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帐中还未见天光, 外头的爆竹声喧闹。
陆蓬舟背过身一人倚在里头装睡,他听得陛下似乎是一夜未眠。
初一元日陛下要先前往奉先殿祭祖,之后在太和殿受文武百官的朝贺, 御笔亲书“福”挂在乾清宫……行完这些礼仪要至深夜。
他正想着,陛下冷不丁他背后重重咳了一声,他慌得抖了下肩。
陛下冷哼一声坐起来, “你要装到什么时候,是想等朕出了殿你再起来?”
陆蓬舟转过脸朝陛下一笑, 下榻倒了一杯温茶给他,“陛下怎么忽然咳嗽, 莫不是熬了一夜没合眼龙体欠安, 要不要宣太医前来瞧瞧。”
陛下捧起那茶咽入喉咙,“朕没事, 不过吓你的。”
陆蓬舟正抚着陛下的胸膛关心, 闻言冷淡将手撇开又跪至下面, 陛下冷眼瞥着他明显疏远的举动,起疑心指了指帐中挂着的福结:“这东西和信难道不是你送进宫中的?”
陆蓬舟回头一看:“……是我送的。”
陛下眉头稍展:“那你见了朕怎不似信中那般热切, 你……对朕到底是何心意?”
“卑职此生与陛下只有臣君之情,别无私念。”
陛下陡然黑脸, 气的将茶盏摔在地上,“你——”
他猛的一下站起来,走至木架前急吼吼翻开一木盒, 将里面的信一股脑全倒出来, 纸撒了一地。
“你这一笔一字对朕嘘寒问暖,你扪心自问这些字是你说的君臣之情么,朕问你是吗!”
陆蓬舟见陛下盛怒,慌张伏在地上磕头:“望陛下息怒, 陛下厚爱之至,以至身边至亲好友无端受我牵连,此实为无奈之举。”
陛下垂眸看着他,扯起唇边笑了几声,一步步走至他身前,俯身握着他的脸,目光阴恻恻的盯着他,“你又在骗朕。”
陆蓬舟整张脸吓得素白,脸颊控制不住的发颤。
“你既然这么怕朕,骗也就一直骗下去罢了,反正朕也不在意。”
陆蓬舟仰面看着他:“陛下不过是喜欢我这张脸,这我知道。天底下的好容颜无数,求陛下另寻位知心人……念在从前的情面放过我。”
陛下许久无言,红着眼角盯着他看。
陆蓬舟看见陛下眼中生出的红血丝,忽然又觉得愧疚,低头想着他是不是不该在今日说这样的话。
屋中一时死寂。
禾公公在外头叩门:“陛下是时候该起身了。”
陛下闻声利落抽回手,背过身站了下,迈步从屋门中出去。
陆蓬舟蹲在地上将散了一地的信纸捡起放回木架子上,理了理衣摆推门正要出去。
门口两个人横刀拦着他,肃着脸道:“陆侍卫,陛下命你呆在此屋中勿走动。”陆蓬舟认出其中一人,是那夜在他家院中,陛下身旁的暗卫。
“陛下又要关着我?”
两个暗卫紧闭着唇不说话,陆蓬舟只得一脸郁闷的坐回去,他以为是陛下和他的话没说完,入夜陛下忙罢便会过来,便一直安静坐着等。
谁知这一等就是四五日,陛下一回没再来过,每日只有太监进屋来给他送汤送饭。
他不知陛下这是又闹哪一出,一直叩屋里那道门,只是任凭他怎么敲都不见有人应,好像是被陛下遗忘在了这里。他惦念着和那姑娘定了亲的事,只好在屋中绝食相抗。
大约是正月初七那日快入夜,几匹黑骑从皇城外踏雪飞奔入了宫门。
乾清宫中里外落针可闻,只听得见从东面长廊那时不时传来的沉闷的叩门声,年轻的帝王孤身端坐在金碧辉煌的宫殿正中,正执笔神色安然的写着字。
阶下跪着那几个黑骑,为首的从袖中拿出一张纸呈至御前。
陛下展开那张纸一看,末尾写着那侍卫和一女子的姓名,盖着鲜红的印信,这是一张定亲书。
陛下将下颌咬的发响,长吸了一口气将眼闭上。
“这纸从何处得来?”
“我等依陛下的命日夜兼程赶了回去,暗中寻到那女子,许了她宅院银两,那女子便将这纸定亲书交了出来。”
“此事做的不错,待到节后去吏部领职赴任。”
几人俯首磕头叩谢:“谢陛下隆恩。”
陛下的声音几近崩不住:“退下吧。”
强压下怒火待几人走后,陛下只觉得窒息喘着粗气将那纸定亲书撕成粉碎,火气难抑一抬脚将满架子的书画瓷器踹倒,乍然的一声裂响。
陆蓬舟在那面暖阁里都听着一阵惊颤,仓皇从榻上坐起来,到门前问那两个暗卫出了什么事。
那两人全然不见搭理他。他又回去屋中将耳贴在那道门上听声。
一直听不见什么声,他正要坐回去时,廊中响起一阵沉沉的脚步,似乎是陛下正往这走。
陆蓬舟的心一瞬悬起来直跳,刚才那声音定然不会是什么好事,他紧张干咽了下喉咙。
门锁当啷一声坠地,那道门徐徐推开,陛下停在门前不动,冷色的月光映在他半边侧脸上,半明半暗看着有些瘆人。
陆蓬舟吓得腿软跪在地上,“卑职叩见陛下,不知那边殿中是出了何事,可要卑职前去搭把手。”
陛下听不出什么语气:“你不是要出宫么,这会你可以走了,这两日不要离京,朕要想想外放你做个什么官好,你在园中等着接旨。”
陆蓬舟眸中一亮,激动抬着头问:“陛下说的是真的么,我不求什么高官,就是做个县丞也好。”
陛下迈一步向前笑笑:“你与朕也算有情分在,只做个县丞怎么够,你安心回去等着,朕会给你个天大的恩赏。”
“是……卑职叩谢陛下。”陆蓬舟止不住欣喜伏在地上哐哐给陛下磕头。
陛下转身走回廊中,陆蓬舟从地上欢喜爬起来从屋门中出去,跑到雪地里一蹦三尺高。
禾公公提着灯笼,跟在陛下身侧远远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黯然叹了一声。
陛下似被定住了不动,风雪吹的的满肩都是,一直望着那侍卫欢呼雀跃的走出乾清门,脸上的表情阴狠——
作者有话说:耳朵痛写不完啦。
第32章
陆园中灯火彻明, 陆蓬舟的脸被夜雪吹得泛红,迈步进园中欢喜唤着父母二人出来。
陆湛铭闻声扶着陆夫人从屋门中出来,他去了宫中数日杳无音信, 陆夫人瞧着人都消瘦了一圈,见陆蓬舟身上并没有添什么新伤,夫妻二人都长长舒了口气。
陆蓬舟灌了一路寒风回来, 一时着急把陛下的话说与二人,边说坐在屋中直咳, 陆夫人闻言笑盈盈喂了口温水给他。
“待到节后去吏部领了文书,应该就可以走了。”
陆湛铭和陆夫人自听了这话喜的几日没合眼, 成日在园中忙里忙外。
陆蓬舟成日在园中翘首以盼陛下的圣旨, 虽得了闲却一日也不敢出园子生怕误了接旨,连上元节都只是翻在墙头看外面的热闹。
一直等到上元节后的那一日, 他翻在墙头远远瞧见了宫墙中出来几位太监, 直直奔着园子而来。
他忙从墙头翻下来, 理了理自己的仪容,一路大步行至园外迎人。
只是瞧见那几个太监时, 并不见他们手中拿着圣旨。
陆蓬舟正奇怪看了一眼,为首的太监轻咳了一声, 声音细软:“陛下口谕,宣陆大人前去面圣,陆大人随我等走吧。”
“去面圣?”陆蓬舟皱了下眉, “陛下不是要我在园中等着旨意, 怎又传召?”
