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娘娘,您不要怕,我们已经卧床做过很多训练,现在只是把卧床的动作换到地上来做,不难的,一定可以的。”白芷站在旁边鼓励,在她面前,是两排扶手,类似双杠的加长版。
李茉卧床已经半年了,吃药、针灸、按摩、药浴这些都试过了,但归根结底,路需要自己双腿去走。
卧床半年,肌肉萎缩,有再多训练,也不如真正走两步。
“我自然不怕。”李茉微笑,双臂用力撑起身体,虚虚扶着扶手,试探性往前走,右脚先迈步,落地,很好,稳当的,再把重心压过来,换左脚移动。左脚膝关节屈动不到位,李茉嘭一声摔地上去了。
“娘娘, 娘娘……”
周围看着的宫女、医女着急忙慌往这边冲,李茉耳边全是“娘娘娘”的叫声。
“退下!”李茉呵斥,她知道现在温言细语不管用, 严厉道:“早就吩咐过,不要阻碍白医女训练,摔了我自己会起来!”
被呵退的众人不敢再围着,李茉先把症状较轻的右腿屈起来用力,再用左脚发力。不过是站起来这样简单的动作,李茉挣得脸颊通红,汗珠从额发中流出来。
面红耳赤地站起来,李茉重复左脚、右脚发力,今天的任务是从院子这头走到那头,全程有扶手帮助,除了脚下这条三丈长的小路是实心的地砖,其他地方都铺了厚厚的毯子。
有这么好的条件,哪里有不成功的。
李茉相信自己一定可以,中医发展到现在已经足够高明,后宫物质条件十分充裕,再有意志力加持,没有什么不能战胜!
大约十米的距离,正常人一个来回十秒钟,李茉走一个来回却需要一个时辰。站起来、走两步、摔倒……站起来、走两步、摔倒……疼得站不起来,躺在地上喘气。
白芷也怕练出问题来,小声道:“娘娘,剩下的明日再练吧。第一天有这样的成果,相当不易了。”
李茉幅度轻微摇头,她现在多一丝力气都没有了。这样的训练强度,是两人反复商议确定的,不能改,今日短一点,明日短一点,后日就不会再练了。
深呼吸三下,李茉再次站起来。不能躺,一躺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等走完一个来回,李茉彻底卸力,任由自己倒下去,白芷、清霜眼疾手快扶住。
清霜别过眼去,不忍再看。娘娘身上全是青紫,尤其膝盖、手肘受伤最重。铺了那么多垫子,也不能保证每次摔倒都摔在垫子上,更不能把脚下的路都铺上垫子。学走路硬地面最好,软地面对走路的人要求更高。
白芷快速检查一遍,松了口气:“都是皮外伤,马上回去敷药就好。”大冬天的,娘娘汗湿衣衫,白芷能感到湿润的棉布冷冷贴在自己身上,娘娘的身体却冒着热气,这是信任的热气。自己只是一个医女,娘娘却愿意信任自己的医术,放手任自己施为。
“我来吧,洗澡水已经备好,先扶娘娘进内殿。”秋霞看着殿中人个个要哭不哭的表情,只得强自镇定主持局面。
洗过热水澡,再由白芷和另一个力气大的宫女灵芝交替按摩,李茉只管昏昏沉沉靠在贵妃榻上。
再说一遍!这具身体真的太弱了!
上辈子几十年紧绷弓弦处理朝政游刃有余,如今只是走路就耗尽力气。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果然是一句再正确不过的真理。
迷迷糊糊中,李茉还记得要问一问:“安安今日如何?”
“娘娘放心,公主吃了四回奶,还吃了半碗鱼糜,三勺苹果糊糊,吃得香。我就睡在两位妈妈隔壁,夜里公主并不哭闹,睡得也香。”
“嗯,这就好,慢慢戒掉晚上喝夜奶,乳娘也能睡个整觉。你告诉她们,不要惊惶,公主不吃奶了,她们便转做教养妈妈,只要忠心、听话,我不会亏待她们。”李茉再给两个乳娘吃定心丸。
李茉教养孩子的方式,与如今让孩子吃奶到三岁不同,她从六个月就开始给孩子加辅食和果泥,也经常自己陪孩子玩儿。乳娘难免觉得自己要被取代,李茉已经打赏过一次,不能时刻打赏养大她们的胃口,只能许诺周岁放赏,平日里多以言语宽慰。
“娘娘快别操心这些,两位妈妈是明白人,奴婢也看着呢。”
“好秋霞,甘棠宫你最稳重,帮我多盯着些。”李茉含糊着叮嘱过,人已经在半睡半醒间。
几个宫女合力把李茉抱到床上去,秋霞看了一眼沉沉睡去的娘娘,心中酸涩。娘娘从小就是缮国公府掌上明珠,深受两代国公、夫人喜爱,原本入宫该是皇后的。可惜国公府败落,爵位到了老爷这里只剩一个一等将军衔儿。
反倒是皇后的父亲英国公乃武将之首,开国功臣之家,一向煊赫。陛下又圣心独断,便选了英国公府的大姑娘为后,枉娘娘还是太后的亲侄女儿,连个贵妃位都不得,区区一个德妃,太委屈!
偏偏,两人同时怀孕、同时产育,皇后生下皇子、娘娘生下公主,娘娘还因为难产险些丧命,千方百计救回来又伤了身子,如今如孩童学步。命途多舛、美人薄命……秋霞每每想起,都恨不得大哭一场!
