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老爷指着柳青青,怒道:“这可是要献给修士老爷的,工人们足足做了三个月!要是被你这小丫头片子给碰坏了,到时候怎么给修士老爷交差?你这是想整个柳家给你陪葬吗?啊?”
柳青青回想起去年疏仙派的城南秦家,因为对一金丹修士出言不逊,在大街上痛骂凝光宗不顾百姓生计,强抓壮丁去挖什么灵矿,不配为仙,咒凝光宗永不得道、无人能飞升,还扬言有本事就杀了他。结果第二天,整个秦家都没了,如人间蒸发。
秦家小姐是她的手帕交,也这样消失了。整个秦家连尸体都没有留下一具,若不是柳青青的首饰盒里还躺着秦小姐送她的耳坠,她都要怀疑秦家是否真的存在过。
而更夸张的是,这样的事情在齐国,比比皆是。比如曾经鼎盛的上京谷家,代代出状元又如何,最终还是没有能斗过亲仙派的皇帝,没有能斗过亲仙派身后的修士,以全族被灭而惨淡落幕。
连三家定齐的谷家都落得个如此下场,更别提其他的世家。这也是为什么疏仙派更多的是寒门出身的官员。世家大族枝叶繁茂,要养的人、要考虑的事实在是太多了。为了几人的热血而葬送一个几百口甚至几千口人的家族,先不说自己的良心过不过得去,整个家族的人也不会让这样的人掌权甚至有机会发声。
柳青青是个聪明的姑娘,她赶快爬起来,跪在地上向父亲道歉,“爹爹对不起!青青因为好奇才跑了过来,却是不知这是要献给修士老爷的,否则我就算生了九条命、十个胆也不敢靠近!”
柳老爷见柳青青哭得梨花带雨、瑟瑟发抖地认错,心里又想很快她就会上凝光宗成为修士,终究不好得发作的太过,于是压下情绪,背起手故作威严道:“你懂就好!虽然说不知者无罪,但这是要给修士老爷的礼物,你碰了就得受罚!给我好好回你屋子里反省,直到下月元日后才能出来!”
柳青青心下一颤,下月元日他们就要把翠翠送走,柳老爷这是要把她关起来然后瞒住翠翠一事,好让她安心上山吗?
父命难违,柳青青虽然心里波涛汹涌,但面上仍然十分乖顺地和侍从离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回到房间,柳青青开始了她的禁闭生活,在紧禁闭期间,柳老爷禁止任何人来探望柳青青,包括柳翠翠,或者说,尤其是柳翠翠。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在此期间她也没有闲着,柳青青一直在打包东西,或是趴在书桌前拿笔涂涂画画,制定计划。
是夜,天空中挂上了几颗星子,院子里只能听到杨柳枝条摩挲的沙沙声。
“啪嗒——”一颗小石子击中了柳青青房间的雕花木窗。
柳青青嘴角上扬,她知道这是谁。走到窗前,她打开窗户,让这个小家伙翻窗进来。
来人是柳翠翠,她一身黑衣裳,背上背着个鼓囊的布袋。她翻进来后,柳青青立马合上了窗。
“阿姐,阿姐,我来看你啦!”看见疼爱自己的亲姐,柳翠翠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她像献宝一样取下了自己背上的布袋,“你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柳青青点了点柳翠翠圆圆的鼻头,笑道:“什么呀?”
“嘻嘻,我给你带了你最最最喜欢的珍脆坊的绿豆糕!还有他们家新制出来的鲜花饼!”柳翠翠骄傲道,“我可是排了一个时辰才买到的嘞!不用太感谢我哦!我也是恰好路过才想起来要买的!”
她嘴上说着自己不是故意去买的,可是柳青青知道,珍脆坊在安阳城的另一头,而且柳翠翠从来不喜欢吃糕点,喜欢珍脆坊的是她柳青青。
柳青青感动极了,她看着妹妹和自己相似却更稚嫩的眉眼,温柔道:“翠翠真好,会疼阿姐!阿姐也想你了。”
柳翠翠脸上露出一抹红晕,她扭过头,不自在地说道:“才,才没有想你!我就是,我就是闻到了香味,才会想着买的!”
柳翠翠的性格比柳青青别扭得多,虽然看起来顽皮捣蛋,其实心思十分细腻。很多时候她的调皮只是为了在大人面前博得关注,就比如之前伸手去抓玉佩,她知道自己那样做是不对的,,但是她就是想通过出格的行为来试探自己阿妈和姐姐对她的包容程度。
她知道自己比不上柳青青。她读不进去书,也没有耐心安分坐着做女红。父母当然是更喜欢知书达理,心灵手巧,聪慧过人的姐姐。只要她和柳青青站在一起,别人最先看到的一定是柳青青。所以她才更加蹦跶,以此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可是她也很爱自己的姐姐,要说全家有谁不带偏见、毫无保留地爱她,那一定是她的姐姐。
她的姐姐,是那样的完美,而她只是一个脑子和手都不大灵光的人。她羡慕甚至嫉妒,但是她也无比感激自己姐姐对她毫无保留的爱。
“翠翠,接下来阿姐跟你说的话,你要好好地听着。”柳青青扶住柳翠翠的肩膀,严肃地说。
柳翠翠从来没见过自己姐姐露出这种神色,她点头,“阿姐你说,翠翠听。”
柳青青拿出一枚精致的小哨子项链,给柳翠翠挂上,“翠翠,这个哨子你挂脖上挂好了。下月元日那天,要是有人带你去一辆黑色的马车,你就吹这个哨子,好吗?”
柳翠翠懵懂道:“为什么呀?”
柳青青深吸一口气,然后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就当阿姐求你,好吗?”
柳青青从来不求人,柳翠翠听了便明白自己姐姐是认真的,于是点头,“好的,阿姐,翠翠省的了。”
柳翠翠也没有多待,因为一会儿就有侍从来送洗澡水给柳青青了。她人小却跑得快,麻溜的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了。
就这样,元日转眼便到。
三天前柳青青便称自己身体不舒服要静养,是以没人进她的房间。她往被褥里塞了好几件衣服,做出自己在床上睡觉的假象,然后换上一袭男装,悄悄地溜出了院子。
此时远处传来一声哨响,柳青青心里一颤,是翠翠!他们去抓翠翠了!