太监晦暗笑了笑:“等陆大人前去会有人宣旨,天晚雪大,陆大人快上马车吧。”
陆蓬舟迟疑片刻点了下头,回头朝父母道别了一声, 随几个太监上了马车。
拐过陆园那条街,他在窗中看着马车背着宫墙而行,似乎朝着城南去。
他将脸探出窗问那几太监:“不是说陛下宣召么,这是往哪里去。”
太监:“陛下从前住过的潜邸。”
“哦。”陆蓬舟茫然回了一声坐回去,心中抱怨领一道旨意而已,怎弄得这般麻烦,陛下难不成是要赏他什么大官当。
外头的雪声呼呼,他冷的拢了拢肩上的白狐裘,倚在木框子上眯着。
雪日难行,行至那间园门前时,天已经昏黑。
陆蓬舟从马车中下来,迈步上阶进了院中抬起脸望了望,这园子古朴别致不见奢靡,全然不像陛下曾经住过。
那几个太监在前头催促:“陆大人走快些,别让陛下等久了。”
“嗯。”他回过脸来跟上,院中厚厚的一层雪踩上去沙沙作响。
穿过一道圆石门,又见几个太监提灯立在庭院中,焦急朝他们几人迎上来,小声切切道:“怎么这会才到,陛下都着人问几回了。”
“路上雪厚。”为首的太监低声回了一句,回头朝陆蓬舟笑了笑,“陆大人随他们走吧。”
陆蓬舟被弄的心烦,撇了下嘴角走至那几个太监身边,“我在这雪地里也能跪着领旨,不用走来走去。”
太监掩唇轻笑了下:“在雪地里怎么行,不远了就在前头,陆大人随奴进屋中。”
陆蓬舟无奈皱了下鼻尖,“那走吧。”
又经过一道小木桥和石亭,才进了一院门里,太监将他引到西侧偏屋门前,“陆大人进屋吧,禾公公在里头等着。”
陆蓬舟推门进去,被屋中的氤氲热气扑了一脸,睫毛一瞬湿乎乎的黏在一起,他抬手揉了揉。
禾公公半笑不笑的迎上前来,手中握着一道圣旨。
陆蓬舟顾不得奇怪,俯身行了大礼跪在地上领旨。
禾公公的声音轻柔,听他一句一字念着陆蓬舟猛的瞪大眼珠将脸抬起来,压着眉头满脸的错愕和震惊。
“公公”他心中觉着荒唐扯着嘴角苍白笑了笑,“公公是念错了吧。”
禾公公苦着眉头轻声又说一遍:“陛下御笔亲书,召陆侍卫今夜侍寝。”
陆蓬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愣了半晌,“荒唐这实在荒唐!”他忽的愤然站起身将禾公公手中的圣旨夺过来,用力的展开埋着头看了几回,气的胸膛憋闷。
“陛下亲口所说要放我出去做官,为何又要我”陆蓬舟手中的圣旨跌落在地,声音噎在喉中如何也说不出那两个字来。
禾公公变了脸色惊慌将圣旨拾起来塞回他手中,“老奴好心劝陆侍卫一句,抗旨可是株连族亲的大罪。”
他说罢把陆蓬舟朝汤池边轻推了下,“天色已晚,陆侍卫别让陛下久等。”
陆蓬舟冷脸夺门出了屋门,门口几个太监出言拦着他。
“给我滚开。”他情绪失态将抬手就将几人推下阶,厌着脸越过地上瘫倒的人向院门逃去。
正屋的门哐当一声朝里面推开,陆蓬舟愤然红着眼尾看过去。
陛下支着脑袋慵然坐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正越过门直勾勾看着他,语气轻飘:“你真想好了再走不迟,出了这门那就别怪朕不念往日情分。”
陆蓬舟喉中发酸,拖着步子到屋门前跪着磕头,沾了一脸的雪水,湿掉的碎发挡在他眼前。
“陛下身为天子一言九鼎,怎可出尔反尔。”他边流着眼泪边抓着雪往屋前爬,“陛下怎么就不能放过我。”
陛下歪着脸笑着看他,“你也说了朕是天子,朕看上的东西都该捧着来献给朕,不是吗?”
陆蓬舟怔怔抽噎看着他,陛下站起身朝他迈了几步,“再说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朕,为何朕不能让你也尝一回被耍的滋味。”
“那是陛下蛮横在先,那些宫女,太监和徐大人,都因我受了无妄之灾,陛下可曾在乎过我的处境。”
陛下蔑然一笑:“那你定下的婚约,也是朕逼得不成。”
陆蓬舟慌神低头沉默一阵。
“那姑娘陛下将她怎么样了?”