娘娘和皇后在闺中就被人比较,如今被皇后狠狠压过一头。秋霞难以想象,娘娘心里得多苦!最难得这么辛苦,娘娘却不拿奴婢下人出气,甘棠宫就是跑腿洒扫的小内侍,也是冬天有手套、夏天有绿豆汤。
不行了,不能再想,再想泪水就憋不住了!秋霞快步退了出去,先去公主房里看过,又和曹、黄两位妈妈推心置腹说了许多话,把自己的点心匀她们一份,才回自己屋里。
转眼便是冬至,冬至是大节,皇帝率百官到天坛祭天,皇后陪同,百官随行。
祭天之后,宫中也要开宴。
宴会上,大小妃嫔齐聚。上首皇帝、太后、皇后的位置还空着,下首左边尊位上,德妃的位置也空着。
许昭仪宫中的选侍为了奉承她,小声嘀咕:“那个位置,该您坐才是,反正德妃……嗯嗯,空置也是浪费。”
嗯嗯这两声就很有内涵,小选侍眼神往下看,怪莫怪样转了下脚脖子,讥讽德妃腿脚不便,是个残废。
许昭仪用帕子捂着嘴,轻轻一笑:“就你嘴甜~”
既然不斥责,那就是赞同啦。小选侍高兴起来,讨好一宫主位才是低阶妃嫔的生存之道,小选侍声音高起来:“妾又没说错,德妃娘娘关在甘棠宫不出来,何必虚设一席,也就娘娘谦让。”
小选侍话音未落,门口便有太监唱喏:“德妃娘娘到——”
只见正二品妃位的仪仗在殿门口陈列,德妃高坐于上,正目光森冷盯着大放厥词的小选侍。
众人心中咯噔一下,德妃素来好面子,冬至这样的大节庆,她就算穿再华丽的衣裙也掩盖不了残废的事实,她怎会来?还有外臣在呢!陛下才不会让她把脸丢到外朝去!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德妃把手伸向大宫女秋霞,缓缓走下肩舆,身姿摇曳往殿中而来。她穿着一身绣牡丹纹的抹胸,大红织锦对襟长褙子,对襟全缘领满绣各色牡丹,袖口还绣着各色蝴蝶,底下则搭一件牙白色百叠裙。头上更是富丽堂皇,一顶牡丹花样式的金冠子,又有簪花、金钗点缀,当真美不胜收。
这样富丽堂皇的衣冠,别人穿是衣裳衬人,德妃穿,却是人衬衣裳。只见她脸庞圆润,眉目浓艳,行走之间,恍若富贵牡丹,满室生辉。
宫宴上也有外命妇,各家命妇见了,忍不住与左右低语:“都说德妃娘娘乃后宫第一美人,名不虚传啊!”
“不是说她难产伤身,以至瘫痪吗?”也有消息灵通的,十分不解。
“哎,宫里的传言,哪里做的准。”有人对此仿佛很有经验,说起内宫无风也有三尺浪,女人们斗起来,什么招数都不稀奇。
德妃还没落座,皇帝奉着太后到了。太监的唱喏声刚落地,李茉就姿态优雅转身,脖子微扬,笑盈盈见礼:“给陛下请安,给太后请安,给皇后请安,恭祝……”
太后大喜,却没开口,扫了李茉一眼,就拿眼神揶揄看呆了的皇帝。
皇帝也很快反应过来,笑道:“表妹身子大好了?叫什么陛下,可是生表哥气了?”
李茉甜甜一笑,第一次拥有这样美丽的容颜,不发挥作用,简直暴殄天物。 “表哥又笑话我,场面上还是要糊弄住的。表哥金口玉言,日后我只叫表哥。”
说着李茉向前走了两步,身子微微倾斜,手拿着帕子轻轻挡住唇角,“刚还有人说不该给我设位置,浪费~哼哼,为了气死她们,我也得来!”
其实李茉这故作遮挡的样子,根本挡不住声音,但皇帝还是觉得表妹体贴,知道不能在宫宴上闹起来,让外臣看笑话。
“表妹安心坐着,朕给你做主。”
“那就谢表哥啦~”李茉矫揉造作行礼,转头却对皇后眨眨眼,看得皇后一愣。
皇帝、皇后一人一边扶着太后落座,礼官开始主持宴会。
皇帝趁人不注意的时候,举起杯子挡住嘴唇问皇后:“你和表妹有什么秘密,连朕都要瞒着?”
皇后冤枉啊,她能有什么秘密,她那是被德妃万千光辉集于一身的美貌震慑住了,才稍微愣神。她和德妃上次见面还是因方太医,如今掐指一算,已经半年没见过了!
第72章
下朝之后, 皇帝心痒痒直奔德妃宫中。昨天是冬至,按规矩该歇在皇后宫中,即便他俩累了一天, 不能行/房,歇在凤仪宫也是对皇后的尊重。
可皇帝心中早就按捺不住, 早知表妹容貌娇艳,时隔许久再见,牡丹不仅没有凋谢, 反而开得更雍容了!
往日皇帝都是下午才会进后宫,今日实在忍不住,一下朝就奔着这边过来了。
知道自己这大半年不踏足甘棠宫一步,实在寡情,皇帝带了一大堆礼物,有心给表妹一个惊喜, 还阻止仪仗清场,自己悄默默就来了。
到了没口却发现,甘棠宫大白天的宫门紧闭,不知在做什么。
皇帝眉心微蹙,示意贴身太监春兴去敲门, 守门的太监一探头, 下得立刻跪地,春兴眼疾手快喝止他,不许出声。
守门太监见皇帝带着这么一大群人就要进去,膝行几步拦在皇帝跟前,小声道:“陛下,娘娘在院中活动,不合这么多人去,您三思,三思啊!”
皇帝知道德妃不是在做什么坏事,便放下心来,又看了一眼御前侍卫,挥手让他们止步。
转过壁影,廊下又搭了一排纸廊,最大限度不影响采光,又不吹风。从这头缺口看过去,德妃穿着单衣短打,正一步一步走动,地上是一排排不到一尺高的矮栏杆,德妃吃力从这些栏杆上跨过去,走得非常缓慢。
不好!德妃左脚抬得不够高,脚尖刮在矮栏杆上,一个趔趄往旁边倒。
周围宫女下意识伸手去接,看德妃倒在旁边软垫上,却不上前搀扶。一个医女打扮的中年女子笑道:“这回摔得好,摔到垫子上,没受伤。”
德妃揉着胳膊,脸上却带笑,“争取年底元旦宫宴的时候,我能走着去。”
边说边爬起来,继续跨越矮栏杆。每步都是慢动作,每一步都踩踏实了才敢走下一步。碎发被汗水浸湿,一缕缕搭在额头、脖颈上,这么狼狈的人,眼神却是亮晶晶的。
周围宫女穿得圆鼓鼓的,领口、袖口都镶了毛边,德妃却只穿着单衣短打,远远看着都能看见她背心、前胸几乎湿透,怪不得守门太监要拦呢!
皇帝就这么看着德妃学走路,时不时摔一下,时不时摔一下,等走完十个来回,脱力倒在垫子上,还哈哈大笑:“今天状态不错!”
“娘娘再坚持坚持,日后便与常人无异了!”白芷笑着鼓劲儿!
