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似乎永无止境,将建康城裹在一片死寂的银白里。
清梧院的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崔挽心底那层深入骨髓的寒意。
锦帐低垂,拔步床上凌乱的锦褥还残留着方才那场冰冷掠夺的痕迹和气息。
崔挽蜷缩在床榻最里侧,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被,却依旧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身体深处传来的阵阵钝痛和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
她紧闭着眼,泪水早已干涸,只剩下眼角的酸涩和一片空茫的死寂。
五年了。
她嫁入陆府,成为江东陆氏嫡长媳,已整整五年。
二十岁,在寻常人家,或许已是儿女绕膝的年纪。
可在她这里,岁月早已凝固在了在嫁入陆府的那一天。
她依旧是那个端庄、沉静、无可挑剔的陆夫人。
江东陆氏的门面,吴郡崔氏与陆氏联盟的象征。
唯独,不是她自己。
吴郡崔氏,簪缨门第。
崔挽,出身吴郡四姓之首的清河崔氏南渡后与江东张氏联姻的嫡支。
她的母亲是张氏嫡女,父亲崔允官至前朝侍中,清流领袖,门生故吏遍及朝野。
崔挽自幼长在锦绣堆中,诗书礼乐,女红中馈,无一不精。
她是真正的世家贵女,一举一动皆被刻上家族的烙印,一言一行皆关乎门楣荣辱。
少女时代的崔挽,也曾有过短暂的、如同春日杏花般朦胧的憧憬。
那是在吴郡一年一度的上巳节祓禊宴上。
曲水流觞,文人雅集。
她随母亲在屏风后观礼,隔着朦胧的纱影,看到一位身着月白襕衫的年轻士子。
他眉目清朗,气质温润如玉,谈吐间引经据典,风姿卓然。
他即兴赋诗一首,咏叹春光易逝、君子当惜时奋进,言辞恳切,意境深远,引得满座赞叹。
崔挽的心,在那一刻,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春水,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他似乎是吴郡顾氏旁支的一位年轻俊彦。
那惊鸿一瞥的悸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片刻微澜,便迅速沉入水底,再无痕迹。
世家贵女的教养如同无形的枷锁,将那份朦胧的好感牢牢锁在心底最深处,不敢有丝毫表露。
乱世烽烟的风暴很快席卷而来。
黄巾余孽肆虐,董岳乱政,诸侯并起,汉室倾颓。
吴郡虽偏安东南,亦不能独善其身。
崔挽的父亲崔允,因直言进谏触怒权贵,被贬谪出京,终日郁郁寡欢。
清河崔氏在北方根基受损,不得不将重心南移,与江东本地豪族加深联姻,以求自保。
就在这时,江东陆氏崛起了。
陆沉,出身吴郡陆氏,虽非顶级门阀,却凭借过人的胆识和手腕,在乱世中迅速聚拢流民武装,整合地方势力,击败了盘踞吴郡的几股割据力量,成为江东一股不容忽视的新兴势力。
陆沉急需一个强有力的姻亲联盟,来稳固根基,提升门第声望。
而清河崔氏这块金字招牌,无疑是最佳选择。
对崔氏而言,陆沉虽出身稍逊,但其手握兵权,在乱世中拥有实打实的实力和巨大的潜力。
将嫡女嫁入陆家,既能借助陆氏武力庇护家族在江东的产业和地位,又能通过联姻深度绑定,为家族在乱世中谋得一份保障。
这是一场基于乱世生存法则的、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当家族的决定传到崔挽耳中时,她正在绣一幅春日杏花图。
针尖猛地刺入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瞬间在洁白的丝绢上洇开。
她没有反抗,也没有哭闹。
世家贵女的教养早已刻入骨髓。
她只是默默地放下绣绷,任由侍女替她擦去指尖的血迹。
她知道,从她出生在崔氏门楣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便已注定。
她的婚姻,从来不是她自己的事,而是维系家族兴衰的纽带。
那个惊鸿一瞥的顾氏少年郎,终究只是她漫长人生中一个转瞬即逝、连名字都未曾知晓的幻影。
备嫁的日子忙碌而压抑。
族中长辈一遍遍耳提面命,教导她如何做好陆氏宗妇,如何辅佐夫君,如何维系家族利益。
绣娘日夜赶制着繁复华丽的嫁衣,金线银线在锦缎上穿梭,绣出象征富贵吉祥的缠枝莲纹和百鸟朝凤图案。
华美得令人窒息,却也沉重得如同枷锁。
出嫁那日,锣鼓喧天,十里红妆。
她穿着那身华美沉重的嫁衣,顶着缀满珠翠的凤冠,在族人的簇拥和祝福声中,坐上了前往陆府的花轿。
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也遮住了她眼中最后一点属于少女的光彩。
花轿摇摇晃晃,如同她飘摇未知的命运。
她听到外面喧嚣的人声、鞭炮声,心中却是一片死寂的荒芜。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崔挽,而是陆崔氏。
她的喜怒哀乐,她的生死荣辱,都将与那个名叫陆沉的男人,以及他身后那个充满铁血与杀伐的陆氏家族,牢牢捆绑在一起。
陆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繁琐的礼仪过后,她被送入布置得富丽堂皇的洞房。
红烛高烧,映照着满室喜庆的红色。
她端坐在铺着大红锦褥的拔步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凉。
心跳如同擂鼓,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红盖头下,她只能看到自己绣着并蒂莲的精致鞋尖。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
一股混合着酒气、汗味和一种陌生男性气息的风灌了进来。
脚步声停在床前。
崔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想到待会儿要发生的事,她有些紧张。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猛地掀开了她的红盖头!
骤然的光亮让崔挽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随即,她看清了站在床前的男人。
她的丈夫,陆沉。
男人穿着一身大红的吉服,身姿挺拔如松。
烛光映照下,他的面容清晰地映入崔挽的眼帘。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条刚毅如刀削斧凿。
那是一张极其英俊的脸,年轻、锐利,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冷峻。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比她想象中要年轻得多。
但那双眼眸却深邃如寒潭,里面翻涌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沉、野心和一种近乎冷酷的掌控欲。
崔挽的心,在看清他面容的瞬间,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哪个少女不怀春?
哪个女子不爱慕年轻有为、英武俊朗的郎君?
眼前的陆沉,无疑符合甚至超出了她对“郎君”外貌的所有想象。
那一瞬间,少女时代关于月白襕衫的模糊影子,竟被眼前这张极具冲击力的、充满雄性魅力的俊脸冲淡了几分。
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脸颊在烛光下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如同胭脂般的红晕。
她按照嬷嬷教导的礼仪,微微屈身,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新嫁娘的羞涩:“郎君。”
陆沉的目光在崔挽脸上停留片刻。
眼前的女子,凤冠霞帔,容颜清丽绝伦,气质端庄沉静,如同精心雕琢的玉像,完美地符合他对世家嫡妻的所有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