陛下冷脸坐了回去,闭口不答。
陆蓬舟绝望跪在雪地里麻木的流眼泪。
陛下看着他痛苦的眼泪,心中的嫉恨汹涌难抑,甚至觉得有些想干呕。
这侍卫哪个人都会在意,唯独除了他。
他发狠压下眼瞪着他,轻浮笑着出口叫他难堪:“新郎官此生你是做不成了,新娘倒是可以,今夜良宵别误了和朕的好时辰。”
陆蓬舟木愣愣听着陛下这些话,恍惚间不认识他。
那个万人敬仰的天子明君,正在他心中一点点崩碎开来。
陆蓬舟一阵耳鸣,又被那些太监扶着进了屋,再回过神来时他已然躺在陛下的龙榻上。
屋中点着不知是什么香,他闻着浑身舒服很多。
陛下一直在下面坐着未动。
屋中只有两人在,陛下略微卸下些脸面,缓和着声问他:“你和朕说要回江州,就是想和那女子成婚么?”
陆蓬舟不屑冷哼一声:“是又怎样。”
“你——”陛下愠着脸色半跪上了榻将他一把翻过来,两个面对着面看着彼此。
“你凭什么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挑衅朕。”
陆蓬舟朝他明媚笑着,故意反激:“陛下不会是真喜欢我了吧,不顾祖宗基业,喜欢上了男人。”
“别当朕不知你再想什么。喜欢你也真敢说的出口。”陛下没了矜贵,伸手扯开他的衣裳,露出大半白皙的腰身。
“不要。”陆蓬舟慌了神抬手抵抗,却只有大半力气。
他惊讶鄙夷一眼:“陛下竟还用这般下作的手段。”
“朕只是不屑于在榻上将人弄伤。”陛下说着吹了下他的眼睛,“朕说了,不许用这种眼神看朕。”
陆蓬舟犟着脸继续瞪他,陛下气的将脸撞上来强吻,太过强势追着他的嘴巴不放,屋中一时只剩两人暧昧的亲吻声。
陛下很喜欢和他亲,每次喘息片刻又贴上来,不知是亲太久还是闻那香的缘故,他失神着多时没有反抗。
陛下满意着将脸挪下去舔他的腰,陆蓬舟受不住哼唧了两声,引的陛下抬脸看了他片刻,“觉得舒服?”
“好难受,求陛下别在弄了。”
陛下没出声又低下头,陆蓬舟闭上眼只觉身上发烫,意识一点寸寸沉溺。
直至他红着脸偏头瞥见自己挂在塌边的里裤,他大骇一惊抬头看了一眼,全身飞红。
他扭腰挣开陛下的手,慌乱扯了被子遮上,“陛下这是再做什么。”
“躲什么,朕看你很爽。”
“不我不要。”陆蓬舟捂紧被子可怜祈求着他。
陛下压制不住喘息:“这会了还装什么贞洁烈男,反正朕现在可停不下来。”
他说罢拿起枕边搁着的一蓝漆盒,掀开盖子里头是白色的药膏。
“过来。”陛下抱着他半哄半命令,陆蓬舟摇头捂着被子便往榻下跳。
陛下丢下东西,“朕已经对你够耐着性子了,你不愿便罢了。”他沉着脸将榻上的衣物扔在陆蓬舟脸上,“穿上滚。”
陆蓬舟犹豫着往门口迈了几步,还是回头害怕上了榻躺着。
“朕叫你滚没听见么,真当朕缺你这一个。”
陆蓬舟看着榻上的狼藉,自嘲一笑。
是啊,都做到这分上了,他还要守什么。
“陛下不缺我这一个,那今夜过后可不可放我走。”
陛下扭过脸下榻,“朕说了你现在就可以走,朕现在没兴致。”
陆蓬舟抬手拽着他,将脸抵在他腰上啜泣。
陛下摸了下他的后颈:“好了。”
他只觉着疼,陛下似乎不愿让他看见,在他脸上盖了块帕子遮眼睛。
陛下看见帕子上的泪痕,俯身抱着他在耳边爽的抽气,“老哭什么,朕又没用什么力气。”
“疼”他含含糊糊着说。
“别乱动就不会疼。”陛下说着又将那药膏拿过来。
陆蓬舟感觉到他的动作不说话了,偏脸抓着被褥强忍着,他脸上的帕子被晃着缓缓掉落。
不过他一直闭着眼垂泪,陛下也没再管,时不时抬手抹他脸上的泪珠。
总算等到停歇,陛下用帕子给他擦拭干净,出屋更衣洁身后又躺回来抱着他。
“还哭呢,朕真没用什么力气。”
陆蓬舟一直埋着头在里面:“陛下能放我走了吧。”
陛下这会倒是好脾气:“今夜你与朕都如此了,还要往哪走。再说了要走的话是你说的,朕可没答应。”
陆蓬舟红着眼眶坐起来,“我说的很清楚,今夜过后陛下放我走。”
陛下抬手理了理压凌乱的碎发,“好了,别在闹了,又不疼了是吧。”
陆蓬舟愤愤甩开他的手下榻,“我从了陛下的旨意,可以走了吧。”
“大雪夜的你要往哪里走,你上赶着巴结朕,现在又做这贞烈样子给谁看。”
“我贞烈?我只是并非像陛下一样不堪,违逆君臣人伦。”
他带着恨意盯着陛下,陛下一瞬一丝怜惜都没了,将他又按回去折腾,“你还有力气骂朕,你这话都够朕灭你九族了。”
陆蓬舟力气回来,凶狠在陛下腰上踢了一脚。
“你真是有一点力气就找死。”
陛下又埋头下去,帐中的声音持续到半夜,人总算消停哭着睡了过去。
第33章
陆蓬舟没合眼睡多久惊醒过来, 额头上满是湿黏黏的汗珠。他寸缕未着和陛下在一张被中挨着,陛下的半边腿拦腰横在他身上压着,他疲惫喘着气连抬手将人从身上推开都觉着倦。
他的脑袋昏沉, 眼神放空盯着帐帘失神,耳侧是陛下沉沉的呼吸声。
他微微偏过脸,朝陛下的睡脸看了一眼, 一行泪就从眼角滴落下来。
他不想哭,不想这样软弱。
可身上的疼, 无时无刻不在说着昨夜他和陛下的云雨可他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
昨夜于他而言是一场凌迟。
