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意气风发
第46章意气风发
顾希言从老太太房中退出时, 恰好和三太太在廊下迎面撞见。
三太太乍看到顾希言,便是一愣。
往日的顾希言犹如朽木一般,死气沉沉的, 可这会儿, 竟仿佛珍珠拭去蒙尘, 整个人透出温润的光彩。
她在一愣之后, 心里便泛起无边的愤怒。
她的儿子没了, 结果儿子的遗孀却如此花枝招展, 成何体统!
她勉强压住怒气, 绷着脸道:“今日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 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新妇呢。”
顾希言迎面看到三太太, 自然也是不喜, 就像是好好一个艳阳天,突然一朵乌云飘过来了,谁看着能痛快呢?
此时又听三太太这么说,那夹枪带棒,那冷嘲热讽的, 她早受够了!
不过她到底按下来,上前见礼:“太太, 这衣裳是官中新做的, 儿媳穿着也觉得合适, 太太瞧着——”
三太太不由分说, 直接打断顾希言的话:“这般妖妖调调的样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哪儿招摇!半点没有少奶奶的体统,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还不赶紧换下来!”
一旁的丫鬟婆子听着,都暗暗吃惊, 想着这三太太说话也太难听了。
顾希言却仍不见恼意,只平静道:“太太,这衣裳是官中做的,并不是儿媳自自作主张。”
三太太冷笑:“官中做的?难道就不是你自个儿挑的花样?谁许你穿成这样了?”
她这话刚说完,就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是我许她穿的。怎么,你觉得不妥?”
三太太愣了下,还有这一茬?
这会儿老太太已经拄着拐杖迈下台阶,她的拐杖在台阶上凿得铿锵响,显然是气极了。
她走到三太太跟前:“她是朝廷旌表的节妇,是承渊明媒正娶的嫡妻,如今穿件新衣裳怎么了?难道我堂堂国公府,连几件体面衣裳都置办不起?”
三太太慌忙解释:“老太太,媳妇也是怕她穿得太华丽,有失体统,倒是没别个意思。”
老太太手中拐杖重重一顿:“便是未亡人,也该有未亡人的体面,这衣裳哪儿逾矩了?哪儿失礼了?你对着她好一番痛骂,你骂的到底是哪个?是看不惯她,还是看不惯我?”
三太太:“老太太,这——”
她求助地看向顾希言,希望她给解释,可顾希言哪里搭理,只一径低着头,一脸的恭顺小心,装傻充愣。
三太太心里暗暗咬牙,这是故意的吧,给她使绊子害她呢!
一时之间,少不得低头认错,挨了好一通骂,这才算了。
她再看顾希言,自然是恨得牙痒痒,不过顾希言却是并不在意,在老太太跟前告退后,拎着裙子下了台阶,飘飘然地走了。
她这会儿就是最美,最风光。
既如此,何不纵情享受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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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顾希言终于应约前往端王府,因是国公府的女眷前往端王府,虽只是小辈,但也不好太失体统。
早间顾希言梳妆更衣,便有几位穿戴体面的嬷嬷并仆妇们垂手静候在廊下。
秋桑看着这等排场,不免暗暗咂舌,小声道:“奶奶,咱们可得小心着,瞧这阵仗,从不曾见过呢。”
顾希言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端庄素雅,恬淡柔静。