柳青青垫了垫自己背上的行囊,加快了步伐。
她见那黑色的盒子“马车”停在侧门外,自己的父亲在正门和一群身着青白道袍、看起来神超形越的人讲话。柳老爷那卑躬屈膝地的样子,她从来没有见过。
只瞥了一眼,柳青青便移开了视线。她蹑手蹑脚地靠近马车,熟练地打开门,看见里面不明所以的柳翠翠。
柳翠翠看见柳青青,惊喜道:”阿姐!“
柳青青赶忙抬起指头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柳翠翠便捂住嘴,但是她小声地嘟囔道:“那些下人们好生粗暴,直接把我抓走,关进了这个黑盒子里……阿姐,救我!”
柳青青点头,她把柳翠翠抱下来,自己跳了上去。“翠翠,你到我房间里等我。”
柳翠翠有些担心,“阿姐,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他们要把我关起来?你别进去啊,我们一起跑!”
柳青青可不觉得那些修士们会无用到连马车里有没有人都感觉不到。她打算先替柳翠翠待在这里,待出发后她在中途和修士说要如厕,然后借机逃跑。
她摇摇头,“翠翠,听话,快走!”
柳翠翠不肯走,柳青青急道:“你不听话了?快走!”为了让死脑筋的柳翠翠赶快离开,她凶道:“不走的话,阿姐就不喜欢你了,再也不理你了!”
柳翠翠从来没有被姐姐这样凶过,她缩了缩肩,不开心了,“谁要你的喜欢!哼,走就走!”说罢便小步跑开。
柳青青见柳翠翠终于走了,她目送柳翠翠进了院子,才舒了一口气,合上了马车的门。
只是有的门,关上了,就再也打不开了。
这个“马车”之所以是方形,是因为它其实不是给马拉的,而是一个“容器”,一个牢笼。凝光宗的修士们在和柳老爷聊完、收下柳家的厚礼之后,便挥手收起了黑色“马车”,离开北齐,去了南疆。
柳翠翠虽然嘴上犟,但还是老老实实的跑到了姐姐的房间。
送走修士的柳老爷回到房间,同紧张的柳夫人点了点头,表示事情顺利完成了。
“把青青叫来吧,明日老祖会派人来接她上山。”柳老爷坐在主位上,抹了把汗。
柳夫人颔首,她的眼睛红肿不堪,可再有万般无奈,自己的小女儿命数已定。好在自己大女儿的前途是无限光明的,这也是她唯一的盼头了。
但当她推开柳青青房间门的那一刻,她仿佛遭到了晴天霹雳。
“……怎么是你?青青呢?”柳夫人哭得通红的眼睛在见到本该随凝光宗修士离开的柳翠翠后,瞪得浑圆。
柳翠翠再次不明所以,她无辜道:“阿姐好奇怪,她让我先回房间等她,自己却跑到了那黑盒子里。”
柳夫人一时间骇得说不出话来,跌倒在地。
“去,去喊老爷过来!!”她抓着身旁扶她的侍女,颤抖道。
不一会儿,一脸疲惫相的柳老爷走了过来,他一进屋,便满不耐烦地说道:“让你喊青青过来,你却喊我来,那要你来叫了有什用?”
他的满不耐烦在看见柳翠翠时消失殆尽。他的脸也变得和柳夫人一般,目瞪口呆,甚至还有几分狰狞,“怎么是你!!青青呢?”
柳翠翠这下子也发觉不对劲了,她浑身发抖,磕绊地把柳青青和她说的话都老实交代了。
柳夫人听了,哭得撕心裂肺,“青青啊——她一定是知道了,她一定是知道了……”
柳老爷脸色难看至极,心想虽然自己跟凝光宗法门大长老那里报的是柳家青青,但柳翠翠也是单木灵根……
现在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柳老爷走上前,单膝跪下,他双手握住柳翠翠的肩膀,死死盯着柳翠翠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柳青青。”
……
*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
第67章 逍遥阁主
海滩边,阴婆和九黎轻霜打得难舍拿分,一时分不出高下。平坦的沙滩上被二人的法术给轰得坑坑洼洼,力量冲撞带来的余波将海水掀上天又落下,仿佛在下暴雨。
九黎轻霜伸手,一股黑风从她袖子里吹出,向着阴婆面门袭去。
阴婆见了这黑风,脸色骤变,她身子往后闪,只见她嘴巴撅起,一股红色的火焰从她口中喷出,将黑风点燃。
九黎轻霜见状,面色不爽,只得撤了黑色的蛊虫风暴。
“你别想控制我!”阴婆道。
九黎轻霜狞笑:“柳月娘,这可由不得你!!”她双手合十,然后快速移动,做出了一个奇异的手势,与此同时一只不知何时附在阴婆身上的紫色虫子出现在她脸上,就要往她鼻子里钻。
“!!”阴婆柳月娘立马抬掌去抓虫,她怎么也想不到,在和九黎轻霜对阵的全程她都非常注意,不让任何来自九黎轻霜身上的东西近身,这条紫色虫子究竟是怎么跑到她身上的?
九黎轻霜自然不会让柳月娘这么抓住蛊虫,她还要靠这虫来制住柳月娘。她连忙出手攻向柳月娘,企图分散她的注意力。
在二人对战到达白热化时,不知从哪里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替柳月娘把紫色虫子给掐死了。
这一系列动作就发生在眨眼间,没有人看清这只手的主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九黎轻霜心头一跳,赶忙后退,同柳月娘拉开距离。
阴婆柳月娘同样被吓了一跳,这人是什么来头?渡劫期的她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人的靠近!
穆望舒看见来人,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他的眼神像猎人见到了自己的猎物,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他对凤朱明传音道:‘殿下,你待在这个圈里,见机行事。如果有危险,你就让阿雪兔掩护你。你们去血阴山,布尔死去的那个洞穴藏着,那里有我布下的阵法,非常安全。’
凤朱明心里明白,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就是穆望舒想要钓过来干掉的人,而这人能够突然插手两个渡劫期的打斗中,说明实力远高于渡劫期。
他对穆望舒点头,“嗯。”
凤朱明现在没有力量,留在这里也只是拖后腿,所以他虽然对穆望舒的安排心里不舒服但也没有异议。
九黎轻霜和阴婆柳月娘只觉得面前吹过一道冰冷的风,风过后那只手的主人终于显出了形:是那名身穿青灰色鹤羽袍的男子,眉目俊雅,神清骨秀,周身盘结着森然鬼气。
她们感受到的也不是什么凉风,而是这人身上的鬼气。
瘦削的男子秀眉微蹙,轻轻咳嗽,看上去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压却半分不少。
他抬起手,看向指尖捏碎的蛊虫,轻声道:“浮梦蛊?原来就是这个,导致三尸军的控制失效了啊……”
九黎轻霜见这人跟见了鬼一样,她猫眼瞪得浑圆,指着这个面容出色却皮肤惨白不似人的男子道:“季南星?”