他甚至有忽然想着不如就用面前的帐帘一脖子吊死算了。
转念又咬着牙愤恨想着,这又不是他的错, 他凭什么要这样不声不响的死掉。
早知就不该和父母说, 到头来白欢喜一场,拖着这副身子回去他不知要怎么说。
他眼眸很快又沾湿成一片, 倔拗背过身颤抖不发出哭声来。
哭吧哭出来就能好受些, 这不是他软弱, 他只是要给自己片刻喘息的时候。
陛下醒来就看见他枕头也不靠,一个人伶仃蜷成团躲在里头, 大半个脊背都露在外面。
他挪过去将被子掩好,探过脸去看他醒了没。昏暗的帐子里陛下的下半脸贴到他额头上, 感觉到滚烫。
陛下忙坐起来将帐帘扯开透进光来,转眼一看陆蓬舟整张脸都烧的晕红,一头的汗。
陛下急着拍着他的脸喊他, 不见他清醒。他皱眉骂了一声, 慌里慌张将衣裳给他系好,下榻让禾公公宣太医来。
禾公公进了屋摸见人烧的滚烫,不敢多言偷瞟了陛下一眼,陛下按这年纪也不是什么愣头青了, 怎还一晚上将人折腾的病了。
陛下看见禾公公的眼神,板着脸道:“朕都好生给他擦拭过,是他半夜睡外头着凉了。”
禾公公慌垂着头,“是奴不长眼乱瞟。”
陛下摆手:“好了,先拿冷帕子来给他敷一下。”
“是。”禾公公小心沾湿帕子敷在陆蓬舟额头上。
等了多时几个小太监引着太医进了屋,太医听太监说是给侍卫瞧病,一进屋见陛下在塌边坐着,慌了脸跪下。
陛下:“别跪了,先过来给他看病。”
太医过来搭上脉,被陛下盯着紧张抬袖抹了下冷汗。
“人无碍,着了风寒喝两帖药下去就好。”
陛下看着他:“张太医是朕御前的老人了,出去应当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太医恭敬伏在地上磕头:“臣明白。”
陛下点头着他去写药方子。
药熬好端进来晾了不多会,陆蓬舟咳了几声醒过来。
榻边守着的小太监先将他扶着半坐起来,端着药勺喂到他嘴边:“药正晾好了,陆大人喝口药会舒服。”
陆蓬舟推开他的胳膊,恹着脸呆坐。
陛下那边听着声,放下手中的奏折从外间走进来。
陆蓬舟看见他更将脸别过去,陛下停在他几步远处坐下,抬手向小太监:“喂他把药喝了。”
“来,陆大人——”
陆蓬舟看出来了,这些太监到底是和陛下一条心,他现在对谁也摆不出什么好脸色:“我不想喝什么药,拿走。”
陛下皱起眉发火:“你到底要闹到几时,昨夜又是故意露在外面着凉的是吧!”
陆蓬舟没力气再说什么,他也不想说,冷着陛下又躺下将脸藏进被子里。
陛下看见他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就来气,迈步过去一把将被子掀开,抬手便照着他的脸来,陆蓬舟一害怕将眼闭上,不过并没有迎来什么疼痛。
他抖着眼睫,张开一条缝去看,陛下的手掌悬在半空,没来掐他。
陛下看着他脆弱没什么血色的面容,转眼又将气咽下,垂下手温和摸了下他的脸颊,声气轻的似在求他,“你就是耍性子也先喝了药,这脸这么烫。”
陆蓬舟虽不大情愿,但还是坐起来端起药碗一口闷下去,陛下换上一副好脸色:“不苦吗?案上摆着甜枣要不要吃一颗。”
陆蓬舟心中怨恨他,可陛下好声好气来的照顾他,他觉着别扭但又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只是摇头黯然伤神的躺下。
陛下摸着他的柔软的头发:“那你乖一些歇着,朕宫中还有政事,待你病好再说。”
陆蓬舟一直等到陛下走了都没再出声。
他不大愿意喝药,一场小病养了五六日才好,这园子安静寂寥,他倒想一直躲在这里不见人,只是陛下在宫中一回回着人催的他烦。
他在长街上来回游魂许久,待到日晚时才腆着脸面回了陆园中,陆夫人笑着迎他进门。
回了屋听父母二人的话头才知,陛下将此事圆的很好,对外面说的是命他去外县办桩案子。余下他也不知陛下传了什么话进园,父母都以为他和陛下断的干净。
陆蓬舟这才敢将脸抬起来,顺着陛下的话说下去:“陛下本想着将我外放,只是我的资历太浅,挑来捡去也没什么好官赏,便叫我在御前再等个一两年。”
陆湛铭:“陛下之言也在理。”
陆蓬舟心虚嗯了一声,若不是太难以启齿他也不愿撒这个慌。
他不到四更天就从榻上苦眉坐起来,一想着今儿要入宫门见陛下的面,他就愁的和去上坟一个样。
出了园子他蔫头耷脑的一路进了宫门,从宫女太监口中听闻了一桩天大的喜事。
陛下前几日临幸了一位宫女。
怪不得父母会信陛下的鬼话。
陆蓬舟心中窃喜,想着没准是陛下幸他过后觉得没趣,还是女子更合心意些。
他这般想着,脚步都轻快不少,很快走到乾清宫。
他许久未曾前来当值了,一站在殿门前还有些生疏,脚还没站稳,禾公公便出殿来召他。
他硬着头皮进了殿门跪下,“不知陛下宣召所为何事?”
陛下:“是喜事,你不用耷拉着脸。”
“什么喜事?”陆蓬舟反而更警惕起来。
禾公公:“陛下说要升陆侍卫做一等侍卫,日后可以到殿中来轮值。”
陆蓬舟尬着脸愣住,这算哪门子喜事。
哦——这对陛下却是件喜事没错。
禾公公:“陛下厚赏,陆大人还不快磕头谢恩。”
陆蓬舟敷衍着伏地磕了个头。
陛下满意笑了笑:“朕这些时日不得空出宫看你,病都好了吗?”
