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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智商吸引 螃姑 19731 字 3个月前

第71章

夜深了, 白友杏把李小朵教她织麻花针的视频,分享了一份给刚下夜班的查月。她俩在一个针织学习群里,平时不少买课, 半年多了,热情有增无减,成果却不怎么样。

不久, 查月抱怨的电话就打过来, 一开口就叫道:“我早跟你说了吧?咱俩不行纯是那老师的问题, 我手术刀都会拿, 怎么可能学不会织毛衣呢?”

查月说着笑起来, 气势一贯飒飒的:“我才不会冤枉他呢。他不过是顶了个帅哥织毛衣的名堂, 才有了点流量,实际水平就那样,啰里吧嗦的, 光会织不会教, 我再喜欢帅哥也烦他了。”

白友杏听着也跟着笑,查月是个严重的外貌协会,平时除了爱看点手工作业, 就爱看帅哥擦边,这个叫“小狼狗织毛衣”的账号原本算是为她度身定制的,没想到也腻味了。

白友杏开了个免提放到厨房的岛台上, 扭开燃气,弯腰看了看火说:“其实我也好久没买新课了。”

“别买了。这姑娘专业, 讲得又好,还是熟人不要钱,你就跟她学呗,就是以后录了都记得发我一份。或者, 你让她正经录,直接发网上,把那老师干掉!赚了我好几百了,没把我教会,我给他后台发私信,他也总不回我……”查月说着,声音有点闷。

“你给他发什么他不回?”

“我就说看看肌肉。”

“那……那大概是他没有,不是不想给你看的月月……”白友杏轻轻说着,把一盘洗净切段的小羊鞭倒入油中,又笑笑说:“不过你说得对,小朵说不定真比他行,她声音好听,又有耐心,而且还有两个特别大的优点。”

“啥呀。”

“你听出来了吗?她讲话很有条理。我今天就随便录了录,她就讲得这么好,一次都没磕绊,说明口才很好。还有,她长得还可好看了,一笑有两个酒窝,我坐在她身边,总想盯着她看,她要是好好录,录上脸,你肯定会喜欢。我知道你除了爱看帅哥,还爱看美人儿。”

“那当然了,要不咱俩好呢,我就爱看你这个小美人儿!”查月笑得咯咯的,又突然哼了一声说:“你没见过我老公你不知道,整天看他那张脸,跟个烧干了的老糊锅似的,每天早上醒来我都不敢回身,一看见他,真是两眼直发黑,我寻思,不如上街看看井盖,还亮堂点呢!我就该多看美女洗洗眼,不然孩子生出来不漂亮了。”

“那真该让你遇见她!”白友杏一笑,又低头一瞧锅,“坏了月月,先不说了,我这要糊锅了。”

“别跟我提锅,尤其是糊的!……”

查月闷闷说完,挂了电话。

白友杏关了火,匆匆去开窗通风,她好久没下厨了,一心二用,左手又不灵,一不留神,一锅小羊鞭都成烧火棍了。

她皱着眉头扇了扇,刚推开窗透了透气,就依稀看到她婆婆站在一楼的院子里,披着个绒毯,揪着几片她养的花叶子,正在打电话。

虽然住楼上楼下,但她这个婆婆几乎不太露面,也从不插手她跟贺承铮的生活,每天很忙,却常常不知在忙什么,除了一早会带人在小区里练练八段锦,或又扛着锄头上山种菜,除此之外,几乎不见人,偶尔遇见,大多就是在跟人打电话。

她好像是有个关系很紧密的朋友,两人一有空就打,一打就是很久。

此时天已黑透,她站在寒风里摇晃着身体,像不觉得冷一般,神色瞧不分明,声音却清楚地冒上来。

“其实我更喜欢《怀念圆舞曲》,满是意大利风情。”王海燕揪下一片花叶子,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嗯,这首用口琴吹也好听。”

她又笑了:“是呀,就是你说的这种感觉。”

“费炉子?噢噢费卢兹……你懂得真多,我又学了一个。”

“可我就是觉得好听,我也觉得你比帕萨里尼有派头。”

“没开玩笑,真的。”王海燕说着,又轻轻踹飞一块碎石头,“什么?奥黛丽赫本?我哪能跟她比……但有人说过,我长得像李玲玉。”

她沉默一会,又看着脚尖笑:“就你这么觉得……”

“我最近喜欢柴可夫斯基的《船歌》,听着,像躺在一艘小船上,水面波光粼粼的,阳光很好,我随风荡漾,不知要飘向何处……”

“真的?我的感觉好吗?你别哄我,我也是瞎感觉……不过,我确实喜欢古典。”

王海燕已经揪了一地的花叶子,又似乎准备多聊会似的,退到一旁的一把木凳上坐下,“是,你说对了,就是听不够。我有时种地也听着,只是冬天太冷,听了心里不舒服。”

“没伤心,不是真伤心,就是有点忧伤……”

“别,今天风大,你不用来……真没事,我随口说的……不过,也确实想早点离得再近点……”

“他?拉倒吧。他最近总打电话来,我一个也不接……”她说着,用脖子把手机夹住,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又从兜里抽出块绿色手帕扫了扫滴到腿上的水,“我知道,我已经很满足了……”

白友杏怔怔地听着,断定对面是个男人,但肯定不是贺承铮他爸。寒风顺着窗缝吹进来,她想了想,默默把窗关上了。

门突然开了。

贺承铮带进一身寒气,一进门就说:“什么味?你把咱家点了?”

“你回来啦。”白友杏一看,几日不见,贺承铮一身利落,咬着半分笑,高高地立在那,她一时欣喜,立马小跑过去,又被人忽的抓进怀里,抱着紧紧一箍。他问道:“想我没有……”

白友杏扬起脸点了点头,一笑:“你呢?”

“都他妈想死了!”贺承铮说完,抱住她脑袋狠亲了一口,又撑开一瞧,小丫头真好看,索性把行李箱随手一推,蹲下,一只胳膊揽住白友杏的膝弯抱起来,一边往里走,一边从左手兜里把烟和车钥匙掏出来一丢,随口道:“怎么感觉胖点了?我不在家,过得不错?没委屈吧。”

“没有,哪都好。”

“都好就好。这次去的地方不行,什么也没有,就在机场给你买了点巧克力,在箱子里,回头你拿出来放屋里自己吃。梁鸿宝最近又换牙,别给他。”

白友杏笑意盎然地盯着他,“你知道我爱吃巧克力?”

贺承铮拍拍她脸,也笑:“你有什么我不知道。”

贺承铮换了身舒服的家居服出来,洗完手,看餐桌上摆着一盘黑乎乎的东西,手指的长短粗细,旁边放着孜然和辣椒面。

他提裤腿儿坐下,拿起一根冲白友杏晃晃,鄙夷道:“这什么玩意儿?炸人手?”