男子闻声,转头看向九黎轻霜,露出一个微笑,“好久不见了,阿霜。”
两个渡劫期打架就已经够围观一行人吃一壶的了。宋玉琛脑门流下一滴汗水,即使有九黎轻霜给他们的防护阵,两个渡劫期还有这个新出现的鹤羽袍男子身上散发出的威压仍然压得他喘不过气。
诸葛明鉴在听到九黎轻霜喊出“季南星”这三个字后,也跟见了鬼似的。
“季南星?当初的中州五杰之一,‘仁心圣手’季南星?”诸葛明鉴对眼前的局面表现得难以置信,“季南星不是早在八百年前就死了吗?”
凤朱明见宋玉琛和柳青青被大能威压压得瑟瑟发抖,而诸葛明鉴却像是全然无感一般,心里嗤笑,又一个扮猪吃老虎的。
他将视线转向本该是死了八百年的季南星,能让穆望舒专门跑去逍遥阁钓过来的,一定不是什么泛泛之辈。他敲了敲系统:‘季南星的背景信息给一下。’
系统愉快地回答道:【好的殿下~】
【季南星,字温乐,中州五杰之一,生前为元婴期医修,因其高超的医术和温良的心性,在修界获得“仁心圣手”的美称。】
【八百年前被凡间饥民杀于长垣,他死后由于怨气过重,化为厉鬼,入鬼道成了鬼修。为了防止季南星堕入邪道,帝君穆望舒将其怨气洗去,并把逍遥阁交给季南星来管理。季南星成为逍遥阁主后,逍遥阁的发展十分迅速,其关系网深入修界各门派还有凡间各国,可以说是无孔不入。逍遥阁隐隐有着修真界第一信息来源的地位,更甚至修界有个传说是没有逍遥阁不知道的事。】
凤朱明眼里闪过一抹深思,看来穆望舒是要逍遥阁乱起来,而逍遥阁一乱,修界的信息网也会受到巨大的影响。
可是穆望舒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
凤朱明飞快地瞄了眼背着手一副高深莫测模样的穆望舒,心里啐了句老神棍。
这边先不论宋玉琛、柳青青的瑟瑟发抖,诸葛明鉴的世界坍塌,那边九黎轻霜见到季南星的模样可一点也不像旧友重逢,她蜷下身子,缓缓后退,看上去甚至有点怕季南星。
季南星浮在空中,乌黑的长发飞舞,他见九黎轻霜这副警惕的模样,笑了笑,“阿霜,你见到我,不高兴吗?”
九黎轻霜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手心,疼痛让她理智回笼、镇定下来,“被你们掌控着行尸走肉七百年,你让我怎么高兴?”
季南星呵呵一笑,没有光亮的黑色瞳仁看着九黎轻霜,“瞧你这话说的,九黎,若不是我,你可见不到你的儿子。”
九黎轻霜听了,冷笑道:“少来!将修真界合体期以上、耗尽寿元或意外陨落修士的魂拘住,再放入事先准备好了的凡人身体,令其强制夺舍再抹去记忆,制成三尸军。平日里三尸军就在三城里,看上去和普通凡人无异,但一旦你们有需要便可以催动三尸术来给你们当打手……好算盘,你们逍遥阁打得好算盘!”
九黎轻霜的指责对季南星来说不疼不痒,他垂下眼帘,浓密纤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的思绪。季南星背起手,缓缓道:“你们是怎么恢复记忆的?”
九黎轻霜露出一抹笑,“当然是仙盟发现了你们逍遥阁的阴谋,前来三城特意解除的!”
季南星像是听到了什么滑稽的笑话一般,仰天哈哈大笑出声,“仙盟?哈哈哈哈!仙盟?”笑了半天,他低下头,怜悯地看着九黎轻霜,“阿霜啊,阿霜,你还真是如诸葛所言,实力虽强却没甚么头脑。逍遥阁一个贩卖情报的机构,哪来的这么大本事,收集各门派合体期以上修士的魂,还制成三尸军?当然是背后有支持的啊。而支持逍遥阁做这件事的,正是仙盟。”
他乌黑的眸子像深渊,没有血色的薄唇吐露出残酷的现实:“不如说,三尸军就是仙盟的主意,逍遥阁不过是代理罢了。”
仙盟代表的是整个正道,照季南星这么说,整个正道都是三尸军的支持者?
荒谬!!
九黎轻霜猛地抬头,她头上的银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不可能!仙盟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情?文玉怎么可能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季南星瞥了眼被金圈罩住的一行人,讽刺道:“穆望舒?你以为他修为是真仙、大家推他当帝君,他就真无所不能了?要是他真那么厉害,也不至于六百年前被亲爱的好徒弟背刺,被迫取个花瓶冲喜,现在灰溜溜的化身一个杂灵根在修界乱窜。”
藏在一行人中的穆望舒听到季南星说的话,眼里闪过一丝狠意。随后他扭了扭头,伸展手臂,浑身骨骼被拉伸,发出咔咔的响声。
穆望舒端起了一个假惺惺的微笑,信步走出了金圈,向季南星、九黎轻霜和柳月娘所在的沙滩走去。
季南星见穆望舒缓缓走过来,从空中落下,站在了沙滩上。他面无表情地看向穆望舒,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是在隐隐颤抖。
一步,一步,那个季南星记忆里仙姿绰约,傲雪凌霜的友人缓缓向他走来。
终于,青衣人走到了他的面前。
“……穆望舒?”季南星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穆望舒,失神道。
穆望舒露出一个大大的笑,他抬起手跟季南星打招呼:“哟,好久不见呀,南星~”
季南星此刻不但肤色苍白,他的表情也变得空白,“开玩笑的吧……你真是穆望舒?”
