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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智商吸引 螃姑 22036 字 3个月前

郭放看着十年后的李小朵,很难说出当下是种什么样的心情,如果此时此刻,李小朵身边坐着一个爱护她的丈夫,兴许他的心情能明媚点。

李小朵始终带着微笑,贺承铮一直挑着不带刺的鱼片夹给她,李小朵想起从前的贺承铮,匆匆咽下一口才笑着说:“贺承铮,你的变化真大!现在竟然会照顾人了。”

“这才到哪,还有更想不到的呢。”刘科插着两只胳膊坐在她身边,也笑了,“这孙子下周就要结婚了,小媳妇可好看了。”

“真的啊?”李小朵嫣然一笑,贺承铮沉默着点点头,李小朵又放下筷子习惯性地往身上按了几下,匆匆说:“我该随个红包。你看,之前都不知道,太突然了,我也没准备。”

郭放的筷子停下来,他半抬眼皮瞄着李小朵在那件单薄的羽绒服上漫无目的地摸了一遍,却别无所获,又再次垂下眼吃饭,没言语。

贺承铮夹菜给她:“先吃小朵。别跟我客气,我俩不办婚礼,没那么多讲究。”

“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是你的大事。”

李小朵的语气轻轻巧巧,气氛却很沉重,四个人心上都压着石头,可这么拘谨下去不是办法。

刘科清楚那俩人的性格,知道有些话还得他来说,他给李小朵倒了杯茶道:“朵,就咱们四个,没外人,你跟我们说说,孩子爸是干什么的?”

“他以前是开大车的,是我舅舅朋友的儿子。从前我舅舅生病,他来来回回跑,帮了我们不少忙,后来也常关照我们,哦对了,我们结婚也快一年了,我也和承铮一样,没那么多讲究才没有告诉大家。”

刘科压着闷气,片刻,还是搁下筷子:“那他忙什么呢?开车去了?你都这么大肚子了,他放心把你一个人留这啊?”

李小朵浅浅笑了一下:“他也不想,也是没办法。”

“你别嫌我多管闲事小朵。我知道你要强,也不是说怀孕的妇女就没能力干活,只不过这人潮人海的,又是个大冬天,路上还有雪,你老公……”

“刘科,他没了。”

“没了?没了是……”

“就是死了。一个月前死的,开颅没下得来手术床。”李小朵的笑容仍和煦地停在脸上,静默片刻,又轻轻说:“所以不怪他。”

三个男人都沉默了,只有李小朵不避讳似的,她摸上茶杯,轻松地笑起来,“承铮,刘科,郭放……今天遇见你们,我真的很开心。我知道你们可能觉得我挺难的,想帮我,我都知道。我现在确实有点困难,别人都说,富装穷能装,穷装富装不了,我想这句话说得对。但我觉得,再难,我也肯定是能过得去的。不管怎么说,看到大家现在过得都好,我心里真的很高兴。”

李小朵说着,慢慢站起来,双手举起一杯热茶,“我敬大家一杯吧!”

就这一瞬间,郭放“咣”一声把手里的酒杯摔出去,转身走了。

凳子拖出了刺耳的声响,玻璃也碎了一地,李小朵吓了一跳,刘科站起来骂了句:“你他妈有病是怎么着?”

他握住李小朵的手腕,“好了小朵,没事,不怕,咱俩喝。”说完匆匆拿起杯子。

贺承铮也站起来,按了按李小朵的肩膀:“不用管他。我去加个菜,回来也喝。”

李小朵笑着点点头。

贺承铮走出去,在这家私房菜的后院里,找到了正坐在台阶上痛哭的郭放。

这种哭声和他在婚礼上哭时截然不同,像呼喊似的,捂着眼睛,肩膀颤抖着,毫不遮掩。贺承铮倏然想起大学毕业那年的郭放,他就是这样哭的……

贺承铮挨着他坐下,在郭放后背上重重拍了两把。

说实话他们这些人的日子从小到大都过得很顺利,玩玩闹闹地混了这么多年,从没受过什么委屈,即便有气不顺的时候,也没让生活为难成这样。

贺承铮心里不好受,也知道郭放只会比他更难受,而这一切大概已经和爱情无关了,这种难受里,也许有同情,有怀旧,有和自己舒坦生活对比出的强烈落差,还带着一种男人道不明的愧疚与自责……

郭放的眼泪汹涌地流淌,他拿开手,用一种绝望的眼神看向贺承铮:“承铮,看她这样我难受,你知道吗?我喘不上气!”

“我知道。”

“为什么啊……凭什么?怎么就得是她啊?”郭放又盖住眼,只余下巴在抖动着,“承铮,我没别的想法,真的。我只想看见她过得好,你懂吗?她是李小朵……”

贺承铮点点头。那也是郭放的一整个青春。

“她一个人怎么过……还怀着个孩子,她那老公,那老公……操!”郭放哭噎得语无伦次起来。

“可你说我怎么办?我觉得我怎么做都不对,她站那路上让人撞来撞去,我连拉她一下都不能了……可我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不能不帮一把……”郭放抖动着抬起头,“要是你……”

“我听我自己的。”贺承铮平静道:“心里怎么踏实怎么干,我得让自己睡得着觉。”

他说完意识到,一场暗涌要无法阻挡地来了……

第67章

明媚的星期一, 白友杏睡了个大懒觉,刚苏醒一秒打开手机,就听见贺承铮打来电话说:“都快十二点了姑奶奶, 还睡?今天领证知道吗!”

白友杏被他不耐烦的大嗓门一震,睡意立刻消了大半,一看, 前面已经打过几个了, 但她昨天收拾东西到下半夜, 此刻还困意朦胧, 对着手机揉了揉眼睛说:“咱们不是下午领吗?他们中午有午休, 而且听说现在领证都不排队了, 去了就能办,晚一会不要紧的。”

“你别给我废话。抓紧起来,我车已经在楼下了。”

“那你上来一下好吗?”白友杏看着空空的衣橱, “昨天熬夜收拾东西了, 我今天就想搬去跟你住,有些衣服要带着,你卧室还有没有……”

“来了。”

电话干脆地挂了。

白友杏掀开被, 打开窗户透了透气,拉着胳膊,向贺承铮会出现的方向瞄了瞄。强强也像知道什么似的, 一下子扑上来,白友杏抱起它说:“姐姐今天要结婚了, 你开心吗?”

她说着在一连串狗叫里笑了笑,心情和窗外的冬阳一样好,但很快,她又把强强抱进怀里说:“可我们得暂时分开了。”

强强委屈地呜呼了两声。

“不是不想带你, 是因为我们俩不能都走,对不对……”

强强抬起狗脑袋,白友杏揉了揉它,又低头瞧它的两只小豆眼儿:“答应我,你留在家里好好陪妈妈和舅舅,虽然妈妈总是骂咱们,但她其实很爱我们,她总给你做杂粮小馒头,你要懂得看行动。舅舅就更不用说了,天天带你去公园,还给你洗澡,你要代表咱们俩这个小集体,好好地陪伴他们。”

强强汪了两声,摇着尾巴,像是听懂了一样。

“你真棒。”白友杏蹭了蹭它,心里悄悄地说:“强强,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什么明星狗,但你永远是我最爱的小狗……”

门铃响了,包小霜从一堆大包小包中间迈过去开门。贺承铮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衬衣,黑西裤,短发修得很精神,一见包小霜就点了下头说:“妈,早。”

包小霜望着他,一张脸竟似哭似笑地皱起来,眼里有什么闪了好长时间,才又突然瘪了瘪嘴,往里撩手说:“快快快,快进来,看咱家里乱的,你今天就把她接走,我好叫我妈来,这个冬天就想接她来了……”

又说:“吃饭没有?没吃吃碗面条吧!白友杏也还没吃呢,白友杏!下两碗面条!”