她递筷子,“一种小吃。你尝尝吧。不难吃就全吃掉。”

贺承铮丢嘴里一根,嚼了嚼,越嚼越他妈难吃,烤碳似的,还有股羊尿味。他好不容易咽下去,起身去接了杯水,仰脖咚咚几口灌完,把杯子一撂,问:“没毒吧这?硬得都剌嗓子。”

白友杏坐在对面虚虚地瞄着他。

可不是硬……不硬吃了有什么用。

贺承铮散叹了口气,眉头迟迟松不开,不久抽纸擦了擦嘴,一扔,又看了两眼道:“不要了吧?你也别吃了。想吃夜摊儿咱明天直接去多好,费这劲。”

“好吧。”白友杏端着盘子进厨房倒了,心想没关系,这个不行,还有六味地黄丸,捣碎了敷后腰上,按一按,也有大补疗效,于是轻轻说:“你今天坐飞机累不累?洗个澡,我一会给你按按腰吧。你洗完了趴到床上去,我马上好。”

贺承铮听了心里受用,看着她玲珑的背影一笑:“是挺累,但用不着你。明天我出去按,你歇着。”

“那不一样。”白友杏扭回头,“你出去按的那种,肯定没我这个健康。”

“说什么呢?”贺承铮立时提了嗓门,“你老公按的从来都是健康的!有没有你,都是按健康的!”

说完往椅背上一靠,闷闷地又瞥她一眼,不说话。不久,拿起杯子喝水,一瞧,半滴未剩,又把杯子一撂,干脆起身去洗澡。

贺承铮洗完澡,下身裹了条浴巾出来,他扯了条毛巾擦了把脸,一进屋,猛然看见白友杏已经坐在他床边,穿着条短睡裙,露着两条匀亭的小腿,撑着胳膊直白地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竟有股乖乖巧巧的动人趣味。

贺承铮看了两眼,愈发起了兴致,擦着头发往门上斜着一靠,笑道:“我回来你也不表示一下?”

白友杏会意,微微一滞,又立刻跑过去,踮起脚,扶住他的腰,往他嘴唇上凑了凑。

贺承铮却故意使坏,瞄着她,仰了仰头,这人果然够不到,索性亲了他下巴一口,贺承铮隐隐笑了,又把毛巾往她怀里一塞,“乖了,擦擦后背。”

“你事儿最多。”白友杏嘀咕一声,接过毛巾,又绕到他身后去,一抬头,贺承铮宽广的后背立在面前,脊梁旁几道暗沟,水滴正蜿蜒下滑。

她细细瞧了两眼,沿着他的脊梁,缓缓地,擦去那些小水珠,擦过的地方旋即露出贺承铮热腾腾的皮肤,指尖拂过,是股厚而结实的触感,白友杏越擦越觉得心烦,索性伸指头照他后腰捅了一下,“你快趴到床上去!别拖了,早弄早好。”

“行,你说了算。”贺承铮笑了一声,往里迈步前,顺手扯住她腕子一拽,又牵着她一块进去,直到趴到床上,枕上家里的枕头,才觉得后腰确实散了架。

真有点累了。从前出门只买头等,他个高块大,头等舒服。现在有了媳妇儿,给自己花钱就不觉收敛了,这次出门看差价大,坐的就是经济舱,给他好一个憋屈。

其实这一刻他有点理解郭放。查月管得严,郭放公司的财务都是查月的人。他那兄弟兜里常常只揣着买烟钱,瞧着还甘之如饴的。现在想想,惨归惨,倒有不少自觉的成分。男人的责任感没人教,成家了,说来就来。

后腰上是白友杏来来回回的一只手,使着劲儿,倒像揉面似的,贺承铮闭上眼,总觉得当挠个痒痒也不错。刚神魂出游,享受片刻,又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怪声,伴着一股中药味儿,直扑扑地往脸上冲。

他睁眼一看,这人不知道弄了个什么东西,黑乎乎的,狗屎似的,正在手心儿里捂着。一见他,又鬼鬼祟祟地一愣,贺承铮皱了眉头,“这又什么?膏药?”

“嗯,差不多。”白友杏点点头,贴小饼似的往他后腰一糊,“你贴贴吧,反正不会害你。”

“家里有现成的,非弄一手。”贺承铮嫌费劲,又用下巴一点,“就那个抽屉,没看见?”

“别说了。不一样。”

“就你的好?”贺承铮念叨一声,笑了笑,阖上眼,往家里枕头上一栽,一时竟真有点困了。耳边,白友杏声音愈发飘渺,“你累了先睡会吧,别乱动啊,弄被子上……我出去看会电视。”

“嗯。吃你巧克力去。”他喃喃一句:“爱吃说一声,下回再买……”

白友杏轻轻关上了卧室门,慢悠悠溜去门口,打开了贺承铮的行李箱,随手把他的几件衣服拿出来抖了抖,果然看到一盒装在手袋里的进口巧克力,拿起来一看,压着的一堆文件底下,还有一本眼熟的杂志。是本二月刊的《天涯知己》,在另一个城市,贺承铮竟也买了一本。

白友杏鼓着嘴角笑了笑,心情简简单单地不错。她把贺承铮的文件依样整理好,脏衣服袜子又扔进洗衣机,随后把客厅的大灯关了,一个人倒了杯果汁,拆了两颗巧克力攥手心儿里,窝进了沙发。

正是深夜时分,电视上正播老剧,武侠,苏有朋版的《倚天屠龙记》。白友杏靠在沙发上,盖着小毯,含着一口巧克力,看少年张无忌情窦初开,被初恋朱九真欺骗抛弃,他肝肠寸断,痛哭流涕,跳下悬崖……

金庸跟着写了段旁白道:世间少年男子,大都有过如此糊里糊涂的一段初恋。当时为了一个姑娘,废寝忘食,生死以之。可是这段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日后头脑清醒,对自己旧日的沉迷,往往不禁为之哑然失笑……

白友杏眉头一皱,隐隐地想:这谁说的准?人生海海,再遇到的人与事,就一定能疗好少年的初恋之伤吗?这完全是两码事。

不过是金庸想张无忌好起来,方便日后成就大业,才安排了后来的几个性情迥异的好姑娘。张无忌艳福不浅,又有主角光环相助,当然就好起来了!

生活,恐怕才没有金庸这么好心,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张无忌。

她想着,索性换了个台,可也不知道按了什么键,就这么一下,屏幕蓝了。不久,一百寸大电视上突然出现了一对儿日本来的青年男女,交颈鸳鸯似的,正发出激烈的缠斗声。

白友杏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这东西不知是谁放进去的,说播就播,声音又婉转又激昂,一声连一声,纠缠着游荡在客厅里,此起彼伏。

她吓得手心儿频频冒汗,慌忙去摸遥控器调音量,直到耳边全然安静下来,才转了转汗淋淋的脖子,往贺承铮房间瞧了一眼……

好在他睡得沉,这一刻,似乎还有呼噜声冒出来,白友杏听了一会,才缓缓松了口气,把头重新扭回这电影院似的大屏幕前,动了动腮帮子,咽下一口巧克力。

客厅里安静极了。白友杏拽了拽毯子,又盯着屏幕里正默然进行的激烈桥段瞧了两眼,过了一会,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大了一格。

这样的夜晚,倒比看痛哭流涕的张无忌爽快些。从前没正经看过,如今一看,越品越觉得刺激,一时跟着手脚心儿发烫,心也跳得麻酥酥的。

真不赖啊……

不知过了多久,这部片子才短暂告一段落,白友杏松口气,笑意盈盈地伸了个懒腰,拉了拉腰背,一抬眼,忽的发现电视边的墙上映着一个高大黑影,正一动不动地靠在那,不知靠了多久。

她怔愣片刻,那黑影突然开口了,“好看吧。”

白友杏忽的一回头,四目相对间,贺承铮抱着胳膊友好一笑,“学会了?”

