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终章
变化太快,措手不及。
洛英被孟柯白吻住。
主屋有房檐,在门口这里的位置微微向外展了一点,洛英站在下面淋不到雨,但孟柯白扔了伞,却有无数的雨滴劈头盖脸落下。
还有那把雨伞,在落地的时候,飞溅在他身上的雨珠。
洛英在他飞薄的嘴唇上,尝到了它们的味道。
冰凉湿润,有裹挟在夜色中的微微泥土腥气,很快,就碾在她自己娇嫩的唇瓣上。
可是孟柯白的舌头上没有这些,只是烫和湿,裹在他急促的气息里,在她紧闭的齿关一扫,几乎立刻就挤了进去。
孟柯白的双臂长而有力,最是不容拒绝的存在,箍在她纤细的腰肢上,抱她抱得很紧。
仿佛,是要把洛英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洛英被他抱得太紧了,口腔也完全被堵满,几息的工夫就喘不上气来,她恼了,秀眉锁出俏意,粉拳狠狠砸他胸口,奈何力气实在不够,只能听到“咚咚”的闷响。
孟柯白太强势,她实在没有办法,在他舌头霸道卷起她的时,她齿关一阖,狠狠咬下了一口。
男人果然吃痛停下,退出的时候,两人的唇瓣之间拉出了长长的银丝。
光线实在晦暗,但洛英看见他的唇角,若有似无勾了勾。
这无疑又激了她的一层恼,咬唇推他:“孟柯白,你亲够了没有?”
滴滴答答的雨声里,她捕捉到他似乎低低地笑了笑。
然后,她被他单手提抱起来。
主屋就那么大点的地方,路过他们一同吃了很多次饭的圆桌,往里走几步,再绕过一个同样有些年头的屏风。
来到洛英的内室。
孟柯白已经做客到访了那么多次,却是第一次踏足她纯粹的私人地盘。
小白在洛英的床上,听到声响,猫耳动了动。
小猫咪聪明领袖,早在方才得到洛英的首肯后,就一溜烟跑到这里,趁着他们说话的工夫,先在床上给自己占了个舒服的位置,等洛英回来歇下。
但谁知道,洛英倒是回来了,却也把去而复返的孟柯白也带了回来——
看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架势,孟柯白这是要鸠占鹊巢了?
小白不高兴了,“喵呜”“喵呜”叫了好几声。
孟柯白一只手臂就将洛英抱好了,刚才面对小白还是和颜悦色的男人,突然沉了脸色,坚决寸步不让,大掌一挥,小白只能被赶下床。
小白一步三回头,不情不愿地长长“喵呜”。
但孟柯白根本不顾上一只猫了,即使这只猫,和他有着一样的名字。
背后就是床,但他单手提抱着洛英,连放下都觉得浪费时间。
他看她的脸。
是熟悉的脸,与她同床共枕了两年;
是陌生的脸,在书里主动找到他的时候,以全新的身份。
“这茶怎么不是用旧岁的梅雪泡的?”康和县主突然尖叫,伴随着一声碎响。
天青汝窑杯被狠狠摔在地上,“水没滚就冲,是上赶着给你们死了的老娘去烧纸吗?”
几个学生不知道先前汤池里的插曲,又哪里见过这个阵仗,登时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别业里的小丫鬟哆哆嗦嗦过来收拾残局,康和县主一见小姑娘那可怜巴巴的委屈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又劈头盖脸好一顿训。
洛英知道小县主这是借题发挥,放下手中刚喝了一口的茶盏:
“县主息怒,县主息怒。敬亭绿雪产自宁国府敬亭山,最适合用新鲜山泉水冲泡。县主你不辞辛苦,从山中带回泉水来,这泉水清冽非常,配合敬亭绿雪,已然是茶中仙品。”
她顿了顿,还想为小丫鬟说话,却听一直沉默不语的孟柯白突然开口:
“姚先生对敬亭绿雪,见解倒是颇为独到。”
康和县主一愣,又努努嘴:
“梅雪难收,珍贵无比,普通的山泉水,又怎么能相提并论?”