“哈!一想到昨天那些酸鸡的嘴脸,我就解气,再累都有动力啦!”
皇帝刚刚升起的佩服,就让这孩子气的发言逗得忍俊不禁,昨天出言不逊的选侍已经逐出宫去,这小心眼儿的!
皇帝默默看了好一阵儿,又悄悄退出去了,对守门太监道:“不许和德妃说朕来过。”
大总管春兴低头叮嘱:“你是个忠心的,谨遵圣命,前程在后头呢!”
皇帝以往只爱表妹颜色,相处之中,颇觉表妹浅薄,可那张脸实在漂亮。听说她难产瘫痪之后,心中可惜失了一位美人,却没放在心上。只凭血缘,皇家养她一辈子也无妨。只是万万没想到,表妹是这样坚韧顽强的人!
皇帝吩咐太医院把德妃的脉案送过来,仔细翻看。看着脉案上“大出血”“病危”“已尽全力”“希望渺茫”“臣无能”之类的记述,才知她的情况有多严重。太医下了定论,无法再站起来,她却力排众议,采信医女白芷,全力配合,方有如今。
期间,是怎样坚定不移,又是怎样坚持不懈,只看她冬日湿透的衣衫,就可窥一斑而知全豹。
皇帝被深深震撼住了,不是昨晚灯火下美貌晃眼,而是对她人格的钦佩。德妃,一个娇气、浅薄的小女子,做到了大男人都无法做到的事情。
皇帝第一次把德妃真正看进眼中,这不是一个有血缘的美貌宫妃,而是有韧性、有品格的人。
再翻看殿中省账簿,甘棠宫这一年来花销均在规矩之内,多亏太后、皇后额外赏赐。皇帝摸摸鼻子,就自己赏赐稀薄,有些脸红。
更难得的是,甘棠殿没有哪个宫人“毛手毛脚”打坏东西被动私刑,退回殿中省。皇帝也是宫里长大的,知道绝大多数人欺下媚上,打骂虐待宫女内侍,一般不是太出格,也无人管束。
再想想那个低贱的太监,冒着杀头的危险也要 忠心为主,表妹调教下人的功夫也太厉害了。
皇帝站起来,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他的表妹,居然是这样好的人吗?
这就像你拿了三两银子,在街边买了一颗空有其表的牡丹苗,随意种了两年,突然发现她是名品,三千两金子不换的那种。欢喜、庆幸、喜出望外!
皇帝现在就觉得自己得了名品牡丹,必须好好养护。
李茉重新梳洗过后,守门太监已经把皇帝悄悄来、又悄悄走的事情禀告了,当然,皇帝的告诫他也一并说了。
清霜着急道:“完了,陛下见到您那么狼狈一面,这可如何是好?”
“不急,再看看。”这就是不知历史的坏处了,因为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性情,所以不知自己该如何表现。皇帝若是喜欢“真性情”,自己就明艳爽利,皇帝若是喜欢守礼的,自己就优雅高贵,因为不知道,只能一点点试探。
下午,殿中省就流水一样送来赏赐,说是陛下特意叮嘱。
李茉看着摆满庭院的赏赐,拿起一支珠钗,笑了。
冬至之后,后宫中人便知道,德妃复宠了。
“也是,那么漂亮,得宠是应该的。”有人如此酸溜溜道,还只能背着人说,那个不修口德的选侍就是前车之鉴。
元旦宫宴上,李茉再一次精彩亮相,把后宫第一美人的名头砸瓷实了。
从此,她也恢复每日向皇后请安的日程。
皇后对她的到来表示了口头欢迎,也就如此了。正月里,各种祭祀、宴会,皇后累得接见宫妃必须上浓妆,没力气和德妃斗嘴。
到了二月,就是永安公主生辰。
皇帝提前一天到甘棠宫,看李茉抱着小公主,让她站在自己腿上玩耍,连忙把孩子接过来:“这胖球重得很,当心压坏你。”
“陛下这么说,咱们安安要生气了,安安才不胖呢,是不是?”李茉顺着皇帝的手势坐下,不坚持行礼。试探几次之后,李茉发现皇帝不喜欢宫中一板一眼的礼仪,私下相处放肆一些,他会更开心。
永安长着小嘴噗噗:“歪歪……”
皇帝侧头躲开口水攻击,“什么歪?”
“坏坏,我们小公主可聪明啦,知道父皇嫌弃她重。”李茉笑着斜他一眼。
皇帝立刻软了心肠,坐在李茉身边,身子紧紧相贴:“娘娘明鉴,岂敢嫌弃小公主。”
眼波流转间,李茉傲娇哼唧一声,“小公主说,看他日后表现吧!”
皇帝想去搂李茉的肩,李茉把永安塞在两人中间,眼神带笑得在他和女儿中间来回扫视,然后低低笑了起来。
皇帝知道她取笑什么,唉,自己的女人和女儿,有什么办法?只能宠着啊!
皇帝不能再待在殿内,抱着女儿往外头去,二月的冷风硬朗,李茉这个身体不能吹风。殿外纸廊已经换成高高挑起的布障,皇帝抱着小公主在廊下看梅花,闻着幽幽传送的冷香。
晚餐过后,皇帝也不走,时隔一年,第一次和德妃有了肌肤之亲。
之前皇帝来过好几次,李茉都以身子未好为由,不让皇帝碰。到了今日,避不过去了。
水乳交融,男女大/欲,清早起来,皇帝格外温存,看见李茉坐在妆台前,非要给她画眉。
“陛下手艺好不好啊?没听说您给哪位美人画过眉,可千万不能毁了我的妆容,今日是安安抓周呢!”李茉话是这么说,螺子黛却已经塞进皇帝手中。
“小没良心的,朕头回给人画眉,你还挑拣上了。”皇帝靠近她,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仔细观察她的眉形。
听到“头回”两个字,李茉眼神专注看着他,两点星芒仿佛要透出来,脸颊泛起淡淡红晕。
皇帝被她看得心中暖如春水,声音柔柔轻唤:“闭眼~”
睫毛如同小刷子,在皇帝指腹上刷过,刷得人心痒难耐。
皇帝用了大毅力才安稳把眉毛画完,左右看看,笑道:“远山如黛,眼眸含星,远山眉正配卿卿。”
李茉如同一个娇俏的小女孩儿,看看镜子,又看看夫君,情不自禁伸手想摸,又怕破坏眉形缩回手来,完了还要故作骄傲道:“也就勉勉强强吧。”
“哦,那下回不画了。”皇帝冷脸放下螺子黛。
李茉立刻扑上去,抓住她的手,慌张观察他的脸色,待他露出一点点笑意,才知道自己被逗了,也不生气,反而紧紧贴着他:“要画的,要画的。”
皇帝笑着拍她的头:“下回再画。”
李茉笑眯眯点头,看了一眼自鸣钟,依依不舍叮嘱:“安安抓周的时候,陛下一定要来哦~”
“知道,养着两个小公主,哪里敢缺席。”皇帝笑盈盈应下,被服侍着穿好龙袍,李茉亲自给他系上腰带。
皇帝走出内室,回头去看,李茉正双眼亮晶晶望着他,不妨他回头,如受惊兔子般反射性低头,片刻又抬起头,看到皇帝还在看,又红着脸把视线移开。
皇帝脸上笑容大盛,怀揣着无与伦比的好心情,上朝去了。
医女白芷等皇帝走了,才到偏殿给李茉请脉,待众人退下之后,小声问:“娘娘服药了?”
