了生魔的阶段。成熟化后的心魔对感情的感知会逐渐钝化,变成「什么都无所谓,所以什么都可以毁灭」的存在,就算是褚褐那个家伙,也只是在用书上的好人坏人理论来吊着自己,不让自己失控。”

“你要不要来猜猜看,他对你的所谓的爱,能维持到什么时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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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一记灵力轰开两眼泪汪汪扯着他衣服下摆的炉鼎,褚褐厌恶地看着滚出去好远的人,冷冷道:“抱歉,但如果再有下次的话,我会把你的脸撕下来。”

屈兴平正站在不远处和楼鱼通话,一个没回头就出事了,他可还记得要低调行事,不能被人发现褚褐的心魔身份,所以连忙冲了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没怎么。”

你都把人快打出二里地了,这还叫没怎么?

屈兴平看着胳膊和大腿都在地上摩擦出血了的少年,叹息,“褚兄啊,别闹出那么大动静啊,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因为这家店的性质不同,这可能是一种揽客的手段。”

上书“鳞琅阁”三个大字的牌匾下,几位穿着花枝招展舞裙的男子瑟缩着肩膀躲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就算是南风馆,也不能做这种事。”

“哎哟祖宗,我都和你说过了这里不是南风馆。”屈兴平哭笑不得,“这里只是男子穿女子罗裙跳舞给女孩儿看的地方,这是鳞湾的特色啊。”

“这都什么癖好。”

褚褐蹙眉。

“男色好卖啊。”屈兴平理直气壮。

“你进去过?”褚褐怀疑地看着他。

“诶,这可不能乱说。”屈兴平连忙摆手,“我从来不进这些地方。”

“你都用‘这些’来形容了,其实心里是承认这里和南风馆没什么两样的吧。”

“……哇,许久不见褚兄你的口才倒是越来越好了啊。”屈兴平明智地选择跳过“鳞琅阁到底是不是南风馆”这个话题,扇子一并指指地上那个被扶起来的倒霉蛋,“他做什么事惹你生气了?”

“他用幻术让他的脸变成了青遮的样子。”

“那你没杀了他真是奇迹啊。”屈兴平扇柄抵着下巴,“不过照现在的情形来看,和杀了他也没区别。”

“怎么说?”

“鳞琅阁的老板可不是好惹的。”

“知道不是好惹的怎么还来主动找事呢?”

一截玉般的手撩开门上的珠帘,走了出来,没骨头似的往墙上一靠,柔弱无力地嗔怪道,“我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来闹事了呢,原来又是你啊屈公子。”

屈兴平扇子一开,彬彬有礼地点了个头,“清老板,又来打扰了。”

“青老板?”褚褐刚受过一张假青遮脸的祸害,现在又听见一个发音一模一样的姓氏,整张脸都紧绷起来。

“是清水的清。”屈兴平小声解释,“放心吧,和青遮兄没关系。”

“屈公子,我和你说过了,我们这里没你想找的东西,你不也和少族长一一查看过了吗?”清老板看了一眼地上受伤的少年,随意挥了挥手,让人带他下去,“既然已经确定了我们和那什么没关系了,为何又带人折回来找事,还打伤了我的人?”

“哎呀,这个嘛。”屈兴平扬起笑脸,心里飞快思考着这次该说些什么话把这位难缠的清老板糊弄过去。

“你在说谎。”突然,褚褐出声,他看向倚着墙的清老板,风将他的裙摆吹得高扬,像朵绮丽糜烂的花。

“你在说谎。”

褚褐又一次重复。

“褚兄,进步了啊。”屈兴平惊讶,“都能看出来别人说谎了?”

明明两个月前还是个别人说啥就信啥的天真家伙呢。

啊,当然能辨认出来,因为味道实在是太甜了。

褚褐轻轻抽动了下鼻子。

心魔成熟化后,他不止可以辨别对方是不是心魔,还可以通过对方欲望的味道来判断他有没有说谎。谎言是甜的,真话是涩的,因为谎言的诞生通常都伴随着强目的性的欲望,所有跟欲望搭边的东西都会变得香甜,而心魔又诞生于欲望,所以辨别起来简直和分清左右手一样容易。这件事情已经被他在杜长卿身上证实过了,很好用。

“这位公子,话说出口可是要负责的。”清老板抿着嘴笑,右脸颊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梨涡,“你敢看着我的眼睛,把这句话再说一遍吗?”