穆望舒伸出食指,眯着眼睛笑道:“如假包换哦!”
别说季南星,跟穆望舒相处了几天的九黎轻霜也无法适应眼前这个版本的穆望舒。在她印象里,穆望舒是标准的剑修,十分清冷,不善言辞,不拘言笑。而眼前这个一副笑面虎模样的人,让她想起了上任璇玑门门主彼烈。
季南星都开始怀疑眼前这人是穆望舒的真实性了,“你……你闭关的六百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你变化如此之大?”
穆望舒眯着的眼睛陡然睁开,他嘴角仍然扬着和煦的微笑,眼神却无比冰冷。他盯着季南星没有眼神光的黑眸,说道:“啊呀,既然都是敌人了,就不要装出关心对方的样子……不然,你不觉得恶心吗?”
季南星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他恨恨道:“好!好!好!既然如此,我也就开门见山了:跟我回帝宫,打开升仙门!”
穆望舒双手合十,笑道:“诶呀,这个先不急。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仙盟究竟是为什么,要用凡人身体来给三尸军做容器?”
他眼睛里闪着愤怒的光,“我记得当初我创出的捕三尸之法,是在修士愿意的情况下,将三尸引入千机门制作的木人身上的。而且那是为了抵抗邪修而不得已为之的补充战力之法,不是让仙盟制作傀儡大军的!”
季南星听后,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你想知道?好啊,那我就告诉你——”
*
作者有话要说:
集体诈尸
第68章 扭曲
季南星抬手将自己束发用的丑陋发带取下。这是一块红得发黑的布条,边缘破破烂烂的,像是从布料上粗暴撕扯下来的。
他一手拿着发带,另一只手撩了把自己乌黑的长发。他瞥了眼穆望舒,懒洋洋地说道:
“为什么用凡人躯体来给三尸军做容器?当然是因为便宜啊。”
柳青青听了这话,猛地抬起头来。
“——你和诸葛当初发明的木头人,需要特殊的惊古木,还需要在制作人偶的时候将阵法也刻进去。这炼器之法,只有千机门知道如何操作。而千机门制作人偶,一个就得要一万上品灵石,还要等上十年才造得出来。”
“但是换做用凡人,就免了这等麻烦。凡人繁衍快这一点先不说,凡间战乱、天灾不断,多少人易子而食。你早年也曾游走人间,自然知道那些饥民、灾民们为了一口粮食,可是能把家里的老人孩子给卖掉,更甚者,还有两脚羊。”
“而这些饥民中,不乏有灵根的、和将逝的修士八字相符的人。我们若是遇上了,便会上前问,给他们一些银钱和吃食,把有灵根的人换走,你猜怎么着?”
“他们的家人,答应的爽快极了!而当地的官员,更是欢迎得不得了。在官员们看来,我们愿意把这些瘦骨如茶、只会张着嘴要饭的饥民们处理掉,简直是帮了他们大忙了。而饥民呢?他们还觉得能被修士选上,是无上的荣耀。”
季南星看着手上的布条,眼里闪过一丝复仇的快感,“那些被选中的人,有自愿的,但也有不愿意的。但是不愿意又能怎样?他们的家人可是高兴的不得了,谁会在乎他们的想法?”
“这就是凡人,低劣卑贱又无用。这样的他们能够将自己的身体贡献出来,给陨落的修士当容器,成为仙盟用来维护世间和平的工具,是他们的荣幸。”
穆望舒眼神凌厉,欲开口说什么,却被季南星打断了,“怎么,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
柳青青再也忍不住,她从金圈中冲了出去。九黎轻霜见状,忙跑过去保护她,生怕柳月娘或者季南星出手杀了她。
柳青青看了一眼自从季南星出现后就异常安静的柳月娘,她站在九黎轻霜身后,转头盯着季南星,眼眶通红,声声喋血,“你说你们选的都是有灵根、与陨落大能八字相符的饥民,那我的姐姐呢?为什么你们要带走我的姐姐?她和我一样,都是安阳柳家的嫡出小姐,不是什么饥民、灾民!”
季南星斜眼看向柳青青,或者说柳翠翠,无所谓道:“啊,总是有那么几个比较难找。再说了,对于这种情况,仙盟开出的补偿一向丰厚。而且这是你情我愿的事情,与其来质问我们,不如质问一下为什么你爹同意了这笔交易更合适。”
柳翠翠知道为什么柳老爷同意献出她们姐妹中的一人吗?也许小的时候她不明白,但在入了凝光宗后,随着年岁渐长,她渐渐地也懂了。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为了权势,为了巩固自己一家的地位。
在凡间,能够跟修士搭上边,就意味着荣华富贵,就意味着跻身上九流。
上九流里,一流佛祖二流仙,三流皇帝四流官,仙的地位可比皇帝还要高。要是直系血亲除了能够修仙的,那地位可是能直逼皇帝。
这种诱惑,谁人能抵挡?
但是逍遥阁、仙盟这样做是对的吗?就算他们的举动得到了大部分人的支持,这真的就是正确的、正义的吗?
柳翠翠哑口无言。
穆望舒冷笑,“你对这种泯灭人性的事情不但不觉得愧疚,还引以为傲?季南星啊,季南星,你说我变了,你又何尝不是?”
他面色凝重,眼睛死死地盯着季南星,“我问你,三尸军身上为什么会有两个魂魄?倘若你们只是用凡人身体做容器,那应该放了原身的魂,让他们去投胎才对。为什么他们的魂魄仍然被拘在身体里?”
季南星大笑出声,这并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压抑又扭曲、像是大仇得报后快意的笑,“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故意的啊!哈哈哈哈哈——”
他清秀的五官扭曲在一起,面容英俊却丑如恶鬼,“我用拘魂术,将他们的魂魄困在肉身中,他们能够感知到外界,但却无法动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们的意识会永远困在识海深处,作为无能为力的“旁观者”度过余生。我就是要这些恶心又低贱的凡人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短短八个字,却是这世间能够施加给一个人最严厉的酷刑。
脸色苍白的柳翠翠艰难的看向柳月娘,而此时,柳月娘浑浊的眼睛也看向了她。
双目视线相交的一刻,柳翠翠只觉得一只巨大的锤头狠狠地敲在了她的头上,沉闷的撞击让她忘记了如何呼吸,也让她觉得一瞬间被无限拉长。这一刻,她听不见其他的声音,看不见周围的一切,她只看见了一样东西,那就是柳青青苍老浑浊的眼睛中关着的那个,拼命拍打着无形墙壁的无助少女。
“啊……啊……”泪水从柳翠翠眼眶中溢出。
这痛苦本来应该由她来承受的,而自己享受的修真生活,应该是她姐姐柳青青的。
——阿姐,你是否后悔当初救下了我?