“知道了。”白友杏扎着头发,穿着件雪白的睡裙走出来,几缕发丝随意地扫在她的脖颈和后背皮肤上,突然在她妈身后扭头对贺承铮举了下拳头,嘴型骂他:“事儿真多!”随后才去冰箱拿了颗红彤彤的西红柿。

贺承铮一双眼跟着这抹白晃晃的颜色挪,用力收着嘴角说:“早上吃了,别让她忙了。我来看看有什么我能干的。”

“没了,没了,东西都收拾好了!你歇着!”包小霜一指,又软和地笑道:“小贺,还是多少吃碗面,你这么大个人,下午还好久呢……”

“那行。”贺承铮一笑,包小霜又去沙发拎包,“小贺,那你来了我就不管她了,说实话真有点来不及了,周一学校事最多,校党委还开会,我又是代表,她舅舅今天在工商联还有活,唉哟,都赶一块了……要不不能这么匆忙……”

“没事,有我。等晚上,咱家里见。”

“好,好,下班就去,下班就去。今天这是大事,都跟你妈说好了,我和你舅一忙完就去。”

包小霜说着,眼睛钉在贺承铮身上,怎么看怎么顺眼,一双脚已经溜到门边,又冲他一笑,“我走了啊小贺,一定吃饱了再去。听夏白老师的,别去早了……”说完,匆匆关上门走了。门外很快传来一串高跟鞋急火火砸地的声音。

屋里倏然静了下来,只有小厨房滚水沸腾的咕噜声隐隐冒着,贺承铮立在原地,不自觉压着呼吸,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厨房里,天光大亮,窗外是一整窗的天寒地冻,可那片光景里,站着一个玲珑的身影,一开锅盖,白花花的水汽兀的冒起来,她氤氲其中,轻巧地丢了一把挂面进去。

贺承铮忽然笑出了一口气,随后,低头卷了卷衬衣袖子,往那个方向而去。

白友杏正认真切着根大红肠。她的房间空出来,她妈妈终于可以把她姥姥接来长住了,冰箱里已经早早囤上了老人家爱吃的东西,她因此,也有种说不出的好心情。

刚切了两片,就有人从后搂住了她,大手覆在她的腰间,抚揉了两把,热意隔着睡裙透进来,竟比水气还令人发烫。

白友杏的手一顿,一时没抬头,只埋着脸浅浅一笑,拣起一片大红肠往耳朵边送,果然有人一口咬进嘴,不久,含混地低笑道:“我不是在做梦吧……”

“做梦有这种好事儿?”

“那倒是。”贺承铮笑应着,干脆把下巴搁在人脑袋顶上嚼,白友杏抬头往上瞧瞧,“饿了?”

“不饿也能来一碗。”贺承铮说完,突然抓住她的拳头往嘴里塞,白友杏吓一跳,蹙着眉头狠狠锤了他一拳,又低下头继续切。

贺承铮畅快地笑了笑,抬眼一瞥,眼下是一只小巧的耳朵,染着淡淡的绯色,耳朵后是白皙的皮肤,连着纤细的脖颈,脊背直直地,包在一身白花苞似的睡裙里,他望了望,不知何感,不久,只低头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吻了一口。

亲了这一口,他好似重获一身痛快,松开手,又拣起片她刚切好的肠,冲她晃晃说:“这玩意儿不错,咱回家也买点儿吧。”

白友杏没吭声,切了块大的,递给他。他又拿走了。

白友杏暗暗瞅他一眼,又切了一小片,蹲下喂了喂强强,边喂边幽幽瞧着贺承铮,他正啃着肠,神色悠闲,忽的又把高处的碗柜拉开了,胳膊撑着,四处乱看,白友杏一声不吭地拉开身边的一个小抽屉,拿出两个碗塞给他,看他又一笑,总觉得今天的这人,格外得瑟。

出门的时候,时间尚早,贺承铮提前下楼送行李去了,白友杏一个人留在这间住了二十多年的小房子里,看着强强远远地蹲在她的卧室门口,难得的安静,一对黑豆似的眼睛,默默地望着她,一股离别的伤感蓦地冒上来。

她蹲下身,叫了声:“强强,过来,姐姐抱抱。”小白狗立刻摇着尾巴跑过来,爪子撑着她的膝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别这样……我也舍不得。”白友杏用力忍了忍眼泪,又听见贺承铮似乎回来了,她倏然扭回头,沉默地看了他一眼,贺承铮望着这双眼睛立刻懂了,提了下西裤,单膝蹲下瞧着她,“想带着?”

“行吗?带它一起去领证,晚上吃完饭,再让我妈妈接回来……”

“嗯,带吧。”贺承铮笑了笑,摸了下她的脑袋。

强强穿着一件狗背心,栓上绳,很快,一脸明媚地跳进贺承铮车里,一路扒着车窗往外看,路上畅通无阻,下午一点半,卡着西区民政局刚上班的时间,车就停在了大门口。

强强不知怎么,晕车厉害,白友杏抱它下来时,嘴里一直冒泡泡,也只好找了颗就近的树把它拴住,顺顺毛,让它自己透透气。

距离夏白老师掐算的时间尚早,白友杏看贺承铮瞧了一眼表,一时也压了眉头,望着眼前萧索的北风把一地落叶卷了又卷。

就快过年了,又是个周一,大街上空无一人,更显得天寒地冻,萧索无聊。白友杏也闷了一口气,索性把手塞进贺承铮的右口袋里暖和着,只等两点到来。

身后是民政局工作人员刚午休完还未褪尽的懒怠,负责抽号的,站在玻璃门后,一边打哈欠,一边来回逛着,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头,时不时,还抬脚看看鞋底。

风把强强吹得眯起眼,连连退步,白友杏站了这一会,也觉得身上快被风吹透了,不由得把另只手缩进袖口,往里哈气问:“真要等到两点吗?”

贺承铮叼着根烟没打火,“等吧。不差这半个小时了。”

“你跟我妈两个都迷信。”白友杏嘀咕了一声,抬头又见贺承铮把烟拔了,瞥着她说:“这不叫迷信,叫重视,懂吗?大师说你要嫁六十的,我都敢去改身份证。”

“那你说,非不等到两点进,会怎么样?咱俩就结不了婚了吗?”

“你快给我闭上嘴吧。”贺承铮就烦听这些,捏住她的脸,狠狠摇了摇,稍顿,又皱着眉头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淡淡道:“只要你愿意,这婚怎么都能结。有什么困难,解决了不就完了,男人不就是扛事儿的么。”

“那咱们还等什么?我肯定愿意。”白友杏把脸埋在围巾里,睁着一双大眼望着他,又在兜里攥了攥他的手,“我有点冷,进去等吧,好吗?”

贺承铮回头看了眼大厅,里面没什么人,几排座位都是空的,一时也怕她冻感冒了,把烟扔了说行,又说:“狗怎么办?”

白友杏看强强坚毅地蹲在风里,已经不吐泡泡了,尾巴还在摇来摇去,安下心说:“让它吹会风吧,吹一吹说不定还好得快,拴在树上也不会出什么问题。”说完,小跑了两步进了民政局大厅。

一看终于来活了,工作人员跺了两下脚,一正裤腿儿,走来问:“两位办什么业务?”

