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桑图对她笑了一下, 又向旁边摆了下头。白友杏会意,犹豫片刻,还是从一旁的小门出去了。不久, 桑图就跟了过来。
他的精神面貌看起来很不错,参加前女友婚礼,竟也如此自在逍遥, 一只手插在西裤兜里, 一只手在身边轻轻晃着, 走过来时一直垂着头, 直到站到白友杏身前, 他才抬起脸, 微微一笑,靠在门上说:“真没想到这在也能遇见你,我看你坐男方桌, 你跟男方认识?”
白友杏点头:“是, 男方是我班里同学的爸爸,男方爸爸跟我妈妈也是朋友。”
“真巧,这个世界就是很小。”
“嗯。”白友杏打量着他笔挺的西装, “桑图,你们……”
“早就分了。”桑图笑了一下,“我俩性格不合适, 是和平分手。她能找到真正的好归宿是好事,不做男女朋友, 也可以当普通朋友吧?这个年代,大家都大大方方的,不好吗?”
白友杏再度点了点头,“是, 这样就最好了。”说完往身后的宴席厅看了看,刚想说酒宴要开始了,回去吧,却突然看见梁鸿宝拿着她的手机跑来叫道:“白老师!我舅舅找你!你没拿手机!”
“放假还要工作啊?这些臭家长……”桑图轻笑了一声,斜靠的身体从门上离开,“那好,你先忙吧,有机会再聊。”说完,点了下头就走了。
梁鸿宝刚才就看见她白老师跟一个眼熟的帅叔叔前后脚出去了,可刚出去不久,他舅舅的电话就打过来。他坐在椅子上等了一会,白老师总不回来,电话又一直响。
梁鸿宝想了想,还是接起来,两手抱住贴到耳朵上说:“舅舅,我白老师不在。”
“去哪了?”
“跟上次并着肩膀照相的叔叔出去说话了。”
“谁?”贺承铮略惊,“你看清楚了?就他俩吗?”
“是啊舅舅,白老师也没说带我。”
贺承铮吐了口气,沉默两秒,说:“去,把你舅妈喊回来,让她给我回电话。”
“舅舅,我白老师刚才特意说了,不让我喊她舅妈,尤其当着外人。”对面好久没声音,梁鸿宝又问:“舅舅,你还在吗?”
“活着呢!别给我废话,去!”
梁鸿宝此时举着手机,想起他舅舅炸了似的,眉头耸成了一座小山,白友杏心情倒不错,接起来轻盈地喂了一声,可电话那头等到现在,却突然挂断了。
这时,宴会厅里传来主持人对着话筒“喂,喂喂”的深沉嗓音,接着又是一阵噗噗噗的拍话筒声,白友杏想了想,拉起梁鸿宝的手笑了笑说:“快走吧,先吃饭,这样的时候就说明快上凉菜了!”
这五位数标准的菜色确实比四位数的强出不少,凉菜都是些烟熏三文鱼,鹅肝,花雕大闸蟹之类的硬货。
白友杏听见她妈啃着螃蟹腿儿,一直在赞不绝口,各位亲朋好友的脑袋也埋在盘子里抬不起来,台上主持人正伴着音乐讲述着新人一见钟情的爱情故事,却因菜色丰富而无人在意。
圆桌中央放着茅台,中华烟,白友杏一眨眼的功夫,就不知道被哪个魔术师变没了。一时周遭节目太多,她看都看不过来,偶尔往台上瞧一眼,却总能在半路和桑图的视线相遇。
贺承鑫很快捧着花上台了,键盘手趁此时来了段十分煽情的音乐,戴眼镜的主持人抬起一只手,左右看看说:“各位,请允许我跟大家要一段掌声,送给这位孤勇者。”
大家都停下筷子,纷纷抬头鼓起掌来。
主持人:“掌声再大些!”
大家又更卖力地拍起手,白友杏听到隔壁桌,她大学同学王疑在问身边人:“不是,谁能告诉我,他怎么孤勇了?”
白友杏一下子就想起这位王疑同学,上大学时,她就很喜欢在课堂上问东问西,或是自言自语,跟在教授的话后头,像个捧哏似的。
被问的同学也不清楚,鼓着掌摇了摇头,又往台上一指,“听听怎么说呗。”
掌声延绵了好长一会,主持人才激动地按着双手道:“听到了,都听到了,听到了大家热烈的祝福,听到了大家幸福的感动。因为我身边的这位男士,我们今天的男主角,是个真正的英雄。”
“男方是英雄?”王疑又问旁边,“他有什么事迹?你听说过吗?”
主持人在舞台上随着音乐慢慢地走起来:“想必,大家都很好奇,我们的男主角是个怎样的英雄。”
王疑:“是啊?”
“罗曼罗兰曾说过,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鲁迅也曾说过,世界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
“什么玩意儿,都不挨着。”王疑叫住一个服务员,“几点上热菜?”
主持人玉树临风地站在台上,向身旁的新郎抬了下手说:“临上台前,我们的男主角私下跟我说,他不介意二婚这两个字,让我不需要藏着掖着,新娘大大方方地嫁,他风风光光地娶,不卑,不亢,不骄,不躁。我作为一个见证了上千场婚礼的老牌主持,听了,也大为感动。”
“人生没有一帆风顺,每个人都会跌倒。真正的英雄不是屹立于山峰之巅从不失败受伤,而是即使失败,也只是淡淡一笑,站起来,拍拍腿上的土,享受着这份不被理解的孤独,从头再走一遍脚下的路。而那个真正欣赏你、理解你的人,她也一定已经在未来的路上,等,着,你,了。”
“所以我说,我们今天的男主角贺承鑫先生,是个真正的孤胆英雄!他敢于放下过去,从头再来!而他的新娘,也已经为他跨越山海,穿越人潮,正迫不及待地,与他相见了!”
他说完一挥手,婚礼进行曲的前奏便郑重地响起来,宴会厅的大门砰一声洞开,淡紫色的灯光骤然照射全场。众人齐刷刷地举起手机,在一片赞叹声中,宋凛凛蒙着头纱缓步而来。
不远处,贺小锦也穿着拖地的公主裙走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个宝盒,大概是结婚戒指。
这条长长的玻璃通道突然刷地喷出焰火来,众人惊叫了一声,又跟着宋凛凛曼妙的身姿转动手机,台上贺承鑫用手帕掩着口鼻,双肩抖动地哭了,又迫不及待地疾步过去,拥吻他的新娘,坐在前排的贺松柏,也低下头抹起了眼泪……
不久,两人开始各自宣读婚礼誓词,但这时开始上热菜了,大家便又低下头各吃各的,都没留神听。
包小霜随口说的一句玩笑竟成了真,几道热菜后,真抬上一整只烤猪,只不过烤的是小乳猪,脆皮卷着小饼吃,肉蘸酱吃,又连着上了芝士焗澳龙,葱姜炒帝王蟹,鲍汁扣辽参……
白友杏吃着一块小猪皮,看着台上两人正哭得说不出话,而隔壁桌王疑她们,在笑容灿烂地边吃边讨论究竟是烤猪好吃还是烤鸭好吃……
这一瞬间,白友杏只觉得人类的悲喜真是两个鼻孔眼,存在相通的可能,但基本还是隔着的。
仪式结束后表演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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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小锦率先穿着蓝色的公主裙登场,挥着仙女棒,唱了一首冰雪奇缘的主题曲。
王疑又打听:“这什么歌?”