宋玉琛在季南星叫出穆望舒名字的时候就呆若木鸡,直到柳翠翠冲出去质问季南星才回过神来。
他震惊地看着身旁的凤朱明,问:“谷文玉竟然是……竟然是帝君?那你莫非是那个嫁给帝君的道侣,凤朱明?”
凤朱明瞥了眼宋玉琛,淡淡道:“嗯。”
他不在乎宋玉琛此时怎样的三观炸裂,凤朱明关心的是眼前的局势。他有预感,季南星绝不是一个人单独前来的。
那么季南星的人呢?他们都在哪里?
而自己,又该如何合理撤退,不给穆望舒添麻烦?
凤朱明眼神闪烁,他可不觉得季南星那边会忽略自己这个“嫁”给穆望舒,还被穆望舒专门承认了的道侣。穆望舒把自己一直带在身边,已经是变相宣告自己对他的重要性。而自己现在实在是太弱了,很容易成为敌人威胁穆望舒的把柄。
宋玉琛自然不明白凤朱明心里的弯弯绕绕,他吃惊道:“那你,那你怎么还能够心安理得做瑶光君的徒弟?他不是你的前道侣吗?”
带着现任给前任当徒弟,真会玩。
凤朱明这下连眼神都懒得分给他,只是抱着手懒洋洋地说:“关你屁事。”
宋玉琛被凤朱明这话给堵得顿口无言,只得讪讪闭嘴。一旁的诸葛明鉴全程都是呆的,他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好了。先是自己死去多年的娘诈尸变成奇怪小萝莉,然后又一个修真界传说级人物诈尸,再接下来是与自己同行的伙伴竟然是修界的天花板传说和他的道侣,这短短的一天里,他经历了过去几百年都遇不上的事。
穆望舒和九黎轻霜听了季南星癫狂的剖白,脸上同时露出了心痛的表情。
九黎轻霜难过道:“温乐……你怎么会变成了这样?”她的声音有些颤抖,“难道你还在为当初的事情,耿耿于怀?”
季南星听了这话,眼里凶光毕露,“耿耿于怀?我要如何才能释怀?如何能释怀?!”
九黎轻霜不解道:“当初大家能够将你唤醒,祛除你身上的邪气,在你彻底化作厉鬼前将你救了回来,已经是不易。更何况你入了鬼道后,修行还更上一层楼,你还有什么不满?”
季南星阴森森地笑了,“你们当初就应该任我化作厉鬼的。”
穆望舒皱起眉,眼神复杂地看着季南星,他看着眼前这个不再温和乐观的人,问出了一个他几百年前就该问出的问题:“温乐,当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季南星歪歪头,挑衅地看着穆望舒,“喔唷,我们的裁云剑尊、青华帝君竟然也会纡尊降贵,来关心我这么一个小人物了?”
穆望舒抿了抿唇,干涩道:“你从来都不是什么小人物……温乐,我曾视你为友。”
季南星脸皮抽动了一下,他看着虽然惊骇眼神中却仍有关心的九黎轻霜和面色复杂的穆望舒,深吸一口气,悲伤道:“季温乐,八百年前便死在了长垣……”
……
八百年前,正邪大战进入白热化时期。
神秘的邪尊虽然从未露面,其座下的三邪神却是异常难缠。他们带领的邪修大军和以穆望舒为首的仙盟大军在东大陆大规模交战。
他们在天上打,地下的百姓也遭殃。
邪修大都是些酷爱滥杀无辜的疯子,毫无人性可言。还有些以人血、人魂修炼的,凡人遇上他们,更是直接被抓来炼器或者炼丹。
仙盟的修士会保护百姓,但是他们能做的始终有限。
正道修士和邪道修士打起来产生的冲击,摧毁了良田、推平了农舍,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没了地,也就没了粮。四国朝廷也都是些不顶用的,不但不开救济仓,还因为城池被毁加重赋税。
那时的中州凡间,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由于没有人处理尸体,瘟疫肆虐,给本就生存艰难的凡间雪上加霜。
在这样的乱世,有一个人,医术高超,他总是孤身一人,背着一个药囊,行走于瘟疫灾区,无偿治病,救了无数百姓。
那个人,叫季南星。
*
作者有话要说:
挠头,感觉越写越严肃了欸
可是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每一个人都是大环境下的产物。而且蠢作者写不来单纯的以坏为坏、只是推动剧情需要的反派……在我看来每个角色做事都需要一定的动机,而作者强迫症使然,会努力将其动机描述清楚,于是就变得严肃了orz
第69章 那些被尘封的过去一
八百年前,齐国——
“呼,今年还是这么冷啊……”一个身形瘦削的男子提了提背上的药包,把自己破旧的衣服裹得紧了些。
他面容憔悴,风尘仆仆,一看就是在不断赶路,一身墨绿色的布衣沾满了尘土。可即使这样的落魄,也盖不住他俊美的面容。
男子眉目俊雅,神清骨秀,看上去温和极了。
“明明已经立夏,这温度却和刚开春没有什么差,奇怪,真是太奇怪了。”男子腰间系着一个玉坠,上面刻着“温乐”二字。
在男子身后大约百米处,跟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儿。
男子瞥了眼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小小的身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刚好他走到了一棵大树旁,于是他靠在粗壮的树干上,朝着那小男孩招招手,“……你来吧。”
小男孩儿见了,脸上露出欣喜,忙加快脚步跑上前。但在快要靠近男子时,又露出一副担心、胆怯的模样。
男子见状,好笑道:“你悄悄跟了我一路,怎么现在又开始扭捏起来了?”
