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液体如同墨绿色的瀑布,瞬间倾泻在马芳草家院子的泥土地上。
短暂的死寂。
紧接着,令人惊骇的一幕发生了!
被滚烫药水浸透的泥土地面,如同被施了妖法,迅速发生了变化!几处被新土浅浅覆盖的地方,颜色骤然加深,显露出大片大片不规则的、刺目的暗红褐色斑块!那些斑块如同狰狞的伤疤,在墨绿色的药水映衬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深红!浓重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再也无法掩盖,随着蒸腾的热气猛地窜起,弥漫开来!
“啊——!”围观的邻居中有人失声惊叫。
马芳草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夫君不是说铺上一层新土就万无一失了吗?!
“好啊!”邹阳第一个反应过来,指着地上那片片刺目的深红血迹,声音洪亮,带着扬眉吐气的痛快,“马芳草!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一年没开荤了吗?那这满院子的血是哪来的?总不能是你家老母鸡下蛋下出血来了吧?!”
何航更是直接,一个利落的翻身便跃过了低矮的篱笆,稳稳落在马芳草家院子里。
秦昭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院子角落那口用石板盖着的水井。
“还有这个!”秦昭的声音适时响起,清冷的目光投向那口水井,“夏天吊几个竹篮下去,猪肉放里面,井水冰着,十天半月也坏不了,还省了冰钱。”
何航闻言,几步冲到井边,一把掀开沉重的石板。辘轳转动,他飞快地摇动把手。随着湿漉漉的井绳被拉起,几个沉甸甸、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篮被提了上来。何航解开油布绳结,用力一抖——
“哗啦啦!”
几大块被分割得整整齐齐、用粗盐仔细抹过、虽然有些脱水但依旧能看出新鲜程度的猪肉,赫然滚落在地!旁边还有几根粗大的、带着明显砍剁痕迹的猪腿骨!
铁证如山!
“马芳草!你还有何话说!”何航厉声喝道。
马芳草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泼辣劲,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何航和邹阳立刻拿出绳索,利落地将瘫软在地的马芳草捆了个结实。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邹阳啐了一口,“痛快招了,赔钱完事!非得死鸭子嘴硬,这下好了,跟我们回衙门好好说道说道吧!”
两人押着面无人色的马芳草往外走。邹阳经过秦昭身边时,脸上堆满了由衷的敬佩和感激,抱拳道:“秦姑娘!神了!真是神了!多谢!回头我们哥俩请你吃酒!”
秦昭只是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太多得意之色,平静道:“分内之事。”
看着他们押着人走远,秦昭并未立刻离开。她独自站在杜婆子家门外,日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朝六扇门方向望了一眼,那条主街是陆铮常走的路。她抿了抿唇,转身,毫不犹豫地拐进了旁边一条更僻静、也更绕远的小巷。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巷子狭长幽深,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秦昭没有直接回客栈,脚步一转,走向县城最热闹的南街。她的目标很明确——成衣铺。
躲躲藏藏的日子,该结束了。
她是画师,倒是不用穿官家的衣服。
这反而成全了她的女儿心思。
走进一家门脸尚可的铺子,各色布料悬挂,空气里浮动着新棉和染料的淡淡气息。掌柜是个微胖的中年妇人,正低头拨弄算盘,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到秦昭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脸上习惯性地带出几分怠慢。
“姑娘随便看看?”语气敷衍。
秦昭没理会她的态度,目光在挂着的衬衣上扫过,最终落在一件水绿色的齐胸襦裙上。颜色清亮,如同初春抽芽的新柳,裙摆绣着几枝疏淡的白色梨花。清新,灵动,带着勃勃生机。
“那件,拿下来我试试。”秦昭指了指。
掌柜有些意外,迟疑着取下衣服递过去。秦昭拿着衣服走进简陋的隔间,换下那身灰扑扑、仿佛永远洗不净尘土的粗布衣裳。
片刻后,隔间的布帘掀开。
正低头拨算盘的掌柜下意识抬眼,目光触及走出的身影时,整个人瞬间僵住,手旁边的茶杯都被弄翻了,茶水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眼前的少女,仿佛脱胎换骨。
水绿色的襦裙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虽然依旧带着几分憔悴,却难掩那份被粗布麻衣掩盖已久的惊心动魄。腰肢纤细,身姿挺拔,如同山涧里骤然绽放的一株青莲。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昨日在义庄和刑房里令人胆寒的沉静锐利褪去,此刻清亮透彻,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属于这个年纪少女的、近乎天真的明媚。怯懦?不,那眼神里只有坦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初获自由的飞扬神采。
“这…这…”掌柜张着嘴,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眼珠子黏在秦昭身上,怎么也挪不开。这衣服穿在她身上,哪里是衣裳抬人,分明是人把这普普通通的衣裙穿出了十二分的仙气!
秦昭走到铺子里唯一一面模糊的铜镜前,左右照了照,还算合身。她扯了扯裙摆,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就这件。再拿两身素净些的日常换洗衣裙,结实点的料子。”秦昭的声音打破了掌柜的呆滞。
“哎!哎!好!姑娘真是…顶顶的好看!”掌柜如梦初醒,脸上瞬间堆满了前所未有的热情笑容,手脚麻利地翻找起来,嘴里不住地夸赞,恨不得把秦昭夸成九天仙女下凡尘。
秦昭付了钱,将那身旧衣服卷了卷塞进新买的包袱里,拎着走出成衣铺。阳光洒在她崭新的绿裙上,漾开一片温润的光泽。她步履轻快了几分,融入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人流。
腹中空空,咕咕作响。折腾一早上,还没吃东西。秦昭抬眼,看到不远处一座气派的三层木楼,飞檐斗拱,黑底金漆的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醉仙楼。县城里最好的酒楼。
就是它了。犒劳一下自己。
秦昭迈步走进醉仙楼。大堂里人声鼎沸,弥漫着诱人的饭菜香气。她正盘算着是找个靠窗的清净位置,还是直接上二楼雅座,一道玄青色的身影便无声无息地挡在了她面前。
是陆铮身边那个总是按着刀柄、眼神冷得像冰块的锦衣卫。
“秦姑娘。”他声音平板无波,做了个“请”的手势,“指挥使大人有请。”
秦昭脚步一顿,眉头下意识蹙起。又是他?阴魂不散。
“有什么事,等我吃完饭再说。”秦昭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悦,绕开他就想往里走。她饿得前胸贴后背,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
那锦衣卫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脸上闪过一丝错愕,身体下意识地又挡了一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大人已在楼上等候。”
就在这短暂的僵持间,一个低沉冷冽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自二楼栏杆处淡淡响起:
“好大的面子。我陆铮请你一同用餐,都请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