一等侍卫算是四品官职,陆蓬舟依着规矩改了口。
“劳陛下挂心,臣都好了。”
“过来让朕瞧瞧你。”
陆蓬舟忍气吞声又挪过去跪着,陛下伸手就摸他的脸,他难掩嫌恶的皱了下眉。
陛下并不以为意。
人都是他的了,这人又能嫌弃几时。
一日夫妻百日恩,再怎么说也抹不开那夜的情意,眼下糊涂日子糊涂过。
将人逼的急了,又要不得安生。
“日后安心当值,朕会待你好的。”
陆蓬舟漠然点了下头。
“出去当你的值吧。”
陆蓬舟出了殿鼓起脸吐了口怨气,往后隔半日就得进殿中守着,和陛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一时都不得喘口气。
午后换过值一众侍卫围在一处用饭。
陆蓬舟如今在侍卫府众星捧月一般,他一坐下就有人端着碗筷与他同坐。
陛下难得大气了一回,那日从宫外回来忽然升了许楼的职。
许楼一直没在陛下跟前露什么头,冷不丁升了官,侍卫府的人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因许楼和陆蓬舟交好,陛下爱屋及乌。
侍卫们热切和他搭着话,陆蓬舟来者不拒和谁都聊的欢,他满肚子的苦水,和别人说话能让他觉着不那么憋闷。
他关心问陛下临幸那位宫女的事。
一人小声道:“也不知是哪个传出的信,这么多日了到底也不知是哪个宫女得了幸,陛下一直也没封她什么名份。”
许楼凑过脸:“也说不准是陛下从宫外带来的民间女子呢。”他说着小心捂着脸,“陛下宠爱的很,将人藏在东殿暖阁里,日日都前去见。”
暖阁……陆蓬舟皱眉想了想,难不成是他除夕来那日住的屋子。
他摇头嫌弃了一声,陛下宫中那么多殿宇,想金屋藏娇也不另挪个地方。
他住过的屋子又让姑娘去住,也不知他究竟是宠不宠爱那女子了。
不过他没那心思在意。
陛下爱让人住哪住哪,与他无关。
傍晚轮到他去殿中当值,他进了殿陛下正在伏案作画,他木头桩子一样站在那里,眼神盯着地砖上的倒影发呆。
地砖上陛下模糊的影子时不时抬起脸来看他,陛下一看他就将头埋得极低。
偶尔有太监进来奉茶点,陆蓬舟的眼神倒是在那太监身上留意的多,那太监就是那日在他屋外头偷听说话的那个。
陛下撂下笔捧起茶喝,淡淡道:“怎么了,你看他不爽。”
陛下没头没尾的出声,殿中的人都知他是在和陆侍卫说话。
陆蓬舟垂首低头:“没有。”
他也怨自己有时候善心太多,不愿多为难别人。
“没有你一直看他。”陛下朝他走过来笑笑,“看的人家连茶都端不稳了,这奴是个忠仆,朕可不好罚他。”
“臣没想让陛下罚他,只是看见那位公公就想起伤心事。”
“那朕叫他日后少进殿来。”
陛下说着撩了下他的额发,陆蓬舟向后仰着头躲开。
陛下尴尬动了动唇角,没说什么。
陛下接连七八日都只是淡淡撩拨,并没再有什么过分的举动,陆蓬舟心头日渐松了口气。
许是那位宠妃分去了陛下的心神。
他万分感激那位素未谋面的娘娘。
一日下值他正和许楼约着去喝酒,许楼升了官喊着要谢他,他刚行出乾清门没多久,禾公公在后面唤他。
他回过头,不知为何下意识不安。
禾公公引他到角落中,小声朝他说:“陛下今夜召陆大人。”
第34章
陛下自认他这小半个月来给够了那侍卫体面和宠爱, 说起来是那侍卫欺君在先,他却委曲求全没发什么火气。
那侍卫说他蛮横,他也都改了, 赏了许楼的官,还在陆氏夫妇那里替他将话说的圆满。
潜邸那间院子,是他被封太子时住的, 算是他的宝地。
这样的宠爱他从没给过什么人。
他想那侍卫应该明白。
虽说是他手段强硬,但得天子临幸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何况如今木已成舟,这么些天了那侍卫要再说不情愿, 就矫情了。
陛下泡在温池中, 一想着今夜见他就难压悸动。
那夜他照顾着人是头一回,只浅尝辄止并未尽什么兴, 被勾起了火硬生生忍了这么多时日, 每天夜里都梦见人弄得清早起身都得换一回亵裤。
他这辈子还是头一遭对一个人如此魂牵梦绕。
今夜如何也要和那侍卫好好温存一番。
陛下闭眼惬意的想着, 见禾公公低垂着头进来,笑问:“是人备好了么?”
“没”禾公公的头垂的更低了, 瑟瑟开口:“陆大人他怎么都不愿更衣,几个人按都按不住他, 侍候沐浴的两个太监都被陆大人给弄伤了。奴走时陆大人翻上了房梁,怎么劝都不肯下来。”
“放肆!”