这不是深闺中不解愁的娇俏女儿,也不是初嫁时低眉垂眼的羞怯新妇,而是经历过高嫁、丧夫、寡居,受过磋磨,几番挣扎后的自己。
她听着秋桑的话,道:“这都是端王妃的面子,我便是再不济,走出去也是敬国公府的脸面。”
说话间,时候也到了,她起身出去,早有几个得脸仆妇迎上来,向她行礼,几句寒暄,便引着她乘了一顶青绸小轿,行至二门前,换了云雁细锦垂缨轿,出来国公府。
国公府外,再围起来锦隔子,不叫外人随意看到,不过即便如此,顾希言也根本不曾下轿,原来这轿子竟停在马车前,轿舆前伸,竟与那马车厢口严丝合缝地相接,顾希言便由此进入车中,自始至终,不曾露出半分。
待顾希言坐定,五少奶奶的轿子也到了,也一同进入马车中。
五少奶奶踏入轿中时,见到顾希言,脸色便有些不自在,不过很快笑了下:“你倒是出来得早。”
说着,便挨着顾希言坐下。
顾希言听着,心里明白,这种深宅大院重体面重规矩,谁先谁后是最要紧的,依然常理来说应该按长幼齿序来排先后,现在自己先坐这里,五少奶奶多少有些不喜。
顾希言其实也是没想到这个,她今天要出门,新鲜得很,以至于不曾留意,竟是这么安排的。
好在马车缓缓前行,两个人到底年轻,又难得出门,很快被街市吸引,东看西看的,突经过一处,两层楼宇,朱栏雕槛,上悬泥金匾额。
顾希言看着眼熟,仔细看时,上面写的是天祥斋三个字。
五少奶奶看到这天祥斋,便抿唇一笑,道:“瞧见没,那便是天祥斋,这家的芙蓉酥和杏仁酪最是难得,前几日五爷还特特吩咐小厮排了半日队,才得了一匣,拿回来,我尝了尝,比咱们府中厨子做的还香些。”
顾希言:“嗯,确实好吃,之前我偶尔尝过。”
是陆承濂给她嫂子买的,她也尝了。
五少奶奶:“不过这个不好买呢,听说紧俏得很,宫里的娘娘也会托太监出来买,都是要排队,甚至提前预订的。”
顾希言:“是吗?”
五少奶奶:“那当然了,不然你看京师那么多达官贵人,谁缺了几个吃糕点的银钱,大家都来买,他哪供得上,任你是王侯将相,也得守着这般规矩!”
顾希言自然没想到这一层,一时想起陆承濂给自己买的那些,这么说确实得感激人家呢。
上一次自己不要那五十两银子,他明显恼了,转头就走。
其实若有机会,她想再和他说说,让他不要恼,只是可惜并没有遇到。
此时马车已转过街角,便抵达端王府,这端王府何等门第,自然比国公府更显富丽威严,只门前那两座石狮子,便格外威风。
早有穿戴体面的管事娘子领着几个丫鬟仆妇垂手侍立,那些管事娘子着青缎比甲,戴银丝髻,个个体面富贵。
顾希言和五少奶奶正要下车,突听得一声“且慢”,便有仆妇匆忙赶来,围在她们马车前。
两个人不免疑惑,正面面相觑,便听得一阵清脆马蹄声自西边巷口传来。
五少奶奶疑惑,示意顾希言不要出声,她却揭开垂纱帷幔一点缝隙,小心地看外面。
顾希言自然也是好奇的,便也凑过去看。
只见外面有七八骑骏马而来,为首的却是一位年轻公子,玉冠锦袍,眉目英挺,倒是英姿飒爽,眼看便要到了近前。
两个人自然不敢多看,忙放下帷幔。
须臾间,那行人到了下马石前,纷纷勒住缰绳。
在马匹的嘶鸣声中,只听到一个年轻公子朗声笑起来去,却是道:“今日这般阵仗,不知迎的是哪家的贵客?”
一时便有管事娘子隔着帘子低声解释,说这是王府凌恒小世子,又有人忙碎步上前,低声提点了几句,凌恒世子立时意识到方才行径有失礼数。
顾希言隐约感觉,这位世子整了整衣冠,之后大步走到国公府马车前。
这行径自然让人疑惑,一旁的五少奶奶惊了下。
却听得外面凌恒世子似乎作了一揖,之后笑着道:“是在下唐突了,惊扰二位少奶奶车驾,不敢求奶奶们宽宥,这便退避百步,请奶奶们的车驾先行进府。”
五少奶奶便慌了神,她往日再是能说会道,可这位小公子毕竟是外男,若是和对方搭话,与礼不合,她不曾经历过这样的事。
她便拼命给顾希言使眼色。
顾希言接受到她的目光,也是没想到,自己是寡妇,寡妇啊!
这时候,不该是你做嫂子的出头吗?