“这歌你没听过?中文名好像叫……《随它吧》吧?我也记不清了。”
“随她爸吧?”王疑点点头,“你别说,这歌倒选得挺应景。”
很快,又有一个大提琴上来演奏,贺松柏跟着音乐,朗诵了一首他最近新赋的词。
贺松柏兴许是有点激动,朗诵中,声音和手里的稿子一同发着抖,优雅的古典乐中,陕北口音又时不时冒出来,周围笑声窸窸窣窣,白友杏实在受不了了,叹口气,跟梁鸿宝说:“鸿宝,跟着你包奶奶,多吃些,我去趟洗手间,很快回来。”
这乱糟糟的一切,真令人想透口气。
这个时段出来的人不少,都扎堆往洗手间走,不久,女厕所门口竟排起一溜长队来。白友杏只好又往楼上跑了一层,这层多半是会议室,相较楼下安静多了,洗手间也空无一人。
白友杏对着化妆镜理了理衣服,在清新的熏香里,舒缓了片刻。一出门,却又在男洗手间门口遇到了桑图。
这里和楼下富丽堂皇的风格迥异,灯光幽暗,处处静谧,桑图看到白友杏后,似乎也很惊讶,冲她爽然一笑。
白友杏有点意外地问:“你怎么也在这?楼下男洗手间好像没排队。”
“来歇一会,楼下人多,太闷了。”桑图说着,停下脚步,后背往安全门旁的走廊墙上随意一靠,“刚刚看到你妈了,她还跟我高中印象里一样,一点也没变样。”
“是吗?”白友杏看他停下来,也只好跟着停下,又浅浅笑了笑,“其实也已经过去六七年了,肯定还是变了的。人不变才奇怪了。”
“你不说都没感觉。”桑图也轻轻一笑,“六七年真是一眨眼就过去了,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时候开完家长会,你妈妈生着气走在前面,你远远地跟在她身后,吓得哭鼻子。”
“是吗?”
“你自己都忘了?你那时候胆子可太小了。还记不记得,有一回老师点名让你上讲台解一道数学大题,你不会,走在半道上吓得脸都白了,还是我半路把试卷塞进你手里让你上去照着抄的。”桑图说着,眼底趣意萌生,似乎那副情景仍历历在目。
白友杏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地笑着吐出去,看着他说:“我真的没印象了。”
“可你的很多事我都还记得,每件都很有趣。”他低头道:“你在我心里一直是个很特别的姑娘。”
“桑图,我没听懂。”白友杏吞吐片刻,蓦然抬起脸,“你的意思是,其实上高中的时候,你就留意过我吗?或者再直白点儿,你是喜欢过我吗?”——
作者有话说:终于周六了[化了]歇住了,加更一篇
第62章
楼下的热闹还在进行, 此时情歌呢喃,正轻飘飘浮上楼,反倒显得此刻尤为安静。桑图垂头盯着自己的皮鞋尖, 也突然抬起脸:“你觉得呢?”
白友杏没有回答,桑图又撇着嘴角笑起来:“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啊……”
他空了一会,又走近两步:“其实那年夏天你来我大学送信, 我很开心, 尤其是看到卡片上那行字的时候。可你却告诉我, 那是宋凛凛送的。”
他低下头, 沉默着, 眉眼间布满晦暗不明的情绪, 不久,忽而抬起头:“小杏,如果有机会重新回到过去, 你愿意……”
“不愿意。”
“嗯?”
“我说我不愿意。”白友杏望着桑图稍显意外的脸, “如果有机会重新回到过去,那天我根本不会出门。”
“小杏?”
“桑图,说起收情书, 我最近有了个新发现,男人跟女人在这方面的差别还真是很大。同样是不喜欢的人送情书,写情诗, 就算内容写得再好再感人,女人也不会觉得开心。可男人不是。”
“男人不管信是谁送的, 只要有人送,他就开心,他真正开心的,是自己的魅力得到了验证, 根本不在于这封信到底是白友杏送的,还是宋凛凛送的。”
桑图吃惊地笑出一声:“你怎么会这么想?难道在在你心里我就……”
“你先听我说完。”白友杏打断他,“其实我听明白了,你说这些话,无非是在暗示我,如果我当初愿意勇敢一点,现在在一起的就是我们俩。或者你想说,如果我现在愿意,你也完全可以跟我发展发展。”
“可你不知道,正因为你这么说,我才觉得你的喜欢特别廉价。你可以喜欢我,也可以喜欢宋凛凛,我俩最好还争一争,而你兴许还很愿意看到。”
“所以我不光不后悔,还庆幸我当时挺怂的。要是我再主动点,恐怕现在被人后悔交往的女主角就是我,那我可就太惨了,人要被说,围巾还要被拿去垫狗窝。我也想问问你,在你眼里,我一直就是这么蠢的大白痴吗?”
“桑图,我确实是没你那么有自信。你可能觉得你长得帅,对我勾勾手指,我就会摇着尾巴向你跑过去,其实你有自信挺好的,至少你不会尴尬。”
“这就当咱们最后一次说话吧,好吗?这些话一直没跟你说,是因为想保留同学一场的情面,我这个人也挺怂的,不喜欢闹矛盾,但桑图……”
“咱们以后还是别来往了。是完完全全的别来往了,我怕我说得不清楚,你又没边界。我是对你有过好感,我不否认,但那已经完全地过去了。其实你每次说起过去的事,总让我觉得在吃剩饭,挺没意思的……”
“而且,我现在真没心思跟你暧昧,我有喜欢的人了,我觉得他哪都好,特别喜欢他,而且是不能没有他的那种喜欢。他和你最大的不同是,他不会问我‘你觉得呢?’这种让我怀疑自己,猜来猜去的话,他对我的好,我是能清清楚楚感觉到的,用不着猜。”
白友杏轻轻叹出一口气:“桑图,你还是快走吧,我这人脾气好,但毕竟是个老师,容易想给人上课,你再不走,我就要训话了。”
她话音刚落,桑图就甩下一张冷脸骤然离去了。白友杏看着桑图的背影,他步履匆匆,整个人都像在燃烧,似乎,还忿忿地骂了她一句。她总觉得,他此刻的恼怒,就像他收到情书时因自己魅力无限而雀跃一样,都不需要什么真正站得住脚的理由。
白友杏把那个背影送走了,掏出手机,突然想给贺承铮打个电话。
也许因为婚礼就快结束了,他们该见面了,也许因为先前她没有接到他的电话,一直悬着心,但最重要的,是因为跟桑图扯了这一顿后,她真有点想他了。
电话刚拨出去,甚至都没有响一声,贺承铮就接起来,这种碰巧的感觉令白友杏心跳匆匆,她静了片刻,还没来得及喂一声,贺承铮就说:“旁边的安全门,推开,进来。”
一颗心骤然提到嗓子眼,白友杏轻轻走过去,幽暗里,她刚推开那扇门就被人一把拽了进去。甚至什么都没看清,就被人堵在墙角,吻得透不过气。
贺承铮捞起她的身子,不由分说地跟她接吻。他这方面总是那样蛮横不讲理,推他都推不动,弄得人只能在接纳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呜咽。
白友杏的舌尖被他搅起细滑的津液,湿漉漉的,又被缠绵着吮走。她的身体还被他大掌托着,紧紧贴着他,方便他更深地吻进去。
贺承铮还穿着早上踢球穿的薄运动服,白友杏手撑着他胸膛,似乎能摸出他身体的轮廓,硬而结实,而一切正密不可分地压在她身上,重得人无力招架。
她连连退步,脚踮得发酸,可贺承铮似乎还是没够,粗粝的手掌捧着她的脸要回应,又去揉她的耳垂,肩膀,去攥她的手,不知餍足般扣入她的手指,按她在墙上,直到他控制不住地深入她毛衣底,在她腰间放肆地揉了一把,才在粗喘间迟疑片刻,顿住了手指,又缓缓松了手……
贺承铮的鼻尖还停在她的脸上,粗粝的喘息却在空荡的楼梯间弥漫开来。他仍难以回神——就在几分钟前,他和兄弟吃完便饭,又走员工通道聊了几句私事,朋友前脚刚走,门外便传来白友杏和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那一瞬间,他的反应竟然是害怕。
贺承铮从前没发现自己还有脆弱的时候,他横惯了,从不抵触任何冲突,也不惧变故,但那一刻,他竟很怕白友杏说出些他不希望听到的,就那么一秒,难抑地怂了。
他掐着腰,往楼梯把手上狠拍了一把,手刚触到,却又猛地收了力,一时又想干脆当没听见走了算了,可来回走了两趟,终究还是回到原地,与他们一门之隔,屏住呼吸……
可她竟然是那么说的。贺承铮吃了三十多年饭,竟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门后,胸膛起伏着,又想哭又想笑。
“我哪都好,是吗?”贺承铮按她在墙上,去吻她脖子,用力吸吮,“你特别喜欢我,是不是?”