“池州地处南方,冬季落雪,十分难得。窖藏梅雪配县主的明前龙井,自然是民妇平日里根本无法接触的上上仙品。”
洛英顺口又夸了在山庄时康和县主反复炫耀的明前龙井。
县主神色稍舒。
而这片刻工夫,那被骂得狗血淋头瑟瑟发抖的小丫鬟,早已经趁机溜走。
“听闻姚先生今日偶感高热,以至于错过了庆林书院的讲会,眼下可大好了?”孟柯白又说。
洛英不知话题怎么突然转到她的健康上来,犹豫间,佟归鹤却先接了话:
“先生经过发汗和施针已然无碍,多谢孟大人挂怀。”
孟柯白修长的手指一顿,端起自己的茶盏:“无碍就好。”
说起这个,洛英倒突然想起,下午时康和县主为了劝她一并来这温泉别业,承诺会把整个池州府城里最好的那个大夫请来。
大夫人呢?
康和县主哪里知道洛英的疑问,她只想再热热场子,把方才自己丢了的面子找补回来,便派人下去,拿了个一尺见方的木盒回来。
笑说这是自己从池州府城的夜市上淘来的新鲜小玩意,最适合人多的时候一起玩,叫“真心话与大捉弄”。
玩法便是一桌人掷骰子,被骰子上的点数数到的人,抽取木盒中的骨牌,要么就回答骨牌上的“真心话”,要么就实践骨牌上的“大捉弄”行为,否则只能罚酒。
如此新鲜有趣的玩意学生们自然跃跃欲试,康和县主发了话,酒和酒杯都被摆上了桌,众人马不停蹄玩了起来。
第一个被骰子摇中的便是佟归鹤,他抽到的骨牌上,“真心话”那一面问的是:
你生平做过最大胆的事是什么?
“嗯……虽然还没有做,但我觉得是算数的。”佟归鹤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
“我、我对一个年长我四岁的女子情深不渝,已经下定了决心,只要这次科举考取了功名,就去向她提亲。”
孟柯白的目光扫过洛英。
洛英的学生里,并非都是粗枝大洛的青年,其中有人早就看出了佟归鹤对老师呼之欲出的情意,趁机揶揄道:
“哎呀,你家不是早就在为你相看,准备年底定亲了吗?怎么,你还能等到明年?”
佟归鹤双耳涨得通红,瞋目回视: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不管,我只要娶我心爱的女人。”
康和县主满脸鄙夷,对人老珠黄的苟且很不耐烦,催促佟归鹤赶紧掷骰子。谁知福至心灵,数来数去,数到了她自己。
她不紧不慢地从骨牌堆中抽出一张,然后一字一句念出来:
“在座之人中,是否有你心悦的??心悦他哪一点?”
康和县主紧紧握着骨牌,羞涩地看向坐在她右侧的孟柯白,对着那鲜红瞩目的五指印,慢吞吞说:
“有,有我心悦之人。我心悦他的孟貌、他的才华、他的举手投足、他的……”
“县主娘娘,骨牌上只让您说一点就够啦。”有人很不识相地提醒。
县主想了想,继续慢吞吞说:
“哪一点都好,哪一点我都喜欢。”
说完,红着脸,低下了头。
场上再无人说话,谁也不敢开口催促,过了好久,孟柯白冷冷:“继续吧。”
康和县主只好悻悻地把那张骨牌塞回去,又撅着嘴,扔了骰子。
谁知这次竟然数到了洛英。
骨牌数量庞大,洛英随便抽了一张,只见上面的问题是——“在座之人中,是否有你心悦的?”
咦?这好像是康和县主方才抽的那张,怎么上面只有这一个问题?
但摆在洛英面前的问题是这个“真心话”,先前佟归鹤把话说成那样,孟柯白也在场,她不可能回答,只好将骨牌翻过来,看那个“大捉弄”:
一口气喝三杯酒。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十指交握——”
“谁设计的这破游戏?是没有脑子是不是,怎么、怎么还能,搞出这种有碍男女大防的惩罚来?”
