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行宫依山临水而建, 形制不似宫殿,听说本是前朝一座的私家园林。
虽方圆不大,但园中几步一处景, 假山溪流,画舫戏园,亭台楼阁, 五脏俱全。
从园子北门出是一片秀丽的山林,山涧中悬泉飞漱, 绿水荡漾景色一绝。
陛下下榻的园子东苑的映雪堂,里外进出都只有一道正门, 藏不了什么人。
入了夜雨声潇潇, 陛下郁闷支着脑袋在窗前坐着听雨。禾公公抖了下身上的雨从堂外进来,收起黄油伞, 在门口低头朝陛下说了一声:“奴去打听了, 陆大人领命去园中巡查, 不知何时回来呢,陛下早歇着吧。”
“朕看他比这个朕皇帝还要忙。”陛下心烦道:“找不到就命人宣他来, 朕要见。”
禾公公应声又撑着伞出去,只是这雨夜里人不好寻, 命了好几个太监和侍卫出去。
陆蓬舟正和许楼、徐进一行几个侍卫在园西那片假山周围。
他头上戴着一顶竹斗笠,一边手提着灯一手握着剑柄,眼眉沾着雨水, 在灯下映着眼眸清亮皎洁, 脸上笑意盈盈,一点不似在宫中那副凋愁的模样。
许楼当了一日值,困倦跟在陆蓬舟说话,“你走了一日不累么, 怎还这么有精神。”
陆蓬舟提灯照着暗处看,“不累。”
只要不用去陛下的龙榻上侍奉,他做什么都不觉着累。
这假山里面处处是犄角旮旯,乌漆嘛黑的藏个刺客也难说,他边说边低着头探脸进去看,徐进在后面拽了下他的后背。
“小心撞到头。”
陆蓬舟抬脸看见头顶有块又尖又硬的石头,转头朝徐进谢了一声。
徐进看着他笑了笑:“你看着比在宫里好多了。”
“嗯。”陆蓬舟刚张口要说话,听见外面有太监在唤他,两人同时敛起笑容,朝外头苦起眉头看。
太监在雨中喊他:“陆大人,陛下宣召。”
许楼又是羡慕搭着他的肩:“陛下一日不宣你都不行,可怜本公子还得在这雨里熬着。”
陆蓬舟低头垂了口气,“那我先走了。”说罢抬脚迈步出去。
经过徐进身边时,他的胳膊被徐进轻碰了下,他停下疑惑看了徐进一眼。
徐进目光沉沉看着他像是无声的安慰,陆蓬舟总感觉自那夜在桥上说过话后,徐大人有些不一样。
太监催他催的急,陆蓬舟没再多停留跟太监朝陛下的映雪堂行去。
他进了院远远迎着雨丝看见陛下,他立在窗前,头顶的帝冠泛着华光,那一身银白常袍,在灯下那般的雍奢显赫。
这种时候他常常会有些恍惚。
若陛下只是君主,他只是个侍卫,该是如何。
他在屋门前摘下斗笠,甩了甩衣摆上的雨水,进屋了跪下,“臣叩见陛下。”
陛下将窗子合上回头看着他:“躲了朕一整天了你。”
“臣有职责在身,不是躲着陛下。”
“朕看你也是瞎忙乎。”陛下坐在矮榻上,高傲瞥了几眼,“这侍卫要不然不做了,留在朕左右日日赏花逗鸟,清闲的很,朕又不是养不起你。”
陆蓬舟一时抬头气愤道:“臣用不着陛下养,就是笼子里养的雀儿都有放出去的时候,臣就得日日锁在陛下跟前,陛下要这么想,不如将臣腿打断好了。”
“朕不过说一句,至于这么言重么。”
“陛下之前就说过,怕是早就这么想了。”陆蓬舟厌烦的将眼闭上,“陛下不过瞧不起臣,见不得臣好过而已。”
若是臣子这般陛下是欢喜的,但陛下心底早不将这侍卫做什么臣下看了,他要的是这侍卫与他花前月下,缠绵悱恻,所谓君臣不过是掩人耳目幌子罢了,这人怎么就不懂。
世人谁人不想要过闲逸日子,陛下不知怎偏就这侍卫不肯。他身为天子坐拥天下,枕榻上的人只用侍奉好他,跟着他享福不就是么。
陆蓬舟这样死板叫陛下心中颇有微词,但陛下盯着他的脸想,宠他一些又有何不可,爱当侍卫就当罢,他又不是要当什么将军臣相。
陛下俯下身怜惜摸着他病瘦了一圈的脸,冤枉道:“朕要见不得你好,唤你来这行宫作甚。朕是忧心你这样成日风吹雨打的身子吃不消。”
“臣没事。”
“瞧这脸吹的冷成这样,还说没事。”
陛下拽着陆蓬舟起来坐在他腿上。
陆蓬舟一脸拘谨的推辞:“陛下……臣不可在陛下之上。”
“那你将脸枕在朕肩上。”
陆蓬舟整个后背都空悬着没有支撑,一只手拽着陛下的腰,故意将脸贴在陛下颈间冰他。
陛下没躲反道更凑近过来,“冷的话就着贴朕吧,朕不怕冷。”
陆蓬舟抬眸一怔,他竟从陛下这话中觉出一丝好意来。
他得承认,陛下有些时候是待他好的。但这一点好在陛下的那些高傲,蛮横,恶劣面前微不足道,却又无法忽视,叫他恨又恨不彻底,放又放不下。
“明日雨停了,朕带着你去林中打猎。”
陆蓬舟挪开脸,低头看着陛下淡然嗯了一声。
陛下眼眸微亮,这张脸离他那么近,真舍不得叫他走,只是在这行宫里不好将人留着。
“那臣先告退。”陆蓬舟起身向陛下跪安。
陛下留恋摸下他的脑袋,声气温柔:“回去好生歇着,今夜不用当值。”
难道陛下不许他当侍卫是真的在关照他的身子不成,陆蓬舟在心中松动一丝,站起来朝陛下淡笑了笑出门。
这侍卫不常向他笑,陛下本还郁闷在这行宫不得和他亲近,见他一笑也烟消云散了,安然睡了一夜。
雨半夜就停了。
陛下行至哪都乌泱泱一堆人跟着,更不用说去林子里头了。一出园里三重外三重的围着一众侍卫太监,陛下骑着一匹黑鬃马行在前头,肩上背着把大弓,一路握着缰绳飞驰。
陆蓬舟和侍卫们跟在后面猛追。
徐进在前头喊道:“这林子里头草高林密的,陛下行慢些,待我等去探了路再走。”
陛下正在兴头上,压着背飞奔,一身衣摆飞扬,马蹄踏起片片湿泥,朗声道:“还有人敢行刺朕不成,怕什么!”