“你不是都听见了吗……疼,疼,轻点呀,你没吃饱……”白友杏抓着贺承铮结实的肩头,一时无力招架,可他偏偏又揉着她问:“不能没有我?”
“是不是不能……”
“不能不能!别搞我了,求求了……”白友杏感觉身上一片潮热,令人陌生而害怕,又听贺承铮低语道:“真是吃了你都不解馋。”
说完,他又小小地含了她的嘴唇一下,才笑意淡淡地松开手。白友杏刚透了一口气,他又一手撑着墙,堵着她,不要脸地说:“不说也行。你叫声哥哥我听听。”
“哎呀……我不!”白友杏真要被他气死了,这么糙的话也好意思说出口,她用力推着他的双肩,又匆匆腾出一根手指,往天上戳了戳,“有监控……有监控,拍到就给你发网上……”
她说着,轻轻喘息,身上热腾腾的。还湿着的嘴唇上只留下空荡荡的冷空气后,竟渐渐变得凉起来,令她一时也不太适应。
一抬眼,贺承铮也用力呼了口气,又意犹未尽地扭开脸,硬朗的眉宇间隐隐藏着一股与长相不符的憋屈,白友杏一时心软,突然想起那日谷斯文的嘱咐,要她婚前验验货,看看他的小病究竟有多严重,于是干脆说:“实在没够的话……我们就去开个房吧。反正就在楼上,也不麻烦……”
“开房?”贺承铮忽的皱起眉。
“嗯。”白友杏点点头,“……开吗?”
贺承铮松开她,一时退开两步,又立在那空望着楼下,一言不发。心里盘算着这事儿太过突然,他也没带身份证,要开,还得去找他兄弟。
他那天答应他妈婚前别乱搞后其实已经收心了。可这一瞬间,真有点动摇。
但很快,他又想到白友杏她妈。这个时间,她妈和梁鸿宝还在吃席,他身体条件向来好,早上又踢过球,一身臭汗,这种事儿再加上洗澡的话,一时半会又没个完,要是被她妈知道,会不会不高兴?他煮熟的小媳妇儿,会不会再飞了?
白友杏看他掐着腰,皱着眉,一脸愁闷,这么犹豫,心里也大概有数了。
问题应该还是有些严重的,她实在不该突然提这茬。
白友杏想着,踮起脚,突然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又圈住他脖子笑了笑说:“我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了?还要参加婚礼,哪有时间呀,而且我对这种事也没什么想法,一直都没有!现在我们这样,不也挺好的吗?”
贺承铮思来想去,也觉得这个当口不妥当,听她这么说,心里松快了,便在她后腰拍了拍,低低嗯了声,“亲两口得了。有些事也不是光我想就能办的,得看情况。”
“我明白的!状态很重要,不能办也没事儿!我已经十分满足了。”
贺承铮沉默着点点头,徐徐吐出一口气,开始低头帮她把毛衣下摆和领口都重新整理整齐,最后看着她,淡淡笑了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这张被他吻完的脸像熟透了一样,绯红着,饱满而动人。他又默然半刻,再度叹了口气,偏开脸,看着空荡荡的楼梯,把她的小手握在手里,边思索,边轮流按着她的每根手指,来来回回按了两遍后,他突然扭回头,皱着眉头说:“咱也早点结吧!我等不了!”
第63章
自从参加完贺承鑫的婚礼, 白友杏对婚礼有了严重的心理阴影,受当日诸多细节影响,当晚做了一整夜噩梦, 梦里鬼气森森,怪笑连连,毫无逻辑。
台上, 新人在一旁互诉情衷, 可桑图和王疑却穿着长褂走上来, 并肩鞠了一躬。
桑图一抬手说:“各位亲朋好友, 我, 是说相声的桑图, 旁边儿的这位,是我的搭档,废话大王, 王疑。话说当年……”
王疑:“当年怎么着?”
“当年, 我可是帅得十里八乡无人不知,追我的姑娘手拉手,从漠河排到了海南岛。”
王疑:“您倒是给说说, 您是怎么帅的?”
“我帅的是——眼尾微垂,眸光含着三分邪魅三分桀骜四分漫不经心,鼻梁可以滑滑梯, 薄唇紧抿,掀起讥讽的弧度, 喉结一笑就滚,连睫毛都镀了一层柔光。”
“嚯!”王疑一指,“高科技哪!”
白友杏一下子就惊醒了,醒来幽幽叹了口气, 当即晾着一额头冷汗决定,即便答应了和贺承铮早结婚,她也绝不办婚礼。
王大海出身传统武术世家,做事有板有眼,听闻小两口想早点办正事儿,这几日来,天天让王海燕开车拉着他在外面买东西,又挑了一天晚饭后,亲自登门拜访包小霜一家,算是正式议亲。
包小霜得知老爷子要来,一连几日心情都好,当晚早早泡了茶,洗了水果,把家里擦得干干净净的,又把自己收拾妥当,等浩浩荡荡的四个人一进门,她就忙着往里迎接,“快进快进,哎呦,他姥爷,这么多东西……这是干什么……”
强强狗也不知道什么毛病,搞区别对待,四个人里,只有王海燕进门时它扑过去摇尾巴,对贺承铮和梁鸿宝视而不见,对第一次见的王大海更是嗷嗷叫个不停。
包小霜气得把狗抱起来,揍了两下屁股说:“不懂礼貌!不懂礼貌!”又展露笑靥,“真不好意思他姥爷,我家强强打小就脾气大,认人,也护主,见到生人就往上扑。最近发情了,更是管不了了,正想把它骟了呢……”
“嗨呀!巧咧!”王大海一听激动起来,按着贺承铮的胳膊说,“快,告诉你丈母娘,你小名叫啥?”
老人家脾气急,不等人回答就又开口道:“俺们也叫强强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忒棒咧!”