佟归鹤破口大骂。
洛英被巨大的震惊包裹,忘记制止自己的学生继续那明显失礼的言行,等她忽然抬头的时候,只见佟归鹤已然站在了她的右后方:
“先生,这个位子四面透风,我与你换一换可好?”
然后佟归鹤又对孟柯白说:
“佟某打得粗糙,手心多汗,孟大人不会介意的吧?”
意思再明显不过。别院里。
洛英惶然,其实在目睹梅若雪安抚洛琛、与洛琛温和而自在地交流时,她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一样。
方才刚刚来到别院,对洛琛说出那几句严厉的指责,几乎立刻,她就有些后悔了。
这一趟去池州府城,是她在洛琛出生后第一次离开东流。出发前,她答应了儿子,三天一定会回来。
是她食言在先,不占半点理。
纵使洛琛见面时的表现再无礼再不堪,也全然是出于对她的思念,她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泼他的冷水。
她太冲动了。
明知道洛琛和他那个渣爹爹孟柯白的脾气一脉相承,最是要面子,也最是爱端架子,她偏偏要往他的肺管子里戳。
可是她忍不住,从生下洛琛开始,她就不得不狠下心来,扮演一个严母。
毕竟,她自己就因为从小丧母而被洛渚亭溺爱长大,以至于过分以自我为中心,顽劣、娇纵,从来没有站在洛渚亭的角度考虑过问题。
当年父女二人差点决裂,她不能让悲剧,再次在她与洛琛的身上上演。
这间别院非常大,足够一个年幼的稚童从襁褓到少年的成长,洛琛自两岁开蒙起,便喜欢在种满蔷英的花廊下默默读书习文。
梅若雪走后,洛琛只与洛英简单交代了一句,一个人走回到书房,踩着木杌拿到书案上他正在习读的《大学》,来到花廊之下。
清高又倔强的模样,和孟柯白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花廊下有专门为他摆的圆杌,洛琛却并不坐,只是站着。他比一般的四岁孩童要生得瘦一些也高一些,书本被他双手捧着,恰若一株笔直挺立的、小小的松树。
松树的树冠,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响动。
洛琛对悄然走到身边的娘亲视而不见。
洛英也并不想打扰他的专注,尽管道歉的话已经挤在了她的嘴边。
她默然。
洛琛这孩子,不仅完美地继承了她与孟柯白绝好的相貌和绝不肯轻易服软的犟劲,还加倍发扬了两人敏慧的头脑,天资聪颖、一点就透,若是有实在想不通的问题,才会主动问她。
到时候再讲不迟。
浓烈的阳光透过茂盛的蔷英花和枝洛,零零落落地打在洛琛白皙的皮肤上,他的瞳仁又大又黑,薄唇抿成了一条线,小小年纪,眉宇间竟然已经有了一丝深邃的愁苦,与这满身的花影,竟有了一丝苦中作乐的味道。
就这样,母子两人相对静默。
洛琛手中的《大学》翻了好多页,问鹂忽然过来,形色匆匆,面色如铁,她覆在洛英的耳边说:
“七奶奶那边来了人,说孟大人又去了奚家大宅,七奶奶让先生带着小公子过去。”
洛英的手蓦地攥紧。聚餐在金陵酒楼的三楼,一处相对僻静的包厢。
孟柯白没说拒绝,康和县主自然喜滋滋跟着他一并入了席。
参加这次聚餐的几人,都是当年与孟柯白一同在国子监求学的同窗。嘉泰四十四年三月的会试,他们俱是取得不等的功名,再之后被外放至旧都应天所在的南直隶为官,虽远离权力中心,却也因为辖地富庶繁华而混得盆满钵满,个个大腹便便,脑满肠肥。
与他们相比,清瘦挺拔的孟柯白,更是鹤立鸡群。
几人都带了各自的正室夫人,加上孟柯白与康和县主,刚好一桌坐满。
同窗欢聚,推杯换盏把酒言欢,最先聊起的也是往昔旧事。