小男孩摇摇头,低着头不敢说话,只是老老实实地抱着手站在男子面前。
男子歪头,“怎么不说话了?”他看到小男孩破破烂烂的衣服,破洞且沾满泥土的鞋子,冻得通红的鼻头,还有干裂的嘴角,突然觉得心疼的不得了。他掏出自己带的水壶,递给小男孩,“喝点水吧。”
小男孩受宠若惊,他摇头,小声道:“不……使不得。您是仙人,我,我不配喝您的水。”他的嗓音干哑,一看便是缺水造成的。
男子叹气,强硬道:“我给你你便能喝,快喝。”
小男孩抬起他黑黝黝的大眼睛看向男子,片刻后,他伸出手接过水壶,先是小心翼翼地嘬着水,到后面忍不住大口大口喝起来,显然是渴坏了。
男子叹气,“唉……你这小家伙真是倔强,让你待在那户人家,过安稳日子你偏不要,这么辛苦的跟了我一路,图什么呢?”
小男孩喝了水后,终于能稍微正常讲话了:“仙,仙君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想报答仙君!”
男子听了这童言,扑哧笑出声,“我可不是什么仙君,我就是一介散修,因缘际会下得到了一本修士留下来的修炼功法而入道成了医修。但我也没别的本事,入道前是个赤脚大夫,入道后我也还是只会治病。仙人仙法……那些奇幻变化之术我可是统统不会的。”
男孩握拳,激动道:“不论怎么说,您救了我,在我眼里您就是我的神仙!况且,况且……”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有些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
男子好奇:“况且什么?”
小男孩脸变得通红,言语混乱地说道:“况且您这么好看……爹娘告诉过我,天上的仙人都长得好看的不得了,您一定是仙人!”
男子听了,忍俊不禁。他是长得极其俊美,甚至他认为自己长得过于清秀了。当然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蓄须,只是自己这游方医生的身份,常年在外奔波,蓄须非常不容易打理,还不如剃了方便。
“算啦,不说这个了。你养父母都不在了,我花了好大力气才把你得的疫病治好,你又不愿意待在我给你找的人家……你说要报答我,你打算怎么报答呀?”男子逗他道。
“我,我……仙君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只得以身相许!”小男孩儿也就八九岁的样子,以他小小的脑袋也想不出什么能够报答恩公的办法,只得照搬曾经听大人们闲聊唠嗑时讲到的,苦命女子被大侠救后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的故事。
男子听了瞪大了眼,然后捧腹大笑,“诶哟你这个小家伙,你是要笑死我吗?哈哈哈,以身相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什么禽兽呢……”
小男孩有些无措,他不明白眼前俊美不似凡人的仙君为何发笑,“那,那小的我做牛做马报答您?”
男子身子抖动,笑得更厉害了。
过了片刻,他终于平复了笑意,擦去眼角的泪水,摆摆手,“行了小家伙,我可不需要你以身相许,也不用你给我做牛做马。”
“这样吧,你给我当徒弟,和我一起治病救人,如何?”
小男孩像是被雷击中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幸运,能够被眼前这个清俊的仙君收为徒弟。
像他这种没爹没娘的野小孩儿,能活着就不错了,哪里敢奢望被仙人收入门下?
“我,我不是在做梦吧?”小男孩儿喃喃道。
男子笑了,柳眉如月,“不是,现在可是大白天的,我看你也清醒的很。”
小男孩儿使劲掐了自己一下,把自己给疼出了眼泪。但疼也说明了这不是梦,他欣喜若狂,忙朝着男子跪下,“师尊在上,受弟子一拜!”然后这一拜就是梆梆梆三个大响头。
男子被这小家伙的实诚给弄得哭笑不得,他忙上前,将还要继续把头往地上撞的男孩儿给扶了起来,“好了好了,快起来吧。”
男子微笑道:“吾名季南星,小家伙,你可有名字?”
小男孩儿抹了抹嗑得通红的额头,说道:“我叫古凤翎。”
季南星有些惊讶,“古凤翎?奇怪的名字,古代的古,凤凰翎羽的凤翎吗?”
古凤翎挠了挠头,“不知道欸,我不识字的,不过……”他伸手往胸口处掏出了一个布包,从小布包里拿出了一把银锁,“这个是我养父临终前交给我的,他说在他捡到我时,我就戴着这块银锁了。上面刻着的应该就是我的名字。他也看不懂上面的字,专门找了隔壁村的教书先生去问,才知道这三个字念‘古凤翎’。”
季南星接过银锁,看了看上面的字,确实是“古凤翎”没错。
可什么样的人家会给自己的孩子取这么一个名字?
联想到古凤翎还是被他之前的养父捡到的,季南星一时间有诸多猜想。
‘这个孩子的身世恐怕不简单。’他心道。
但在看见古凤翎端着亮晶晶的眸子,像一只小狗一般看着自己时,季南星只觉得心里柔软的不成样,‘管他的呢,相逢即是缘,这样乖巧的一个孩子,能让我遇上,也是我之幸。’
“凤翎,你从今天开始便是我的弟子了。为师为父,我给你起一个表字吧。凤能自赤焰中涅槃,其翎羽光华万丈,明亮至极,为师也希望你能够成为一个心向光明、谦逊待人的人,你的表字便是明逊吧。”
年幼的古凤翎并不是很理解自己仙人师尊讲的,但是他非常相信自己的救命恩人、自己的师尊,不论季南星说什么他都点头称好。
季南星看了看天色,现在是正午时分,而他们此刻处于刚好有河流过的山丘地中,于是他带着新鲜出炉的徒弟到河边,将脏兮兮的古凤翎洗干净。
他找出一套自己较新的衣服,拿出小刀将衣袖还有裤腿裁掉一节,给古凤翎换上。
“虽然不是很合身,但比你之前穿的要好得多了。”季南星帮古凤翎将衣服上的皱褶抚平,笑着说道。
古凤翎感动得眼泪汪汪,“谢谢仙人师尊!”
季南星又拿了块干饼子给古凤翎,“别别别,我不算什么仙人,叫我师父就好。”
古凤翎接过饼,一边啃一边道:“师尊,我叫您师尊好不好?我觉得师尊听上去比师父要好听。”
季南星盘腿坐在河边,拿起他薅到的草给古凤翎编草鞋,“好吧,如果你非要这么叫也行。”
古凤翎露出一个幸福的笑容,“好的师尊!谢谢师尊!”
季南星露出一个爽朗的笑,他很快便编好了草鞋,拿出刚才裁下来的衣服布料塞进鞋里当鞋底,“明逊,你试试看能不能穿?穿上能不能走?”