贺承铮慢悠悠从兜里掏出白友杏的手,“这个。”

“结婚啊?行,结婚现在正好没人,两位直接去窗口办理吧。一号窗口。”

白友杏听完就往里走,贺承铮却站那犹豫了,这时,外面来了对儿离婚的。

男的羽绒服外套了件灰色钓鱼马甲,戴着个渔夫帽,长得特别黑,黑得看不清五官。女的短头发,抱着只花猫。两人还没露面时,白友杏就微微听见有争吵的声音,一路吵来,愈演愈烈,没想到是来办离婚的。

工作人员又走过去:“办理离婚业务要预约,请问两位预约了吗?另外,宠物不能带进来。”

女的说:“我当然是预约了呀!我不预约,难道指望他预约?”说完,斜了身边男人一眼,男的立刻哼笑一声:“你约就约了,废那么多话干什么?跟谁不会约似的。”

“你会约你倒是约啊,你眼里除了鱼还有个屁,你懂上网吗你?离婚都得靠我,还把你能的。”

男的指着她:“我警告你啊,出门在外,注意素质!”

“我呸!”女的道:“你有素质你晚上去小西河钓鱼?人河边写着不让钓鱼,那么大的字,你是瞎还是不认字?”

男的又偏开脸笑:“我当然是瞎了,不瞎我能看上你。”

“我怎么了?我怎么都比你强!”女的指着自己,“你看好了,我不光瞎我还脑残呢,不然能跟你结婚?我就是纯有病才会嫁给你!”

“你终于是发现了。我可早就发现了。”

“那我也是比你早一天发现的。”

强强就拴在一旁的树上,两人站在门口一吵,强强也急得跟着叫起来,工作人员倒是见怪不怪,笑了笑说:“好了好了,二位先把小猫安顿一下,然后跟我进来,咱们照例要先调解一小时,有什么问题咱们坐下来,好好说。”

女的一挥手:“不用调解!我看他一眼就够够的,一秒钟也不能跟他过了。”她摸着猫,“我跟我家花花以后要单过。”

男的握住工作人员的手:“领导,您刚才也看到了,我长期处于语言暴力之下,心灵已经很脆弱了。不用费时间调解了,您尽快帮我办了吧,晚点我还得去小西河……”

“你看他原形毕露了吧?”女的笑着一指,男的白她一眼:“谁像你那么会装。”

女的抻脖子大喊:“你倒是不装!你爱过我么你?你就爱鱼!你那么爱鱼怎么不跟鱼上床呢?”

“我再警告你啊。”男的哆嗦着,指回去,“别造黄谣,注意素质。我爱鱼我怎么不娶鱼呢?”

女的抱臂笑了:“你也得能钓得上来啊。”

“我去,你这娘们儿……”男的似乎被戳了肺管子,脸一下就气红了,开始撸袖子。

“说到痛处了吧。”女的又一笑,“也就我当初脑子进水了才看好你,你除了我还能钓上啥?易拉罐子,臭鞋底子,烂裤衩子,你一个也钓不上来!”

男的突然火冒三丈了:“你侮辱我就算了,侮辱我钓鱼技术什么意思?你哪只眼看见我钓不上鱼了?我前天钓那快一斤的大鲫鱼,还没发朋友圈呢就让你这花花吃了。花花,你说,你吃没吃?你快告诉你妈!”

他走过去拉小猫腿,小猫喵呀一声叫起来,挣扎着想跑。小猫一叫女的就跟着叫,女的一叫男的又比着叫,最后强强也跟着叫,整个民政局乱作一团,气氛十分诡异。

贺承铮啧了一声,受不了地站起来,白友杏拉住他:“干嘛去,别动手……”

“动什么手。”贺承铮也不知道她胡想些什么,他只是想去把狗绑远点,可偏巧,正有民政局领导带着人从楼上漫步而下,听见一阵人狗混叫后,皱了皱眉说:“哪来的狗啊?快,问问谁的狗,找主人管一管,别把人咬了。”

“是我的。”白友杏立刻站起来说:“不好意思,我和我老公马上领完证就走。”说完,扯了扯贺承铮的衣角。

贺承铮突然扭回头,一脸错愕地看着她,反应了好久,才说:“还不到点。”

白友杏抬头望了望他,握住他的手,轻轻说:“你用不着信别的,你信我愿意跟你过一辈子就够了。不管命运是不是这么说的,我都嫁给你。”

贺承铮怔了一瞬,眼底微波浮荡,胸口难抑地起伏,不久,他倏地牵起白友杏的手高举起来,痛快道:“领证!”

第68章

结婚证在差五分钟两点的时候领完了, 大概因为外面四重奏越叫越响,工作人员心烦,只图快点了事, 总之表一填完,两只章铿铿一敲,事就成了。

贺承铮低头看着这张结婚证, 像没见过似的, 一个人沉默着, 久久说不出话。

可白友杏只是把结婚证匆匆往口袋一揣, 就跑出去了。大事了结她就放心了, 现在一心只怕得罪人, 想快点把她的小狗带走。

而此时此刻,门外争吵的两个人已经动起手来了,女的搂着猫, 在一串狗叫中, 边骂边推男的:“你再动我花花一下试试!死钓鱼佬,给你个木鱼你也钓不上来!我呸!”

男的指着女的:“你再说一遍?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哈……”白友杏猫着腰从两人中间钻过去, 一屁股蹲到树下解绳子,边解边打强强屁股:“别叫了!关你什么事!你居委会的啊!嘘……”

“我再说一遍怎么了?”女的用脑门往前顶他,“你这空桶战士, 死钓鱼佬!你去钓鱼,鱼都开心得全家过年, 吃饱了拍拍屁股就能走人,我花花要是等着吃你的鱼,早饿成猫干儿了!”

男的破防了:“臭娘儿们!我跟你拼了!”

“把你能的。”女的扑上来,“你先吃我一拳!打不死你。”

白友杏越忙越乱, 解开强强绳子的瞬间,女的开始一巴掌连一巴掌扇男的脑袋,男的只能缩着脖子撑着她的两只肩膀,避免自己挨打。

猫惊恐地从两人中间飞出去,猫一飞,强强就跟着追,白友杏本能往前一扑,腿却蹲麻了没跟上,右手直直地杵在地上……

她一瞬间疼得叫起来,猫和狗却头也不回地向街的尽头跑去,女的和男的一看,又不打了,纷纷追猫去了,一时硝烟停歇,空空的大街上,只留下一串“花花,花花”的呼喊……

一切发生得太快,前后不到一分钟,贺承铮只是低头看了眼结婚证的功夫,两个人已经跑得没影了,眼前只留下一个攥着手腕坐在地上疼得一头汗的白友杏,不久,又悠悠跑回来一只傻狗。

去医院照片子一看,右手腕轻微骨裂,当场打上石膏吊起胳膊。

医生说白友杏有点缺钙,加上冬天太冷,骨头脆,一天送来吊胳膊的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个,她这程度不算什么,只是在右手腕上,活动量大,保险起见,还是打个石膏固定一下,稍微吊一个月,长好了后续一点儿不碍事。

回家一路贺承铮都没说话,车里毫无新婚喜悦,气氛沉得吓人,只有强强还在后座哈巴哈巴地吐着舌头看风景。

白友杏吊着胳膊,在副驾瞄贺承铮,突然说:“对不起,我不该带它来,你别生它气……”

“没生气。生也不是生它的气,气我自己。”贺承铮拧着眉头,缓着胸中郁闷,不久,还是收着力道拍了下方向盘,“还是该听话,晚点去就遇不上,怪我。”他自言自语般念着,沉默片刻,又操了一声,“我当时到底干嘛了?”