白友杏一家立在那,风呼通一声把老窗户吹开了,冷风阵阵冒进来。
强强狗后腿一蹬,从包小霜怀里跳下去,扒着贺承铮的裤腿站了起来,又吐舌头,又摇尾巴,发出热情的哈哈声。
白友杏看贺承铮插着兜,垂着眼,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的小狗,赶紧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汗,把狗抓住,送进卧室里说:“你可别给我惹事了,小心他把你扒皮儿吃了……”
一开始大家只是客客气气地兜圈子聊了些别的,后来,还是老头儿像个定海神针似的,把正事提起来,白友杏很识相地拿了一盘水果跟梁鸿宝说:“我们进屋玩吧,我的手机给你玩。”
梁鸿宝犹犹豫豫的:“我怕强强……”
白友杏瞄了瞄贺承铮,他正大分着两条腿坐在那,肘子搭在腿上,冲她压着一对儿内双眼,雄气赳赳,她赶紧推着梁鸿宝说:“强强很好的……讲道理的……”
进屋后,白友杏拿后背顶上门,用力喘了几口,门外立刻传来两家人关于婚事的讨论。
她突然有点害怕。
就在那场婚礼结束后,她只是随口跟她妈妈说了句:“我结婚不想办婚礼。站在台上,那么多人看着,大家来也只是为了还份子钱,顺带看看热闹,根本没有几分真关心,硬凑在一起,何必呢?有这钱,还不如出去玩一玩,你说呢妈妈?”
她话音刚落,就被她妈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说她果然傻得流鼻涕,抛开份子钱不谈,不办婚礼,谁知道她结婚了?对方家是再婚无所谓,可她是新婚,偷偷摸摸的,将来在亲朋好友间,会受委屈,抬不起头的。
白友杏忧心他妈这么强势,贺承铮又是那么个脾气,能谈得顺利吗……
白友杏记得梁鸿宝喜欢玩拼图,给他下载了一个拼图的小游戏,她抱着强强坐在床沿,握着两只白白的狗爪子,一边挨狗舔,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梁鸿宝玩。
梁鸿宝趴在她的床上,穿着小袜的两只脚丫来回晃,眼睛盯着乱腾腾的拼图块,突然说:“白老师,我告诉你个秘密吧。”
“行。”白友杏定了定神,笑笑说:“保证不会告诉别人。”
“我妈妈要给我生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嗯?你妈妈回来了?”白友杏有点意外。她只在开学那天见过梁鸿宝的妈妈一回,是个穿着打扮都非常时髦的女人,大波浪,披肩卷发,鲜妍炽烈的红唇,透着一股动人的泼辣。之前听说她去了日本,一直没听她回来,一晃,真是过去好久了。
“没有,我舅舅跟我妈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的,我舅舅还跟她发火了。”梁鸿宝说着,把一块拼图拼了上去。
“鸿宝……”
“白老师,你说我妈妈是不是想要一个更好的小孩?她觉得我学习不行。但其实我挺努力了,而且,我都能自己洗袜子了,还没告诉她呢。”
“不是,肯定不是。”白友杏把狗一扔,趴下来,摸着梁鸿宝的后背,“你就是最好的小朋友,老师证明。”
“那她和我爸为什么还要一个新小孩?”
梁鸿宝抬起头,两条浅浅的眉毛蹙着,他等了一会,不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这么慢,又把头埋回去,继续玩。
白友杏想了好久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大概对任何一对相爱的父母来说,多生一个小孩都有好多理由,就像她也有好多理由再买一只更乖巧可爱不会啃拖鞋的小狗一样……可对于她的强强来说,家里也只是莫名其妙地多出了一只狗,会跟它一起抢床睡,抢零食吃,抢主人的抚摸。
白友杏想了想,说:“鸿宝,无论是因为什么,你都要记住……”
“记住他们是爱我的吗?”梁鸿宝抬起脑袋,“我舅舅总这么说,还说我妈敢偏心他大耳刮子抽……”
“别听他胡扯。”白友杏搂住梁鸿宝的后背,“爸爸妈妈肯定是爱你的,但更重要的是,你要记住你是独一无二的梁鸿宝。”
“就像一块拼图,你看,每一块都不一样,都有自己的位置,不能被随便替代。咱们呆在自己的位置上,要先认可自己,喜欢自己,无论妈妈是不是要给你生个弟弟妹妹,你在这个世界上都是不可取代的。”
梁鸿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门在响了两下后,被推开了。
贺承铮推着门,一脸平静,点了下头道:“先走了白老师,晚上还有事,不打扰了。走吧梁鸿宝,跟你白老师说再见。”
白友杏站起来,看王大海果然正背手站在不远处看着,一张脸板得严肃,也只好配合地点了下头说:“那我就不送你了鸿宝舅舅,改天有空再来坐。我们随时欢迎你。”
她说完抻脑袋一看,见她妈轻轻叹着气,眼角通红,送人出门时神情肃穆,光点头,不说话。
大门一关,屋里又重归平静,窗外的天已经黑得透彻,楼下只偶尔传来几声潦草的狗叫。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几杯残茶,坚果和水果糖纸落了一桌,地上堆满了红通通的礼物,钟表正走得很慢,也很响。
“不办婚礼是我的主意……”白友杏背着手,远远地靠在餐桌边的墙上,说完,抬眼皮打量了她妈一下,“要是为了这个,也不是不能再商量。你别这样……”
“白友杏啊。”
“嗯?”
“收拾收拾结婚吧。”
白友杏骤然抬起头,看她妈妈红着眼睛,扒了块硬糖塞进嘴里,沉了片刻,浅浅叹出一口气,“小贺为你想得挺清楚了,海燕跟她爸,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人。”
“原本想着你是头婚,海燕说,怎么也该办得风风光光的,钱都准备好了。但你又说不想办,小贺说由着你,但这笔钱他家不想省,问了我两个方案。”
“要么就跟彩礼一块,婚前就过给你,算你自己的。你想存着也好,做点什么副业也好,都随你。要么……”
包小霜腮帮子动了动,那颗糖,也伴随她颤抖的声音,咯楞咯楞地滑去了另一边,“要么……给咱家在他们同个小区买个房子……这样……这样大家伙以后可以一块种菜,你也离我近些,你姥姥……你姥姥将来也能随时过来住……”
包小霜抹了把鼻子,松了脊梁,突然叹息着笑起来:“这样一弄,倒弄得我像你二姨似的了。但我觉得,也不一样。小贺主动提的,和你去要来的,是两回事。”
“其实妈妈不是掉钱眼儿里了,平时计较钱,是习惯了。和你舅舅搭伙这么多年,都是这么一点点抠着省着过来的,妈妈也存了点钱,就是想你未来过得好,就算找不到合适的人家,妈妈也能养你,不让你吃苦……”
“但妈妈不是不讲道理……妈妈只想让别人能看重咱,看重你,真心实意地为你考虑。能有这份心,就比什么都重要……”
“现在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了。挺好的。”
“份子钱你妈也不是非要,好像你办婚礼是给我去提款似的。妈妈有工资,未来还有退休金,不差这些。你舅舅也有才艺,我们都活得挺好的……”
包小霜吐了口气,又突然指着白友杏喊道:“别回头去跟小贺胡说八道听见没有!败坏你妈形象!”
白友杏吓得一颤,连忙点点头。
“过日子是相互的,得能互相体谅,别人对你好,为你想,你也得多为别人想。”包小霜两手往大腿一拍,从沙发上站起来,“行了,我给你去找户口本,跟小贺好好过去吧……”——
作者有话说:未来三章都是老贺视角的兄弟群像,婚前最后的小插曲。少年老贺不时掉落[狗头叼玫瑰]
第64章
“我操哥们儿, 你不是蒙我们吧?这小仙女似的姑娘,真让你这老骗子弄到手了?”刘科和郭放坐在贺承铮车里,一前一后, 正凑着脑袋看贺承铮的红底照片。
“老郭你看,这孙子笑得跟哈巴狗似的。”刘科敲打着照片上令人陌生的贺承铮,怎么都无法相信, 说完又不愿意了, “我说老贺, 你怎么办事儿一声不吭啊?说好咱俩白头偕老的, 你转头就把我抛弃了?”