第73章
李茉冷漠点头, 全然不同于在皇帝跟前,没有丝毫娇俏。
白芷虽早就知晓,但还是宽慰道:“娘娘是陛下表妹, 公主又乖巧孝顺,其实不一定非要……”
李茉看她一眼:“最主要是我的身体经受不住,这一年来,流了多少血,受了多少罪,你在一旁陪着流了多少泪,这么快就忘啦?”
白芷沉默, 她全程参与、一清二楚,可她还是不敢如此冠冕堂皇承认,女人可以为了自己的身体,不为夫家诞育孩子。这可是天子血脉啊!
即便在民间,多少产妇死在病床上。一般官员富户,男子常有两到三任妻子,娶妻也常花高额聘礼,正因为产育艰难,民间聘礼暗含一份买命钱。
“行了,做都做了,多思无益。今日,我会向陛下谏言,让你正式在太医署任职。你会是第一个有品级的女医官,高兴点儿。”李茉笑道,她只能从白芷这里弄到避孕药物。经过这些日子的试探,这个朝代男女大妨严重,对女子的压迫自然更重,与原身亲近的母家、太后、宫女,没一个会支持她。
只有白芷,这个出身医药世家的女儿,不甘心守寡,有心气来宫里搏一搏,自然有心气手段保守秘密。
白芷立刻收拢心神,诚心拜谢。能入宫为后妃诊脉,待她出宫就是行医的金字招牌。如今德妃娘娘给她一份医官的品阶,更是大大抬举,日后便是勋贵名门,也不敢拿捏她。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自当守诺。
“再给我诊脉吧,昨夜累得很。”李茉第一百次叹息,这具身体真的很弱啊,连床/上都坚持不了多久。
白芷伸手扶脉,双手都诊过,才委婉道:“娘娘气血两亏,虽有进补,但还未好全,若是可行,可适当节制房事。”
说着,白芷都不好意思了。宫妃的天职就是伺候皇帝,若是因此失宠,性命都有可能不保,哪里顾得上身体健康。
“知道了,开药吧,身子要紧。”李茉理所当然吩咐,自己的身体最重要。
白芷想了想,还是道:“娘娘明鉴,女子与男子不同,女子器官在内,天生洁净,男子器官在外,易被污染,尤其是妻妾多的男子。您的身体比寻常女子弱一些,邪气更易入侵,少一点儿,好一点儿。”
这是完全从医者的角度出发,肺腑之言。寻常人只会认为男子至阳至刚,男女/交/合能助女子百毒不侵。
李茉颔首,“好,多谢你。”
白芷愧不敢受,当她在黑暗中摸索半生之后,才知一盏灯火有多可贵。知遇之恩,不可不报。
皇帝一下朝就往甘棠宫来,远远听见预备开宴的正殿嘈杂,各宫嫔妃叽叽喳喳恭贺声不绝于耳。皇帝连正殿都没去,直接往卧房这边找人来了。
刚巧碰上表妹喝药,原本闭着眼睛头偏向一边的人,见他来了,抢过药碗一饮而尽,挥挥手让医女下去了。
皇帝快步走过来,皱眉问道:“不是说大好了吗?”
“嗯,是补药。”李茉拿帕子挡着唇,不让药气熏到皇帝。皇帝递过来一盏白水也被她推开: “消解药性。”
皇帝也不逼她,只抱着永安公主逗她玩儿,等大宫女来报说时辰差不多了,李茉才告罪回内室更衣。
趁着这个功夫,皇帝在偏殿召见白医女,威严问道:“方才那药是什么?”
“是补药。”白医女立刻回答,又急又快,无端可疑三分。
“嗯?”皇帝不明所以嗯了一声,吓得白医女立刻跪地。
大总管春兴立刻呵斥,“陛下当面,安敢欺君?”
白医女哆哆嗦嗦道:“娘娘吩咐,不能告诉陛下……”
“说!”皇帝一个字,便压垮了白医女。
“真是补药,只是于娘娘休养不利。娘娘身子大亏,短时间内补不好,于房事……呃,精力不济,娘娘不愿扫兴……那个……”
白医女说得结结巴巴,皇帝却没有丝毫害羞,内廷后宫都是服务他的存在。皇帝问:“表妹身子不能承宠?”
“可以的,但要节制。”白医女干巴巴道。
“多久一次最好?”
“最多五日一次。”白芷一闭眼,深深拜倒在地。
皇帝知道,宫妃素来喜欢邀宠,恨不得自己日日在她们宫中留宿,白医女深受德妃大恩,却连自己的威压都扛不住,利落出卖德妃,说出这等不利于她的话来。
这就是皇帝,白芷不说,他认为小小医女,藐视天威;白医女说了,他又觉得忘恩负义,不忠人主。
皇帝挥挥手,放白医女退下,回到内殿,正巧李茉已经按品大妆,衣裳华丽威严、气势非凡。只是见他露面,甜美笑容冲散那份衣裳带来的威势,瞬间娇俏起来。
“表妹,你身子大好了,那医女可还要留在宫中?”