一瞬间恍惚被雷击中,那人却兴致斐然地晾着上身,慢悠悠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又把人抱到腿上跨住,还好意地拿小毯子给她盖了盖,才幽幽道:“真不知道是你憋坏了还是我憋坏了,大半夜的吃独食。跟自己老公也见外啊?”

贺承铮披着一身难得的好趣致,边说边捞起她仅有的一只软腕子,在自己颈边扇风似的撩了撩,见她手指吓得缩起来,又攥着她的手,揉着拳上一颗颗圆圆的指骨,瞧着她笑了。

顿了顿,又道:“很想么。这才几天,着急了?”

视线滚烫,白友杏只觉得身上热得难受,心里又怎么想怎么对不住他,羞愧片刻,只好一不做二不休地扑到他身上,牢牢抱住贺承铮说:“我不急,也不想,而且一点也不憋,你别想多了……”

她偏着脑袋,一张脸挤在他肩窝里,又使劲把身子往他赤裸的胸膛上送了送,只想让贺承铮感受到她的真心不掺水。

吞吐间,又渐渐觉得身下坚巨,别扭异常,迟疑片刻,白友杏从他身上慢慢爬起来,撑着掌下硬挺的肌肉,往贺承铮腰间的浴巾处瞥了瞥,不久,忍着哭意道:“起,起效了?”

更阑人静。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怒吼骤然划破寂夜:“白友杏!你他妈是抱着守活寡的心嫁给我的?”

一只手颤幽幽地捂住了这张嘴,有姑娘哭叫:“你小点声啊……”——

作者有话说:小杏看张无忌:好难看!

看动作片:好男,看!

别人打呼噜:困的。

老贺打呼噜:装的。

第72章

这个贺承铮竟然没病……白友杏一边下楼晒太阳, 一边仍在回忆这谣到底怎么造的,昨晚她回屋后一直失眠,早上李小朵又发来信息说她今天有客人, 不能跟她相约了,白友杏一时兴致缺缺,只好一个人慢悠悠散着步, 独自前往。

刚下楼拐了个弯, 就见到个眼熟的男人侧立在五号楼的阴影下, 明明是一身西装笔挺, 大衣却被他勾着搭在肩头, 落得一股闲散。

他与人一句一应地说着话, 虽看不见对面那人的样子,但白友杏听出那温柔缱绻的声音正是李小朵。一男一女,话语间吞吞吐吐, 又涉及生活起居, 总有些隐秘之意,白友杏要往那走,却又怕突然冒出来, 引起小朵不必要的尴尬,日后不好相处,想了想, 还是收住脚,想等人走了, 她再经过。

李小朵是在送别,“风大,把衣服穿起来走吧。你工作忙,不用总来看我, 我很好。”

“嗐,一脚油。”他含混地一应,又抬头,“吃的,喝的,缺了就给我打电话,想下馆子也跟我说,咱们有车,也不能光用来跑医院。”

“嗯好,我都是自己做,一顿不落,没受委屈。”

“也别累着。”他稍停,“没几天就过年了。”

“嗯,你也快放假了吧?”

“就这两天。”

她浅浅一笑:“忙了一年,终于能休息休息了。”

“是。”男人止语片刻,略显吞吐,又说:“三十那晚,我回家跟父母过。”

李小朵匆匆接话:“我明白你意思,放心,我自己一个人可以。”

“你没明白。”男人抬头笑了,“跟我去我家吧。你这样,不光我一个人不放心,谁的年也过不好。”

“不用了,我真的可以,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了,不然我在这连个像样的住的地方都没有……”

“说这些就没意思了。你什么都不用准备,到时候我来接你。”

“不用了,刘科。真的。”李小朵那么温柔的姑娘,犟起来,竟听着这样坚决,“你单身,把我带家里算什么?你爸妈年纪大了,再怎么解释我的来路,他们心里也不会安生。一年就过一回年,你跟家里人好好过,对我来说,总归是和寻常日子一样。”

他却笑了:“小朵,你看我,像是在乎这些的人吗?”

这个叫刘科的,说话总带着股漫不经心,语气不逼人,却也不像在打商量,他沉默片刻,道:“行,这个不急,你慢慢考虑,还有几天,你要是有更好的去处,我也不拦你。”他望着她,“但你跟亲戚借的钱,年前该了了了。”

“刘科……”

“你听我的。越是亲戚的钱,越不好借,你以后免不了要跟他们来往,不能总低人一头。这钱我跟承铮一人出一半,你还他们。我俩你可以慢慢还。”

冷不丁听见贺承铮的名字,白友杏怔住了,耳边李小朵的声音低低的,在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最后挤出一句:“刘科……真不该让你们遇见我。”

她是笑着说的,却听上去字字怅惘。白友杏想她之前猜得没错,李小朵该是遇到了些困难,而现在看来,她住在这儿也不是巧合——她跟贺承铮认识,而贺承铮正和朋友一起,计划帮助她。

男人摇头笑道:“朵,人一辈子总有跌跤的时候,凭谁见了都该扶一把。还记得高中吗,我和承铮常考不及格,一到了要家长签字的时候,就带着卷子去找你,你手巧,会模仿别人字迹,签的名跟我妈一模一样。我还没谢过你呢。”

“你可别觉得这不算什么,还有一回,我把要交的英语报钱提前花了,回家不敢跟我妈说,是你用贫困补助帮我垫上的,你是不是也忘了?”

“那时我们几个总跟人打仗,打花了胳膊,你遇见了,二话不说,扯裙子布给我们包。我当时想,这女孩儿傻不傻?裙子都扯短了,还顾着别人……当时咱们只是同学。”

“可现在不一样了。”刘科噙着半分笑,“咱们成了老同学。好些东西被时间一泡,都不成样了,还能留下来的,就值得珍惜。看你受罪,我俩不好受,也不可能看着不管,要是我跟承铮遇上难了,你方便,也能不管我俩吗?”

风里只剩轻轻的啜泣,男的伸手擦她的眼泪:“好了,我和承铮三十年了,怎么就还这么好啊……”他笑笑,“重感情呗。你可别非跟我俩对着干。钱,也就困难的时候看着重,等你好了,也就屁都不是,到时候你高兴,大手一挥,再还我们呗。你还是不是什么都不怕的李小朵?我们还是不是朋友?”