古凤翎踩上季南星给他做的草鞋,开心道:“可以穿,可以穿!好舒服呀!师尊真厉害!”
季南星欣慰极了,“目前能用就好,舒服是肯定不会舒服到那里去的。明逊你坚持一下,现在我没有衣服鞋子给你,等到了城镇,为师给你买。”
古凤翎点头,“谢谢师尊!师尊就算不给买也没关系的,这个鞋子已经很好了。”
和他之前穿的破洞了的草鞋相比,古凤翎给他的这双起码有布制的鞋底,这已经是习惯了穷苦生活、差点死于疫病的古凤翎穿过的最好的鞋子了。
季南星摸了摸古凤翎的头,微笑道:“乖孩子。”
二人简单洗漱、吃过午饭后,季南星开始给古凤翎讲如何引气入体。出乎意料的是,古凤翎在修炼方面非常有天赋。
“明逊,你可真是天才!我当年可是花了近一周才引气入体的,你竟然一天就做到了!”季南星惊喜极了。
古凤翎看着自手心发出的微弱光芒,有些迷茫道:“这……就是灵气?”
季南星点头,“不错。”他扶住下巴,思考道:“也许我该问问文玉,你是什么灵根。”
古凤翎歪头,“文玉?”
季南星介绍道:“他是个顶好的人。倘若你要我说这世上谁最接近‘仙君’这一描述,那必然是他!”
古凤翎眼里充满期待:“他穿白衣服吗?会飞吗?是不是仙气飘飘的、走到哪里,哪里就有白雾?”
季南星哈哈笑道:“他穿白衣,会飞,而且也仙风道骨,与众不同。但是他可不是走哪里哪里有白雾,没有修士天生带这样的。”
古凤翎眨眼,“师尊,这位仙君是您什么人呀?”
季南星仰头望天,露出怀念的神色,“他呀……是高悬于九天之上的皎洁明月,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人,是我可望而不可及的人。”
“他可厉害了,勇敢果决,修为高强,剑法无双。”
“我的这身修为,可以算是他给的。”
“我知他视我为友人,但在我心里,他远不止是友人,他是我的恩人哪……”
第70章 那些被尘封的过去二
季南星带着古凤翎踏上了北上去长垣的路。古凤翎一边赶路,一边听季南星讲自己过去的故事。
“你师父我啊,其实只是一个晋国普通的大夫家的孩子。我是爹娘的老来子,在我刚成年后,他们二老便相继去世了。在爹去世前,他拉着我的手,要我继承他的衣钵,做一个游方医生,治病救人。”
“我也听他的话这么做了。我十八岁离家,背上爹留给我的药囊和医术,开始四处游历,以天为被,以地为席。遇上病人就尽力医治,也不收钱。平时会上山寻些草药,多的草药便拿去卖了换钱以糊口。”
古凤翎眨眼,问道:“师尊师尊,您是怎么入道,成为修士的呀?”
“这个呀……”季南星摸了摸后脑勺,“是一个巧合。”
“有一天,我游历到了齐国上京城。那时候我刚卖了一波草药,有点闲钱,便打算在上京城住一段时间,好好休息一下。于是我找上了伢记,租了个小破院子。”
“我是从乡下来的,第一次来上京这样的大城市,看不懂院落牌坊上的写法。我走错院子了,走到了一个荒废许久的大院,院门上的牌匾掉了一半,另一半依稀能看到一个‘谷’字。这个大院久无人居,看上去确实很破败。这院子破归破,但可一点也不小。”
“那时候我也年轻,没有想太多,还觉得上京城不愧是齐国京城,他们口中的小破院子和我想的可是完全不一样。只是伢记给我的钥匙打不开院门,那时候天色已晚,我实在是累,就没有多想,直接翻墙进去了。”
“院子里的房屋还能住,我便随意找了间草草歇下。院子后面有一口井,是我能寻到的唯一的水源。我在打水时,不慎将水井旁的一个小瓶子给扫下去了,待我将井水提起,可是惊讶的不得了——这井水可神奇了,舀起来在碗里,放到月光下,居然会闪闪发光!”
“那天晚上我睡得可香了,待一觉睡醒后,突然发现自己全身出泥,恶臭非常,可我身体却没有任何不适。洗漱一番后,我才发现自己的皮肤竟然变得如刚出生的婴孩一般细腻,耳朵能够听到平常听不见的声音,眼睛也能够看的更远……”
“我那时候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几天后,院子的主人出现了……”
听到这里,古凤翎提起呼吸,有些紧张。院子的主人是什么人?看到季南星这个不速之客会不会很生气?
“你猜怎么着?原来这个院子的主人竟然是一位仙人,也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位仙君。他长得英俊极了,清丽卓绝,可惜就是板着张脸,不苟言笑。”
“他上来就皱着眉问我是何人,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院子里。”
“说实话,当时我可是被狠狠地吓到了。大晚上的,一个白衣人突然出现在寂静无声的破败院子里,纵使他长得再俊,那也瘆人得很。”
“我跟他说这是我租的院子,他眼睛里带上了不解,跟我说这是他的院子,他从来没有挂出去过。我便问他这可是西街陆号,他摇头回答说这是东街陆号。”
“那一刻我立马意识到,糟糕,跑错院子了。于是我赶快跟他鞠躬道歉。”
“仙君也没有和我计较,而是问我有没有喝过井水。我老实道,喝过。他叹了口气,走过来仔细打量我。”
季南星揣起手,以一种怀念又好笑的语气说道:“我第一次被这么好看的人盯着,臊得我手都不知道该放哪里了。”
古凤翎笑了,露出两颗大门牙:“我懂,我懂!”
季南星点了点他的脑门,“小家伙,你懂哪门子的懂啊?”
古凤翎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道:“师尊看我的时候,我也很紧张,不知道该把手放哪里。”
季南星怔住了,然后抿起唇,露出一个有些害羞的笑,“瞎说什么。好了,还听不听故事了?”
古凤翎老实地点头,于是季南星继续讲他入道的故事。
“文玉,也就是白衣仙君盯了我半晌,然后脸上露出惊讶。他说,‘你竟已筑基?’我不解道:‘筑基?那是什么意思?’仙君跟我解释了一番,我才明白那天早上我浑身的污泥,竟然是筑基后身体带出来的污垢。”
古凤翎歪头,“那师尊啊,我筑基后是不是也会变得脏兮兮的?”