“褚兄,千万别看。”屈兴平拿扇子挡住嘴,偏头过去小声警告,“鳞琅阁里的人身上都有些特别的迷幻手段在,刚刚你也见识过了,小心着道。”

“怎么。”清老板一双美目水波盈盈般往这送着目光,刻意地眨来眨去,暗暗使着幻术,“这位公子难道是心虚不敢看……啊!”

一道黑红色的灵力毫不客气地照着眼睛的方向直接抽了上去,清老板一下子被掀翻在地,痛苦地捂住眼睛,哀怨地叫唤着。

“瞎了,就不能使用幻术了吧?”

褚褐的声音慢慢靠近,长靴毫不留情地踩上了清老板的手,厌恶地碾了碾。

“我说过了,不要让我再看见你们顶着青遮的脸。别人不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他猛地低头。

“你身上心魔的味道,都快腻得让我吐出来了。”

眼见着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屈兴平叹着气杵了杵脑袋,“褚兄啊,要杀也别在门口啊,血溅一地会吓到凡人的。而且,青遮兄不是不让你在外面随便动手吗。”

“你不告诉他不就行了。”

褚褐嫌脚下这人太吵,近两寸厚的靴跟直接朝他脸踹了上去。

“我是可以不告诉他,问题是你自己瞒得过去吗?”

“我当然瞒得过去。”

叮铃。

“瞒得过去什么?”

一阵细碎的铃铛声伴着熟悉的声音响起,褚褐沉默了下,立刻收脚、转身、做无辜状,“青——”

然而名字还没喊完,他整个人就呆住了。

“你要瞒我什么?”

薄纱,额坠,腰饰,腿链,脚铃,露脐的上衣,曳地的长裙,这些刚刚才被他批过“什么癖好”的舞姬罗裙此刻套在了青遮身上,却让他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平素总裹在宽大衣袖里的手臂此刻全都晾在了外面,罗裙的颜色是极为新鲜的一种红,甚至红得有些艳气,但被青遮那张美人面一压,似乎一下子素寡了起来。

“怎么不说话了?”青遮细长的手指拍上去,在褚褐嘴边漫不经心地抽打了两下,逗弄般,“嗯?”

第86章 人皮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美人美人美人美人!」

「我舔我舔我舔我舔!」

「好家伙,一进来就被裤子绊倒了」

「救命,青遮这张脸穿女装太好看了,我要截图做平板桌面!」

「而且,看起来香香软软的谁懂」

的确很香。也很软。

褚褐痴迷地嗅着脸旁的手指,由于嗅的动作实在过于明显,像只寻食的小狗,青遮还刻意屈指多蹭了会儿他的脸。

他很喜欢褚褐这副乖巧的样子,哪怕深知他骨子里其实是个极其不安分的恶鬼,也很乐意去看褚褐装乖。

反正无论是狗是鬼,拴在脖子上的链子都握在自己手里不是吗?

「不见得吧,某人可刚贱兮兮说过丢弃的主动权在褚褐那里哦(偷笑)」

「哈,别提了,到现在我都记得卫道月说完之后青遮阴沉的脸」

「让褚褐主动放弃青遮是不可能滴,不过我倒是很担心便宜舅父说的褚褐会感情钝化来着,会不会褚褐对青遮的爱就这样渐渐被心魔磨灭然后消失掉啊」

「啊啊啊不要不要我的西皮啊!」

「说实话我已经逐渐不记得这是一部大众向的18+仙侠动漫了,柿子导演,咱是不是路子走偏了(捂脸)」

「前面的,你很久没看了吧,佛流星的tag已经被平台从大众向18+转向小众向18+了,也就是说」

「佛流星讲的就是狗男男!」

「话倒也不必这么糙哈哈哈哈」

「柿子导演的原话是,他本意只想创作一个主角大杀四方的暗黑系故事,结果写着写着发现笔下人物变基了,而且还改不回去了」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笔下的人物不受作者的控制吗(狗头)」

青遮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装作没看见弹幕上提醒他的那句关于主动权的事情,褚褐却被上面卫道月的名字刺激到了,一下子攥紧了青遮的手。

正在打量趴在地上男子的青遮:“?怎么了?”

“没什么。”褚褐悄悄摸了下镯子,果然,里面那枚专门用来联系卫道月的水镜不见了。

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么。

褚褐瞟了一眼弹幕,冷脸。

不会是这玩意儿教唆的青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