陆蓬舟回头一看后面的侍卫跟不上来,前面的林子又深,就算没刺客,扑出来什么豺狼虎豹也说不准,他实在不放心着急喊了一声。
“陛下停下等一会吧。”
陛下闻声吁一声勒停了马,在前面停住。
陆蓬舟的额前的发丝被风吹着,凌乱搭在眼眉上,他喘着粗气围在陛下身边。
陛下在马背上笑着朝他问:“跑乏了?”
“臣还好。”陆蓬舟一脸认真握着剑柄看了看四周,“臣看这路上有像是有狼的脚印,陛下还是别再往深去了,往回折返一段吧。”
陛下握着弓似乎不大尽兴,一只狼而已,他一箭便可叫其毙命,不过难得这侍卫这般担心他……他欢心一笑,“那朕便听你的。”
陆蓬舟点着头,护着陛下行至里侧。
徐进跟在两人后面,黯然低沉下脸。
刚走了没几步,陆蓬舟耳尖听见一声冷箭划过半空的声音。“陛下小心——”他下意识高喊了一声,从腰间抽出剑来从马背上飞身出去,拽着陛下重重摔在地上。
他的手托着陛下的脑袋,被地上的沙石一瞬磨破层皮,不过他并顾不得什么疼,将陛下的脸掩在他胸膛下,用自己的身体将陛下挡住。
陛下怔了一瞬反应过来。
这小侍卫竟然这么义无反顾给他挡箭!!!
陛下来不及感动,余光瞥见一只箭正直直朝那侍卫的后背飞过来,正要抬手将人推开,又见一把刀飞过来将那只箭一截两断。
陆蓬舟一转脸看见是徐进,他微抬起腰来,想拽着陛下躲到树后面去,陛下一个翻身起来,反将他拉着火速藏在一颗粗树后头。
他们身后的一众侍卫闻声纷纷疾驰而来。
“陛下没受伤吧。”陆蓬舟挡在他身前,胸膛一起一伏,睁圆了眼睛问。
“朕没事。”陛下满心悸动的盯着他看,忍不住捧着他的脸颊用力亲了一下。
“陛下!”
陆蓬舟慌乱挣开他。
“好小舟,真是朕的心肝。”陛下不管不顾又在他额头上狂亲几下,把陆蓬舟弄的一阵发懵。
“陛下也不怕那些刺客看见。”
“怕什么,他们很快就得死。”
陛下说着半跪着拉起弓,朝上面山坡上一箭射出去,正中眉心,那人一身黑衣歪斜倒在地上。
陆蓬舟忍不住惊叹:“陛下的弓术真是一绝。”
陛下忍不住翘嘴笑笑,随之又沉下脸射了几箭出去,外头的侍卫赶到不多时收拾了残局。
陆蓬舟掩着陛下从树后头出去,一众侍卫围着陛下先行回了园中。
陛下全然没有什么劫后余生的惊慌,倒是一脸春风得意,喜呵呵的和得了什么天大喜事一样。
陆蓬舟的手背和膝盖上蹭破了皮渗了点血出来,禾公公给他抹了些药膏上去,陛下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关心。
陆蓬舟将手从陛下手掌中抽回,“陛下的背划伤了该好生歇息,臣就不在此扰陛下了。”
“你陪着朕歇。”陛下圈上他的腰抱着。
禾公公低头笑了笑,忙端着东西出去。
陆蓬舟霎时红了脸,“还有人在,陛下怎这样没遮没拦的。”
“又不是什么外人。”陛下说着就凑脸过来亲。
“青天白日的,陛下别这样。”
“你明明就喜欢朕。”陛下猛地将他拉到身前,“你来亲一下朕。”
陆蓬舟一头雾水皱着眉:“什么”
“亲朕。”
“陛下别胡闹了,刺客的事还没查清呢,大白天亲什么亲。”
陛下急着用力将他抱的生疼。
陆蓬舟拗不过在他脸上轻啄了下。
“朕不是叫你亲脸。”陛下握着他的下颌将两人的嘴巴靠近。
“臣不要。”
陆蓬舟拧着眉头抗拒,陛下从前强迫他就算了,让他主动做这个他做不来。
“你喜欢朕,和朕亲一下有那么难吗?”
“臣什么时候说过喜欢陛下了。”
“你不喜欢朕,会用自己的性命给朕挡箭?”
陆蓬舟:“臣是侍卫啊。”
陛下固执道:“朕知道你脸皮薄,不好意思承认。”他说着又将陆蓬舟的后颈向前压了一下,两人的嘴巴几乎贴着。
“亲一下朕,快点。”
陆蓬舟不知道陛下为何非揪着这不放,他要亲像以前一样直接一些不好么,非得这样逼迫他。
陆蓬舟苦命闭上眼睛,微微向前凑了下。
这一下戳到了陛下心坎上,他赢了。这侍卫主动来亲他,就不能再说什么恶心。
第42章
许久没有亲过, 陛下刚想着延续这个吻,外面徐进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
“真会挑时候。”陛下不爽恼了一声,不情愿将手撒开。
陆蓬舟被人撞破似的一着急红了脸, 从矮榻上挪到下面跪着。
陛下不慌不忙理了下衣摆,端正起脸宣了徐进入内。
徐进闻声迈步进来,不经意先朝侧旁跪着的陆蓬舟瞥了一眼, 分明看见他的耳尖红的滴血。
徐进的心口刺痛一下,陛下这么久才宣他进堂中, 刚才在和陆侍卫做什么。
他看见了——在树林里的时候他看见了,陛下捧着陆侍卫的脸亲了不止一次。
他想起那幕, 喉中就一阵发酸。
陆侍卫每回被陛下宣进殿中, 陛下都会那样抱着亲他么虽他知道陆侍卫与陛下的暗情,但亲眼看见两人亲近, 心像被箭戳开一道血窟窿似的, 空落落又沉甸甸的压在胸口, 喘不过气来。
陛下注意到他的眼神停留在陆蓬舟上许久,乜斜着眼睛问道:“徐大人, 在看什么呢。”
徐进一下收回视线,低下头回话道:“今日之事皆是臣失职, 若不是陆侍卫在,臣万死难辞其咎。臣看看他的伤势如何。”
陆蓬舟抬起脸忙说:“下官无事。”
陛下倨着脸瞪了陆蓬舟一眼:“朕叫你出声了吗。”
陆蓬舟噎了一下,难堪将头低下去。
陛下:“刺客的来历可查到了没?”