“你肯定是在开心啊,为我们结婚了开心。”白友杏对他笑笑,又举了举胳膊,“我也总得体验一把。”

“体验这干什么,有病啊?”

“小病儿嘛……”白友杏安静须臾,轻快道:“不管怎么说,我们都结婚了。这说明我们用不着迷信,因为即便我们不听话,也会顺利结婚,想想不开心吗?我挺开心的。”

白友杏说完瞧着身边人,故意冲他鼓腮一笑,贺承铮停车望着她,不久,也难得地低头笑了。

这番苦中作乐,真不是身边坐着谁都行的。

娶到了,真好啊。

包小霜下了班,紧赶慢赶地过来吃庆祝晚饭,看见白友杏吊着一只胳膊坐在沙发上,搂着怕得抹眼泪的梁鸿宝,贺承铮大敞着两条腿坐在她身边,两肘搭在腿上,正闷头听王海燕和王大海轮番发火。

“妈妈,不怪他……是我的主意……”白友杏抬起潮漉漉的眼,看着王海燕,又搂住梁鸿宝的脑袋,“是我舍不得我的小狗,想带着,也是我提出来早领证的。”

王海燕听白友杏喊了她一声妈妈,心如汩汩春泉,久难平静,望着她的模样,更是恨不得替她断这条胳膊,她拿着一根香菜,原本还准备做饭,现在也顾不上了,拾了个板凳坐白友杏身前,拉着她的手瞧她厚厚的石膏,默然中,眼泪一串一串掉。

包小霜在一旁守着狗听着,暗下剜了白友杏一眼,一直没吭声。她想都不用想,早就猜到带狗出来这主意只有她那闺女想得出来,就像某一天,吃饱饭,出去玩,搭错筋,突然领回这个狗一样。

她原本就一直忍着,不好意思在婆家骂她灭她士气,现在也只好顺坡下驴地抽了几张纸,往王海燕怀里塞,“干嘛啊海燕?都是意外,意外,就是该着了。赶紧快别那啥了,医生不说了吗?没大事儿!”

“疼吧杏?……”王海燕匆匆抹了把眼泪,又低头念叨:“还是右手,这还怎么拿粉笔……明天,明天一早我就买鸽子去,回来炖汤给你喝……”

“妈妈,真的不疼,是我自己老在家闷着,缺钙,不怪他。而且医生也说了,不严重,一个月就能好彻底,等开了学,也不影响上课。”

王大海死沉着脸,背着手踱了两步,还是不解气,又冲贺承铮一指:“瞎包!真白吊搭!”

包小霜又挽着袖子凑过去:“好了好了他姥爷,怨小贺干什么,今天好日子,忙活了一天,都饿了。咱快开始吧,早听海燕说您老人家最会做鱼了,我来给你打下手……”

这顿饭菜色丰富,却吃得沉默,席间王大海一直拉着脸,跟包小风持着小盅干杯,却越干越叹气,餐厅一时静得针落可闻,只有包小霜一直笑着,忙着给左右夹菜。

白友杏右手什么也干不了,贺承铮坐她身边,拿筷子一口一口喂她,又扒了好几只虾塞给她,他从前不爱搞这些带壳动物,但上回看她爱吃,就耐着性子一只连一只扒。

梁鸿宝盯着她白老师看,突然问:“舅妈,你今天就跟我舅舅生小孩吗?生个女孩吧,我就不跟贺小锦玩了,她老编歌骂我。”

众人听了,也面面相觑地抬起头,白友杏一看,一时呛得咳了几声,可家里气氛却为此好了三分。

贺承铮黑着脸,拿水喂她喝,又拍着她后背,瞅了梁鸿宝一眼说:“有你什么事?吃你饭。不好好吃饭还想长高个儿。”说完扔了个虾进他碗里,“吃了。”

这一问倒把王海燕提醒了,她悄摸记在心里,吃完饭,等所有人都走了,把贺承铮拉到卧室,关上门,晃着一根手指说:“我真都不稀得说你,你看看你这事干的。”

贺承铮插着兜,别开脸闷道:“行了,知道了。”又忽而扭回头说:“就你难受?我不难受?那是我媳妇儿!”

“我可不难受么?小杏那小胳膊,摔碎了,你说我难不难受?你几回了?折腾你妈没够是吧?”王海燕往他胸口狠狠一捣,又指着他,“我告诉你,瞪起个死活眼吧!生孩子的事,你等人小杏好了再说,听见没有!你这么大块儿,趴她身上,压坏她了!”

“行了你赶紧打住。”贺承铮眉头立刻皱了,“你整天跟我说这些合适吗?你好意思说我都不好意思听。”

“反正你老实点儿吧!专来害小杏跟你妈的,让你坑死了。”王海燕说着开始坐床上闷头百度,手断了吃什么好得快。

搜索栏的历史记录里,都是些古典乐的名字和口琴曲谱,长长的一串,贺承铮瞥了一眼,沉着一张脸,拉开门走了。

晚上,他把自己关在阳台外的平台上抽了根烟,望着遥遥黑夜,心里憋着一股消不下的气,时而随着烟,浅浅一吐,却仍不解滞闷。

玻璃上映着白友杏来来回回的身影,不时抱着一只兔子灯经过,不时又拎着几件衣服小跑,屁股后还跟着个尾巴似的梁鸿宝,两人闹着,有说有笑,似乎出了这样一遭事,也没影响她的好心情,第一天搬出来住,好像也没有不习惯……

贺承铮像看电影似的,眯着眼,在她匆匆的身影里缓缓吐着烟雾,不久,才稍稍安了心,低头轻轻一笑,将烟摁灭。

星火燃烬,贺承铮开窗透了口气,凛冽的冬季北风一股脑钻进来,被家中的暖灯一照,也似乎变得温吞了。

他突然想起一个人,随即,向对面楼的一楼小院望去。那里从前黯淡无光,了无生气,但此时此刻,也遥遥亮起了一盏安和的灯。

贺承铮拾起手机,发了一条信息出去,很快,他抬起头,又对着那个方向的灯火,学着小时候的样子,指尖抵额,甩了个美式军礼。

手机同时响了一下,一行文字跳出来:新婚快乐新郎官。我为你开心。

夜深后,白友杏坐在小卧室的床边,看着贺承铮和梁鸿宝帮她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橱,忙忙碌碌中,梁鸿宝看了眼手表,突然抬起脑袋说:“舅舅,今天早上舅姥姥让我下去跟她睡,刚刚又发信息说,还让我留下跟你睡,她怎么变来变去的,到底怎么睡?”

贺承铮面不改色道:“大人就这样,用不着较真。你就跟我睡。”

“可我想和舅妈睡。”

“你想和舅妈睡,我想不想和舅妈睡?”

贺承铮把一条白睡裙扔到床上,粗粗瞥了一眼,恍惚间,又想起一早水汽氤氲中的曼妙身影,他略显憋闷地粗叹一声,又降下声音,对白友杏说:“我怕压着你,你先自己在这睡吧,最稳妥。等好了,好了再……”

“没问题。”白友杏想也是这么最好,他有小病儿,她也有小病儿,不过就是睡觉,眼睛一闭,在哪都一样。

不久,都忙完了,贺承铮把梁鸿宝塞回大屋睡觉,再一回到白友杏卧室时,她竟然已经把睡裙换好了,大概废了不少劲,脖子上沁着细细的汗。

贺承铮胸口隐隐地疼了一下,却淡淡笑了,“你还挺能耐,自己什么都会干。”

“我当然什么都会干。”白友杏笑着把一只枕头扔到床中央,随口道:“锻炼锻炼,也不多麻烦,一个月呢,每天都指望你,你不出差了?”