然而五少奶奶却拼命摇头示意。
顾希言无奈,外面毕竟是尊贵的王府世子,也不能晾着人家。
她只能开口,尽量平静温和地道:“殿下言重了,原是妾身车驾迟缓,搅了殿下之路,如今殿下既执意相让,若再推辞,倒是妾等不识抬举了。”
她这话一出,周围人等倒是意外,这位奶奶不卑不亢,既承了情,又全了彼此体面,这话说得实在周全。
而外面的凌恒世子则是一挑眉,想着,这声音真好听。
他笑望着马车帷幔,再次拱手,之后便率人退至巷口,而顾希言等人也在嬷嬷仆妇的簇拥下,进入国公府。
端王妃是长辈,又是尊者,她们自然谨守礼数,随着引路侍女前往花厅拜见。
端王府的花厅清雅别致,一地的缠枝莲纹栽绒毯,四面都是玲珑雕花槅扇,窗外翠竹掩映,让人耳目一新。
端王妃见了顾希言,自是喜欢得很,寒暄一番,好一番夸赞,丫鬟捧上各色细点茶水,大家一起用了。
说话间,提起凌恒世子冲撞了一事,端王妃很是无奈:“自幼被王爷娇纵,行事总欠些稳重,今日倒叫两位奶奶见笑了。”
顾希言和五少奶奶自然连忙说不碍事。
茶过三巡,话终于进入正题,端王妃这才说起,想要一幅画,挂在寝房外的小厅中,不过她素来不喜宫中画师的手笔,嫌弃太过匠气,看了顾希言的画后,倒是觉得别有一番灵气,盼着她好生描绘,画出院中景象。
顾希言自然恭声应下,端王妃便吩咐管事娘子引她们往园中去,细细观看景致,也好商议这画该如何下笔。
谁知刚出花厅,沿着曲折游廊行了不过数十步,便见月洞门外有道身影,正大踏步行来。
虽隔着一丛翠竹,顾希言却一眼认出,这正是凌恒世子。
此时,凌恒世子也看到她们,他显然也是意外,骤然顿住脚步,愣愣地看着她。
顾希言面上微红,她确实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凌恒世子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脸上,在打量自己,毫不遮掩地打量。
不过她其实并没有什么排斥感,也没有被外男看了的不喜,反而觉得,这个人的目光纯净坦率,他只是好奇,看看而已。
她略低首,福了一福。
那凌恒世子猛地意识到,忙也挪开视线,隔空作揖,回礼,之后便忙回避了。
府中管事娘子忙向顾希言与五少奶奶赔礼,细声解释道:“王妃娘娘今日专程待客,早吩咐过园中不许闲杂人进出,世子爷自幼在府中行走惯了,如今虽已长成,往来却少避忌,今日想必是照例往王妃处晨省,这才惊扰了二位奶奶。”
顾希言和五少奶奶忙说不妨事,当下一行人便逛着园子,顾希言也细心观察着,想着以后该如何构思下笔。
这端王府的园囿规制自然不是敬国公府能比的,这里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疏密得宜,园中风景更是悉心打理的,奇石叠翠,异卉争妍,蔚为大观。
若是细细描绘,不知要费多少笔墨工夫,如今看,还是得选一处要紧的重点描绘,其它便以写意笔法略加点染,既省心力,又能得个妙趣。
顾希言将这番思量暗记在心,待园中游赏过,便回去花厅向端王妃细细回禀,说起自己的构图章法。
端王妃听她这么说,倒是喜欢得很,并无异议,只说按她所说便是。
她笑着道:“这般安排极好,我素来不喜外行指点内行,没的白糟蹋了灵气。你的画作妙就妙在天然意趣,若强要依着规矩框住,反倒失了本色。”
这话听得顾希言暗暗钦佩,不想王妃于画道竟有这般见识。
当下两个人细谈一番,将画作布局一一商定,顾希言和五少奶奶这才告辞,王妃特命侍女捧来各色时新糕饼,以及蜜饯果子,另有各色绫罗布料,都装在朱漆描金盒中,并亲自将二人送到穿堂前。
上了马车后,帷幔落下来,五少奶奶虽然有些累,不过看显然很兴奋,她压抑着激动和顾希言道:“王府到底和我们国公府不一样呢。”