这天正是小年。

下午,贺承铮回来得很早,进门把一兜纸袋扔地上,衣服都没脱,匆匆抱着人亲了个嘴儿,就站那愁眉不展地晃悠。

白友杏瞥见那兜纸袋里装了两捆现金,一捆是整十万,一共二十万,沉甸甸的。她猛的想起今天那个男人说的话,又突然听见贺承铮说:“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白友杏心里早有准备,脱口而出了一个“好”,才抬眼皮打量他。贺承铮摸着脑袋左右走了两步,慢悠悠的,压着眉头,一脸愁闷,好久才停下来说:“我有个朋友……”

就在几小时前,刘科来办公室找他,两人定好了钱的事怎么处理——贺承铮转八万给刘科,刘科也出八万一并给小朵,还她跟亲戚借的十三万,拿一万当利息,多给点,省得落人埋怨,剩下两万先过日子,生孩子的时候另说。

贺承铮原本想早点回家和白友杏商量一下钱的事。这笔钱搁从前不算什么,说给也就给了,他也没打算往回要,但现在不行了,他有家室,对方又是个怀了孕的女人,钱无论如何得给,但也得让自己妻子安心。

可还没出办公室呢,郭放来了。

他提了个纸袋,风尘仆仆的,一来就把袋子丢大班桌上道:“别说是我的。”

刘科瞄了一眼,整整二十万,笑了一声,“抢银行了?”

郭放靠桌边站着,翘着条腿,神色带笑,却没作声。

刘科又说:“多七万什么意思?是我俩的代劳费啊,还是什么。说清楚。”

郭放摆手一笑:“钱就这么多,你俩看着办。不用跟我说。”

“那就是让我说。让我说就是高利贷。”刘科浅浅笑着,“要借总有个账期,利息多少?说明白了,我好转达。”

“差不多得了。”贺承铮瞥了刘科一眼,不疾不徐地站起来,把钱推回给郭放,“这事你别掺合。今天还过节,都早回家。”

言下之意挺明白,郭放却按住纸袋,突然抬头笑了:“是不是你说的,得让自己睡得着觉?人是咱们三个一块遇见的,力我不出,钱也你俩出,把我当什么,穷鬼?”

他一身轻松,说完拍拍贺承铮肩膀,“我是得早回家陪媳妇,过节家里还一堆活呢。走了。 ”

“你现在是想怎么着?钱你一人出?”刘科偏头点了根烟,慢吞吞喊住他:“你不是都帮忙联系医院了么,不够啊?”

他又转了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一根指头敲了两下桌沿说:“说多少遍了,众在参与。你托了人,也算尽心了,我俩出钱跑腿儿,很合理。你想睡得着觉,建议你,钱哪来的回哪去。”

郭放站住脚,沉默片刻,又一扬脸:“还一周过年了,赶紧收了,啰嗦什么?你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的了。”

“过年也用不着你操心。拿走。”刘科叼着烟,犟上了,“有你什么事?过年也有我。”

“知道你本事,你能者多劳。”郭放拍拍刘科肩膀笑,顺手从贺承铮桌上摸了根烟,按了按两兜,空的,只好凑着刘科脑袋点上,抽了口说:“出钱多省心啊,出力才她妈难呢。你看现在那医院里住院的老头老太太,子女都恨不得只出钱,人不去。久病床前无孝子。”

见刘科不言语,郭放转头说:“这事就这么定了,钱我拿,其他我一概不管,我还得回家陪老婆,你俩爱怎么弄怎么弄。总之我就四个字,问心无愧。”

郭放说完,自如地摸走了贺承铮兜里的打火机,嘎嘎按了两下,又阔步离去。

贺承铮望着空门骂了一声:“什么毛病!”又嘀咕:“我那是防风的,五块买的,妈的。”

刘科只笑,贺承铮扒着纸袋子瞥了眼,也笑了:“这孙子,还特意弄的现金。”

“能不谨慎点么?查月还不知道李小朵是谁呢……”刘科眯眼吸了口烟,吐出去,笑了笑,下结论道:“不过这事我同意郭放,没必要让她知道。小朵那边,也不必提。”

贺承铮犹豫了一瞬,便也点点头。

这事搁他身上,钱会给,话也肯定会跟老婆说,要的是一场光明磊落。但搁郭放身上,不说他也能理解。说白了还是别人家事,少多嘴就对了,何况郭放也干不出什么出格的事,这一点,他半点不怀疑。

刘科夹着烟往前一凑,又把打火机递给贺承铮,“你猜这孙子弄出二十万,得搭上多少。”

贺承铮笑了,“起码两万。”

说着点上根烟,把钱袋子收到脚底下,他和刘科已经心照不宣地猜到这钱哪来的,除了他俩,郭放不可能跟别人借钱,一定是以公司名义集中采购了一批礼品或购物卡,又私下打折卖了套现。

或是走条便宜的路,跟相熟的模特公司暗下多走了笔账,总之,不是单单二十万那么简单。

刘科点点头,“郭放有句话说对了,出力确实难,就算余心余力,也难在不能剃头挑子一头热。我今天问小朵意思,她好像不愿意来我家过年。”他吁了口,把半支烟徐徐摁灭,又挠挠眉骨,“这事愁人。她太倔。”

他今天就是来商量这事怎么办的。除夕夜,人人万家灯火,就她李小朵黑灯瞎火,还怀着孩子……这事不合适。可解决这事,又是另外一种不合适。

郭放不必谈,贺承铮又新婚,想来想去就是他刘科办这事最合适,没成想李小朵又不答应……

贺承铮夹着烟,扶着额头,面面相对,也只余沉默。

刘科摇头道:“她这人就是顾虑多,说我个未婚的,领着个怀孕的回家说不清。我看我只要能往家领姑娘,我爹妈就不挑。”他又笑,“她要不是有这毛病,郭放现在起码俩娃,都他妈上小学,说不定班主任就是你媳妇儿。学学咱小查月多好啊,厚脸皮,任点性,脑子比棍子直……”

“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贺承铮敲了敲烟灰,“这事我想办法吧。”

那一瞬间,贺承铮不知道是凭何而来的自信,总觉得这事如果他回家跟白友杏好好说说,说不定她会同意。除夕那晚,兴许李小朵就能吃上顿热乎乎的年夜饭,过个热闹年,她应该能同意吧?……

“我有个朋友……”

此刻,贺承铮望着眼前的姑娘,全部的吞吞吐吐,为难犹豫,已经跟钱无关了。

“你有个朋友怎么了?”白友杏噙着半分笑意,扬了下下巴,“你说吧,别磨蹭。”

怕添没必要的心事,又考虑白友杏不会撒谎,查月还有事没事天天找她,她再为此多余遮掩,反而露了馅儿……贺承铮想了想,还是隐去了李小朵和郭放的关系,只说自己有个快二十年的老同学,怀着孩子,为了给新婚丈夫治病,跟亲戚借了十几万,可丈夫还是没了,从前关系都不错,现在遇到坎儿了,他不能置之不理,他……

“那我们帮她。”

白友杏干脆地冒了一句,贺承铮却蓦然立在那,望着她轻轻扬起的小巧的脸,嘴角咬着浅浅的笑,只觉得眼睛一时无处安放起来,他用力看着她,不敢信似的打量她每一处神色,胸口结了一下午的郁气,骤然散去一半。

白友杏倒笑得轻巧:“你这同学我认识。”

她说着,拿出小朵的视频给贺承铮看,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又说:“这钱得借。我之前不知道你们关系还稍微贡献了一点呢,更别说是关系好的老同学了。”想起白日所见,又忽的凝重几分,拍拍他道:“对了,大年三十,你喊她来咱们家过年吧,正好还近。你说,她能愿意来吗?”