到了嘉泰帝这一朝,国子监早已不复太.祖初建时的欣欣向荣,绝大部分学子都是通过恩荫等特殊渠道入的学,像孟柯白这样凭借真才实学、由地方推举上来的,几乎寥寥。
也正因为如此,从入学起,孟柯白便不与他们为伍,几人油腻腻说起的那些旷课、打架、抄作业、考试作弊,还有纵情声色吃喝赌.博等等之事,孟柯白一概没有参与过。
酒过三巡,有人发现孟柯白只淡淡吃着茶,想起当初和如今的区别,不由将话题扯到了孟柯白的身上:
“瞧我们,这几年混得人模狗样,经常聚会,聊来聊去都是那些话,仲修第一次到应天来,就把人家晾着。”
孟柯白放下茶盏: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①,挺好。”
有人接过话来,酒意上头,言语也多了放肆:
“还得是仲修,长得好、文章好,就连钻营人脉,也是个中高手。”
出身显贵大族的纨绔们,生平最看不得寒门子弟凭借真本事一跃飞升,尤其是孟柯白这样的翘楚,又恰好孟柯白并非全无污点,那人说起来,便更加鄙夷和轻狂。
“我们算什么,还在吃喝玩乐挥霍青春的时候,仲修已经攀上了高枝,有了洛渚亭这个好丈人,让陛下也爱不释手。”
那人闷头一杯,烈酒入喉,咂着嘴,舌头打结:
“洛渚亭出了那么大的事,也没影响你的前程。从辽东回来连升三级做了礼部侍郎,第二年还升了礼部尚书、第三年直接入阁成了天子近臣,二十五岁的礼部尚书、二十六岁的内阁阁老啊,一句‘年少有为’,我都嫌夸得不到位……”
那溢出酒盏的嫉妒,康和县主自然也听得出来。
她原想开口维护她最爱的柯白哥哥,又一看在座之人,只能撇撇嘴,咽了下去。
他们可不是佟归鹤那样的毛头书生,基本上都是三皇子齐王殿下在南直隶的爪牙,她家能有今日正是倚仗了三皇子的权势,可不好在外面惹出祸端。
孟柯白仍旧只淡淡吃茶,场面一时陷入尴尬。
有人长袖善舞,两三句话岔开话题,扯到家宅后院、子女教养上。
刚好桌上的几位夫人方才听得昏昏欲睡,一聊到这些她们的专属话题,一个个都来了兴致。
饭桌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有人见康和县主明媚张扬,却不参与桌上的话题,主动问她:
“县主,你与仲修的好事何时能成?”
康和县主的脸骤然红透,孟柯白却突然站起身:“有点闷,出去透透气。”
“其实仲修他一直都这样,对谁都冷淡,用鼻孔看人。”说话的那个,是最初在楼下偶遇孟柯白与康和县主的,“能把县主带到我们的饭局上来,他已经不是过去的孟仲修了,县主,还是你有本事。”
康和县主的脸红得更加厉害,听他又说:
“刚才在楼下,我一见到县主,就知道仲修为什么要选你了。听京城的同侪说,这五年来仲修孑然一身,谁都看不上眼,栽在县主的手里,算是他应得的。”
这话听来舒坦极了,康和县主羞赧无比,低低笑道:“这样最好了。”
“是啊,刚才一晃眼,我还把你认做了洛大姑娘,哦不,洛英已经和孟柯白和离五年,应该喊她洛娘子才对。”那人晃晃悠悠,猛地摇头,
“我再一看,才发现实在荒谬。洛娘子今年二十有四,人老珠黄,青春不在,县主你不一样,二八年华,正是如花似玉的时候,我竟然也能看错,真是罪过罪过。”
说完,又端起酒盏,向康和县主敬了一杯。
而他的夫人已经脸色大变,在桌下死命掐他大腿:“死鬼你喝多了吧,不会说话就别说,闭上你的臭嘴!”
这人出了名的妻管严,平日里被这位正室夫人欺压威吓惯了,今日难得借着酒劲发作,张脸就吼回去:
“你个妇道人家懂个屁!别长着对耳朵,一天天听到什么都以为我在讽刺你人老珠黄!我、我这是在夸县主花孟月貌、冰雪可人,洛氏一个罪臣之女,又是仲修的下堂妻,哪里配和县主比?”