“您也记得她呢!白医女的医术当真高明,我这番死里逃生,能和表哥长相厮守,多亏她妙手回春。咱们妇人病症,还是女医更拿手些,封她做个太医,专职妇人科,表哥觉得好不好?”
“毕竟没有先例……”
“表哥,表哥,好表哥~治好了我,难道还不能封个小小八品医正吗?”
“封了太医,就不能专职伺候你了。”皇帝提醒。
“没关系啊,天下姐妹都有好大夫我更高兴呢。她本来就是名医,入宫一趟也算镀金了,只要还在京城,三不五时来给我诊脉也就够了。”
“你呀,太心软!”皇帝点点她的鼻子,表妹如此娇憨,心无杂念,哪里知道下头人的算计。罢了,罢了,一个不入流小官,把人打发出宫就是。
外头宫人来禀告,说皇后到了。
李茉立刻从皇帝身边跳开,整理仪容就往外走,走到一半又回头:“表哥,等我哦~”
皇帝好笑看着她郑重迎接皇后,心里又满意几分。表妹虽在自己面前娇憨,骨子里却最守礼不过,对皇后素来敬重。
李茉迎了皇后进门,寒暄没几句,皇帝亲自抱着永安公主出来,放在厅中那张大桌子上。
一张大圆桌绕着圆圈摆满了各色寓意吉祥的物件,中间空出来,刚好把公主放在里面。
李茉让人拿了个红色拨浪鼓过来,看永安要去抓镜子,立刻摇动拨浪鼓,吸引走她的注意力。
“这是作弊。”皇帝笑道。
“哪儿有~她才不用抓铜镜,有我这么美貌的娘亲,天生一张芙蓉面,抓了铜镜也是浪费。”李茉骄傲挺胸,然后小声补充:“也有表哥一半功劳。”
皇帝哭笑不得,收了她的拨浪鼓,“抓到什么都是天意,朕的公主,怎么都好。”
皇帝也是没想到表妹这么实在,居然没提前演练。看着表妹瞪着眼睛,不舍拨浪鼓,他真觉得自己养了两个女儿。以前也没这样的感受啊,果真一年未亲近,表妹以前的样子,他都要想不起来了。
皇后端庄坐在一旁,慢慢举起酒杯,看着帝妃二人玩笑,心里沉沉的。她是皇后,要端庄、要威严,不能和以色侍人的宫妃一样,谈笑无忌。
奶嬷嬷看了一眼德妃,心中愤恨,当初跑来凤仪宫说什么与娘娘没有利益瓜葛,如今还不是扒着陛下不放,说一套做一套,德妃当真可恨!
下头妃嫔看见德妃如此盛宠,更是酸到没边了。上个月大皇子抓周,陛下虽然赐下厚礼,可没有亲自抱过。妃嫔们用抱孙不抱子拼命安慰自己,还是眼红不已。不过生个公主,陛下竟如此喜爱,自己也要抓紧,生个孩子,什么都有了!
金碗银碗略过,笔墨纸砚略过,印章玉笏略过,最后,永安抓了一把玉质小弓洋洋得意,吧唧吧唧爬到桌子边缘,把小弓递给母妃。
李茉怕她摔下来,赶忙起身上前接住,这胖墩子,压得她手往下坠。
皇帝怕李茉抱不稳,昨夜累得她要吃补药,立刻接过孩子往上抛了两下:“朕的小公主,日后还要嫁给武将不成?”
李茉嗔他:“才不是呢,我们安安就不能自己喜欢习武啊?”
皇帝无语,永安身子不好,辛院首盖章定论的肺部发育不良,能平安长大,皇帝就满意了,哪里奢望她一个女子习武。可看着表妹的神情,他也不能泼凉水,好脾气道:“安安,听到没有,母妃让你日后习武呢~”
皇后在皇帝起身的瞬间,也跟着站起来,看着皇帝抱着孩子、拥着德妃,仿佛他们才是一家三口,心中的巨石压得更沉了。
皇帝把孩子交给乳母,笑道:“德妃诞育子嗣有功,令工部尚书艾端为正使,内阁大学士吴楠为副使,持节册封贵妃。”
一瞬间,皇帝看到表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就亮了起来,眼中没有对贵妃尊位的得意,全是对他的倾慕喜爱。皇帝自认在深宫朝堂打滚多年,看人一向精准。
“表哥喜欢我,我就知道,表哥喜欢我。”皇帝听她小声喃呢,心里也欢喜起来。
第74章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咱们这些日子宽仁到底是错了,德妃根本没把您放在眼里!”奶嬷嬷在内室来回转圈,恨得直扯帕子,回头看皇后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哀叹道:“姑娘,您怎么不生气啊?”
“气有何用?她是宫妃,争宠是人之常情。”
“那……那……那她就不该来凤仪宫说那些疯话!娘娘,您可千万别糊涂,女戒女德都是屁话, 后宅里,不是东风压倒西风, 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一步也不能退啊!”
皇后叹息一声,换了一只手撑着额头:“妈妈有何妙计?”