看贺承铮仍凝着眉眼,一脸沉肃,只盯着她看,却不搭腔,白友杏想了想,又抓住他说:“你别愁。这样,你一会带我去她家,咱俩一起邀请她。一个人像客气,两个人就不是了,我就跟她说,我只有一只手,也包不了饺子,她不来,我就没饺……”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贺承铮猛的抱住了,他抚摸她的脑袋,爱意绵绵,不久,又捧起她的脸,疼不够似的追着吻,一口,一口,像雨一样淹没两个人……直到她被推去墙边无路可退,这人才恋恋不舍地停下来,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的眉毛,眼睛,在一片迷蒙里,不可思议地问:“小东西,你哪来的?到底哪来的……”

“什么哪来的。”白友杏眉眼一压,“本市的呀……”

贺承铮如梦方醒,笑出一声,又不解恨一般在她身上揉了两把,听她也痒得笑起来,才迟迟地收回手,站住,骤然道:“管你哪来的,你都是我老婆!他们爱好不好,反正咱俩得好一辈子。”说完,又在她头上敲了一下,“听见没有!”

“你托儿所的啊?”白友杏捂住脑袋瞧他一眼:“跟你好八辈子够不够?你好好锻炼,使劲活吧。”

贺承铮笑道:“嫌我老,怕我早死?”

“你快闭嘴!……”白友杏气得在他下巴底下冒了冒,简直想捏烂他的嘴,又被贺承铮一把抱起来,迈步间逗她一句:“怕了?”

看样是真生气了。不理人,也不看人,只偏着脸拧眉毛,贺承铮瞧着挺顺眼,抱着人往屋里走,边走边说:“怕什么,你老公这身体素质,等你没牙了也肯定陪着你。”

耳边无声,他低了头,“不信啊?”顿了顿,又一皱眉,“这小脾气……我跟你保证,行么?”

贺承铮瞧她一会,抬起脸,隐隐笑了,又抛了她一下抱稳,大步流星道:“走!拿你练两组深蹲,看看你强还是杠铃强。”

她才终于吭声了:“当然是我强,杠铃又不会搂着你……”

“那倒是。再说了,”贺承铮一笑,凑她耳边低低道:“你还软乎……”说着,在她屁股上揉了两把,白友杏气得骂他:“你才软乎!”

“我软乎?”贺承铮瞄着她:“你好好说,我软乎么?”

白友杏脸一热,闭上嘴了。不久,又蹙起眉道:“怎么练……会不会抱不动,掉下来,把那只手也摔了?过了年我还得跟学校续合同……”

“你也快闭嘴吧。”贺承铮立马沉了脸,“就你?两个我也抱得动!”

白友杏粲然一笑,“吹牛!”

第73章

除夕, 一早,白友杏就去接李小朵到家里来,又拉她进屋, 锁上门,拿出两兜纸质手提袋说:“你快试试,我那个怀孕的朋友推荐的, 她平时就一直穿, 好看!”

前些天, 李小朵帮她把给查月宝宝的帽子围巾织好了, 大红色的, 白友杏趁年前给查月送过去, 查月喜欢得都快抱着肚子蹦起来了,下班又非拉着白友杏去逛街,说也要买套红色的穿。

白友杏一下就想起李小朵, 新春要穿新衣服, 李小朵也不能少。

袋子里是条酒红色的连帽针织,松身款,轻轻盈盈, 质感很好。又配了另一条崭新的黑色羊毛半裙,李小朵拾起来一看,和她常穿的那条很像。恐怕是白友杏特意照着买的。

自从她知道白友杏就是贺承铮的新婚妻子, 便无数次对贺承铮感叹,你拾到一块宝, 真的。贺承铮倒显得理所应当,嗯了一声说,是没太费劲,他瞄她第一眼就下手了, 他媳妇儿也是,对他一见钟情。

这话后来李小朵说给白友杏听,白友杏说他胡扯,不要脸。可李小朵觉得,这话起码对一半,她就是一个会让人一眼就喜欢的姑娘。小年夜那天,当她躲在贺承铮身后敲响她的门,又突然把脑袋探出来说:“我就是这臭家伙的家属哇,小朵,我就该着认识你!”

就那一瞬间,李小朵想,她能拒绝刘科,也能拒绝贺承铮,却怎么也拒绝不了这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姑娘。眼下一刻,感谢的话已经没了意义,李小朵捧着衣服,望着白友杏浅浅笑着,“这颜色真漂亮,我很喜欢。”

白友杏一听就放心了:“那快试试吧,我朋友帮我挑的,她眼光好,我跟她说你皮肤白,她说你穿这个颜色肯定好看。”说着,又拿出一件红色的毛绒开衫,“我也买了一件,这个还打折呢,好看吗?”

李小朵笑着点点头,帮白友杏挨只胳膊套上新衣服,等她自己也换完,看着镜中难得倒映出一个从容的身影,她不自觉地挽了下碎发,抿了抿嘴唇,看见身边人一脸笃定地望着她说:“小朵,你放心,来年咱们都会红红火火。”

说完,她又摸出手机,“小朵,你看,这是我前几天用你教我织毛衣的录像剪的视频,我平时也会剪自己的课,但现在手不方便,剪得就不太好,但我想来想去,总觉得这是条路。”

白友杏这几天一直在想,借钱能解一时急,但回头,小朵带着个孩子,再指望干零工赚钱,总不能解决根本。可她既然会这么多针织花样,人长得又漂亮,为什么不能跟卖她视频课的老师一样赚钱呢?

“小朵,我是这么想的,等过完年,我还有段时间才上班,咱俩一起研究研究,多剪点视频,发到网上,也学学直播。我之前加过一个针织老师,他在线上教课,卖九块九的体验课,卖了好多。等大家学得上了瘾,又在小群继续卖更贵的课,还卖毛线,卖材料,甚至他还出了书卖。他行,你为什么不行?”