贺承铮点了点头,他的确要出差,就是马上,原本心里就放心不下,此时又添了几分道不明的愧疚,他突然缓缓走过去,坐在床边,把人抱进怀里。

他仰头望着她,想说什么,又像说不出口,白友杏蹙了蹙眉,不久,笑着“嗯?”了一声,贺承铮才迟迟地在她后背上拍了一把,沉沉道:“以后记着你是我媳妇儿,有事别光自己忙,有要求也只管提。我能办的,肯定给你办,办不到的,我想办法办。折腾点,闹点,都行,高兴就行。你嫁给我,我只图你高兴。”

贺承铮说话永远带着股不经修饰的粗糙,落在心里,却又像雪一样化开了。白友杏向他凑了凑,贴上他,又用左手轻轻搂住了他的脖子,嗯了一声。

贺承铮顺势在她光滑的脖颈上吻了两口,那里皮肤轻弹,带着令人陌生的浅浅温热,一时间,他胸口沉沉地泻下一口气,收了收手臂,牢牢抱紧怀里的姑娘,将眉眼闷在她饱满的身体里,一股恬淡的味道直直地闯上来,他备受折磨,抬起头,忽而道:“说实话你这胳膊断得很不是时候,这事不光折磨你,也折磨我。”

“我知道……”白友杏望着这人,想到也不止是他,这段时间还要给全家都添不少麻烦,心里也不好受,胳膊搭在他肩头上,指尖扫着他的下巴嘀咕:“等好了会加倍补偿你,少说多做,不让你吃亏。”

“是么。”贺承铮瞄着她,“多少是多啊。”

“你定你定。”

“不会耍赖吧?”

“我是有教师资格证的……”

“教师?”贺承铮稍顿,又似笑非笑道:“这可是你说的。我上课可向来只欺负老师,不听讲。”

说完瞧她蹙着眉头,长睫毛下愁云密布,实在动人,一时间心旌摇曳,忍不住又吻她一口,吻罢,两掌握住她的腰撑她起来,欣赏片刻,又突然敛了笑意,板起脸,痛快道:“再叫我一声听听!”

“叫什么?”

贺承铮皱了眉,“你说叫什么?民政局你怎么叫的?忘了?”

“老……”

白友杏笑了,抿上嘴,不做声,只瞧了他一眼,不久,在贺承铮略显得意的眼神里,亲了亲他高挺的鼻梁,又拍拍他脑袋,坏笑着嘀咕:“老贺……”

“祝贺你,又有媳妇儿啦。”——

作者有话说:明天老贺要出差。更两章小杏单独的视角。依旧是一些风雨前的小铺垫,为的都是下周的剧情…

周天老贺回来,就要和小杏一起卷进最后一波情感乱炖里了。也是本文最后的剧情高潮。

前面出现的人物情爱选择都比较直给,后面的会更复杂纠结。人不是非黑即白,大多都是处在一种自己也难解的灰色中,理想和现实纠缠拉扯,隐于心底的风月情事,会在这最后10章扎堆,但有一点是明确的——每个人的善意都会贯穿始终。

最终是79章,预计会在下周六前完结——

剧情设计说(可跳过)

这章发出前又看了一遍,不得不说其实设计小杏摔这一跤是有点心疼的。一帆风顺推不动剧情——小杏诞生之初,只想让她受点来自个人奋斗和她那乱糟糟亲友圈儿的小郁闷,以推动她的情感思考和成长,不想让她吃丁点儿真正的苦,尤其她与老贺的爱情和生活,一定要是顺心顺意,自由有余地,各方面都不受委屈的。但考虑到某个新出场的线索人物及综合剧情,摔这一下实在又有必要,所以也是一声叹气了。

手腕不算太严重,小杏放寒假休闲在家,众人关照,多多晒太阳补钙,很快会元气满满地好起来!(也是自我安慰一下吧。心生愧欠,T.T 对不起我的宝。)

第69章

贺承铮最近在省外弄到一笔不小的业务, 趁着年前出门了,走前特意把庄志高留下,方便白友杏去找同在休假中的谷斯文。

谷斯文的脸颊上从小就长了颗痦子, 原本也没人在意,但前一阵突然有变大的趋势,好些同事都发现了。怕它癌变, 上个月, 谷斯文只好去医院把它切了, 如今一个月了, 两人约在人民医院门口见, 想一块听听医生怎么说。

白友杏出门时, 看见庄志高已经把车开到了大门口,正穿着一身黑衣擦车,一派沉默。

庄志高跟着谷斯文这个金牌教练练了小半年, 真是壮实了不少, 虽然皮肤依旧很白,但瞧着不似过去那么羸弱了,话也少了, 竟添了分不羁的味道。

一见白友杏,他停下来点了下头:“大嫂好,上车吧。”说这话时, 正从车头前小跑过来,稳稳拉开后排右门。

白友杏站在那笑笑:“小庄, 你可千万别这么说,咱们都认识多久了,是很好的朋友,你还是叫我小杏吧……”说完, 盯着他缓缓钻进车。

庄志高关着门道:“生活归生活,工作归工作,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现在是工作时间,不能随便,更不能跟大嫂随便。我哥说了,做一件事,就好好做好它,要是自己的饭碗都捧不好,就别怪别人不给你饭吃。”

他很快迈进车,又戴上两只白手套,悠悠转起方向盘,一路车开得平稳,行驶间透着一股肃穆。

白友杏攥着一瓶果汁,盯着庄志高一动不动的后脑勺,一时真觉得他变化真大,第一次见他时,举止间还透着小男生的轻浮,短短半年,真是稳重多了。

车不久就开到了人民医院楼下。

这是家老公立医院,离谷斯文家近,因为学科实力强,看病的人太多,白友杏很少来,趴车窗上看了好一会,才在医院门口的一堆人里看见谷斯文。

她立刻降下车窗喊了一声,谷斯文也马上激动地一挥手,但在看到庄志高跑下来开车门的一瞬间,又把头扭开了。

白友杏不久跟谷斯文挽上手,看她还是一脸不高兴,凑到她脸底下摇了摇她说:“你还不理他啊?”

“不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理他。”谷斯文往远处白了一眼,嘟囔:“除非他换个人暗恋。”

“可他不是暗恋你……”白友杏恹恹地塞了一瓶果汁给她,忧愁道:“他说他是爱你,这可怎么办……”

“闭嘴!”谷斯文一叫,白友杏立刻把嘴抿成线条,又仔细去瞧谷斯文的伤疤,看起来恢复得不错,只留一个指尖长短的浅浅瘢痕。

她俩一起去听复查的大夫讲了讲,据说,再坚持涂抹一阵修复产品就能恢复完全,癌变的风险也暂时消除了,两人这才安了心,准备下一站跑趟新华书店——《天涯知己》的二月刊下来了,白友杏的随笔有两个版面。

出医院的时候,白友杏闷头看着几只药膏的使用说明,肩膀不小心被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撞了一下,她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就匆忙道了句抱歉,留下个俊朗的侧脸,随后小心翼翼地护着个白净的孕妇上了电梯。一切迅速,白友杏望着这对绮丽背影,一时愣了神。

“没事吧?没撞坏了吧?”谷斯文摸了摸她的石膏,“这人民医院就是人多,前脚压后脚的,真是轻易不愿来。你快感觉感觉,哪不好,咱正好在这看看。”

“没事,都挺好。”白友杏扭回头笑笑,“你觉不觉得,今年孕妇特别多?你说,未来的小孩会多起来吗?也不知道我的编制能不能好解决一些。”

“你来医院,孕妇肯定多了!你上街看看,哪还有孩子。不过你不用怕,咱的文章这个月不都发表了吗?这是个好开始,说明以后还有别的门路。活人不会让尿憋死。”她拍拍白友杏的手,“咱快去吧,去晚了让人买没了。”

“听你的。”白友杏轻巧一应,又回望了一眼,那两个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她立刻挎上谷斯文,“走吧,听说新华书店那边开了好多新饭店,你路上选选,咱把我的稿费花了吧!”