贺承铮停车抽着烟, 望着窗外慢悠悠道:“我有病啊跟你白头偕老, 我现在都烦你。”
刘科晃晃手指:“看吧,渣男经典操作,提上裤子不认人。”
郭放盯着照片, 也点了点照片上甜甜笑着的白友杏, “我看这姑娘行,长得好看,还一看心眼儿就好。纯真, 善良,不禁骗……”
“没错!”刘科同意:“这是典型的羊入虎口。一看这姑娘就是手机没下反诈APP。最近这片儿警都忙啥呢?”
“老骗子太多,忙不过来呗!我看还是咱主动报警吧。”郭放严肃掏出手机, 犹豫着:“咱是打110啊,还是直接打妇联?”
“打教育局, 找庄处长,让她把这孙子发回托儿所回炉重造!”
两人说完又大笑起来,贺承铮懒得搭理。他心情好,还干脆跟着笑了一声, 胳膊肘搭在车窗上抽烟,觉得天都灿烂,风都和煦,就等下周把人往民政局领。
郭放把照片挨张叠好,放回原处说:“不是,上回就算了,这回怎么也不办啊?”
“我媳妇儿不想办。”
刘科拍他:“别呀,你要办我去给你当司仪,保证不冷场,也绝不管你要钱。再让郭放上去唱两首……”
“打住。”郭放伸手打断,“少打我主意,我封嗓十多年了,早不会唱了。”
刘科斜着他一笑:“至于么你。”
贺承铮不耐烦道:“我看不办就挺好。最烦这些吹拉弹唱,哭哭啼啼的。领了证,是我老婆就行。”
又叼着烟,眯起眼,回头对刘科说:“记不记得郭放结婚那会,站在台上给查大夫抹大鼻涕,黏糊糊的,一扯老长。我守着碗燕翅愣是咽不下去。”
郭放想起来了,脸一皱道:“她你们还不知道么?就这样。你看她给人看病挺利落,心理脆弱着呢,每天晚上睡前她都……”
“打住打住。你俩睡前干嘛我俩一点也不想听,有本事,你直接喊我俩去看。是吧老贺?”刘科一拍贺承铮肩膀,笑道:“我保证我肯定跟那敬事房太监一样,拿着本子站一边给你记。”他说着一喊:“郭放今晚破纪录——三分二十五秒——”
贺承铮吐口烟,痛快笑了两声,“这什么纪录?快的慢的?”
“你这话我不爱听了。”刘科皱眉道:“咱们平底锅同志怎么能跟快扯上关系呢?慢的!慢纪录!”
“慢纪录?”贺承铮笑,“作弊了吧?给他媳妇儿脱袜子捏脚也算上了?”
“瞧我!”刘科一拍脑袋,“郭放今晚,一分二十五秒——”
“滚蛋!”郭放笑骂一句,眼底一片恣意,又拍拍贺承铮让他赶紧开车,好不容易周末凑一块,说好的去蒸桑拿,光拿新媳妇照片出来现眼了。
建设路上新开了一家湖南菜,就在洗浴中心不远,查月前两天布置任务说想尝尝,他还准备晚上早点去探探路,再给她买点爱吃的送去。
贺承铮缓缓打着方向盘,郭放又问:“哎,说正经的,你俩啥时候登记?”
“后天,下周一,下午两点到三点。”
刘科一挑眉:“怎么还有时有刻的啊?”
贺承铮回忆着那天,他丈母娘和她妈坐在楼下沙发上,两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白友杏她妈说她学校有个老师叫胡刁洲,就是这个胡大师早就预言白友杏要找个离过婚的才能过得好,简直神了。
王海燕一听脸色都吓变了:“天老爷……这也太神了,要不我也领梁鸿宝去看看?看看这孩子未来去哪上中学?我好跟我姐说一声,她身体不好,还总跟着操心。”
包小霜啃着苹果,遗憾地说:“他又被人请出去了!还不知道啥时候回来呢!这不正好快过年了,冬末春初,调风水的好时候。这回我也没找上他,找他的学生看的。”
“他学生能行吗?”
“行,也不是年轻孩子,也是我们学校的,原先在锅炉房,后来调总务处了,叫夏白,我们都熟。都多少年了,一直跟着胡老师学呢。”
“噢噢噢。”王海燕思谋着点头,“那他怎么说?”
“说这周不好,下周好。赶早就下周的周一,但上午最好别去……”
“上午为啥别去?”
“因为人多,排队。”
“噢噢噢。”王海燕探身,“那下午去?”
“下午两点到三点,说这个时间去好,结婚顺利。”
贺承铮原本也不信这些,但有了先论,他只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地又等了一周,敲着烟灰,随口道:“我丈母娘找人算的。”
刘科挖苦地笑了:“我算是看出来了,一个你,一个郭放,两个纯种老婆狗,没劲透了,我真该另觅新朋了。”
车缓缓地开进建设路,这条路奇长无比,从西头到东头,满满的饭店洗浴酒吧和KTV,野草似的连绵不绝,挨家挨户还都生意很好。沿路还有好几家大型商场、露天商业街,算是齐市最繁华的一条路。
车开过商业街路口时,刘科突然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手指骨敲着车玻璃说:“看见了吗?什么世道。风口里那姑娘,多漂亮,瞅着跟查月差不多大,也怀了孕了,月份也不小了吧?发传单呢……她老公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穷疯了还是没胳膊没腿?大冷天,舍得让自己媳妇儿出来受罪。”
郭放一听查月就本能地抬起头,看了两眼后倏然愣住了。他眼睛一动不动,只有脑袋跟着摆过去,几秒后突然吼道:“停车!”
贺承铮也愣了,匆匆扭头看了一眼就靠边停下,“怎么了?认识?”
刘科这时也惊得舌头不利落了,他降下车窗,仔细看了一会,半天才说:“……是她吗?”