“我给我朋友看过你的视频,她也说,你如果开课,她帮你拉人听,她在医院上班,认识很多护士,大夫,平时没事也都喜欢织毛衣。我更能帮你了,我们学校老师也有很多,我还认识学生家长,我帮你发朋友圈!不管怎么样,起码试试看。”

李小朵望着她,目光盈动,不久,用力点了下头,“就明天,明天我就开始。”

白友杏立刻挽住她,脑袋枕到李小朵肩上,“你肯定行,真的,我有预感。”顿了顿,又犹犹豫豫地说:“等你行了,让小宝宝喊我小姨好吗?”

小朵笑了,一拍她脑袋:“行不行都喊你小姨!”

全家人都对李小朵掏心窝地好。连包小霜这天来了,都拉着李小朵坐她身边,边削苹果边说:“姑娘,你得多吃鱼,真的。吃深海鱼,里面有什么A,对小孩大脑好,生的孩子脑瓜灵,我怀白友杏那会就是鱼吃得少,现在后悔死了。”说完切一块苹果给她,“吃一块。”

李小朵笑着咬了一口,点头说:“小杏难得的好。哪都好。”

“好是好,我多吃点鱼她肯定更好!”

王海燕提着几兜菜小跑路过,听见,跟李小朵一指:“说啥有啥,今天咱就有鱼,特意定的大黄鱼。看!多好,晚上让他姥爷露一手,酱焖一个。孩子,你多吃,看你这肚子,皮肤,感觉能是个姑娘!”

“姑娘好,随你肯定漂亮。”包小霜看着李小朵吃完,又切一块苹果递给她,“闺女,你不用怕,到时候孩子生了,我给你找个厉害的老师起个名,保准孩子一辈子好。那大师,绝了!”

“嗯好,谢谢阿姨。”李小朵笑,“它能是个健康的孩子,我就满足了。”

“肯定是。”王海燕往厨房一扬脖,“我去调饺子馅,咱仨一会就开包。”

贺承铮站在窗边,转着兜里的打火机,瞧白友杏陪着梁鸿宝在院里放小鞭,一时又被身后的七嘴八舌叫回神,看他妈一脸悦色地进了厨房,也跟进去,斜在门边说:“别弄太油,你总倒油不要钱似的。”

“知道知道。”王海燕笑着把刀一洗,切了根葱,“我早搜过,手断了还是少吃油的甜的,最近做的都是清淡的,咱自己种的菜,白水煮煮都挺好。”

“不光说她,主要是小朵。她不爱吃油的,反正那什么,你多照顾照顾吧。”

“这还用你说。”王海燕痛快一言,品了品,越品越不对味儿,回头警觉地看了一眼,又在肚子上比划了个弧,拉贺承铮问:“真跟你没关系吧?你可绝不能对不起小杏知道么?你要是敢对不起她,我连你也不要了。”

贺承铮一愣,又笑了声说:“没听说吗?我性.功能障碍。”他随手捞起一截大葱晃晃,“还不如它。”

王海燕惊了一跳,“真的假的?”又说:“我听谁说?”

“你那亲闺女天天逛野摊,专买大保健秘籍回来练,自己都快成大师了,她没跟你说?”贺承铮往院中微一撇脸,王海燕跟着一瞧,思谋片刻,又砸他一拳:“你就忽悠你妈吧!那是你俩的事,她折腾你也是为你好,我不管,你别害我就行!”

贺承铮把葱一扔,笑:“你就这点胆。”

“我可不就这点胆,快滚出去吧!”王海燕皱了皱眉头,稍顿,又拉住他:“对了,小杏最近总在阳台比比划划的,说什么‘你来说,你来说’,是干什么呢?”

“四月考教编,练呢。”

“挺辛苦的……要不你去找找秀慧,让她帮个忙给解决了吧?咱帮了她弟多少忙,她也该帮一回。”王海燕一顿,“你要是不愿去,我去说。”

“说这干嘛。”贺承铮想过这个问题,最终结论是,人有目标,折腾折腾也挺好,奋斗么,没有不辛苦的,谁也绕不开,他就确保一点,她回了家肯定是幸福的。贺承铮抬了下下巴:“行了,她的事有我。你管好你自己。”

“我有什么,我哪都挺好。”

“挺好?”贺承铮咬着半分笑瞧着她,“小马最近整天拉着我爸往这跑,捧着束玫瑰,站在门口拦着不让进,是你跟保安说的吧?心挺硬。”

王海燕嘴一瘪,“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我俩拉倒了。”

贺承铮点了点头,忍了一会,又问:“最近劈腿交男朋友了?怎么成天光打电话?给谁打呢?注意着点,别财色两空了。”

“去去去,快滚出去。”王海燕面红如潮,突然急了,“你只要别害我,没人敢害我!”

热闹的除夕夜。

小朵的碗里一直冒着尖儿,梁鸿宝也不见外,跑过去趴小朵肚子上听,又捂着脸告状说,小娃娃拿他脑袋当足球踢。

众人笑开的声音,像滚烫的热浪,在除夕夜里一潮一潮地翻涌,饭后,家里又摆起麻将桌,老家伙们一边打麻将一边逗梁鸿宝说吉利话,拜年的短信,电话,视频,也像炮竹似的,一个个轰炸过来。

很快,白友杏也接起一个视频通话,对着对面笑笑说:“你这么快就吃完年夜饭啦?”

“当然了,我家今年就我俩,能有几个菜?你没看我发的朋友圈照片吗?一会就吃完了。”女人兴致斐然,又乐憨憨地喊:“贺承铮呢!老贺?大坏蛋!快来给我拜年!”

听见这声音,贺承铮眉头立马皱了,他往李小朵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后走来夺过手机,搂着白友杏脖子笑了笑:“查大夫,跟您请安了。您这是王母娘娘点将,点到我了?”

“去你的!”查月笑得灿烂无比,“大过年的,不该拜个年吗?以往哪年没打。今年你们这几个老家伙真是老了,一个个,懒得跟大爷似的。让郭放打个视频这么费劲,连你也不知道主动问候问候我。光跟小杏好?忘了我啦?”又一把把郭放薅过来,“干嘛呢你!快过来拜年呀!像个死猪似的。”

手机很快传来郭放温柔的声音:“过年好兄弟,过年好嫂……杏……”他看着白友杏点了下头,一时略显尴尬,脸色也黑得难看,查月又笑着推他:“你才扫兴呢!胡诌八扯。”

李小朵剥着沙糖桔的手蓦地停在半空,一霎,又缓缓放下。她撑着腰站起来,四下看看,最终,收拾了桌上的果皮,往厨房走去。

白友杏望着郭放也有点尴尬,上回在医院跟她大表姐夫对骂的,好像就是他。没想到这人竟是查月的老公,她幽幽笑着,贺承铮一瞥,趁机道:“行了,什么关系还瞎客套。快给下一家拜去吧,我还领我媳妇儿学麻将。再见。”

“什么就再见?”查月不买账,一边灿笑一边大叫:“你当我谁都给拜年啊,我们院长我都不搭理呢!去去去,我给小杏拜年,有你什么事。”

“那给我说。”白友杏夺回手机,从贺承铮怀里溜出来,刚想好好聊上几句,眼梢处突然晃过了李小朵落单的身影,她一时心道坏了,自己光顾着和别人说笑,把李小朵忘了。

见她正站起来,又想,这是个好机会,正好可以介绍她跟查月正式认识,回头再求查月帮忙,就更方便开口了,于是举着手机跑过去,笑道:“月月,我给你介绍一个朋友,是我跟你说的小朵,她今天在我家过年!”