“花了干啥?第一回 ,存起来留个纪念多好,或者回头找个有意义的事再花。我们单位发的牛排券还没吃呢,你是不是忘了?走走走,别过期了……”

“对对对,那晚上我再请你吃烧烤,正好我这条胳膊能拿串儿……”

新华书店所在的商业街是齐市的文化中心,书店左右都是艺术街区,画廊,涂鸦街,正对面是齐市最大的话剧院。新建的,屹立在此,竟像定海神针一般沉稳气派。

马上过年了,话剧院门口的大型LED屏上正展示着一张巨幅海报。是一个民国女人的侧影,凉吟吟的月色下,她倚着几株湘妃竹,指尖捏着一管细烟,推波头,弯眉朱唇,若有所思……这是春三月的一场大型话剧预告,《相思误》。

白友杏一指,“快看,孟棠演的!三月份……你快查查你那晚排什么班?咱俩来吧。”

新话剧院建成以来,白友杏还从没来过。之前的话剧院由于面积小,又老旧,好多有名的话剧工作室都不愿来,现在不一样了,这场《相思误》是著名话剧家黄桦创办的九章剧社演出的,国家级话剧团体,规模算得上前所未有。

说到这个孟棠,更是值得一看。她本人就是从齐市走出去的明星,长得一顶一的漂亮,演技也好。

据小道传,当年她在齐市上学时,光校门口等着签她的公司就应接不暇,还以为她能进演艺圈一竞芳菲,却没想到年纪轻轻,演话剧去了。在这样快节奏的世界里,孟棠也算得上特立独行的一枝,沉默几年,如今竟也在九章剧社挑大梁了。

谷斯文原本就爱看这些,一口气答应道:“买!买前排!上啥班也来,到时候换班呗。”

两人兴奋得一拍即合,跑去窗口一问,却发现票早就卖完了。白友杏惊讶道:“孟棠也太厉害了……三月才演呢……”

“唉,她戏好,还低调,现在粉丝多,回头蹲蹲退票吧……”

两人吃完饭,磨蹭到新华书店,这里倒还是老样子,白友杏一眼就在一楼的杂志栏中央看到了二月份的《天涯知己》。

贺承铮刚落地,发来条信息说到了,又电话来问:“吃饭没有?”

白友杏翻着杂志回他:“吃了,都到书店了,果然上架了。”

贺承铮转来一百块:“那我赞助十本吧。多了你也拿不动。”

“真巧。”白友杏一笑,“正好一本就是十块。”

“哪那么多巧事。”贺承铮也笑,又道:“行了,注意胳膊,有事给小庄打电话。忙去了。”

谷斯文找了个咖啡厅坐着,边咬着吸管边翻杂志,不久,缓缓摇摇头说:“杏……你这篇写得真好,又进步了,而且很大。”

两面的篇幅,整整齐齐的黑白印刷,白友杏瞧着也心潮浮动,看过两遍后,又翻了下一页,是她很喜欢的“爱的十四行”专栏。

这里每一期都刊登很多不错的情诗,质量相当高。如今杂志那么难卖,《天涯知己》还一直能摆在书店杂志栏的最中央,就是因为杂志质量好,编辑水平高,内容从不掺水。

本期的第一首诗就令白友杏愣住了。

她怔怔地望着那个笔名,低云。这是一位特邀写手,不常上刊,但每次上,都是这个版面的卷首诗,专用来开篇定调子的。

那首诗的题目是——《那颗因膨胀而消失的痦子》。

手术刀剜去你脸颊的星

我喉咙里的雨

早把未说出的情话

泡成发霉的苔藓。

我曾嫉妒它日夜吻你的温度

阻挡你落下的泪

若膨胀来自你的湿润

灭亡,也将是一首诗。

“我去……”白友杏惊呆了。一抬眼,谷斯文正憋了一脸恼怒的气焰,忽的把杂志一扔道:“我要找他对质!”

“斯文你听我说,不一定是他,多半是巧了……”

“除了他还有谁!”

“斯文你先消消气,伤口不能用力绷的……”白友杏在她手背上忙不迭地拍着,“那你说怎么办,你说怎么办咱就怎么办……”

“我要掐着他的脖子,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谷斯文伸手向空中一掏,又一指,“不,准,爱,我……再爱我,我废了你!”

“可是斯文……爱能控制得住吗?”

“那是他的事!”

白友杏点点头,觉得颇有道理,又问:“最近他找你上课了吗?”

“找了。”谷斯文闷闷的,“他爱我归爱我,上课归上课,两码事。但我给他上强度,我累死他!我让他志高!”

怪不得小庄的身材越来越好了,白友杏又摸上谷斯文的手,“斯文,这样,我先请你吃烧烤,晚上,等他送我们送回去时,找个机会,你跟他对质!”

晚饭,白友杏和谷斯文去了天桥下的夜市吃牛老头烧烤,谷斯文把愤怒通通转化成了食欲,两人点了满满一桌子,又一人一杯热奶茶。

谷斯文啃着一串烤土豆片,翻着一本刚刚街边买的劣质影印小书——《硬男人靠食疗》,边嚼,边皱着眉头喃喃道:“六味地黄丸,捣碎了,捂热了,敷于双肾,每晚一次,再配合服用……”她一顿,抬头,“哎我说杏,这上面的食谱会不会太邪门了?”

“哪一谱啊?”

“就这谱,《卖的郎单人套餐》”

“可刚刚就是问这个的人最多。”

这本书是她俩刚从天桥底下那个卖民间验方的摊子上花九块九买的。都二月快过年了,寒风刺骨,可这个露天的小摊还是那么火爆,里三层,外三层,被老少爷们儿围得水泄不通,还是谷斯文一连扒开了好多人,她们才挤进去。

“你看这个套餐。”谷斯文指着上面模模糊糊的油印字,“炸羊鞭,蘸辣椒面服用,脆香十足……这个倒也没什么,就当薯条吃了,可这个‘羊蛋汉堡包’是什么意思?”

白友杏不以为然地专心吃着一小碗炒饭,随口说:“你刚刚没听卖书的老板说吗?就是一切为二,撒点孜然,放空气炸锅里烤一烤,中间夹点壮阳草……”

“啥是壮阳草来着?”

“就是老韭菜嘛!”

“噢。”谷斯文悠悠点了点头,又一缩脖,“这空气炸锅还能要吗?得有一锅羊尿味儿吧?这成本太高了。”

“唉,也值了。”

“小杏,你可真好,我铮哥知道你为他做这么多吗?知道了得感动死吧?”

“不知道。”白友杏扔下勺擦擦嘴,“也用不着知道。少说,多做呗。”

两人吃饱喝足,一辆迈巴赫也刚好在小店门口安然停稳。随后,驾驶室门利落打开,庄志高一身黑,干脆而下,目不斜视地拉开后排车门,对白友杏二人点头道:“大嫂,斯文,天冷,上车吧。”

谷斯文一看他就扭开脸,站着不动,迟迟也不上车。周围几桌市民一见,也都停下嘴里小串儿,抻脖往外看,一时议论纷纷。

白友杏听到身后桌年轻男人问朋友:“我眼没花吧,这干啥?弄这么排场。今天咱这街拍□□电影?”