奶嬷嬷又期期艾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皇后便道:“她说的倒也不算错,不能生育, 终究是她的短板。”
“太医院的话哪里做得来数,之前还说她双腿残废再站不起来了。”奶嬷嬷嘟囔,凤仪宫这一年来当真没把德妃当回事,自从皇后顺利诞育嫡子,一切就稳当了。德妃生女、难产、瘫痪……一茬接着一茬,步步往下走。谁知触底反弹,连贵妃位置都到手了。
“好啦,别说这些了,那是陛下亲封的贵妃。”皇后摆摆手,让奶嬷嬷先下去歇着。
“老奴宁愿一开始陛下就看在血亲的面子上,直接封她做贵妃呢!”奶嬷嬷愤愤不平,挥开劝她的小宫女,委屈地下去了,心中盘算着,一定要想个万全之策,把德妃压下去。
大宫女素兰上前劝慰,皇后却指着头道:“先卸妆吧。”
素兰放轻手脚,她知姑娘从闺中就有这样的习惯,遇到难事最爱静坐。
先摘下金镶宝珠玉鱼篮观音挑心,再抽出两侧金累丝镶红宝牡丹簪,取下两只金累丝凤簪,再取下固定发髻的金蘑菇头锥脚簪,束好的头发便披散下来,再取下金累丝葫芦耳环,整个人都感觉清爽了。
一件件精致美丽的首饰整齐排列在红绸铺垫的盒子里,整齐、规律,令人安心。
素兰取了檀木梳,轻轻给皇后梳理发丝,按摩头皮。
皇后也在想德妃,德妃这一年的确出人意表。父亲教导她后宫关联前朝,家中父兄得力,后位一定是自己的;母亲教导她女子不能全抛一颗心,为人正妻,守规矩才能护终生。事实证明,父亲母亲的教导正确无比,自己顺利登上后位,小试牛刀也令德妃只在妃位。
可德妃仿佛开窍了,越来越受陛下喜爱,如今局面,像奶嬷嬷说的那样横冲直撞是不行的,她是皇后,皇后……
………………
甘棠宫中,秋霞正在盘账,突然道:“这两月陛下仿佛来得少了,赏赐也少了。”
清霜拿过账本细看,“果然。开春了宫里热闹,皇后娘娘颇有兴致,赏梅宴、赏春宴、风筝会、秋千节一个接一个,提拔了多少美人在陛下跟前露脸,陛下新宠颇多,哪儿记得娘娘。”
秋霞赶紧打断:“当然记得,娘娘是陛下表妹,与她人不同。”
李茉听得发笑,哪里不同,都一样的。
“我困得慌,你们也回去休息吧,账本明日再盘。”李茉是不在意这些的,说来说去,她现在的身份地位犹如上辈子陈皇后,有血缘这道金保险,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儿去的。
“娘娘先歇息,奴婢们告退了。”秋霞拉了拉还想说什么的清霜,利落退下。
“嗯,把彩色羽毛备好,明日我陪安安玩儿。”李茉叮嘱一句,人已经躺上床了。
第二天,李茉陪永安玩儿吹羽毛的游戏,屋这头摆着一个银盘,上面有许多羽毛,那头摆着两个金盘子,母女俩比赛,看谁在规定时间内,吹过去的羽毛最多谁就赢。
羽毛是剔除羽轴,重新由细小羽绒染色粘贴而成,十分容易吹动。
永安小小一个人儿,正在学走路,挑了一根羽毛呼呼吹起来。羽毛可不听她使唤,明明要往前吹,羽毛却往上飞,和娘亲约定好不能用手,永安只能鼓着腮帮子使劲儿,口水乱喷。
李茉看着她的进度,自己也时不时停一下,不能打击小孩子的积极性。
母女俩正玩闹呢,皇帝又不经通报悄默默来了,疑惑问:“你们母女干什么呢?”
李茉领着永安给他行礼,皇帝笑着扶住:“不是说好私底下不必拘礼。”
李茉轻轻挣脱,含羞道:“给孩子作榜样呢!”
皇帝也正经起来,严肃叫起。
永安立刻抛弃羽毛,一把扑到皇帝怀里,脆生生叫道:“父皇,父皇~”
“哎哟,安安,想父皇了没?”皇帝顺势抱起她颠了颠,笑着坐到一旁。
“想~想父皇!”永安认真点头,仿佛自己说的是什么真理。
“安安刚才在干嘛啊?”
“比赛!”永安可来劲儿了,小手比划着,“这里,吹到那里,最多就赢啦!手手不能碰,安安厉害!娘给糖吃!”
李茉接过沏好的茶水放在他手边,“太医说安安肺部发育不全,老来容易生病。我便想了吹羽毛的法子给她锻炼,待她再大些,便交她吹笛子。”
皇帝有些惊讶:“难为你想出这些法子。”这样小的孩子,吃药不成,硬逼着她做什么也不好,吹羽毛倒是寓教于乐的好办法。
“怪我没给安安一副好身体,让她遭罪了。”
“哪里怪得了你,父母生养大恩,儿女是一辈子也报不完的。”皇帝再次感叹表妹心善,自来只有父母抱怨儿女不孝的,没有儿女大逆不道指摘父母的。
“是啊,安安长大要孝顺父皇哦,父皇最疼安安啦~”李茉笑着把孩子接过来,让他腾出手喝茶。
皇帝不给,一手扶着永安,一手端茶盏,他也就在甘棠宫这么体贴了。
皇帝喝了自己的银针白毫,看李茉茶盏里是白水,不悦道:“殿中省怠慢你了?”
“皇后娘娘冤死了,哪儿有您这样的。我身子受不住茶性,平日里少喝些桂圆、红枣、玫瑰煮的花茶便好,清早我连花茶都受不住。即便如此,份例里的茶叶也是一点儿不少。娘娘掌管后宫公平公正,面面俱到,您可不许冤枉人!”
“是,是,你们姐妹情深,朕倒成了坏人。”皇帝拉住她轻锤的粉拳,笑道:“朕那里有新进宫的阿胶、枸杞,明个儿着人给你送来。”
“那就谢过陛下啦。我可不白拿陛下的东西,也有好物与陛下分享呢。”李茉走到窗边茶桌上,揭开正咕噜噜滚开的小茶炉。
“千古名方四物汤,熟地黄、当归、白芍、川芎煮出的水,滋养气血,美白去皱,表哥来一碗?”
“你们女人家喝的东西,朕不要。”
“太医说啦,男女都能喝,滋补气血,多喝还能减皱纹呢!”李茉往前凑,把茶碗放在他嘴边,“闻一闻,甜甜的?少喝点儿?”
皇帝勉强抿了一口,“朕不爱这甜滋滋的味道,你自己喝就是。”
李茉把茶碗放到一边,幽幽道:“自古嫦娥爱少年,表哥丰神俊朗,再滋补一番,迷倒万千少女。”
皇帝扑哧一声笑了,“怎么了?”
“没怎么!”李茉背过身去,手拨弄着插瓶的荷花花瓣。
“到底怎么啦?朕惹你生气啦?”皇帝好脾气上前,抓住她的手,“请娘子示下,为夫哪里做得不好?”
后一句是用不伦不类戏腔说的,惹得李茉一下就笑了。
李茉仿佛因为笑了很不好意思,故意说反话。 “哪里敢挑表哥的不是,你身边那么多美人,我又算老几?”
皇帝得意大笑,搂过李茉,不顾她挣扎,把人紧紧抱在怀里,笑得胸腔震动。 “知道了,知道了,表妹安心,朕这里,总有你一席之地。”
李茉抬头,仰望着她,眼睛里全是亮光:“表哥在我心里,独一无二。”
还能离咋滴,凑和过呗。
皇帝心中叹息,把人按回自己胸膛。表妹心性单纯,争宠也只知道说两句酸话,自己说一席之地,她便回独一无二。唉,女子耽于情爱,自己却有平衡前朝后宫的重任,终究不如她深情。
皇帝心里这么想,自然对表妹更好些。
李茉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皇帝还没反映过来,她就拉着他的手道:“我给表哥做脸吧?”