“一共剩下两个活口, 臣等围过去时两人已服毒自尽, 尸体臣已经着人运回京中查了。”
“什么都没查到,这是来向朕回什么话。”
陛下眼尖的很,这徐进的眼珠子总往那侍卫身上瞟,近些日子比从前更甚。今日在林子里他就留心到, 只要这侍卫一往他跟前凑,徐进就低沉着一张脸。
分明是有鬼。
他枕榻上的人被另一双眼睛觊觎,陛下想想都觉得怒火中烧。
徐进:“陛下遇刺,臣难脱罪责,故来向陛下领罚。”
陛下审视着他问:“此事你这个侍卫首领确有失职之嫌,单凭以你素日的机敏,不会连那几个蠢刺客都发觉不了,徐大人当时是在琢磨什么呢。”
徐进被陛下盯得低了低头:“臣臣并未想什么。”
陆蓬舟不由得为徐进捏把汗,陛下本就因他对徐进多有龃龉,这下子怕不知要怎么重罚。
陆蓬舟紧张提溜起眼珠看向徐进,又怕开口求情火上浇油,急的气都喘重了些。
徐进听见微微偏头,心有宽慰,陆侍卫心底到底还是更偏袒他的。
陛下将两人这微妙的气氛看在眼里,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发作脑中忽一瞬闪过什么。
陛下猛倒吸了一口气,那个帕子陆蓬舟那夜喝酒晚归揣在袖中的帕子,他总觉得再哪里见过。
他想起来了——他在徐进身上见过。
他越回想越清晰的浮在脑海里,他和徐进在演武场练剑,徐进被他的剑锋刮伤,用一模一样手帕包扎过手掌。
这两个人背着他,大半夜在外面一起赏月饮酒,那么晚了揣着手帕这种贴身之物回去
这两人那夜做了什么。
陛下不敢再往下细想。
“下去。”
陛下极力克制着汹涌而出的情绪,手指抓着桌角僵硬蜷曲起来。
陆蓬舟大喜过望,忙朝徐进使眼色叫他下去。
徐进抬头疑惑看了下陛下,缓步从屋中退出去。
门刚合上,陛下就满脸阴云朝陆蓬舟迈步过来,凶狠将他提着衣领拽起来。
“怎怎么了?”陆蓬舟被他骤然的翻脸吓得声颤。
陛下不说话,那眼神似乎是将他从头到脚剥开看了一遍,陆蓬舟厌恶他这种带着侵犯的眼神,抓着他的手腕想将陛下推开。
陛下实在太害怕了,这侍卫要是被旁人染指过,他要怎么办。
他的东西,别人怎么可以碰。
他必须要有一个答案。
他思忖一瞬,不顾陆蓬舟的挣扎,粗暴抓着他的衣襟一路往前拽。
陆蓬舟实在害怕陛下这样的死寂沉默,一路趔趄着求饶道:“臣究竟又哪里错了,求求陛下开恩。”
陛下此刻俨然一个冷面无情的暴君,任陆蓬舟如何哭着求他,都似听不见,只是拽着他往不知什么地方去。
他撞开门,用力拉着陆蓬舟进去,又重重将门合上。
里面是一处汤泉,空中散着温热的白雾,迎面而来一片湿润的水汽。
陛下将他反身压在门上,一只手握着他双手的手腕,将腿抵在他膝盖之间,陆蓬舟被掌控着动不了一丝。
这太像那夜在陛下銮驾里了,陆蓬舟害怕到僵硬着身子止不住发抖,陛下一只手拽开他裤子时,他心里轰的一声炸开,太痛苦了,这一切实在太痛苦。
陛下总是在他刚动容一丝的时候,给他一下迎头痛击。
他绝望垂着头啜泣,绷紧了背迎接疼痛,却只是手指并没有那么疼。
陛下松了口气,这侍卫还只是他一个人的。
一定都是徐进的错,是徐进暗自觊觎,是徐进不知廉耻将贴身之物赠与这侍卫的,一定是这样。
这侍卫一向木楞愣的,从前连他这个皇帝的心思都看不出,更不用说徐进了。
他才刚二十岁什么都不懂,这不是他的错。都是徐进该死。
陛下抽回手,将陆蓬舟翻过来感激的抱在怀里,“朕又吓着你了吧。”
陆蓬舟惊魂未定木然在他怀中一动不动。
陛下盯着他嘴巴问:“你除了朕和谁亲过没。”
他的语气轻柔却听来有些阴森,陆蓬舟胆怯着摇头。
“那手呢,和谁牵过手吗?告诉朕,朕不会把你怎么样。”
陆蓬舟被他吓得直表忠心:“没没有。臣只有陛下。”
陛下抬嘴笑了笑,轻轻的抱着他,“什么都没有吗?那肯定和别人抱过吧。”
陆蓬舟的后背抽了下。
“和谁抱了?”