“没听说啊?”朋友也回头左右一看,“也没瞅见摄影机啊。”

“还能是真的?”

“也说不定。你没看那大嫂手让人砍的,都吊起来了。还有旁边那女的,多猛,一看就是打手。”

“大嫂也来吃牛老头?”

“听说都是烟酒都来的。”

“可大嫂长得真水灵……”

“嘘,不要命了,小心噶了你。”两人说完匆匆低下头,白友杏瞥着庄志高高挑冷酷的身影,又戳戳正扭着脸光喘气的谷斯文,愁闷道:“斯文,要不……咱们还是先上车吧。有什么别扭,咱们一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再跟他闹……”

谷斯文淡淡嗯了一声,仰着脑袋,高傲地走出去,刚钻进车,庄志高就说:“吃完烧烤容易渴,后面放了矿泉水,你们两个都喝点吧。”

“嗯,开你车吧。”谷斯文冷冷一应,迈巴赫随即安然行驶起来,她看着窗外,面不改色,手里给白友杏发去一条信息:“你看他这熊样,现在关心我都不背人了。”

白友杏讪讪地回:“是啊……我还在呢……”

谷斯文:“一会到了我家你别下来,你看我不手撕了他!”

白友杏速速回:“斯文,打人尽量别打手,我还指望他回家呢……”

一路无言。很快就到了谷斯文家楼下,庄志高解开安全带回头道:“太晚了,我送斯文上楼吧。”

谷斯文扭扭脖子,“正好,我也有话对你说。”

说着,两人一起下了车,车门轰一声砸下来。白友杏趴在车窗上扁了扁嘴,“你们俩有话好好说……”

谷斯文原本想就站这说清楚,可没想到,刚一下车,前面就冒出个二单元的胖大姐。这人每天晚上都去隔壁小公园跳广场舞,眼前大概是刚完事回来,一身大汗淋漓的,正喘着粗气进院门。

这人属于全小区八卦都捏手心儿的人物,又和谷斯文她妈认识,天天扎楼下聊,不容小视。谷斯文一时闭上嘴,瞪了庄志高一眼说:“快点走!你走前头!”

说完,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寒天里,气氛闷闷的,冷空气中只有胖大姐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谷斯文盯着她走到二单元门口,刚想站住跟庄志高理论理论,眼前却“砰”一声,不知什么狠狠砸到地上,还是庄志高突然把大姐抱起来喊:“斯文!有人晕了!你先回家,我送大姐去医院。”

庄志高说完就扛起大姐掉头往车上跑,谷斯文看到他在黑夜里奋力向前的身影,攥了攥拳,一咬牙,也跟上去。

“你起开!我来!”谷斯文一个健步冲上去,把大姐背到身上,又喊道:“你快去开车门,让白友杏坐前头!”

他话还没说完,庄志高已经跑远了,谷斯文把大姐背到街口时,正看到庄志高驾驶着迈巴赫,一个漂移掉头,车尾瞬间甩出,有人迅速反打方向修正姿态,下一秒,迈巴赫一个急停,稳稳停在她面前。

“上车。”庄志高探头淡淡一句,谷斯文立刻一点头,把胖大姐塞入后座,迈巴赫瞬间飞了出去。

谷斯文刚一上车,就听庄志高拨出122道:“您好,车牌9090S,现在行驶在霞光街,车上有昏迷病人,目的地是中心医院,我预设驾驶路线是霞光街、青峰路、富民街、康庄大道、通泰路、祥云街,总共要通过十七个红绿灯,我需要申请超速和闯红灯驾驶。”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回复:“司机您好,申请已收到,我们同意9090S超速闯红灯行驶,同时已通知中心医院开启应急车道,请您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尽快将患者送医。”

话音刚落,庄志高淡淡道了句:“系好安全带。”随即,耳边响起猛烈的轰鸣,城市在窗外甩出残影,四分钟后,车就停到了人民医院急诊门口。

听说胖大姐是心脏问题,再晚点送来,命就保不住了。她家人赶来后一直握着谷斯文的手,谷斯文恍惚着,远远地往走廊尽头一看,庄志高只留了一个孑然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寂夜里。

不久,谷斯文一言不发地走回车边,闷闷地往树下瞥了一眼,看庄志高站在副驾外,拿着瓶矿泉水,正拍着白友杏的后背。看见她来,他扭头问:“斯文,你刚刚想跟我说什么?”

谷斯文站在那,胸口微微起伏着,半天才满是愤恨地说:“让你健身的时候上点心!一周就七天,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出去说是我的学生……你不嫌丢人我还要脸呢!”

庄志高浅浅一笑,“行,我加油工作,多赚钱,多上私教。今天真不好意思了,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开快车。我其实也很久没开了。”

谷斯文没搭理,拉开后排车门时斜了他一眼道:“我警告你,别瞎猜我。我不是你能猜得透的女人。”

庄志高痴痴地望着她,一只手缓缓拍着白友杏,悠悠道:“知道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两位小可爱就此下线了~庄啊,老实进步才能得到青睐。

谷女神依旧强大独美中。

迷弟小庄也会慕强持续进步中

第70章

白友杏手受伤以后, 每天都下楼晒一会太阳补钙。这个养老小区的中央位置建了一个阳光房,专给老人聊天晒暖儿,每天上午十点, 是人最少的时候,屋里常常只有她一个。

白友杏开年准备好好考教编,以往会带一本教综教材过去看, 但贺承铮说今晚回来, 她特意拿了那本新买的《硬男人靠食疗》, 准备去了翻翻。

闷头走着, 突然在门口撞上一人, 手里的书忽的掉到地上, 白友杏也没顾上,立刻说:“对不起对不起,没撞着哪吧?”

一抬眼, 发现是个漂亮孕妇, 年龄三十上下,长相有股温婉的韵致,阳光下乍一看, 美得令人发怔,再一看她肚子,月份不小了, 白友杏惊上加惊,立刻凑进一步, “你不要紧吧?真对不起,有没有哪不舒服?”

孕妇挽了下坠落的碎发,只是冲她温柔一笑,“没事, 是我光顾着数数了,没看见。你手也没事吧?”

“没有,我一点事也没有。”白友杏说完,看孕妇撑着后腰想蹲下,才发现对方也有东西掉了,是个织了一半的天蓝色毛线帽,看大小,是织给小孩的,于是匆忙拦住她说:“我来我来,你别动,我还有一只好手,我捡。”

她一把抓起两样东西,又放胳膊上拍了拍灰,细细一看,发现这顶天蓝色的小帽子织得特别好,光是绞花的织法就有三种,手法还都不是常见的,虽说是小朋友戴的,却比好些大人的款式还复杂精细,白友杏立刻抬起头:“这是你织的吗?”