季南星点头,“对啊。但是那之后,你就会如脱胎换骨一般,那感觉,舒服极了。”
古凤翎眼里充满了期待。
季南星继续讲故事。
“白衣仙君有些苦恼,我给自己壮壮胆,问他怎么了,他跟我说他忘在这里的帝流浆掉进井里了,现在被井水养到的动植物都有生机得不得了,他担心异象会招来外人的怀疑,以为这里有宝,连带影响到我。我心里一咯噔,那什么帝流浆该不会是我扫进井里的小瓶子吧?”
“仙君好像会读心术,他跟我说,不用担心,他不怪我。我能筑基,说明我有仙缘。我担心地问他那沾了井水的其他动植物怎么办,他跟我说不必担心。只见他施了一个法术,整个上京城的草木都变得旺盛了。”
古凤翎叹道:“好厉害!”但是他转而又问:“既然仙人那么厉害,他为什么不施法救一救地里枯死的庄稼呢?”
季南星摇头,“这可不是每个修士都能做得到的,而做得到让草木回春的修士也未必愿意出手。因为这个法术非常复杂,也很消耗灵力,而且这个枯木回春术的原理是将自己的生命分给草木,也就是说会损害寿元。”
古凤翎点头,“那这个仙君真好,不但不怪师尊,还愿意复出寿元来帮师尊掩盖。”
季南星赞同道:“对啊,仙君说不过一点寿元,他耗得起。他当时已经是合体期的修士了,能活很长。”
“我那时候才懵懵懂懂筑基,什么功法都不会,基本上就是个活得长一点的凡人。他和我,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不但不怪罪于我,还愿意为我这么一个无关紧要之人损耗寿元。你说这么好的人,是不是世间少有?”
“仙君一眼就看出我是个大夫,他说他很敬佩医者,鼓励我继续行医救人。他给了我一些医修的功法,指点我入道。”
“他带了我一月有余。在他要离开时,我终于鼓起勇气问他叫什么。”
“他跟我说,他姓穆名望舒,字文玉。”
“他带我去了我原本租下的小院,还告诉我,不要让上京的任何人知道我见过他。”
古凤翎不解,问:“为什么呀?”
季南星叹气,眼里有些心疼,“我当时也不明白为什么。直到后面我悄悄打听到,我误入的那个院子是谷家宅。谷家,是齐国曾经鼎盛一时的世家,当时谷家家主,也就是首辅的次子,便叫文玉。只可惜,后来谷家被满门抄斩了。”
古凤翎“啊”的一声,“所以文玉仙君原来也是凡人?还是说他是仙人,所以就算被砍头了也没有死?”
季南星说:“谷家次子的记录是于秋狩时坠崖而亡,而自那不久后谷家就被降罪然后满门抄斩。我猜他应该是坠崖后大难不死,有奇遇,然后入道的。”
古凤翎点头,“喔……这样哦。”
季南星摸摸古凤翎毛绒绒的脑袋,“好了,待我们到了长垣,你便给我打下手。等长垣的疫病得到控制后,我就带你去找文玉,请他帮你看看你是什么灵根。”
古凤翎乖巧应下了。他心里非常期待,自己会是什么灵根呢?
二人跋山涉水走了一周,终于进入了长垣县的境地。
古凤翎的草鞋都不知道换了几双了,他疲惫极了,咕哝道:“长垣,好远呀……师尊你以前都是怎么做到一个人游历四国的……”
“快到了,长垣就在前面不远处。”季南星看了看前方,“明逊,你以后慢慢的习惯了就好了。我能坚持下来,是为了自己的理想,自己的医道。心中有志,再苦再累都挺得过去!”
古凤翎似懂非懂地点头。
“最近几年凡间总是闹饥荒,再加上邪修入侵东大陆,唉……百姓活得着实艰难。咱们能帮一个是一个吧……”季南星其实也很累了,但是现在不是停的时候。长垣闹饥荒,疫病害的严重。他提了口气,继续往前方城池的方向走去。
就这么走了一个时辰左右,二人终于抵达了长垣。
“军爷,行行好,小的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
“给点粥吧,俺快饿死了……”
“军爷,求您放我进城,给孩子找个大夫抓副药行吗?”
“救救我们……”
“我好饿……”
县城门外,聚集着一大群饥民。他们面黄肌瘦,瘦骨棱棱,围在城门外讨要吃的。饥民越来越多,都是从长垣周围跑过来的。
手持长兵的城门守卫不耐烦道:“退后,退后!”
守卫面露嫌恶地看着眼前的饥民,恶狠狠地说道:“给你们吃的?我们自己都吃不饱,哪里有多的给你们?而且昨日员刘外家千金不是才给你们施粥了吗?你们怎么又来要?”
另一个守卫讥讽道:“这些人骨子里就是坏的,要我看,就不该给他们施什么粥。喂了一次,他们就会围着你要第二次、第三次……你要是不给了,他们还反过来怪你。”
一个灰头土脸的妇女绝望道:“刘员外的好我们记得,但是那点粥真的不够啊!而且那说是粥,其实就是一碗水里掺了几粒米,根本没办法饱腹……”
守卫哼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给他们吃的,只会让他们挑三拣四……”
这时城楼上钟声响了,守卫们同时松了口气。“到时候关门点卯了。”
“真好,终于不用对着这帮晦气玩意儿,走了走了。”
两个守卫关上城门,将饥民们的哭诉隔绝在外。
一个老汉深深地叹了口气,“唉……没法儿了……散了吧……”
饥民们眼神无光,充满了绝望。他们拍不开城门,讨不到吃的,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不是饿死就是病死。
事实上,已经有很多人在逃荒的路上死了,他们算幸运的,坚持着逃到了长垣这个不大不小的县城。
季南星看着面前的饥民,心里难受极了。这些年来,他走遍四国,免费行医治病,看遍人间疾苦,深知中州大环境之差,百姓的苦。邪修入侵东大陆,生灵涂炭,作为修士的他也想为这世间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于是他便来到凡间,为百姓治病。这也是为什么他坚持行医救人,他是一个医修,在和邪修对战上起不到什么作用。
他扭头对灰扑扑的古凤翎道:“明逊,我们上前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