陛下难堪着脸从池中起身披上单衣,冷硬的脸上水珠一滴滴坠在地板上散开, 听着人心慌。
禾公公忙劝抚道:“陛下要是在宫中要闹得凶了, 怕是难掩的住,陛下稍待奴再去和陆大人好说几句。”
“他都不怕遮掩不住,朕怕什么。”
陛下气势汹汹迈着步出去,禾公公捧着大氅追在后面:“陛下披上再走, 当心着了凉。”
陛下气的火冒三丈,回头冷声笑道:“有他作个没完,朕还哪用的着这个。”
他一路穿过长廊,一脚怒冲冲将门给踹开。
陆蓬舟从浴池中狼狈的逃出来,衣摆上沾的都是水,从屋梁上往下滴成一滩水渍。
陛下一抬眼就看见他,陆蓬舟见到陛下的面就惊恐万分,急促的喘着粗气。
“朕给你最后一丝宽容,现在下来。”
陆蓬舟直甩着头拒绝:“我不要。”
“你不要?好啊,那朕就召侍卫进殿请你下来。”陛下挑着眉恣意张扬笑着,“到时候,你就和那个死掉的张泌一样。你说那些侍卫要是知道你给朕侍过寝,出了宫会说些什么话。”
陆蓬舟闻言一下子红了眼圈,痛苦着脸摇头。
“来人——”陛下盯着他。
“不不要。”
陆蓬舟慌乱说着,从屋梁上翻身下来。
“陛下,臣求求您,臣真的求您。”陆蓬舟爬至陛下的脚边哭泣,“臣真的受不了那种事,求陛下放过小臣。”
陛下听见他的哭声就心烦意乱,冷着脸抽腿走开。
“朕还不够温柔么,又不是受刑有什么受不了的。”
“朕对你够好的了吧,官也给你赏了,你那些什么狗屁朋友朕也关照了,还有你爹娘朕什么都做尽了,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陛下背身坐在木凳上,竹筒倒豆子似的一直说话。
陆蓬舟卑微的往他那边挪了挪。
“陛下待臣好,可臣不喜欢和男人——”
他的话没说完,陛下转过头眼神威慑盯着他,陆蓬舟噎在喉咙里不敢再出声。
“不喜欢和男人?”陛下呵呵笑了声,“朕那夜摸你的时候,你明明都——你说你不喜欢和男人。”
“谁摸那都会那样。”陆蓬舟又羞又急的说着。
“你又没和别人做过,你怎么知道,说不准只有朕碰你才行。”
陆蓬舟结巴:“臣臣就是知道。和男人干巴巴的有什么好,听闻陛下召幸了位宫女,不如唤那位娘娘来作伴。”
陛下闻言脸色更加难看,“你跟了朕,也不问问朕宠幸了哪个宫女,生的美不美,你和她朕更喜欢哪一个。”
“这有什么好问的,有人在陛下身边是好事。”
“你——”陛下气的凶狠按着他的后颈吻上来,边亲边断断续续骂着,“朕真是随便找个宫女太监来都比你强,你不愿意不愿意也给朕受着。”
“太监?陛下还喜欢太监”陆蓬舟不可置信盯着他看,“他们比我好,那陛下就去找。”
“朕为何会看上你这么个蠢东西。”
陛下没话说剜了他一眼,笑着拍了下他微红的脸颊,“那位娘娘可不就在这呢陆娘娘。”
陆蓬舟听到那句陆娘娘,神志出走了许久。
陛下得意缠上来抱着他的脖颈亲了许久,用下巴渐渐将他的胸前的衣裳蹭开,含上去舔舐。
陆蓬舟抽过神来,不知哪来的胆子,在陛下脸上抬手狠狠扇了响亮的一巴掌。
陛下显然被他突然一掌扇懵了。
“恶心。”陆蓬舟颤着脸骂他。
陛下一直都时不时用什么妻,娘子之类的字眼来称呼他,他只以为陛下是在揶揄,没成想陛下在心底是真的将他当做女子看。
男就是男,女便是女。
那声陆娘娘实在让他害怕陛下有什么奇怪的癖好。
他听闻这些贵人大多不同常人一样,怪的很。
陛下这一巴掌实在挨的冤枉,他这样喊大多时候都只是在和这侍卫调情,在他看来这不过甜言蜜语,虽然偶尔故意用这些话来激他。
他当然想不出陆蓬舟是为这声称呼而扇他。
摸着脸怔怔轻声念着陆蓬舟骂的那句恶心。
“朕真是将你给宠坏了。”陛下直愣愣站起来,低着头冷盯着他,“你就是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朕愿意睡你是你的福分,给你脸面不要,既然好言哄你不管用,那朕只好直截了当些。”
陆蓬舟抬起眼倔强看他:“陛下又想怎样?”
陛下笑了笑转身走了。
行至那扇小门前在禾公公耳边小声嘀咕一句,而后说:“待会抬到朕的寝殿来。”
禾公公低头说了声是。
陆蓬舟被压着灌了壶不知什么酒,不一会就倒在塌边全身发热,禾公公着人抬着他去浴池中洁身,而后送至陛下的榻上。
他身上热的泛红,陛下凑过来抱他的时候,他十分迎合的搂上陛下的脖颈。
陛下的亲吻像凉凉的雨丝落在他身上,他忍不住将人抱紧。
陛下痴迷和他抱着,他一遍遍在心里让自己忘记这只是是假的。
后来他也的确忘了,在陆蓬舟在他耳边情动喘息时,边加重了力道让他更舒服,边低头欢喜的和他接吻。
一切太过的温暖甜蜜,和他梦中一样。
只不过等人清醒过来,他这场梦也就碎了。
不知道陆蓬舟是没有力气还是不想反抗他的动作,一直偏着脸闭着眼睛哭。
他冷着心没生出什么怜惜来安抚。
那一巴掌抽的他的脸还在发疼。
他似乎只有这样强硬,这样冷心冷情,才能将人留在身边。
何况他要的不就是这个么。
这侍卫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就算是强扭来的瓜也罢他不在意。
陛下折腾他许久餍足,下榻拿来帕子给他擦。
“我自己来。”陆蓬舟坐起来从陛下手中夺过,背过身用力蹭着身上的肌肤,看见身上那些痕迹让他的难堪又多一重。
陛下笑笑,凑过脸来亲了下他鬓边的湿汗,“你这辈子都和朕分不开了。”
陆蓬舟的眼神冷冽似冰:“陛下之前答应过我的,今年过后会纳妃,放我走也是骗我的对吗?”