贺承铮循着视线看过去,路边是有个孕妇在发传单。大概三十岁冒头,一张脸温婉娴静,未经雕饰,却是乍看就晃眼的美。这么冷的天,她穿着件单薄的白羽绒服,肚子圆圆的,下身是条黑色毛半裙,针织袜,看着简陋,胜在整洁干净。
她的长发用夹子松松地夹在脑后,耳边垂落的发丝被风一遍又一遍地吹起来,她不厌其烦地挽着……
这姑娘身子苗条,站在人流密集的商业街街口,来来往往的行人经过,似乎都没留意她是个孕妇,贴着她的身子就过去了,令人看着相当惊险。但只要有人经过,她都先温温柔柔地笑起来,点下头,再把传单递过去,很有礼貌。
隔着不算远,她脸上的两颗标志性酒窝勾起了贺承铮的回忆,从前她当文艺委员,站在讲台前教大家唱校歌时,一起头,也都是先笑一下,脸上就是这样的两颗酒窝。
一颗石头沉重地击破坚冰,坠落深潭,所有人都听到了。
贺承铮扭头看到郭放一脸从未见过的神色,太阳穴旁青筋暴着,一跳一跳的,仿佛他们看到的不是同般景象。
刘科沉吟道:“小朵怎么在干这个……人这么多,多危险啊……”
他话音未落,贺承铮已经拆了安全带,正点着手盒里的现金,最后干脆全拿了。
贺承铮刚推开车门,看见郭放已经从车前绕过去,又在红灯里伸手连挡了几辆车,汽车都在用喇叭表示不满,他仍不顾一切地向马路对面横穿而去。
“坏了承铮。要出事。”
刘科平白来了一句,贺承铮赶紧下车,和刘科一块跟上,快到李小朵跟前时,贺承铮一把拽住郭放说:“我去吧,你不合适。”
言下之意分明,无需多言,可刘科还是附和了一句:“是啊,她也不一定想让你看见,你得为她想想。”
“都这样了……”郭放突然笑了,“你们也认得她吧?”说完抹开贺承铮的手,沉默着,顾自走去。
李小朵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遇见老同学,尤其是她的初恋男友郭放。如果她知道,她今天一定会换个地方赚这份钱,哪怕少点,累点。
李小朵对郭放的喜欢很突然,就像暖春的梨花,不经预备,一夜就绽放了。就是高考结束大家一起去KTV唱歌的那晚,她跟郭放猝不及防地相爱了。
那晚全班都在。
大家当了三年同学,早已心生腻味,彼此熟得像手心看手背。但校服忽的一脱,换了身独属于自己的行头,大家的新鲜劲又一下子窜起来。似乎从前都是些没心没肺的毛头小子楞头青,就在这一夜,有了男女之分,两性之别,谁看谁都更顺眼了些,也都带着与往日不同的朦胧兴味。
当然,总有人例外,比如说贺承铮。还是没人敢靠近他。
李小朵还清楚地记得,那是班里一个长得又高又凶,每天板着张脸像身披血海深仇,不是在闹事就是在闹事路上的坏份子。
有凳子从来不会好好坐,斜斜地坐在屁股底下摇啊摇的。校服也不正经穿,蒙在头上,两条袖子还要绑个疙瘩系起来。
他趴桌上睡觉,你往他旁边路过,声音大了点,他恨不得都要一拍桌子震喝一声,或者直接绊你一脚。你不小心看了他一眼,他肯定会慢腾腾地走过来,趴到你桌上直勾勾瞪着你,加倍瞪回来,上课铃响了他都不走……
其实贺承铮长得很出挑,但他那种不分男女见谁吼谁的坏脾气,跟狂犬病似的行为,令当时李小朵在内的所有女孩都对他只有恐惧,没有任何接近的想法。
他在校园里拎着校服一走,男男女女都像遇到地雷一般纷纷散去……连同整天跟他混在一起的刘科,女同学们也敬而远之。
刘科天天拿着个乒乓球拍当扇子摇,说自己文是诸葛亮,武是关云长,女生们一致同意,他每天睁开眼,两眼珠子一转就是在想怎么害人。
而这两个人那晚出现在KTV,在女孩们都穿得花枝招展的时刻,还在角落里为一个游戏机打仗。
贺承铮坚持说刘科把手表调慢了,多玩了两分钟,正骑在他身上跟他索命。而刘科在这期间舍命不舍游戏机,上眼皮都快被贺承铮扒到脑门儿顶上了,眼珠子还盯着手里头的街头霸王呢……
可郭放不一样。
他是介于他俩和普通本分男孩之间的那类男生。他虽然也天天跟这两个人呆在一起,也常打仗挂彩,但他性格要柔和很多,也安静稳妥很多,尤其对待女生,从来都客气又照顾,在走廊遇见,都会侧身点下头,先让你走。
有回学校组织野炊,这三人和七个女孩分在一个组里。
那天全班都按要求背着方便面和火腿肠,爬到荒山顶上时,在一片空旷的荒地里,分组搭砖生火,烧开水,煮方便面吃。
起初,郭放这组的火是怎么也点不燃,好不容易点燃了,又开始腾腾地冒白烟,呛得人眼睛一直流眼泪,大家都捂着嘴咳嗽起来。
当然这一切,贺承铮和刘科一概不知道,他俩早就溜了。
他俩刚到山顶时,就看见不远处有颗大树,树上长了一串奇怪的果子,他俩一致决定,有义务身先士卒,代表全班同学去探探情况,丰富自然知识,将来为祖国做贡献。火生起来时,他俩已经在树上蹲着了,一边蹲着,还一边轮流站起来冲郭放叫唤,像两个人猿。
而郭放就留在那,让所有女孩都去上风口呆着。他一个人拿着扇子生火烧开水,把十个人的面都煮了。
所以KTV那晚的郭放,就更容易和女孩接近些。他穿了件松垮的牛仔服,坐在一堆女孩中间,旁边刚好就是李小朵。
大家伙都知道郭放歌唱得好,纷纷怂恿他唱首周杰伦。李小朵也兴致十足地说:“唱首《世界末日》吧!希望我们的感情,到了世界末日也不会变。”
郭放扭头望着她的笑脸,干脆道:“好,听文艺委员的!”
第65章
他们说这些时, 贺承铮和刘科还在扭打。女孩们烦极了,强制拨开他俩,要他俩去一边打, 他俩又互相掐着脖子躲开了。
刚空出点歌机,就有姑娘飞快地点了首周杰伦的《世界末日》,又插到第一首。
旋律响起, 郭放拿起话筒刚唱出第一句, 所有人都惊叹着欢呼起来, 只不过这种激动只是短暂地冒了一下就结束了, 大家都像不舍得声音盖过郭放似的, 很快就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李小朵也不例外。
她盯着郭放的侧脸安静地听着, 一时连呼吸都忘记了。郭放高高大大,晒得有点黑,脸长得不是那么精致立体, 但也有着男人初长成的粗线条, 可他的声音又那么温柔,撩人心弦……
那一刻,被这声音迷住的也不仅仅是女孩, 坐在不远处的周新平也觉得这声音很浪漫、很动人。
自打高考结束后,他的上衣口袋里就一直揣着给李小朵的告白信。
他把它放在自己亲手做的一个碎花信封里,此刻在兜里攥了又攥, 他总觉得,再这么攥下去, 这封信就不成样了,他偷他妈的香水喷上去的怡人味道,也会被他的手汗盖过去。
就是这样的一个瞬间,周新平按捺不住心里的冲动, 他特别想伴着这首催人泪下的歌,告诉李小朵:小朵,我周新平,深深地眷恋着你,爱慕着你。我为你默默开了三年门,你知道吗?想到你的高考成绩里揉着我滚烫的汗水,我就心潮澎湃,想到你每天从我开的教室门里轻盈地走进去,我的心就被你的脚步踏出了悠悠涟漪……可小朵,你的心门,也愿意为我敞开一下吗?请你看看我,让我成为你的男朋友吧!
周新平站起来,抻了抻衣服下摆,踏着郭放深沉的嗓音,向李小朵走了过去。
女孩们还在歌声里轻轻地摇晃着身体,李小朵坐在郭放身后,看着他套在牛仔外套里宽宽的肩膀,干净的短发,手握在麦克风上唱得并不用力,可声音就是那样沉稳地飘出来,一瞬间,只想让这首歌一直唱下去,永远也不停。
周新平从一边走来,走到李小朵正前方时,他当众掏出了那封信。
他紧张得汗爬了一脸,考虑要不要单膝跪地,显得郑重些,可一条腿弯了弯,又觉得这样似乎不够男人,会被女孩儿瞧不起,最终他站直身体,插着口袋,扬了扬下巴,单手把信递了出去。
可惜这封信还在半路就被郭放推了回去,他抬脸道:“你站这挡我歌词了。”
歌声骤然停了下来,郭放的眼睛阴恻恻地瞧着周新平。
伴奏在空放着,好些个女孩就觉得吃亏了,纷纷叫起来说:“周新平你干嘛啊!捣什么乱呀!你又不会唱,快让开!”