“没有谁。”陆蓬舟害怕道,“就是抱也是朋友之间,没有别的。陛下也有朋友,应该会明白的。”
“朕当然明白。”陛下摸着他的脸,“朕不是要怪罪你,别怕。”
陆蓬舟:“哦。”
“朕知道你今日受了惊吓,来这汤泉中泡一会,会舒服些。就当是今儿你救了朕,朕赏你汤泉,不用怕旁人说什么。”
“下去泡一会吧。”
陛下温柔向他说着。
陆蓬舟被他这样阴晴不定弄得不敢多言语,乖乖解开衣裳,进了池子中泡着。
他光着身子陛下早看过几回了,也就没矫情害什么羞。
池水温热,他一身的惊慌疲倦消散不少,舒服的趴在岸边眯起了眼睛。
水面响起声音,陆蓬舟一回头看见陛下着件素衣朝他过来。
陛下从不在他面脱衣裳,陆蓬舟觉得有点奇怪,做那回事的时候也都用帕子遮着他的眼睛,不知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从前在战场上留下了什么伤痕不愿被人看见?陆蓬舟心中猜着。
陛下只是觉得赤身示人不雅而已,而且做那回事被那侍卫看见,他总觉的丢脸面。
陛下过去从后面抱着陆蓬舟,陆蓬舟出奇的没有出声抗拒。
连亲他的时候都乖乖闭着眼。
陆蓬舟对他刚才心有余悸,反正今儿躲不过,不如让自己少吃些苦头,早弄完早罢。
但他发觉自己错了,陛下缠着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将小时候的能记起来的事都想了一遍,陛下还不见作罢。
他红着脸,湿发沾在脸上,陛下握着他的腰,从后面探过来脸来含着他的嘴巴缠绵亲吻,陆蓬舟扶着岸边实在有点招架不住,尽管他极力抽出心神,但陛下的动作让勾着他沉溺其中。
他到底也是个寻常人,难免情动。
“别再弄了。”他躲开失神喘息着。
陛下满意笑笑,他发觉了,这侍卫又在骗他。
答应了在他身边,原来是身体不抗拒了,心在抗拒。人在他身|下,魂还不知道飘到哪去了。
他就是要极近手段,不光要让这侍卫心里喜欢他,身体也离不开他。
除了他,别人再给不了他欢愉。
“喜欢吗?”陛下将脸贴在他后背上问。
“够了”陆蓬舟向后探手推他。
“好吧。”陛下爽快答应,不多时停下,上岸拿了件外袍给人披上。
陆蓬舟坐着缓了半天神,陛下换好衣裳过来给他擦脸上的水珠。
“臣自己来就行。”
“别乱动。”陛下捧着他的脸蛋,带着微红,又沾着晶莹的水珠。
别提看着多可爱了。
做这种事,不算是伺候,陛下还是乐意的。
陆蓬舟实在累的慌,没说什么,任由着陛下的动作,甚至坐着还眼皮耷拉着犯困。
“别睡,用过膳再睡吧。”
“哦。”
陆蓬舟理好仪容,跟着陛下出去,外面的天都见黑了。
他饿的很,陛下赏赐的几碟子菜和汤他都吃了个干净,用过膳他的眼皮更沉了。
他揉着眼睛,低下头跪安:“臣想回去歇着。”
“今夜就在朕这睡吧。”陛下怕他反驳,又说,“就说今儿闹了刺客,朕留你在寝殿中护驾。”
陆蓬舟困意上头,也懒得掰扯什么了,点了头跟着陛下回寝殿睡下。
他在靠在里侧躺下,陛下半倚着榻沿摸着他的后背。
陛下不睡,他也不好意思合眼,用力睁开眼皮催促他道:“陛下今日受刺客惊吓,也睡下养神吧。”
“你睡吧,朕不困。”陛下温柔笑着,亲了亲他的鼻梁,“朕的小舟,今儿乖的很。”
陆蓬舟总被他这样宠溺的称呼弄得不好意思,朝他咧嘴尬笑了下,不多时睡的香。
陛下摸着他的安然的睡颜,愈发觉得徐进可恨,明明这侍卫与他感情这般好,那徐进却要来横插一脚,破坏他二人的姻缘。
看徐进今日的眼神,俨然是知晓内情。他自认待徐家不薄,这徐进太不知轻重,竟敢惦记他的人。
他二人那夜看样子是抱过,只是不知那帕子是怎么回事。
陛下蹙起眉头将陆蓬舟用力抱在怀中。
徐家在朝中根基深厚,徐进又是徐家的顶梁柱,一时半刻动不了。
况且这侍卫首领是身边近臣,得好生挑个人来做,换也一时换不得。毕竟可不是人人像这侍卫一样一片赤诚忠君,陛下一想到这就忍不住摸着陆蓬舟的后颈摩挲。
今日这侍卫将他掩在胸膛之下,那份体温和沉重的心跳,怕是他这辈子都难忘记了。
有人愿为他义无反顾,还是他心里念着的人,这对他一个孤家寡人来说是桩天大的幸事。
所以谁都不能将人从他身边夺走。
第43章
陆蓬舟的睡相很好, 一整晚都不乱动一下,紧实的薄腰在怀中并不软和,陛下抱着他却意外的好眠。
陛下一向醒的早, 陆蓬舟依旧在他怀中垂着眼眸睡得恬静。
陛下看着他的脸,心中一软,一丁点戾气都没了。凑脸过去贴着他的唇边温存, 本想着亲一下而已,一碰上去又收敛不住。
陆蓬舟硬生生被他扰醒, 一抬眸眼前就是陛下那一张脸。
那张威严端正的脸,沾着情欲显得他有那么一丝坠落神坛的人味。
他从前遮着眼睛没看过, 恍然一瞧心底竟有种淡淡的得意, 就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不也是有七情六欲的么。陛下再瞧不上他, 此刻却在和他唇齿相亲, 至少这一瞬是陛下再向他予求。
陛下感觉到他的呼吸, 张开眼看见他正明晃晃盯着自己,只觉颜面尽失, 抬手掩着半边脸坐起来。
“你为何不闭眼。”
陆蓬舟抽回神,局促挠了下脸, 他也是脑袋糊了,居然眼睁睁任由陛下亲他那么久。
他尴尬的不知说什么,从被中钻到榻边穿衣裳。
陛下调笑着凑过来:“怎么, 是被朕给亲爽了不成。”
陆蓬舟控制不住红了下脸, “没有,臣没什么感觉。”
“嘴硬。”陛下拽着他穿衣裳的手,将人拉到身前问,“是喜欢朕吗?”
陆蓬舟委婉道:“陛下是君主, 臣敬仰陛下。”他不知道陛下为何总执着于问这个,在他看来答案不是显而易见么。
他和陛下先前闹得剑拔弩张,不恨得他牙痒就不错了,何谈什么喜欢。
而且如今表面的平和是陛下用内廷监来逼他从命的,他都忘记了不成。
陆蓬舟觉得陛下脑袋不大清醒。
其实并非是陛下自欺欺人,他本来就是不记隔夜仇的人,转眼就翻篇。何况从他到议亲的年纪起,这天底下他见过的女子,向来无人不对他仰慕依从,看上他的权势名位也罢,看上他这个人也罢,旁人的爱慕喜欢对他而言是件那么自然而又平常的事。
平常到他可以忽视了陆蓬舟的那些回绝和抗拒。
因为不喜欢在他身上从没发生过。
陛下对他这样的搪塞并不满意,他拦腰向后拽着陆蓬舟躺下,将手指探进他的衣襟里:“你不说,朕就让你这副身子说。”
陆蓬舟挣扎着,他说实话陛下又得发火,说了假话又是欺君。
“那朕问你别的——”陛下紧张干咽了下喉咙盯着他,“朕和徐进,你要哪一个?”