陛下吹了下他的眼睛:“不必这么冷冰冰的看朕,等朕过一两年腻了你,你不说朕也让你走。”
陆蓬舟冷哼一声,别过脸不说话了。
他擦干净躺着,陛下吹熄了灯盏进被中跟着睡下,依旧抬着腿压在他腰上。
陆蓬舟冷漠推了下他:“在宫里陛下觉着我能逃到哪去。”
“这可难说,常听你说愚钝,可朕看你飞檐走壁什么都会,哪天要跑了让朕去何处找。”
“陛下到底有没有临幸宫女。”
“那只是朕编的一出幌子而已,免得那些朝臣的聒噪,你与朕日后也能时常在暖阁中相见。”陛下贴了下他的颈,“老问这个是吃醋了不成,放心朕有了你,不要别人。”
陆蓬舟心底最后的一丝希冀也消失了。
他疲倦的闭着眼睡,整夜的做梦惊醒,陛下没上回睡的那样沉,他一动就也跟着醒过来拍他的后背。
临近天亮陆蓬舟又醒过来,他静悄悄的不动,不想惊动身边的人。
可陛下还是醒了过来,摸了下他的额头问:“是哪不舒服么,还是身上疼。”
陆蓬舟不想和他说一个字。
陛下坐起来下榻一阵翻找又回来,陆蓬舟看见他手上又拿着那蓝漆盒子,吓了一跳。
他蹭的一下坐起来:“我不要!再说这可是大清早。”
“朕又没说要怎样。”陛下将木盒打开,“昨夜就说了,给你上些药就不会疼,你偏不肯,折腾的朕也一晚没睡。”
“我不疼。”陆蓬舟抗拒摇着头抓紧被子窝在里面躺下。
陛下贴过来:“做都做过了,这有什么羞的,抹上药就不痛了。”
“别再说了”陆蓬舟红着眼眶喊了一声,“说了不疼。”
陛下撇嘴将药膏撂在一边,没好气道:“愿意遭罪那就受着,朕怎么着你了,又哭又吼的,一大早就给朕脸色看。”
陆蓬舟忍住情绪爬着坐起来穿衣裳。
“又去哪?”
他自顾自穿着根本不听他说话。
“朕问你话呢!不是装哑巴就是装聋子。”陛下坐起吼了他一声。
陆蓬舟不耐烦呛他道:“去上值我去上值,这都不行么。”
陛下看了一眼他的身上:“你这样子能去吗?”
本意是一句关心,落在陆蓬舟耳朵里更像是一句意有所指的嬉笑。
他恶狠狠瞪了陛下一眼跳下去,都没跪安便出了门,一路低头从廊道回了暖阁中,在门口看了许久没人才溜出去。
第35章
陆蓬舟一夜没好睡, 身上还隐隐作痛,在殿外站了小半日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徐进出殿门时小声问了他一句。
陆蓬舟回头朝窗子里瞧了一眼,见陛下不在书阁里才小心跟徐进说了声没事。
谁知陛下的声音幽魂一样的飘出来, “在说什么呢。”
陆蓬舟后背一寒忙跪下叩拜:“臣感身子不适,问了句徐大人换值的事。”
陛下狐疑的眼神在他和徐进身上停留片刻,“朕就在殿中, 你不跟朕吭声。”
“此等小事,不敢惊动陛下。”
陛下甩脸冷笑一声, 阴阳怪气道:“身上不舒坦就回去好生歇着,在这站着楚楚可怜, 惹的徐大人挂心呢。”
陆蓬舟最厌倦陛下这样稍有一点火星就能着起来, 他疲惫回了句:“臣这就退下。”
他当然不敢就这样走,出了乾清宫又悄摸回了东殿暖阁, 扶额坐下用了盏热茶暖身。
陛下不多时从小门中过来, 翘着条腿坐下, 酸言冷语的讽他:“一说起你的徐大人就乖的和只羔羊一样,要没你的徐大人在, 这会早给朕甩脸子走人了吧。”
“陛下要这样想,臣也无话可说。”
他这样敷衍的语气, 让陛下一瞬拔高了声音:“在朕眼皮子底下都敢眉来眼去,哪天你背着朕和他好上了也说不准。”
“徐大人他又不和陛下一样。”
“你再给朕说一遍。”
陆蓬舟耷下眼,弱弱辩了一句道:“臣说徐大人他家中有妻室, 陛下老想着和他过不去作甚。再说臣就是偷情也不会找个男人偷, 这世上谁能争的过陛下您。”
陛下笑笑从后背搂着他抱,“你知道就好。”
陆蓬舟微蹙着眉头,连呼吸都一缓一息的,垂着眼尾面容素白, 圈在怀中有股清淡的香味,瞧着真有些惹人怜的模样。
他自以为温柔体贴道:“昨夜是朕放纵了,以后侍过寝你歇一日再上值。”
陆蓬舟闻言却是一脸的如临大敌,转过肩头和陛下一段隔开距离:“陛下这是还要做几回?”
“你一男子怎总这般矫情,真够叫朕心烦的。你好生侍奉朕,朕赏陆家官位钱帛,不就是这么一桩单纯的事么。”
陆蓬舟听陛下这冷漠没什么所谓的语气,恍惚真觉得是他错了。
他不该说拒绝,他不该挣扎,他不该弗了陛下的意。
陛下从前纵对他有千般刁难,但在他心中陛下依旧那般高洁和矜贵,是位端方守礼的正人君子。
如今撕开他幻想中那重美好的外衣,里面的只剩直白的赤裸的欲念,原来在陛下心中他是那样的不堪和轻贱。
可是那所谓的官位和银钱不是他向陛下求的,是陛下自己一厢情愿的交换。
他不能就这样臣服,没用的抗争也罢,他要一直挣扎到自己没有力气。
陛下把他当做妓子来看,他不能不守着自己的尊严。
“又这样看朕做什么?”陛下瞧见他空荡荡一潭死水的眼睛,一刹有点心慌。
“没什么。”
陆蓬舟转过头继续喝他的茶,明明才几句话的间隙,陛下分明觉着这侍卫又和他疏离了许多。
陛下心中不安,却拉不下脸面来问什么。他习惯于别人先来主动讨好他,从来他都不是先低头的那一个。
他自幼身边围着的几乎都是奴才,他说的每句话从来不用虑及什么,甚至说过的话转头就忘了。
就算他记得,那也不过是一句话而已,过头就烟消云散,他不是什么心思细腻,揪着一句话翻来覆去的人。
两人一言不合就又大吵大闹起来,陛下用力掰过陆蓬舟的肩:“你成日里摆着这副脸色究竟给谁看,苦着这张脸看着就晦气,都不会笑一笑么?”
“陛下不爱看何苦又留在这里污您的贵眼,有的是人愿意给陛下笑。”
“你忘了从前在朕跟前那副献媚的样子,朕赏你点俸禄就高兴的不得了,现在仗着朕的宠爱就端你那臭架子!”