顾希言知道她迫不及待想和自己说说今日的见闻,今日的感受,想一起分享这种“见识了”的喜悦和受宠若惊。
顾希言心里还想着那画,想着回去后得先勾勒几幅小样,交给王妃娘娘过目,才能定下来。
当下只是随口道:“那是亲王府,自然不同。”
五少奶奶意犹未尽,叹道:“我瞧着王妃娘娘竟是这般慈蔼和气。”
顾希言:“确是难得的宽厚。”
五少奶奶按捺不住,又道:“还有那位凌恒世子,虽初见时略显莽撞,可后来那般周全礼数,实在出人意料,他身份尊贵,竟对我们这般客气。”
顾希言这才想起凌恒世子,也想起他的目光。
她轻笑了下:“到底富贵养性,这位世子爷,应也弱冠之年了,但猛一看,倒是觉得年纪小。”
五少奶奶:“我倒是听说,凌恒世子爷和咱们府中三爷要好,自小熟稔的。”
顾希言听“三爷”这两个字,心思一顿。
她想了想,陆承濂应该唤这位端王妃为舅母,和这位凌恒世子是正经表兄弟呢,又年纪相仿,关系好倒也情理之中。
五少奶奶感慨:“这次出来,可算见识了,王府到底是比咱们国公府大,说起来也是托了你的福。”
顾希言听此,不过一笑罢了。
这日回去后,她自把所经历种种都禀给老太太,又去回了瑞庆公主,这其间关于凌恒世子爷的,她也都提起了。
这两位倒是没觉得什么,凌恒世子和陆承濂要好,之前也时常来国公府走动,说起来虽是外男,但也不至于太远,倒也不必如此避讳。
顾希言听着,这才心安。
她是寡妇,凡事总要顾忌声名。
走出老太太房中时,都隐约感觉到周围一众人的艳羡,甚至包括五少奶奶都用羡慕的目光看着她。
不过此时的她自然是从容淡定,不骄不躁。
对此,她也很是佩服自己,太能装了。
她努力压抑着自己的脚步不要太轻快,等到终于回到自己院子,命婆子关上了门,进到自己房中,她终于忍不住直接瘫倒在榻上。
喜欢,好喜欢,她终于撑起了老太太的眼角,别人不敢轻看她了,她也可以出门弄她的宅子,顺便看看孟书荟和侄子侄女了!
她还得到端王妃的赏识,将来总归少不了好处!
憋了一路的秋桑也忍不住了,激动地道:“奶奶,咱的好运来了,你看连我都得了赏呢!”
顾希言笑得恨不得在床上打滚:“谁说不是呢,果然我是个好命的,我好命!我一个寡妇也能交好运了!”
这时春岚也进来了,见她们主仆二人那喜不自胜的样子,仿佛都要跳起来了,忍不住想笑。
秋桑赶紧喊春岚:“快看,这是奶奶得的赏!”
春岚便凑过去看,两个丫鬟把那些摊在桌上,仔细把玩欣赏。
这时,又听得外面消息,说是府中给各房送来了新鲜果子,春岚忙去取了,仔细看过,噗嗤一声乐了:“这次的新鲜果子,可真新鲜!”
若是以往,自然是先紧着别房,挑剩下的别人不要的才给她们,如今总算也轮到她们吃新鲜的了。
顾希言自然也看出来了,想着府中上下可真是长了一双势利眼。
她命人将那果子留一些,其余的给两个丫鬟,让她们拿出去分了。
她又看了看王妃赏赐的那些,捡了两个珠串儿,分给两个丫鬟,两个丫鬟自然不敢要,毕竟这是王妃的东西,她们怎么敢收呢?
顾希言:“其实这物件也不一定多值钱,不过是一个面子,一个风光罢了,你们跟着我往日也不知道吃了多少冷气,如今好不容易风光一次,你们赶紧收着,不然回头我后悔了,又收回来,你们悔得肠子都青了也再不能得了!”
这话听得两个丫鬟都忍不住笑起来,也就各自谢过,拿了。
这时想起那陆承濂,简直嗤之以鼻,想着往日真把他当一个东西,结果可倒好,真真是可笑可叹。
如今她是再不会理会他半分了!
她要把自己的日子谋划好,要过继一个孩子,要好生作画,要展现才情,哪怕日子艰难,她也要把每一日过得有滋有味。
她想起这些,便越发上了心思,翻箱倒柜,观摩那些知名山水画作,又细细捋了一遍,想着自己的思路,这才准备勾勒草图。
这端王妃既然赏识自己,一定把握住机会,焉知将来不能有所作为!