查月先前正挽着郭放的手,指着屏幕骂贺承铮敷衍她,吵吵闹闹的,绵延了整个房间。直到白友杏的手机对准李小朵,当下一刻,所有人才倏然安静下来,手机屏两面,一时再无言语,只余客厅里推着麻将牌稀里哗啦的笑闹声。

贺承铮回过神来,才发现手里的腕子滑脱了,他下意识去抓白友杏,却落了个空,瞧着这几目相对的一幕,又不由得远远刹住,无奈暗骂了一句。可这事只能怪他自己,办得起头就带了赌性,总觉得事关别人家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查月对李小朵的出现全无准备。在此之前,她听白友杏说起李小朵的身世,心里跟着同情难受,把白友杏夸她的好看,也只当作是种宽待的眼光,没想到是她想简单了。

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女人,长得清水芙蓉,一股天然之姿,穿着她帮忙选的这件红毛衣,怀孕了,竟还美得任谁看了也挪不开眼……

查月钟爱男女美丽的脸,一时愣神,许久,才突然略显羞涩地笑了笑说:“你就是小朵吧,你可真美……我早听小杏说过你了,感觉跟认识很久了似的……噢!我是承铮和小杏的好朋友,我叫查月,我最近一直跟着你的视频学织麻花针,是小杏发我的,那个……你讲得真好。”

“过年好,查月。很高兴认识你。”李小朵莞尔一笑,视线温和地落在查月脸上,“谢谢你和小杏一起帮我挑了过年的衣服,我很喜欢,这个红色我之前只见过,还是第一次穿,真的很好看,多谢你。”

“谢什么,我也没干啥……”查月平时大大咧咧的,一时竟也有点不好意思了,憨笑道:“我只是给提了提意见……还是小杏拍的板,也是小杏付的钱。”又冲屏幕一指,“真的,这衣服就得你穿,你穿特好看!”

她说着,瞄着李小朵的脸,又不知所措起来,支支吾吾半天,不知道再说什么,迟疑间,下意识又把困难推到自己老公身上,对一旁的郭放拍了一巴掌道:“你怎么回事?小朵是老贺高中同学,不也是你高中同学吗?你怎么跟不认得似的,也不知道打个招呼!”

第74章

郭放张了张嘴, 声音却没冒出来,李小朵的眼睛这时才第一次望向他,赤诚而坦荡:“郭放。”她叫了一声, 又说:“好久不见了。从前咱们坐得远,你可能对我印象不深了。”

郭放拧着眉,没回答, 李小朵又看回查月道:“上学时, 我和刘科坐得近, 和承铮住得近, 所以要更熟一点。”

“这样啊。”查月恍然大悟, 又一把捏住郭放脸, “脑子都用来记美女模特了是吗?”

“说什么。”郭放低低一笑,在这个当口抬起眼,恰巧遇上李小朵也浅浅地笑了:“时间太久了, 我猛的一见郭放, 也没认出来。不止他,好多同学的名字,我现在也都叫不上来了。”

“不奇怪。”查月下结论道:“郭放就是个大众脸, 跟刘科和老贺比不了。”

又抓紧咽了一口,拉开架势说:“小朵你都不知道,郭放天天跑医院给我送饭, 也没几个能记住他的,不像老贺, 才去了我们医院几回啊?那小大夫,小护士,都记他记得跟什么似的!去年就买了一回粥,送了我们一屋子小护士!到现在, 我们小李大夫还天天惦记他呢。要不是被小杏抢了先,我们科室估计得抢破脑袋,是不是老贺?看把你美的!”她说完指着贺承铮,高兴得眼睛都眯成缝了。

贺承铮听着后脊梁一凉,看白友杏扭头看了他一眼,又扭回去,弄得他手在裤兜里插着都有点抖。一边不知这一眼是什么意思,一边又暗骂查月这小娘儿们真是过年过癫了,说郭放,扯他干什么?真够像个神经病的。

查月捂着嘴笑了好久才笑够,又说:“小朵 ,不管怎么说,你视频录得真好,我听别人讲的听不懂,就听你讲的进步神速,马上都织好半条围巾了!你一定坚持啊,我都跟小杏说好了,回头,我给你上我们医院宣传去!”

“好,我肯定。”李小朵两颗浅浅的酒窝又露出来了,“谢谢你查月,我也给你拜个年,祝你们一家新的一年,一切都好。”

拜年电话就这样挂断了。白友杏看她的两个好朋友如今顺利相识,心里欣慰,一扭头,看到贺承铮插着兜在一旁走来走去,时不时抬头瞄她一眼,鬼鬼祟祟的。她也瞧他两眼,又扭回头,反复品了品滋味,总觉得不想搭理他。

直到除夕钟声敲过去,一整晚的热闹才渐渐淡了,人散尽后,贺承铮忍到送李小朵回家时,才开口跟她道歉,为他的考虑不周,让人为难。

李小朵倒毫不介意似的,声音飘在风里,轻轻柔柔的:“承铮,这是个意外,不是因为考虑不周,反而是因为考虑得太多。尤其是小杏,她在想尽办法帮我,不然就不会把我介绍给查月,不光不该道歉,反而该我感谢。我很感谢她,也很感谢你们,感谢查月。”

“而且……”李小朵在单元门口停住脚,忽而道:“承铮,你该知道,当初是我主动走的。”

“这我知道。”贺承铮插着兜,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看这个柔柔弱弱的女人,一字一句,似乎又重拾了曾经的心情。

“主动离开,不是调个头那样简单。分手不仅仅是见不到了,还得做好准备,那个深爱的人,未来会重新爱上另一个女人,把跟我做过的事,跟她同样做一遍,甚至更多。我跟他的一切,都会被掩埋,遗忘。当初的路是我自己选的,现在又怎么会怪别人?”