对方笑着,两颗浅浅的酒窝露了出来,“嗯。刚织了一半。”

“你织得真好,比买的还好。现在想买这么复杂的手工款,真得好多钱。”

“没有,好久没织,也生疏了。走着走着路,把针数都给忘了。”

她看上去是个性格很好相处的女人,声音好听,说话又谦和,白友杏扶着她找了个位置,又见这样的冷天,她穿的半裙却有些薄,于是把那本小书往凳子上一铺,“你坐这上面吧,我老公的书,我也不看,你随便坐。这屋里温度还行,但凳子刚一坐还是有点凉。”

“嗯好,谢谢你。”女人一笑,缓缓坐下来,一边与白友杏随口聊着天气,一边将一只装着蓝色毛线的纸袋放在脚边。她穿着一条黑色的针织袜,脚踝处磨起了细细的毛球,一双鞋也像穿了很久,鞋底的后跟处,斜斜地磨去了一块。

白友杏挨着她坐下,看她很快拉了拉袋子里的毛线,开始低头静静织起来,不久,对她笑了笑说:“其实我也很喜欢织毛衣,觉得很解压。没想到看你织,更解压。”

她也一笑:“手指头水肿了,织得慢多了。我有时候自己看自己织,都觉得着急。”

“已经很快了,我看了这一会儿,想学一学,都没看会。”白友杏耸耸肩,跟她相视一笑,“我也是去年刚学会织围巾,也学了一些花样,但都是简单的。本来这个冬天,想好好精进精进,没想到越急越倒霉,摔了一跤,成了这样。”

她说着,把吊着的胳膊举了举,对方立刻又笑了,“织毛衣是个耐心活,有时候,还真得赶巧遇上些空闲的时间才能安心干。我这一年,也没怎么有机会织,你好好养,养好了,还有大把的机会,慢慢来。”

“原本倒不急,可我有个朋友也怀孕了,比你月份小一点,我之前想,趁过年前我有时间,织一套红色的帽子和围巾,提前送给她宝宝,红色吉利嘛,话都说出去了,这下又耽搁了。”

白友杏说着,托着腮,趴在她跟前,瞧着她的手指,还帮她拉了拉线,两人为此又相视一笑,白友杏脸微微一红,“我想跟你学学,行吗?这个花样我还没见过。”

“怎么不行。你想学我教你,这个只是看着复杂,实际也是重复,会了开头就不难,你看。”

“你等等我,我录下来,好吗?这样我回去也能看。”

那人一笑,灿烂明耀,又点了点头。

白友杏来了些精神,立刻拿出手机对着这顶小蓝帽录像,越看越觉得,这姑娘的手真非一般灵巧,织了两遍后,还帮她加上了讲解,声音温柔婉转,又慢悠悠的,弥漫在阳光房里,真算得上如沐春风,令人一瞬间忘却了凛冬的萧索。

不一会两人就熟起来,白友杏随口问道:“你住几号楼?我手刚摔的,最近才来晒,从前在这小区里还没见过你呢。”

“我也是刚搬来不久,住五号楼,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个地方可以晒太阳,从前路过,还没敢进来……”

“我们挨着!我住六号!”白友杏一听喜出望外,“说不定在家里招招手就能看见呢,你以后每天都来吗?咱们以后可以作伴。”

“最近应该会,以后不一定了。”她又莞尔笑了:“但这阵子,我肯定来。”

白友杏理解地一点头,看她的肚子,应该开了春就快生了,她过了年也要开学了,估计也只有这段时间能一起晒晒太阳,便说:“咱们最近就每天这个时间来吧,太阳最好,不那么毒,对了。” 她探了探脑袋,“我怎么称呼你?”

“叫我小朵吧。李小朵。花朵的朵。”

“那你叫我小杏!白友杏,杏核的杏!”

“嗯,小杏。”她冲她大方地叫了一声,又说:“那最近你想学什么,就告诉我,我别的不行,毛衣织得还可以,这段时间,我可以把我会的都录给你,以后,你可以留着慢慢看。”

“那可太谢谢你了小朵,今天真是出门大吉。”

白友杏瞧着这个姑娘,总觉得跟她一见如故。听李小朵说,她织毛衣是大学毕业以后学的,当时她舅舅生病住院,她在医院陪床,空闲的时间就接简单的手工订单,按件收代织费,不耽误她照顾舅舅。

后来认识了一个隔壁病房的老太太,她家人忙,不常来,护工因此有点偷闲躲懒,她便偶尔帮忙照顾一下,天长日久,两人就熟了。

老太太知道她缺钱,出院后介绍了另一份代织的工作给她,李小朵这才知道对方家境殷实,也跟着她,接触了另一个圈层的针织加工。

老本地人圈子里的有钱太太,讲究,却传统,肯花钱,又不会追时兴,现成的羊绒毛衣提不起兴致,反而喜欢去信任的纱线店,买最好的羊绒,再找手艺好的代织师傅,亲自设计花样,量体,织花,确保织出来毛衣一顶一的舒服合身,也是独一件的。

“我这个人没别的好处,就是吃得了苦,而且只要给我机会,我一定会努力把握住,我就是那时候把这些复杂织法都学会的。”

李小朵温婉地笑着,停下来,怜爱地看着这顶小蓝帽,又用手捋平,继续道:“那时虽然累,但加工费不低,织得好,还会给小费,多的时候一件能拿到两千。我那时年轻,织得快,又熬得了夜,靠这个解决了当时好大的问题。”

“你的手艺值这个价。”白友杏说着,对她圆鼓鼓的肚子轻轻道:“小宝宝,你可厉害了,一出生就有高级定制戴。”

李小朵却突然嘘了声,也笑了:“别告诉它。不是给它的。”

白友杏点点头,明白了,这一只,大概也是给别人代织的。她看小朵低头静静织着,碎发时不时坠落下来,而她耐心地挽了一次又一次,也一次次露出羽绒服上补的两朵花型的小补丁。

她像是生活拮据,虽然穿得干净整齐,却还是能从细节看得出来。白友杏想了想,忍不住问了句:“小朵,你现在还做代织吗?”

“偶尔也做,但不多了。回来这边,从前的老客人就不联系了。况且现在也很少有人找代织,手工费贵,不如直接去店里买了。我只能偶尔跟着网店接点散单,也算打发时间。其实我也有能力做点别的,但我这个月份了,大多老板都不敢用,想想也只好算了,还是等孩子生下来,生下来再……”

李小朵说着,突然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似的,用一个淡淡的笑代替了一切。

白友杏听懂了,低下头点了点,又抬头道:“小朵,你织这样一顶帽子收多少钱?”

“这顶……这顶我也是要送人的。”

李小朵把这顶小帽子在膝盖上展了展,阳光洒落,这抹淡蓝竟像天空一样好看,她浅浅笑着说:“因为想送人一顶最好的,所以花样织得复杂,线也买了好的。如果是帮人织,费用也会跟着贵一点,大概要两三百吧。普通小朋友戴,倒也用不着这么复杂,一百多就够了。”

“围巾呢?就是这样的好毛线,也要绞花的。”

“小朋友的也都差不多。其实按工时,不算贵,但成品本身,还是有点贵了,有时候,就连我自己都不太好意思报价,也就很少有人会找我了。”

“我找你行吗?”白友杏望着她,冷不丁冒了一句。

这是她突然想到的一个三全其美的办法。

她早想趁过年前送给查月一套市面上买不到的围巾和小帽子,红色的,喜庆,原本还正因手伤了着急,如今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如果有这么漂亮的一套送给查月,她肯定开心。

况且,小朵生活有困难,她听出来了。她怀着孕,需要钱,想工作,却求职无门。学校之前也有不少像她一样没编制的代课女老师,因为怀孕丢了工作,她能理解这种无处说理的窘迫……如果由她来找小朵代织,多少也是笔收入。

李小朵稍显意外,她挽了下头发,望着白友杏,却很快说:“你想要,我帮你织就好了,不要钱。”

“不是我。还是要送我那个怀孕的好朋友,她帮了我好多忙,正好我最近赚了不少稿费,准备全部为她花出去!红色的帽子和围巾,我想要一套跟你这个一模一样的……”

白友杏说完神秘地笑了笑,“小朵,你帮帮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