康和县主却只觉得内心翻江倒海,他们夫妻两人的争吵嗡嗡作响,一句也听不进去。
她黑着脸站起来:“我突然胃口不好,你们慢慢吃。”
等到人走,饭桌上的争吵还没停止,刚才那个讥讽孟柯白的人听不下去,声量提高:
“你就说你贱不贱?嗯?任谁来,打眼一看,会不知道这位县主娘娘长得像洛英?”
“人家自己都不在乎当替身,你非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干什么?这下好了,人家下不来台,别说这县主娘娘的亲爹最近在三皇子面前得脸,就光是她回头到孟柯白面前哭一哭,够我们在座几个喝上一壶的了!”
“怕什么,因为前几个月的妖书案,孟柯白已经退出了内阁,而且他现在在丁忧,也没个正差,手、手应该是伸不了这么远的……”妻管严自己把自己说得没了底气,梗着脖子:
“你们就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当年全京城,谁不知道孟柯白和洛英互相看不顺眼?后来洛渚亭出事,孟柯白不就是为了报答洛渚亭的栽培,才娶了洛英吗?他们成亲几个月就和离了,孟柯白肯定早就受够,怎么一转眼过了五年,他还专门找一个跟洛英长得像的替身回来?”
这话一说,满桌的嘈杂突然停下来。
好像这个自相矛盾的问题,大家从来没有往深处想过。
就在众人泡在酒臭中面面相觑时,一个犹疑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果然,不应该对孟柯白抱有侥幸吗?
她辛辛苦苦藏匿了五年的一切,还是被他轻而易举地找到。
更重要的是,梅若雪这样吩咐,她没有任何拒绝或者出逃的余地。
这别院是奚家的。
“阿娘?”她的仓皇和强作淡定落入了洛琛的眼,男孩放下手中的书卷,黑漆漆的瞳孔看着她。
爱就算捂住了嘴巴,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孟安,想不想阿娘带你出门?”洛英脸颊发酸,勉强挤出了笑。
从洛琛呱呱坠地起,这还是洛英第一次带他离开别院。
小家伙连在马车上都保持着端正的坐姿,洛英与他挨着,忍不住将手放在他圆圆的后脑勺,轻抚。
洛琛也不问他们要去哪里,目光从两边飞速抖动的马车侧帘收回来,认真看向自己的娘亲:
“阿娘,你是不是有心事?”
怎么会没有心事呢?
从她来到东流、发现已经怀了孟柯白的骨肉开始,她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心事重重。
除了出生时差点让她送命,洛琛其实是个极为省事的孩子,但也正因为如此,洛英对他的管教更加严厉。
“孟安,方才阿娘回来的时候凶了你,没有考虑你的感受,阿娘错了。”
“孟安不循礼节,是孟安的错。”
“孟安,如果阿娘骗了你,你会生阿娘的气吗?”洛英又问。
骗他他的娘亲姓姚,骗他他的父亲五年前过世。
这些谎言,很快便都要一一揭穿了。
马车摇晃,恰若她此刻动荡的心绪。
洛琛沉吟片刻,然后显出了超过寻常稚童不少的理智和淡定,他仰着小脸,与洛英对视:
“孟子曰:‘君子可以欺其方,难罔以非其道’①,阿娘是君子,孟安也是君子,阿娘用合理的谎言欺骗孟安,孟安知道,阿娘有自己的道理。”
洛英第一次觉得,洛琛像一只孑然傲立的鹤,孤守自己的理想和向往,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色。
她的心陡然化成了一滩水。
伸出手来,把洛琛紧紧抱在了怀里,眼泪滑落,不让儿子察觉。
她应当往好处去想。
任谁来,都会一眼看出,洛琛是孟柯白的儿子。
至少,被孟柯白知晓真相,他能解开误会,不会认为是她背着他嫁给了奚子瑜。
好友之间,不应当有嫌隙。
旁的,就等她向孟柯白一一清算。
孟柯白眸色未动,但将手中的骨牌插回原处:
“我自愿罚酒,三杯,和姚先生方才一样。”
话已至此,其余人再不敢咄咄相逼,再一次集体沉默,准备无声无息揭过这场插曲。
只有康和县主笼罩在惨淡愁云中,微微垂着脸,反复撕咬嘴唇。
大约是孟柯白那句“最讨厌有人叫我‘柯白哥哥’”给她的打击太沉重。
“柯白哥哥……”孟柯白掷出骰子的同时,她再次娇腻着嗓子,水灵灵低唤。
眼眶有些红,分明是不甘心。
孟柯白没有回应。
到底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被心爱的男人当众下面子,泪珠已经堆在了眼角。
洛英想到,从前孟柯白也这样对待过自己,冷漠疏离,如高不可攀的清冷皓月。
她忽然生出了许多不忍来,掏出自己的巾帕,递到康和县主的眼前:
“县主,方才风大,吹了沙子入眼,不舒服吧?”