“什么?”
“试试就知道了,很舒服的。”李茉拉着他在矮塌上躺下,自己坐在塌前,先用温热毛巾敷脸,然后用香胰子打湿脸颊,轻柔给他洗脸,一边洗一边按摩。待清洁程序做完,有从香膏盒子里挑出一块,轻柔擦在脸上。
“别动,还要掏耳朵呢。”李茉按住想要翻身的皇帝,“殿中省一位蜀中出身的女官教我的,我自己试过,可舒服啦~”
皇帝继续躺着,任由她施为,采耳果然舒服,皇帝本有一搭没一搭的陪表妹聊天儿,等神志再清明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没有人了。环视一周,落日余晖撒进屋内,表妹刚才揪过的荷花还散着花瓣,屋中只有花香和清新果香。院子里也没有声音,连小孩子的玩闹声都没有。
皇帝掀开搭在自己身上的薄被,踩着没后帮子的鞋,推开房门。
院内安静得仿若无人,皇帝往廊下看去,表妹身披橘黄色柔光,正在摆弄一瓶插花。见他来了,未语先笑,人比花娇。
第75章
李茉在后宫的日子波澜不惊,一切都隐于水面之下。
这日,凤仪宫女官领着德妃亲娘过来。
李茉心内吃惊,自己是贵妃,也有召见外命妇的资格,只是她不爱召见家里人。家里人若要见她,提前递牌子也行。如今消息都没递一个,突然被凤仪宫的人领过来,着实奇怪。
李茉也沉得住气, 体面打发了凤仪宫的人,请生母坐下。
“娘今儿来的正好, 我看外面蔷薇娇艳,剪了插瓶,您走的时候带一瓶回去,别让日光直晒, 能养三五天。”李茉今日插的是一瓶粉红色为底的瓶花,剔透的白瓷美人耸肩瓶,蔷薇花粉嫩娇艳,点缀几只茉莉,更添芬芳。
承恩公夫人赔笑, “姐儿的手艺越发好了,看着就舒心。”
李茉笑笑不说话,拿着一支蔷薇比划,思考插在哪里最有意境。
承恩公夫人又恭维了几句,见李茉始终淡淡的, 故意咳嗽两下,又长叹一声。
李茉也不问原因,只对清霜道:“去端枇杷汤来。”
承恩公夫人一噎, 面色很快恢复,道:“你们都下去吧,我和娘娘说几句体己话。”
宫女们自然不会听她的,秋霞望向李茉,见她点头之后,才带着人退下。
承恩公夫人伤感道:“以前姐儿在家里,吃穿用度都是我打理,带什么首饰,簪什么花儿都要问我,如今却和我生分了。”
“母亲说的哪里话,女儿独当一面,不好吗?”
承恩公夫人又叹,“好,好,只是心疼你。我娇娇养了十几年的姑娘,却在宫里受了大罪!”
“哪儿有?产育的事情,神仙也没办法。是我自己倾慕表哥,愿意进宫的。姑姑对我很好,皇后娘娘也宽仁,反正我没觉着哪里不好。”
“我的傻姑娘啊,女人终究得有儿子才行。你生公主伤了身子,日后没个依靠可怎么行?”承恩公夫人已经看出女儿不想搭理她,自顾自说道:“你爹和你哥哥们商量了,你三妹妹今年及笄,到时候送进宫来陪你。”
“你也不要吃醋,陛下富有四海,要多少美人没有?家里送人进来是帮衬你的,等生了孩子,就记在你名下,不过是借个肚皮的事情。”
李茉冷了脸:“这种话母亲不要再说,也转告父亲和大哥,男子功业立身,攀着女人的裙带往上,终究让人耻笑。”
承恩公夫人的脸腾一下红了,怒道:“那是你亲爹亲哥哥,便是仇人也没有这么揭脸皮的。裙带怎么了?古往今来,外戚受宠发家的多了!不趁着受宠提拔你父亲兄弟,日后失宠了,谁来庇佑你?”
世上总有一种父母,女儿遭受的最大苦难,就是源于他们。
“父兄若有能力,我愿出头给他们谋一个机会,可父兄有什么才干?我之前也给哥哥求了禁卫军的职司,他却在当值的日子逃班喝酒,我是没有这个脸面,母亲回吧?”李茉疲惫摆手,也不推脱让他们去找太后,家里都明白,能有这个承恩公的爵位,已经是太后顾全脸面。
外头清霜的声音适时响起:“娘娘,枇杷汤来了,太太说话累了吧,快尝一尝这枇杷汤,今年新摘的枇杷,正当季呢。”
承恩公夫人受了气可不憋着,挥手打掉清霜手里的茶盏,“你这忘恩负义的丫头,入宫做了宫女便趾高气扬,敢跟主母这么说话。当年,你五岁还光着头,我把你从一堆家生子里提拔出来,如今倒忘了。”
这指桑骂槐的劲儿,便是傻子也听明白了。承恩公夫人也不怕女儿家丑外扬,她的女儿她知道,素来蠢笨,能入宫受宠,不过凭这一张脸。
“秋霞,送太太出宫吧。”李茉招手让秋霞过来,叮嘱了两句。
轻抚胸口,李茉缓缓吐气,不是为娘家贪婪生气,而是为他们的愚蠢。若是父兄有能力,背个外戚的名头也就罢了,可他们真的半点儿才干没有,脾气还大。如今没有差事,尚能糊弄住表皮,安享富贵;若强行出头,必定登高跌重。
之前李茉难产,家里没有送半片人参进来,后来永安满月、周岁,承恩公府送的东西也平平,根本看不出德妃在闺中也被称为“掌上明珠”,谁家明珠这么不值钱?
李家原本是落魄勋贵,因出了太后才得封承恩公。可太后是庶女,当年和家里关系也很一般,他们不知夹着尾巴做人,反而到处耀武扬威,这么蠢笨的人物,真是多看一眼都生气。
李茉再次感叹,自己被针对了!