“臣说过了,臣只有陛下一人。陛下不烦,臣都说烦了。”
陛下轻声一笑,他在这侍卫心底是有名分的,那徐进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野路子。
拿什么和他争。
他自认是个光明磊落的人,若论起来,他大可以拿刺客之事开罪,但他实在不屑的以皇帝的名义来泄私愤。
陛下昨夜怒气散去,找回神志思忖许久,他是宠爱这侍卫没错,但为了一男宠去动摇徐府值得吗徐进这些年来在他身边也算尽心得力,为了一时意气失了一忠臣值得吗。
冷静下来,他还不至于昏聩到冲冠一怒为蓝颜的地步。
何况他要是伤了徐进,以陆蓬舟的性子免不得要和他闹一场,更心疼那徐进几分。
他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什么都得不到。
倒不如以退为进。
陛下放开他道:“昨日被那刺客坏了兴致,今日朕带你去园中泛舟如何,湖心有一处亭子很漂亮。”
陆蓬舟点头坐起来穿好衣裳。
出了映雪堂,陛下朝侍卫们摆了下手:“朕想去湖中清静会,有徐卿和陆侍卫陪着朕就是。”
陆蓬舟闻言迟疑,回想起陛下昨日正和徐进说着话,忽然间朝他发作,刚又问他那话,难不成知道了什么。
那夜和徐进的拥抱却是不该。
但瞧陛下待他的好脸色,又不像是知道的模样。
他小心朝徐进看了一眼。徐进等了一夜不见陛下降罪,心里也犯嘀咕。
两人心事重重跟在陛下后面。
到了湖边,陛下先跳上木舟,只朝陆蓬舟扬了扬下巴,“上来吧。”
等陆蓬舟上去,陛下故意将两条长腿岔开,一点没给徐进留空余的地方。
陛下:“如此,徐卿自己另坐吧。”
“是。”徐进低头道。
湖面随着小舟浮动,泛起圈圈涟漪,风带着湿润湖水吹在脸上,两岸是青翠的绿柳楼阁,两人泛舟湖上,两肩相贴,衣袂飘动,远看去似神仙眷侣一般。
陆蓬舟有一下没一下划着小舟,满眼只顾着看湖上的景色,连陛下何时抱上他腰都不知。
“好看么。”
“嗯。”陆蓬舟兴致盎然回过脸说着,猛地和陛下四目相识,几乎要亲上。
他的余光瞥见徐进正在后面瞪大眼睛看。
陆蓬舟慌张红了脸,向后仰背躲。
“小心点。”陛下环紧他的腰抱回来,张扬笑着在他唇上不动声色亲了下,还发出一声暧昧的吻声。
那么的自然而然以至于陆蓬舟都没反应过来。
三人一阵寂静,咚的一声,徐进手中的桨掉进了湖中。
陛下青天白日当着另一个男人的面,亲了他陆蓬舟错乱之后,脸涨的通红,慌张的想站起来,被陛下按在一把他肩上不许动。
他无地自容,被迫埋头在陛下颈间藏着。
陛下勾起一边嘴角笑着,边摸着他的头,边偏过脸用炫耀的眼神盯着徐进示威。
徐进胸膛剧烈起伏着,比起陛下,他着实输的彻底。
他甚至几番想鼓起勇气想向陆蓬舟表露心迹,却又咽回来。
他顾忌着徐家,顾忌着自己的前程,顾忌着流言蜚语,陛下却豁得出去当着他的面做这种事。
徐进心底燃起的那一点念想,在这一刻熄灭了,有陛下在,他和陆蓬舟此生无缘。
将这份没说出口的心意烂在肚子里最好,说出口只会害了他。
小舟到了湖心亭,陛下拽着陆蓬舟上去,陆蓬舟面如土色出神跪着,徐进一同在旁边失魂落魄。
陛下倚着栏杆,神情自得:“跟朕说说,那手帕是怎么回事。”
徐进坦荡道:“那手帕只是臣见陆侍卫伤心,让他擦眼泪的。那夜臣冲动之下抱了陆侍卫的肩膀,一瞬而已,都是臣的错。”
陛下皱了下眉:“他伤什么心?”他分明记得那日陆蓬舟从殿中出去还是笑着的。
“都到这时候了,就别在瞒着朕。”
陆蓬舟一直低着头没说话,徐进大胆直言为他说:“陆侍卫一个人在桥上哭的难过,臣听的清楚,陆侍卫在陛下身边这些时日一直都很苦,陛下不知么他并不想在陛下身边。”
“他不想在朕身边,难道想在徐卿身边?别做梦了。”
徐进:“这并没有臣的事。陆侍卫他不喜欢臣,也不喜欢陛下。”
“朕和徐卿可不一样。”陛下站起来在他身侧徘徊几步,忽然低头问:“徐卿为何要抱他,是喜欢他?”
徐进愧疚看了眼陆蓬舟,“没有,臣不喜欢,臣只是一时情绪难抑。”
陛下笑着讽道:“连喜欢都不敢承认,算什么。”他说着握上陆蓬舟的脸,“瞧见了吧,这样的男人不抵事,你往后躲远些。”
陆蓬舟只觉的荒唐极了,他到底算什么被人争来抢去的东西,还是什么柔弱无依美娇娘,要找个男人来抵事。
他只觉得好难过。
他的尊严在陛下面前从来荡然无存。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要当着徐进的面亲他,叫他这么难堪,就只是为了在徐进面前逞面子么。
这太可笑了。
徐进磕头道:“一切都是臣的错,臣但凭陛下处置。”
陛下:“既然徐卿说了,你二人并无私情,那朕还从何罚起呢。至于刺客的事,待回了京自己去侍卫府领罚。”
徐进怔了一下,陛下居然如此轻飘将他放过了。他伏在地上磕了几个头。
陛下睥睨俯视,他这一招以退为进,不光让陆蓬舟见着了这徐进的狼狈样,还让徐进感恩戴德,可谓鱼和熊掌兼得。
徐进抬起头:“陛下早日放陆侍卫离开吧,他真的”
陛下瞪了他一眼:“朕与他之间,有徐卿什么事,朕的好脾气可没那么多。”
徐进的话被陛下堵回去,他起身告退。
陛下俯身拽着陆蓬舟站起来,“朕这回可够宽宏大量,又没问你的罪,你怎还吓成这副脸色。”
陆蓬舟死气沉沉的看着面前的人,麻木的什么都说不出。
“怎么了又?”