“就是啊,怎么哪都有你啊,讨厌死人了……”
郭放似乎也不着急,任音乐浪费着,就那么瞧着周新平。
周新平看李小朵先是吓了一跳,随即也跟着姑娘们一起声讨,让他闪开,让他想唱歌自己点,点了后面排队去。周新平一颗心又寒又气,脸一沉,扭头走了。
他一走郭放就重新唱起来,女孩们重拾好心情,又盯着屏幕悠悠地晃起来。
就在大家的心思都从周新平身上回到周杰伦身上时,郭放一声不响地从牛仔服口袋里掏出了一盒草莓味奶茶,塞进了李小朵的手心儿。
他不动声色地递给她,歌声一丝没断,面色也一动没动。一切只有郭放和李小朵两人知道。
这是一盒在当时很容易买到,但现在已经近乎绝版的简易包装奶茶,两块五一盒,高中小卖部物资匮乏,能买到的也就是这些小玩意儿。
刘科整天嘲笑郭放喝了三年都喝不够,逮住一个爱喝的就要照死了喝,跟吸毒似的。可郭放觉得不错,尤其是他第一次喝就喜欢,喝习惯了,不喝还总想,所以兜里常有一盒。
郭放多精的人,他能不知道周新平想干什么吗?他其实没兴趣插手坏周新平好事,对李小朵也没别的想法——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在他眼里,李小朵是个真正的仙女,是他做春.梦都不敢梦的人,这样的女孩,距离他太遥远,跟他好,就是荷花插污泥,他从没想过追求李小朵,只不过,在周新平把情书掏出来的一瞬间,他觉得一个男人这么干不合适。
有什么心里话,完全可以挑个时间把姑娘约出来,私下说,当着这么多人,让人家姑娘是接受你还是拒绝你?这不是给人压力,让人难堪吗?
要是能成,怎么都能成,要是成不了,原本可以体体面面地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可周新平这么一干,如果李小朵真不喜欢他,那李小朵的名字在同学堆里,就得一辈子和这个不喜欢的男孩拉上关系,多无辜,又多尴尬。
就出于这个单纯的想法,郭放挡了那么一下。而给李小朵那盒奶茶,也是出于纯粹的关心,他看见李小朵突然攥紧了裙子吓得不轻,想安慰她一下,让她快点忘了这茬事,好好玩。
可一切对李小朵来说就不一样了,她的心不是那一刻才跳跃的,但是那一刻彻底清楚起来的。
李小朵和郭放家住得不算远,那天晚上散场后,班里男生都顺道送几个女孩回家,郭放一路送完几个女同学,最后和李小朵同路回家。
两人并肩走着,前头不远处,还有贺承铮和刘科。
他俩不知道又从哪捡了两根大棍,在黑夜里一边追逐,一边比划,跑得跟狗一样快,一边跑还一边叫唤,根本不在乎后面是李小朵还是王小花,他们那天唯一在乎的,是他俩之间,到底谁是谁的爸爸。
而郭放安静地插着口袋,走在李小朵身边,看着脚下一高一矮的两个影子,肩并肩,看李小朵的白裙子在他的小腿边轻轻撩过,令他身上阵阵僵硬。
其实那晚好多细节他都记不清了,因为紧张,他鲜少抬头,只记得脚下,没留意周围。郭放唯一知道的是,就在贺承铮他们在马路尽头拐弯的时候,李小朵突然踮起脚吻了他。
就是那么一下,郭放才终于敢把这个姑娘放进心里。他看着这张脸,画儿一样,正望着他,笑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
郭放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是李小朵的身世,听说她父母一早就离婚了,妈妈远走了,爸爸又结了婚,他从前听了只觉得有点心疼,可眼前的她,才真是令人心疼……但那已经是另一种疼了。
郭放忽的将她推到一个电线杆上,捧着她的脸吻起来,轻轻的,带着初初懵懂的疼惜与怜爱,又愈来愈重,按着她的腰,狠狠带向自己,将早就压在心底不敢翻出来的暗暗情愫,凶猛地诉说殆尽。这是他第一次掏心窝子想去疼一个女孩,付出所有,无怨无悔。
而年轻的李小朵是那么奔放,热情,她看起来柔弱文静,对郭放的回应却汹涌不加掩饰,在路灯摇摇的照映下,她拉着郭放的手,触摸了自己年轻的身体……
少年贺承铮怎么也想不明白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第二天从床上坐起来好几回,无论如何都想不通,郭放这孙子怎么一夜之间有个了女朋友?这不是背叛组织吗?性质太恶劣了。简直算是他妈的坏透了!
他一整个暑假都在因他们桃园三结义里混进来一个貂蝉似的人物十分生气,继而不想搭理郭放。
刘科回忆起来却懒洋洋地说:“那天我早就看出他俩不对劲,也就是故意陪你玩玩,给他俩创造个机会,你还真以为我想当你爸?”
一切已经无从考察了。
时间过得太快,一转眼,已经过去快二十年。所有人都跟着时间变了。
贺承铮此刻站在李小朵面前,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一门心思只想当别人爹的愣头青,他清楚地知道,此时此刻,四个人心里都不好过,其实谁也不想这样看到谁……但没办法,他们三个人,管他是谁今天遇见了她,都不可能把车开走。
刘科没说话,先一步把传单从李小朵手上夺下来,又走开两步开始发。
他这人没脸没皮,干起这个也游刃有余,他不像李小朵那么客气,只要有人从他眼前过,他见一个塞一个,管你要不要,我非发给你,扔不扔那是你的事。小半摞传单很快就见底了。
贺承铮这几年经商虚与委蛇,练就了一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夫,可面对李小朵,他竟有种难以启齿的感觉。他走近了两步,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小朵,还记得我吧,贺承铮。咱俩一个班的,原先住得也不远。”
“怎么会不记得?”李小朵匆匆看了两人一眼,开口前,还是习惯性先笑,“承铮,郭放,遇见你们真巧。还有刘科……”她又挽了一下碎发,“你们都变样了,成熟多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你还跟原来一样,没变。”贺承铮瞥了眼李小朵挽头发时冻得通红的手指和耳朵,沉默片刻,道:“小朵,天冷,我的车就在旁边停着,咱们上车说吧。”
他说完,看行人匆匆涌过,时不时撞她一下,又拉她说:“你先靠着我站。”
“没事的承铮。”
“几个月了?”
“马上七个月了。”
“嗯,先上车。”贺承铮说着,轻轻扶住李小朵的胳膊肘,却发觉掌下的羽绒服竟薄得只有一层皮,他沉默须臾,艰涩道:“走吧小朵,老朋友见面,总该叙叙旧。”
李小朵轻轻笑着,却没动。
郭放一直站在贺承铮身边没吭声,这时突然开口:“好了,别光笑不动。我俩这么大的人跟你这拉拉扯扯,不知道的还以为拐卖妇女呢。走吧,我冷了。”
李小朵犹豫:“我还有工作……”
“我知道你有工作!我也没说不让你工作!”郭放嘴边白气缠绵,“只是但凡哪个老同学十几年没见了,也该放下工作打个招呼!”