李茉刚躺下没多久,皇帝就匆匆赶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没发热,稍稍松口气,质问左右:“太医怎么还没来?”
“没叫太医,我这是老毛病了,躺一躺就好。”
“还糊弄我呢!”皇帝戳戳她的额头:“我刚去给母后请安,见你的丫头一脸难色匆匆而来,就知出事了。”
秋霞进来跪下,垂头丧气,不发一言。
李茉拿帕拭泪:“表哥别生气,娘家人有错,我哪里敢和表哥说,就怕表哥误会我不孝。”
皇帝其实没放在心上,宫妃给家里人求官职富贵,常态了。皇帝心里喜欢德妃,便也愿意过来问一问。
“朕明日就给舅舅升官……”
“不可!”李茉拉住他的袖子,眼眶红成一片:“不能因为我娘家,害了表哥。上次我给哥哥求官的时候,不知道他是那样的人。父母兄长总和我说,是怀才不遇,是没有机会,我才求表哥的。”
皇帝诧异,“上次你是以为舅舅表弟有才干才开口的?”
李茉垂头避开他的目光,不愿承认自己的父兄是无能之辈。
皇帝怜爱之心大起,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消散了,叹道:“一个小小官位罢了,舅舅想要,就给他。”
李茉抓他胳膊更紧了,飞快摇头,泣不成声:“不行,不能污了表哥名声。表哥要做圣君的,任人不可唯亲。”
“傻姑娘。”皇帝摸摸她的头,谁能无私心?朝中本就有勋官之类荣养官职,天然为安置空有身份之人设立。
李茉仰头望着皇帝,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坚决道:“今日母亲来,一为父兄求官,二为送我庶妹入宫,我是万万不会答应的。家里不看重安安,嫌她是女孩子,我不会,我就要安安。他们要我把表哥当库房,趁着恩宠还在,多往家里搬好东西……”
李茉使劲儿摇头,痛到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儿摇头。
“傻姑娘,傻姑娘……”皇帝扶着她的肩膀,轻轻抚摸脊背顺气,“好了,好了,有表哥在呢。”
“我只有你了,表哥,我只有你了……”李茉猛地扑进皇帝怀里,放声大哭。
皇帝连连点头,继续一下一下给她顺气。这傻姑娘,为了自己和娘家翻脸,完全不考虑日后,若非情根深种,哪里做得到。
皇帝是不在意这些的,承恩公府不仅是德妃的娘家,更是母后的娘家,便是看母后的面子,也得荣养。母后总说不用恩荣太过,皇帝明白母后与娘家关系并不亲密,德妃如此,便是全然心疼自己了。
这傻姑娘,皇帝心疼地直往外瞧,好不容易瞧见太医气喘吁吁跑过来,不等他行礼,赶忙道:“不必讲虚礼,赶紧给表妹看看。”
许太医是惯常给德贵妃请脉的,搭脉片刻,便下了定论:“娘娘情绪起伏过大,吃一剂安神汤,好好睡一觉,明日再看。老臣多嘴,娘娘身子骨亏空的厉害,怒伤肝、悲伤心,不可这般大悲大怒了。”
“用好药,你每日请脉,给她调养好。”皇帝回忆起表妹难产时,一盆一盆血往外端,人怎么能流那么多血。
许太医领命下去开药方,甘棠宫的宫人连忙上前给李茉奉上蜜水和锦帕。
“听到了没,不许大悲大怒,朕今晚陪着你,不伤心了~”皇帝扶她躺下。
“我夜里睡不踏实,会扰了你。明日有大朝会,要起得早,别耽搁了。”李茉望着他,眼泪扑簌簌流。明明眼里全是不舍,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袖子,嘴上却说着截然相反的话。
“朕一夜不睡也无妨,就陪着你。”
皇帝见她破涕为笑,以为她要应下,没想到她还是摇头,手也放下来,喃喃道:“表哥要好好的,好好的。”
人怎么能流这么多泪,皇帝看她满眼不舍,又故作镇定,不忍扶她的好意,起身离开。走到屏风处回头望,她艰难支起身子,翘首看着。见他回头,又低下头,作出恭送的样子。
秋霞端了药碗上来,“娘娘趁热喝,太医说娘娘是真情绪起伏过大,需定惊安神。”
李茉一口干了温度适宜的汤药,再说一千零一遍,这具身体真的太差了,只是大哭一场,便胸闷气喘,提不起精神。
秋霞小声禀告:“奴婢禀告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夸您做得好,有后妃之德。出门果真遇到陛下,便如实告知了陛下。”
李茉点头,接过帕子擦脸,洗去一脸无形的油彩:“知道了,下去吧。”
药性很快上来,李茉拉高被子,安稳躺下,片刻便进入梦乡。
第76章
后宫之中, 有皇帝宠爱,便万事太平。
李茉过上了这太平日子,太后原来嫌弃德妃傻, 如今看她清明了,也愿意维系面子情, 血缘总归是斩不断的。皇后贤德,一向公正待人,还乐意提拔低阶宫妃。前些日子她各种宴会轮流办, 出了很多新晋小宠妃,很是忙了一阵。
如今, 李茉的生活平静如湖面。三日一请安,点卯而已,去得最迟,走的最早, 基本不太搭理旁人,偶尔宫妃们聊得太久,她直言不讳自己累了,直接走人。
皇后见状只会笑道:“自家姐妹,怎不早说?陛下与我说过,你身子不好,便是不来请安,我也不挑你的理,只管安心养着。”
“谢娘娘宽仁~”李茉只听表面一层意思,就当这是安慰, 利落应下走人。
宫妃们叽叽喳喳议论德贵妃嚣张跋扈,举出的例子也只是不与人交往串门,说话不给人面子,吃穿用度都是第一等等。可是有什么办法,陛下总往甘棠宫送东西,太后又是她亲姑姑,不见如今皇后都让她三分。
这些酸话,宫妃们都只敢在背后说说,万万不敢当面得罪。
李茉才不理会呢,小孩子见风就长,如今已经五周岁了,在世人眼里更是七岁“高龄”,李茉挑了竹笛来,教她吹奏。
多亏甘棠宫只有李茉一个主子居住,不然这早晚呜呜咽咽的,总扰得人睡不着觉。
李茉把竹笛横在嘴边,亲自教永安。
一手旋律简单的小调,音阶跨度小,指法简单,来来回回十多个音,最适合小孩儿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