陆蓬舟从他身边走开,在亭边坐下,眼神木木的盯着平静的湖面看。
陛下在他背后坐下,牵上他的手,“徐进说你哭的伤心,是所为何事,怎么不和朕说。”
陆蓬舟坐了许久,没再开口和陛下说一句话。
陛下好言好语哄了几句,见陆蓬舟不收敛,也没了好脸色。
乘上小舟回去,一个坐在船头,一个坐在船尾,冷了脸谁都不吭一声。
午后陛下叫园子里唱起戏。
陛下并不爱听戏,想着他从前老爱往戏园子里头钻,才命了人来摆起台子。
他坐了半日嫌吵,心烦捏了捏眉心,转头看见陆蓬舟拘束着一张脸,冷冰冰的一瞬更不痛快了。
陛下将戏折子丢给他:“不喜欢听这出就叫人换了。”
陆蓬舟又冷淡道:“还好。”
“你有完没完。”陛下瞪了他一眼,“别给朕找不痛快。”
陆蓬舟叹了口气,拿起戏折子叫人换了一出仔细听,台上的花旦唱的好,他出神盯着人看。
陛下这回更不高兴了,喊了一声叫停了台上的戏,轰了戏园里的人出去。
“你看上人家了,一直盯着人看。”
陆蓬舟:“唱的好而已。”
“好个屁。你不就是听见徐进看不上你,不高兴了么,当朕不知道。”
“没有。”
陛下一把将他拽到身前,“没有你好端端这半死不活的样,朕带你来这是寻开心的,不是看你甩脸子,不识相现在就回去。”
“那就回去。”
这一趟行宫来的匆忙,走的也突然,随行的太监侍卫都一头雾水。
回程两日二人冷战着没搭一句话。
当然只是陛下单方面冷着,陆蓬舟也没那心力和陛下置什么气,他早就绝望到麻木,过一天算一天。
回到京里,陆蓬舟照旧过他的日子,陛下冷了两三日,下值的时候又宣他侍寝。
禾公公来来宣旨时,陆蓬舟只是淡然点了下头,“知道了。”
他自己去暖阁中,安静在浴池中泡着,而后躺在榻上等着陛下来。
一直等到他枕着打起盹来,才听见小门的锁打开的声音,陛下的脚步沉沉过来,也不上榻就坐在下面盯着他。
陆蓬舟抬头看了他一眼:“陛下还要不要臣侍奉,不用的话臣就睡了。”
“你你就对朕没话可说?”
陆蓬舟无言,将被子拉好,将脸面向帐中睡觉。
“你——”陛下气的直哼,扑上床来压着他,“你到底闹什么脾气,吵了几日,说句软话都不会?”
他一张口就是那句万年不变的话:“臣错了,求陛下宽恕。”
陛下更气歪了脸,低头用力按着他的脖子接吻。
陆蓬舟没什么反抗的意思,闭着眼任由他动作,几乎是乖顺的配合。
两人头一次这么水到渠成,陛下的火气也在这场缠绵的情事中散去,平息后抱着他的后背亲了亲。
“睡吧。”陆蓬舟疏离从他怀中挪开。
“朕搂着你睡。”
“怪热的。”
陛下亲近过后没什么脾气,嗯了一声,闭着眼睡去。
半夜摸着身边空荡荡的,睁眼一看,这人自己抱来一只被子睡,被角压得死死的,陛下费劲拽开,躺进去将人搂紧。
他清早睁眼醒来,陆蓬舟已穿好了衣裳,坐在铜镜前束发。
“今儿不必去上值,起这么早作甚。”
“静元寺的桃花开了,臣出宫去看。”
他这么平淡的叙述,一丝没有邀陛下同游的意思。明明没有说什么惹他生气的话,陛下总觉着心里堵的慌。
这侍卫心底藏了许多话不和他说,陛下郁闷的很,居然有点怀念从前这侍卫和他唇枪舌剑骂来骂去的时候。
第44章
“你自个去看?”陛下走下榻来坐在他身边, 手中握住他的一缕发尾,这人清晨安静坐此梳洗,竟让他觉着有丝温馨, 他看着镜中两人的脸温和笑了笑。
“嗯。”陆蓬舟平淡如水点着头,不经意将头发从陛下手中抽回来,利落的用发绳束好。
“一个人孤零零的有什么意思。”
陆蓬舟没说话, 伏在地上恭敬叩了下头,“臣告退。”
陛下有气没处撒, 说句软话邀他同去很难么,这人就是故意冷落他。
见陆蓬舟转脸就走, 陛下生气拽住他的袖子:“朕是心疼你才不用你当值, 看样子你好的很,用不着歇着。”
陆蓬舟只短暂皱了下眉头, 又变回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那臣出殿当值。”
陛下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抬眼愤然瞪着他, 陆蓬舟一脸无辜垂着眼尾,嘴角微微弯起, “不知臣又哪里惹了陛下不快,陛下说出来, 臣改还不行么。”
这样阳奉阴违的话陛下怎会听不出。
陛下好面子,当然说不出口嫌他冷落的话。这侍卫如今学精明了,言语上从不顶撞他一句, 见他一生气就满口知错改过, 明面上根本挑不出错来。
陛下想和他痛快吵一架都寻不着由头。
他气的甩开陆蓬舟的手,冷冷的哼了一声。转念在心底劝自己,这侍卫如今愿意安分侍奉他不就够了么,又管在他发什么邪火, 他才不惜的受这侍卫的气。
陛下道:“不许你出宫,随朕去上朝吧。”
陆蓬舟如今随遇而安,低着头道:“是。”
出殿随陛下的銮驾往太和殿去,开了春宫墙中的花枝都露出了嫩绿的芽,燕子着衔泥在墙角上飞来掠去,啾啾鸣啭,热闹得很。
陆蓬舟脸上跟着阳光明媚,只是偶尔一抬头看见墙头站的鸟儿,不由的想起张泌来。
乾清宫的屋檐上如今没有人为陛下蹲一整日赶鸟儿了,张泌撞刀前说要让陛下记着他,陛下可哪里记得他一星半点呢。
蚍蜉撼树,到头来不过一场空。
陆蓬舟转过头,穿过那一层薄纱看去,陛下正慵散支着脑袋,闭眸休憩,帝冠上的珠帘垂在他脸前。
他是皇帝,陆蓬舟又一回在心底告诉自己。
他们生来就有鸿泥之别,为何要向他求尊严,求平等。
这本就是没有的事。
陛下恍惚觉着有人在盯着他看,抬眼看见陆蓬舟清亮的眼神,不自觉朝他笑了下。
陆蓬舟在帘外怔了一下,不得不说,陛下笑起来相貌更为俊朗些。
陛下笑了那么一下,转眼又将脸板起来。这侍卫给他气受,他才不拿热脸去贴。
陆蓬舟也默默将脸转过去。
到了太和殿,因他如今升了官,站的地方离殿门很近,殿中的声音听的很清楚。