“陛下宠爱?”陆蓬舟淡笑了声,“昨夜给我灌药就是陛下的宠爱么。”
陛下戏谑笑笑:“朕看你受用的很,昨晚在朕身下叫的很欢呢,今夜不妨再来一回。”
陆蓬舟的脸色铁青,气的咬牙战栗。“陛下来折腾死我好了,我死了清净,难受的是陛下。”
“朕难受什么,你死了朕就再找一个,比你还年轻好看的,在黄泉路上都得气死你。”
“但愿陛下真能有这么硬气。”
陛下轻蔑拍着他的脸蛋笑道:“朕今晚就让你知道。”他说着站起来从木架子上翻出了几盒药膏丢到陆蓬舟身上,“多用些药,别今晚坏了朕的兴致。”
禾公公在门外听着两人的唇枪舌剑,直捂着脸哀叹,这两人一个倔驴一个莽夫,闹起来他们这些奴才也不得安生。
入了夜又跟昨日一样给陆蓬舟灌了壶催情酒,刚抬进去人还没什么响动,之后许是过了药劲两人在里头又闹腾起来,只知道在吵,听不清在吵些什么。
吵到三更天像是吵累了,两人都没了声。
禾公公叹了口气窝在寝殿门口的垫子上睡下,殿中刚透进些光亮,又听见陛下在里面骂了一声。
禾公公惊慌坐起,这一会就要上朝了,这两人难不成又要打一场。
索性后面没听见声了。
帐中陆蓬舟口中咬着块帕子,捂着喉咙不让自己发出什么声来,陛下故意掐着他的腰在使坏。
陛下停下来弯腰贴着他的后背,“醒了不跟夫君吱个声,要往哪里跑。”
陆蓬舟恶心的抬手捂住耳朵,陛下恶劣的拽下他的胳膊,“怎么不继续骂朕了,是害怕人听到吗?”
陆蓬舟将整张脸埋在被子里不出声,陛下掰过他的脸,用牙齿咬着帕子的一角扯下,非较劲要他出声。
他喉咙里呜呜咽咽溢出几声来,陛下才似乎满意。
陆蓬舟无力瘫倒着失神落魄的喘着气,放空眼睛望着帐帘,陛下在每在这种时候都分外温柔些,轻柔抱着他拢着凌乱的头发,在他后颈上怜爱的亲了亲。
“这两日朝中没什么事,朕在宫中也住腻了,你随朕去行宫中住几日罢。行宫那里有汤池,山清水秀的能纾解你这火气。”
陆蓬舟除了胸膛还在动,整个人都在静止。
“嗯?”陛下探过去脸问,陆蓬舟眼珠都不往他这边转一下。
比起他这样死寂,陛下还是更喜欢和他痛快的吵架。
“你要死要活也吭个声。”
陆蓬舟振作着坐起来:“陛下爱去哪去哪,别带着我。”
“朕不都是为你好吗?好赖话你都听不懂。”陛下拽过他笑了笑道:“还是你就喜欢这样边吵边做,你要喜欢这样朕不是不可以。”
“陛下知道的花样可真多,以前不少和人做吧。”
“朕有什么人你不都知道,数起来朕见过她们的次数,还没见你的多,你吃这醋做什么。”
陆蓬舟撇了下嘴:“陛下一有点风吹草动就抓着徐大人不放,就不许臣吃醋了。”
陛下又懵又怔,“你是为这个不痛快?她们在宫中又没什么过错,朕一个男人,也不能平白无故苛待她们。”
陆蓬舟冷声笑了笑,陛下待她们温柔有礼,对他就下得去狠手万般折腾。
他一回回看清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他实在可怜自己,委屈红起了眼眶,穿上衣裳坚强抹了下泪,扶着榻沿下地。
陛下握着他的手:“你想要名分,这朕真给不了你,要不朕升你父亲的官,也是一样的。”
“好啊,臣侍奉陛下这么多回,陛下就升臣的父亲做宰相,封我母亲做诰命夫人。”
“这怎么行你这一下子狮子大开口。”
陆蓬舟抽回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就那间破园子和这四品虚衔,陛下就想着霸占我,依臣看随便跟一个人都能拿的出手,还不用每日这样见不得光。”
“你不用没茬硬找。还随便跟一个人”陛下梗着脸,“你去找一个比朕好的来。”
“陛下放臣出宫三年五载,臣保准给陛下找一个来。”
“你——”陛下发觉被他耍了气的站起来,“你就在这等着朕呢是吧。”
陆蓬舟得逞笑了笑出了殿门,他还是头一回瞧见陛下吃瘪,高兴的脚步都快了。
回去躺在暖阁中睡大觉。
陛下上朝回来时,榻上的被褥都是冰凉的,先前没走显然是装样子给他看的。
他允准过那侍卫侍过寝后不用上值,谁知他一消失就是两日,查了侍卫府的档这两日没他的值。
陛下原还想着带着人去行宫,可满京城里都找遍了,也不见人影。
着实把陛下吓了一跳。
这人要真这么悄无声息的逃到什么深山密林里,要他怎么找。
他心焦如焚一夜没睡,总算在郊外一处山腰破庙里寻到了人,他连夜追过去时,人还倒在一张破木榻上呼呼大睡。
一直等到亲眼见到人,他的心脏才些许平息下来。
他怒着脸抬脚就将他身下的木榻踹倒,陆蓬舟跟着跌了下去。
一睁眼看见他,还笑着揉着眼睛。
陆蓬舟抬脸天真的朝他笑:“陛下这样兴师动众的找臣,也太抬举了些。我记得陛下说臣死了,陛下就在找一个,可找到了没。”
“带出来给臣瞧瞧,有没有臣年轻,有没有臣漂亮。”
陛下真被他的小伎俩给弄笑了,弯腰攥着他的衣襟,“朕这辈子真没见过你这种贱坯子。你这样做除了让你自己受苦,还能怎样。”
“能出口气臣就爽。至于苦嘛,臣吃的还少吗?不再这一回两回,反正陛下也不会真杀了我。”
陛下咬着后牙已经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甚至有点害怕,因为这侍卫说的没错,他不敢真杀了他。
他害怕这侍卫是在试探他,若是被这侍卫发觉拿着命来威胁,他根本无计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