李小朵回望着贺承铮,浅浅地笑了:“郭放是个很好的人,值得像查月这样更好的女人,谁跟他在一起都会过得好,他幸福也是应该的。他总有一天会不爱我了,这一点,我早在十年前就接受了,而我也早就放下了,咱们都该好好关注眼前的生活,所以,别担心。”

李小朵说完转身进了单元门,关门的一瞬间,又回首嫣然:“承铮,春节快乐。”

烟火又噌一声冒起来了,瞬息照亮了李小朵的脸,那一瞬间的落寞,随着烟花的光亮转瞬即逝,随即又被一抹淡淡的笑容掩去 。

贺承铮愣愣地望着,许久道:“春节快乐。”

话音刚落,李小朵消失在白昼一样的声控灯里,留下一片空落的光亮,又骤然寂灭了。

郭放那年撕心裂肺的哭声一瞬间浮上来。他说李小朵嘴上说着不想拖累他,走得潇洒,其实就是自私。她都没问过他愿不愿意,就留下个没有回声的世界,让他独自承受,甚至,连告个别的机会都没有。

那些年,郭放大概恨极了李小朵,不然如何甘心扔了他所有珍藏的唱片,又在李小朵走后,再也没有开口唱过歌。

郭放的收放自如,背后是一种说一不二的执拗,他想掩埋的事,就是再也不见天日,以至于对郭放管理得事无巨细的查月,也有不曾了解的部分。

比如他的老公其实很会唱歌,尤其是唱情歌。

也是有次一起吃饭时,贺承铮竟然听查月说:“郭放你白长了副好嗓子,我一看你这听力水平,就知道你唱歌走调,跟刘科一样!我跟你说,他就五音不全,唱个儿歌都难听死了。”

“我可不走调吗?”郭放给她倒热水,又烫勺子筷子,“这你就不懂了,我说的可比唱的好听,我会给你讲睡前故事不就完了么?还要什么自行车?”

“我才不要自行车,我要坐小跑车。抓紧赚钱吧你,别整天光看美女模特。”

查月又咯咯笑起来,郭放擦干筷子,递给她:“那肯定,委屈我自己也不会委屈你。一会你多吃,都是你爱吃的……”

一切都被时间治愈了。

郭放现在过得不错。查月是和小朵截然不同的女人,却同样给郭放带来了新的希望和快乐,郭放也照旧掏心掏肺地对查月好,孕育着属于他们的新生命。

这种幸福很难说清,贺承铮现在也常有同样的感受,他的结婚红底照就贴在他迈巴赫的遮光板上,没事翻下来,抬头看两眼,心情便好得很简单。他想着,也往上一抬头,冷不丁的,还真在他家的阳台上,看到个吊着胳膊的身影,正踩着个小板凳晾衣服……

“操他妈的这小姑奶奶,不折腾死她老公不算完。”贺承铮刚掏出根烟,又啪地插回去,眉头紧锁,大步流星地往家走。

热闹散尽后,白友杏越想越别扭。

之前住院时就听好几个小大夫、小护士议论过,查月某个很有男人味的朋友,长得极惹眼,祸害似的,一来医院就跟人聊天,也不知道有没有对象……从前还没弄清是谁,听着光跟着乐呵,原来是她自己老公。

白友杏消散怒火的方式,就是干家务。她勉强撑着笑脸儿把每个人都安顿好,关上门,就开始洗衣服,她现在只有一只手,怒火便更不容易消散,只能洗了又洗。

晾衣服时,又发现衣架被贺承铮弄得够不着,一时对他烦上加烦,只好踩上个板凳,拎着几只单手拧不干还湿哒哒的袜子往上挂。

大门砰一声被人打开,有人还没进门就吼:“给我下来!”说完怒气冲冲往里进,“大过年的,上天啊?”

白友杏踩在板凳上看了他一眼,扭回头,不理会。贺承铮也不愿废话,痛快把人拦腰一抱,又搁地上,他刚想占着理说她两句,人从眼皮子底下扭头走了。

这一幕,似曾相识的,贺承铮想了一刹,笑着跟上去,“查月胡说的。”

“什么胡说的?”白友杏往卧室走。

“不认识什么小护士。没说过话。”

“认识也没事。想说就说吧。”

白友杏回到自己房间,要关门,贺承铮伸手一挡,她推了两把都没推动,索性就随他便,进门坐在床上,一言不发地脱衣服准备睡觉。

“生气了?”贺承铮厚着脸皮笑了笑,晃进来,关上门,又蹲在她跟前,拉起她一只手捏了捏,“是不是生气了?”

白友杏不吭声,自觉心里挺平静,身上却腾腾冒热气,索性偏开脸,一把把手抽了,开始闷头脱开衫。脱掉一半,又去脱裹石膏的袖子,使劲拽了一下,却没拽动。

贺承铮赶紧伸手帮他拽,又说:“到底生没生气?”

白友杏奇怪了:“你很盼望我生气吗?”

贺承铮又笑:“那倒没有。”

“没有就回屋吧,我困了。”白友杏嘀咕着,把胳膊往打底衫里袖子里缩了缩,缩了半天,使不上力,抬眼看贺承铮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眉目含笑,跟故意看她笑话似的,一时烦得恼火,突然凶道:“你给我把衣服脱了!”

“让谁脱,我?”贺承铮明明问她,却面色自若,又透着股坏,白友杏瞅他这样就来气,低着头,压着火,用力瞪着他问:“这屋里难道还有第三个人吗?”

“行,脱。”贺承铮痛快一应,笑着瞧她,又微微仰头,开始慢条斯理地解自己衬衫扣子,解到胸膛赤裸地露出来,白友杏一愣,喃喃道:“我是让你脱我,我要睡觉……”

“行,脱你是吧。来了。”贺承铮衬衫解了一半,又低头卷起袖子窝在臂弯,过来脱她衣服,粗中带柔,却动作极快,三五下脱完一只胳膊,又接着脱另一只,终于一阵凉吟吟的冷风漫上身,白友杏打了个哆嗦,抱住自己缩了缩说:“够了够了……先去把睡衣拿来,我这屋最近暖气一般。”

“够什么?你够了我还没够。”贺承铮说着,手掌漫过她的腰身,忽而将她按进怀里,又强盗似的咬住她肩膀,最后闷着脸,低低道:“对你好还得想办法,我是不是欠你的?”

白友杏贴着他衬衫半解露出的滚烫胸膛,心跳匆匆,身上也渐渐热起来,她气消了些,刚想说点什么,他却突然停下来,眉头微坠,瞪了她一眼,“我就是欠你的!为了你生病喝碗破稀饭,我还得把整个科室都请了,你要是想吃燕窝,我是不是得破产!”

他一顿:“你就是个小白眼狼!”

被他一说,白友杏松了腰身,望着他,声音也软下来,“是你不说明白……”

“说什么明白?哪还不够明白?”贺承铮火气不消,片刻,又扔她一句:“讨好你不知道讨好你,你就气我能耐!”

白友杏瞭了他一眼,瞧他雄赳赳的眉眼间竟囤了几分掩了又掩的委屈,闷了一会,用一只胳膊搂住他,脑袋往他肩膀上一歪,“我是生气了……”

“我比你多吃十年饭,再看不懂个你我不如回去念托儿所!”

贺承铮说完,叹了口气,也抱住她,轻轻拍着后背,嘴上却仍不饶人:“可我也冤枉。我也没做错什么就要瞧你脸色,你自己说公不公道。”

“但你比我大。”

“大就活该被冤枉?我还不高兴呢,谁哄我?”贺承铮粗着嗓门儿,沉着脸,非要跟她较劲到底似的,心里其实又特好受。

他媳妇儿知道吃他醋了。

“那好吧。”白友杏趴了一会,突然说:“以后你就喜欢我,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