郭放的语气不像贺承铮那样带着小心,也不像哄查月时那样油腻没底线。他说这些时,更像他和周新平说话时的语气,有点强势,带着气似的,极其霸道。
贺承铮很不习惯地嗔视他一眼,很快,又无可奈何地收回视线。
李小朵垂着眼睛:“我知道。”
“知道就听我的。你不冷,孩子还冷呢!”郭放说完转身就走,又突然停住,微微偏脸,扔下句:“传单有刘科,谁敢缺你工资,我跟他没完!走!”
李小朵咽了一下,沉默着,望着他的背影跟了上去。
第66章
李小朵离开郭放, 对年轻的郭放而言是场毁灭性的打击。这不亚于周杰伦的世界末日。
通俗意义上,任何一对相爱的男女,分手大多都是为了些不可调和的矛盾, 可郭放直到被甩,都没弄明懂他和李小朵究竟为什么不能有永远。
上大学时,两人特意选在同一个城市报考了两所不同的大学。李小朵的爸爸再婚后, 基本就不怎么管她了, 况且他爸自己混得也不好, 偶尔给的一点生活费都不够李小朵填饱肚子。她的亲妈更是不知死活, 还是李小朵她老家的舅舅常给她汇点吃的, 汇点钱。娘亲舅大这句话的后半句, 在李小朵身上体现得出奇明显。
李小朵在学校够得上贫困生的标准,又在图书馆勤工俭学,一个月有五百块的补助, 就这么自己养活自己。
而郭放家条件一直不错, 那时候他就有辆赛级自行车,几乎天天骑着往李小朵学校跑。只可惜这种自行车没后座,他和李小朵出校门, 五公里内都是牵手走路。
他跟她十指交扣,眼睛就钉在她侧脸上,那里总是露着一颗浅浅的小酒窝, 脸颊也红彤彤的,那时的李小朵总喜欢穿裙子, 走起路来步履轻快,裙角飞在风里,无拘无束的。
郭放常常边走边哼唱着那首《世界末日》,李小朵有时问:“怎么总这首啊, 没有新的?”
郭放还挺得意,牵着她的手晃啊晃的:“当初也是你点的,这就听腻了?我还偏就给你唱一辈子。我告诉你,就算是世界末日,我也爱你。信不信?”
“酸死了,不信。”李小朵不理他了,郭放跟在她身边,乐此不疲地瞧着她的白裙角,总觉得阳光下的李小朵,就像一只翩跹的白蝴蝶,充满灵气,落在哪,都是一片风景。这样的印象直到今天都不能磨灭。
郭放从前很喜欢上网,也喜欢打游戏,上高中时就总和贺承铮刘科往校外溜,去网吧。在出校门这件事上,三个人的手法和态度很不一样。
贺承铮是,我管你让不让我出,我想出就出,我翻墙出,跳管道出,掀井盖出,你能抓住我算你本事。
刘科是正经地拿着假条出,出门时还跟看门大爷问个好,聊两句,要多正规有多正规。只不过这些假条大多是他去老师办公室偷的,他的态度是,反正我有假条,你管我哪来的呢?
可郭放是,能跟着刘科蹭上假条就蹭上,出门好好玩一顿,蹭不上他就不去了,收放相当自如。
所以跟李小朵好了以后,他立刻就不上网了,也不打游戏,能骑车他连公交都不坐,省下来的钱都给李小朵花,带她去商场买衣服,下馆子,看电影。
后来不知道李小朵她爸是怎么了,连生活费也不给了,李小朵就开始频繁地打工做兼职,她美得突出,身材又好,经同学介绍去车展做了个业余车模。
这个工作不稳定,但每次来钱不少,李小朵虽然不是很适应穿着轻薄的衣服被一众中年男人盯着看,但为了上学,也慢慢接受了。她一直是个很努力也很能吃苦的人。
郭放心里其实很不愿意小朵被别的男人看来看去,可这种不情愿也只是藏在心里,他就一个想法:如果他再有钱些,小朵就不用这么辛苦。是他的问题。
所以当时郭放一边上学,一边研究怎么挣钱,他后来发现一个最便捷的办法,就是学着李小朵在的那个草台班子,也组织一堆漂亮男孩女孩给人当模特。
他嘴好,也有耐心,没课的时候就挨家跑客户,推销自己,过了半年多,真就成了点气候,而他现在的广告公司,就是从那时的雏形做起来的,十年,他已经从乙方做成了甲方。
李小朵也就顺其自然地不做车模了,大学后两年,除了李小朵的远房舅舅仍每个月挤出点钱汇过来,郭放几乎包揽了李小朵的全部生活开销,甚至开始为未来存钱买房子——他想一毕业就娶她。
可年轻的郭放不懂,有些出生于贫瘠土地的植物,天生是要自己适应环境,争夺养料的,长期呆在人工营造的温室里,恒温,恒湿,没有虫害,反而活不下去……
李小朵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她越是被郭放疼着、爱护着,无微不至地关照着,越开始惶恐不安,觉得自己配不上郭放,扯了他的后腿。所以毕业时,她托人给郭放留了一封信就走了,信里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郭放:
等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回到老家了。原谅我用这样的方式跟你说再见,因为如果我见到你,也许就走不了了……
虽然我还只有二十二岁,但我仍可以斩钉截铁地说,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永远的恋人,无论我将来在哪里,独自一人,或是站在谁身边,请你一定要相信这一点。
可是郭放,人生路还很长,你该走得轻松些。也许我也一样。
青葱的岁月里我们刚刚学会走路,总是走不稳,所以需要拐杖,需要搀扶。但进入人生的旷野后,我想你该学着丢弃习以为常的拐棍,学着自由地奔跑,无拘无束。
这个世界特别大,有很多风景都值得看看,而我希望看到你轻装上阵。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男孩,不,现在的你已经是个实实在在的男人了,你该拥有更恣意的未来,感受这个世界的清风,感受不一样的风景,那些你曾为我放弃的一切,都应该被你重新找回来。
所以,这是一封告别信。
我不想用分手这样的字眼,因为在我心里,我早就嫁给你了。这是我一厢情愿的决定,希望你别拒绝。
郭放,我知道你此时此刻一定想找到我,可是千万别,尤其是不要买票来我老家,因为我马上又要离开这了。
我的舅舅生病了,很严重,我要带他去大城市看病。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你一旦知道,一定又不会置之不理,我不想再给你添累赘,你也不要浪费车票钱。
这些年他身体一直不好,却还在给我寄钱。我从前不知道他病了,现在知道了,不能不管他。
你一定又在担心我没钱花了,别怕,我总会有办法的,我是李小朵呀,不怕苦的。
我曾用了全部的真心去爱你,这对于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我相信你一定会记得我们曾经的美好,但我此刻更想你轻轻地放下它,就像放下一张书签那样,夹在你青春书卷的某一页吧。未来,还有大片的空白值得你去书写,而那些空白的位置,应该站着更值得你爱的人……
郭放,直到世界末日,我的心都不会变,天涯海角,请你务必要相信……
——永远喜欢听你唱歌的李小朵。
郭放在那年的暑假回到齐市,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整整三个月,贺承铮和刘科登了几回门,他都躺在床上起不来。他一屋子的唱片磁带全扔了,一张也没留。
贺承铮看他一张大饼脸都瘦成尖的了,令他险些不认识,他那时在情爱上还不开窍,坐在他床边一边往他嘴里倒水一边还在生气地想:让你重色轻友,受苦了吧?傻逼了吧?该!
一切只能随风一笑了。
三个人的桑拿之行因为偶遇李小朵而临时改去了一间私房菜馆。郭放还清楚地记得李小朵爱吃什么,只是又刻意点了些清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