康和县主斜斜瞥了一下洛英的巾帕,一句话不说,只掏出了自己的,快速拭去泪痕,目光仍旧黏住孟柯白。
孟柯白掷出的骰子点数数到了另一个男学生,那人接过话题,继续玩起已被打断了许久的“真心话与大捉弄”。
好几轮过去,康和县主与孟柯白都再没被骰子的点数点中,好在洛英也没有,八仙桌上恢复热闹之后,晚膳也已准备妥当,便顺利转为开餐了。
这一整日,有庆林书院的讲会,还有一同洗泡汤泉和进行游戏,相比于昨日在池州府城的那餐晚饭,几名学生对孟柯白已然亲近了不少。用餐时,举止和言语都放松了拘谨,而孟柯白也会捡着自己感兴趣的话题,说上几句。
桌上的气氛尚算融洽。无聊的品茗结束,带学生离开,洛英自己回房歇晌。
被问鹂叫醒时,窗外的雨还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
也不知他们要被困在这里多久。
“先生,康和县主在外面。”问鹂又来报。
今日的问鹂,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心境起伏。
先是初到山庄时,她只远远瞥见孟柯白一人。
那时候她欣喜若狂,心存幻想。
五年来,洛英从不提他哪怕半个字,决绝至极,既然今日这般巧遇,若是昔日的姑爷肯主动一些,破冰化水,也好玉成美事一桩。
谁知,时光荏苒,孟柯白早已佳人在怀,在这山庄里同消夏暑。
而这位佳人不仅出身高贵、脾气不小,长得还同洛英有三分肖似……
问鹂脑海里蹦出了“替身爱人”四个字,旋即觉得荒谬。
洛英自是没空琢磨问鹂为什么莫名其妙摇了摇头。
孟柯白的新欢不请自来,光是在外面一站,她就不得不出面应付。
她又把重遇孟柯白的点点滴滴仔细回忆一遍,不觉得自己哪里漏了陷,让几个不知内情的人看出端倪。
“快到晚膳时分,姚先生还在歇晌,青莲书院对老师的待遇,比我想象中好上不少。”
见她施施然来,康和县主的语调,难免又添了几分尖酸。
眼下只有她和她在,和善的伪装无须硬撑,褪去大半。
洛英自然听出了她言语的讥讽,懒得接招,直言:
“民妇这趟上山匆忙,所携不过换洗衣衫,能喝上明前龙井这样的极品,还要多谢县主慷慨款待,若是县主关心那位学生的健康,民妇这就去叫他来。”
说着,就要向问鹂招手。
“我是专程来找姚先生的。”
康和县主瞧着自己花纹繁复的袖口,从中掏出蜀锦绣帕,得意从眸中溢出。
“明前龙井”这个名字,还是她在与这对师徒茶叙时,状似不经意提起的。
姚氏穷酸乡巴佬一个,别说尝过,应当连听也不曾听过的。
上等的明前龙井一年只得五斤,她家独得陛下荣宠,也才堪堪从禁中分得半斤。
一想到这样珍贵的茶被乡巴佬糟蹋了,康和县主心口又被堵得严严实实:
“姚先生,你与孟大人是旧识?”
这话却把洛英问住了。
哪里出了纰漏,被这县主发现,过来对她兴师问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