朝臣们一直不服陛下升他父亲的官,如今有他为陛下挡箭的事,朝中流言平息许多。
今日上了朝陛下宣了旨意,陆蓬舟在殿外听见父亲在里头领旨谢恩的声音。
虽父亲多年来为官清廉公正,是个贤臣。但终究算是陆家得官不正,陆蓬舟在殿外听着不知该喜该忧。
殿中安静片刻,又听见一臣子的声音响起:“陛下已有半年未踏足后宫,臣等听闻陛下独宠一位宫女,陛下身为天子应当恩泽六宫,不可偏宠一人,且依礼陛下临幸应当册封,移居后宫才是,让妃嫔长住在天子居所不合规矩。”
陆蓬舟闻声脸上烧红。
陛下怒斥了一声:“成日就只盯着朕的后宫,满殿的大臣就没别的事可上奏了。”
朝中一时雅雀无声,而后有几个朝臣奏了几件不痛不痒的政事。
不怪朝臣们多言,陛下勤政,治下风调雨顺,百姓安居,平日里确无什么大事奏。论起来,陛下年至二十五,膝下还无一子半女才是桩大事,再说日日宠幸了那宫女许久,也不见有动静,朝臣们怎能不急。
陛下风风火火的下了朝,皱着眉头,满脸的不高兴。回了乾清宫恼着脸怒批了几摞奏折,还不见消气,连午膳都不肯用。
陆蓬舟在殿中站着无动于衷,又不是他不让陛下去见宫中的妃嫔,陛下自己不乐意去,也怪不到他头上吧。
禾公公好言劝了几句不顶用,为难朝陆蓬舟暗使了个眼神。
这尊佛今儿高兴不了,满殿的人得跟着不安生。
陆蓬舟到陛下跟前半跪着,“陛下用膳吧。”
这话说的干巴巴,根本没一点在哄他的意思,陛下心更冷下来,凄寒盯着陆蓬舟的眼睛看。他顶着朝臣的议论,日日宠眷这侍卫,这侍卫一点都不在意心疼他么。
难道徐进的话是真的,这侍卫对他并没半分情分不成。
他想着又在心中否定自己,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们都同榻而眠多久了,怎会没有情意,何况这侍卫给他挡箭这不是假的。
他固执的盯着陆蓬舟看,陆蓬舟服软向他放缓了语气,“陛下这样又恼又不吃东西,会伤及龙体。”
陆蓬舟说罢,起身过去端了一碗燕窝粥,捧着玉勺喂到他唇边。
陛下张口将他喂得东西咽下。
勉强吃了几口,徐进在殿外求见,说是查到了行宫刺客的事。
陆蓬舟放下碗退至一边,徐进入殿来拜见,他别过脸一眼都没瞧。
陛下看见倒是满意,他在湖上那一吻,彻底将这二人的关系斩断了,如今陆蓬舟见着徐进避之不及。
徐进犹豫半天没开口,转头朝陆蓬舟看了几回。
陛下:“徐卿不是要禀刺客的事么,看他做什么。”
徐进低着头:“臣查到那几个刺客似乎和陆侍卫的父亲暗中有联系。”
陆蓬舟闻言抬起脸吃惊:“这怎么可能?”
徐进:“那几个刺客家中确实翻出了和陆大人的密信,还有人证说陆大人曾在茶坊与其中一刺客见过面。”
陛下淡定着脸没出声。
“父亲平白无故行刺陛下作甚,再说陛下要升父亲的官呢,这明摆这是陷害。”
徐进:“书信中写陆大人欲刺杀陛下,待天下大乱光复前朝。”
陆蓬舟吓得跪在地上叩头,究竟谁这么恨,栽这么大一口黑锅在陆家头上。
这一个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陛下一直眼神黑漆漆得盯着他不出声。
陆蓬舟慌张跪爬到陛下腿边,“父亲得为人陛下应当知道,父亲断不会行这种事,求陛下明断。”
陛下抬头朝徐进问:“证据可确凿么?”
徐进小声道:“那些书信与陆大人得字迹一般无二,证人也一口咬定是陆大人,依本朝律该传陆大人上公堂问话。”
陛下皱着眉头为难叹了一声,低头看向陆蓬舟,“你说这要朕怎么办是好?”
徐进弓下腰拜道:“臣见过陆大人多回,陆大人为人谦和忠厚,定是被眼红之人诬陷了,臣愿为陆大人作担保。”
陛下头都没抬一下,朝徐进摆了下手,“这儿没你的事了,退下。”
徐进担心看了一眼陆蓬舟,无奈出了殿门。
陆蓬舟扯着他的裤腿求情:“陛下。”
陛下轻飘飘道:“若你父亲真的清白,去公堂上问两句话也没什么吧。”
“此等重罪,官府的人定要刑讯逼供,父亲他怎受的了。”
“那你是想要朕看在你的面子上包庇你父亲。”
“不。”陆蓬舟摇着头,“臣愿意去代父亲受过。”
“你跟了朕就是朕的人,和你们陆家没干系,朕不会牵连你的。”陛下摸着他的脸,“再说弄伤了这张脸,陆家岂不是就更没有指望了。”
“陛下”陆蓬舟着急红了眼圈看他,“父亲他真是冤枉的,或者陛下给臣些时日,臣一定去查清楚。”
“朕当然知道你父亲是冤枉的但今日你也听见了那些朝臣言辞如刀,朕虽是皇帝,也难挡悠悠众口。”
陛下用指腹抚摸着他的唇边,“朕不是不能为你受几句骂,但你今儿对朕那副冷淡样,怪叫朕心寒的。”
陆蓬舟眼眶里泛着泪,慌朝他又挪近了几步,仰面勾着陛下的后颈生涩的亲吻,陛下定着姿势不动,也没有回吻他的意思,陆蓬舟一直笨拙的贴着他的嘴巴亲了许久。
陛下满意的回亲了一下他算作奖励。
他摸着陆蓬舟的耳鬓问:“喜欢朕吗?”
“喜欢臣喜欢陛下。”陆蓬舟迅速回答。
“喜欢朕什么?”
陆蓬舟眼眸雾蒙蒙的,慌张转着眼珠想了想,“喜欢陛下的脸,陛下长得好看。”
“还有还有陛下待我好。”
“朕待你好,是想你也待朕好,日后别再冷落朕。”
“不臣不会。”陆蓬舟亲热环上陛下的脖颈抱着,“臣喜欢陛下。”
陛下笑了笑,拉着陆蓬舟坐在他腿上,“这才乖,朕不会叫官府的人拿你父亲的,朕叫他们慢慢查。”
“谢陛下。”陆蓬舟依在陛下怀中,低头又主动和陛下接吻。
陛下闭上眼睛温柔的回应,他们之间终于不是他一个人的追逐,这样有迎合的吻很甜。
第45章
这桩事在朝中传的满城风雨, 午后乾清宫外一群大臣在殿外长跪请见陛下的面,陛下谁都不见,大臣们就在殿外悲声高呼。
“国将危矣!陛下宠信佞臣, 弃朝律不顾,包庇罪臣,昏聩之极!”
林相悲愤长呼, 他那声音一出,居然真有些大厦将倾, 国之将亡的氛围在。
陛下半倚在矮塌上闭目微暇,陆蓬舟半伏在塌边脸贴着陛下的手掌, 惆怅蹙着眉头, 眼睫跟着殿外林相老迈的呼声发抖。
“陛下——”陆蓬舟不安的抬起脸,“不然陛下还是宣朝臣们进来见一见为好。”
陛下微睁着眼睛, 淡然一笑:“这些糟老头子一向喜欢大惊小怪, 他们膝盖跪疼了自个就会回去。叫他们进殿来定得拉扯着你打一场, 不知要如何指着你砸唾沫星子呢,还是罢了。”
“臣挨几句骂无妨, 别因臣损了陛下圣名。”
“瞧这可怜样,有朕在别怕。”陛下用手背抚着他的脸, 向里挪了挪,“上来。”
陆蓬舟为难将唇抿成一道线,外面的朝臣口诛笔伐, 他怎能和陛下在殿中翻云覆雨, 不必那些朝臣痛骂,连他自己都觉着像一对昏君和妖臣。
“这天还亮着,当着朝臣的面……还是不要。”
“你想什么,朕只是叫你睡一会。”
“臣不困。”陆蓬舟愧疚低着头, 陛下做皇帝也有他的难处,至少此事上陛下对陆家有恩情。
“不如陛下命臣出宫查这件事,早日还父亲清白,陛下也得清净。”
“朕已命了大理寺去追查,你去添什么乱子,再说大臣们堵在殿外,你怎么出宫。”
“可家中出了事,臣想回去看看。”
陛下坐直起来,“你父亲今儿上任正在转运署忙着呢,放宽心,没朕的命谁都不敢动他。”
陆蓬舟嗯了一声,起身坐在陛下身边。
父亲为人和善豁达,十几年来也没和谁人结过仇,他实在想不到是谁暗害。
要说真有人眼红父亲当了这四品官,可陛下是今日上朝才宣旨意,谁能未卜先知父亲一定能当的上这官当日陛下说时,只有他和瑞王殿下在。
难道是瑞王殿下可他堂堂一个亲王,和陆家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想来不至于。
陆蓬舟小心抬眼看了眼陛下,陛下那日在林中的反应,不似知道有刺客的样子。而且陛下这样大费周章的做什么。
“这样看着朕,想什么呢。”
陆蓬舟恍然抽回神:“没什么。”
“你总这样什么事情都瞒着朕。”陛下抬起他的下颌,“跟朕说,你前几日在闹什么别扭。”
陆蓬舟忽闪着眼睛看着陛下,他神态自若,一脸的正气凛然,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大概真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将话艰难说出口:“臣生气陛下为何要当着徐大人的面羞辱我,让臣脸面尽失陛下还常将臣当做女子看。”
陛下错愕怔了一下,他当着徐进的面亲这侍卫,是没安什么好心思,但绝无羞辱他的意思,将他当女子看更又是从哪里说起。
陛下理直气壮的将错往徐进身上推,“朕只是气你瞒着朕和徐进夜里幽会,才亲你的。还有朕什么时候将你作女子看了,你冤枉朕。”
陆蓬舟认真着脸,一字一顿道:“陛下总喊臣什么娘子,还总想关着臣养在屋里。”
“朕不过和你说句情话而已,你不爱听不早说。”陛下委屈道,“你爹不一样在家中娇养着你娘么,朕心疼你在外面风吹雨打的还有错了。”
陆蓬舟窘脸眨了几下眼,难不成真是他误会陛下了。
“抱歉是臣想错了陛下的意思。”
见他乖乖道歉,陛下摆着一张极尽温和的脸色,抱着他道:“朕也是头一次和男人相好,有些话一时没改过来,不知你不爱听。朕往后不叫了,唤你郎君,陆郎好不好。还有这侍卫你爱当多久当多久,朕不拦着你。”
“嗯,臣谢陛下。”陆蓬舟腼腆着脸淡笑。
“往后心里有什么话要和朕说。”
陆蓬舟将额头贴在陛下颈肩拥抱,陛下似乎也不是坏到极点。陛下照拂陆家许多,他理应付诸些回报。
他明白这一些不痛不痒的误会并不算什么,那些痛苦,那些强迫,早就在他心底留下深不见底的伤痕,那些无法粉饰。
但他得这样哄骗着自己,陛下也不是那么坏,不是么。
他逃不脱,挣不开,要一日日继续下去他就得这样蒙蔽自己,这样他会好过些。
陛下抱着他从来没有这般心安过,他从没觉着两人的心挨的这样近,这样的甜蜜和温暖。
他和这侍卫心意相通,两厢情愿了。
外面朝臣的声音渐渐散去,陛下低着头含上他的嘴巴,陆蓬舟迎合着他轻啄几下。
“陛下,臣该出殿当值了。”
陛下抓着他的手腕,灼热的喘息落在他脸上,又纠缠着用力亲吻。
“别走,来侍奉朕。”
陆蓬舟吃惊低垂着眉眼,“昨夜不才做过,且这会还不到晚膳的时辰。”
“昨夜只有朕一个人,今儿你和朕一起”
陆蓬舟羞涩红起了脸,“那也等到入夜,这会太不合规矩。”
“朕忍不了,给朕。”陛下急切的将吻攀上他的白皙的细颈,陆蓬舟慌得呃了一声,喉结害怕的咽了下。
他推了两下缠上来的陛下:“那、去寝殿里,在这里明晃晃的。”
“就你规矩多。”陛下忍着在他唇上急迫亲了两下,拉着他径直往寝殿中去。
合上门就等不及将他抵在门框上。
陆蓬舟发觉陛下连做这种事的时候都很强势,喜欢一只手用虎口握着他的脖子亲,他被迫一直仰着脸承受,不必他去主动迎合什么,因为陛下实在是动作激烈。
他喘不上来气,抓着陛下的手腕推却。
陛下停下来,沉重的喘息着,摸着他的脸边好似也害羞笑了下,“爽么。”
陆蓬舟动了动脸颊,有点懵道:“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陛下急着将脸凑过来,紧张问:“每回跟朕亲近是什么感觉。”
陆蓬舟皱眉挠了下脸,他和陛下在榻上他都魂游九霄,实在说不出能有什么感觉。
他含糊道:“疼”
陛下挫败道:“只是疼而已么。”
陆蓬舟以为是他又说错了什么话,忙抱了他一下。
陛下更失落了,这算什么可怜他的安抚吗。
他搂着陆蓬舟的腰抱起来。“臣臣自己能走的。”陆蓬舟忙喊道。
“朕知道,但朕想抱你。”
陛下将他轻柔放在被面上,一切都温柔过了头。他难得没横冲直撞做什么,流连在他身上许久。
用了大半药膏,并没有什么疼痛。
不过他可以说谎话,可以装爱慕陛下,但这回事他如何也演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