第47章 可以是终,也可以是始……
第47章端王府再相见
顾希言因存了这雄心壮志, 自是悉心筹备,务必要画好这幅画。
她甚至开始畅想,若是端王妃喜欢, 那端王也会喜欢, 说不得宫里头的贵人也喜欢, 说不得……
她赶紧收住, 不能多想, 想多了自己马上要成仙了!
她勾勒着草图, 又检点着手头的颜料, 这些都是早几年购置的, 如今所剩不多,这次为端王妃作画, 只怕并不够用。
她略想了想, 便前去老太太处,将事情禀报了。
她笑着道:“孙媳想着,若是现在不添置足够的新颜料,只将就用手头这些,万一画到一半不够用了, 再去临时补买,因不是同一批货, 颜色难免略有差异, 定会影响这幅画的观感, 到那时再想补救, 只怕就难了。”
老太太听了,深以为然:“我虽不懂作画,可从前做衣裳时就知道,布匹若不是同一缸染的, 颜色总归有点差别。想来画画的颜料,也是一样的道理。”
说罢,便吩咐二太太,让她传话给外头的管事,尽快去采买一些。
二太太却想起一件事:““过年那会儿,大嫂请了宫廷画师来家作画,备下了整套画具,颜料也剩了不少,都好好收在西边库房里。如今渊六媳妇既要作画,不如就用那些?”
顾希言听着,心里一动,她当然知道这一茬,瑞庆公主那些颜料都是上等的,宫廷御用的,而且确实好大一批,只怕画几年也用不完。
她平日哪用过这么好的,若是能得了些,对自己自然大有助益。
老太太:“不过些颜料罢了,谁还惦记着这个,你们拿去用就是,问她做什么?”
二太太不言语,一旁四少奶奶也赔笑着,并不好说什么。
待到出来老太太房中,四少奶奶便吩咐丫鬟去寻,顾希言到底觉得不妥,还是前往瑞庆公主处请安问好,提了这事。
瑞庆公主笑道:“我都差点不记得这茬了,你如今既要用,其实应该另外购置一些更可心意的,不过我收着的那些,你看看哪些合意,拣选着用上便是。”
顾希言忙谢过了,这才告辞准备回去。
谁知瑞庆公主却突然道:“近日你过来我这里倒是少了。”
顾希言听这个,心里微惊,生怕瑞庆公主看出什么端倪,便笑着道:“侄媳寡妇失业的,也不好总出来串门,明事理的,知道侄媳是惦记着大伯娘,不明事理的,还不知道怎么编排呢。”
瑞庆公主听这话便明白顾希言意思,显然是因了之前她大闹那一场,生怕自己名声不好,在她这里遭嫌弃。
她便笑着道:“都是一家子,什么知道不知道的,你这心思也太重了。”
顾希言愣了下,便觉瑞庆公主这话春风化雨一般,柔暖宜人。
四少奶奶也曾经说过她心思重,可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落井下石,同样的“你心思太重”,瑞庆公主这话却是慈爱的,温和的。
她能感觉出其中差异。
她抿唇,低头,笑着道:“多谢大伯娘教诲,侄媳以后慢慢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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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自瑞庆公主处出来,顾希言心里便觉暖融融的,她隐约明白,自己这次机会是瑞庆公主为自己引荐的,她有心拉自己一把。
这种被赏识,被提携,用自己的才干挣来体面的感觉,实在太好。
以至于她有些野心勃□□来,甚至羡慕起那些赴京赶考的举子,哪怕十年苦读,哪怕二十年苦读,只要逼着自己努力,总归有一线希望,或者说,改命的机会便握在自己手中。
她是后宅妇人,没这样的机会,如今能凭着些许雕虫小技来出头,她自是感激。
正琢磨着,迎面便见陆承濂走过来。
她愣了下,不过很快想到,这是瑞庆公主处,人家来给自己母亲请安再正常不过。
她当下也不多说,只平静地略福了福。
陆承濂却停下脚步,略偏着脸,端详着她。
顾希言端不住了,她受不了那目光:“三爷这是何意?”
陆承濂:“今日去端王府了?”
顾希言:“是。”
陆承濂:“凌恒瞧见你了?”
顾希言听着这话,只觉莫名,不过还是道:“确实和世子爷远远打了个照面。”
陆承濂:“只是打了一个照面?”
顾希言听着,倒是明白他的意思了。
不过她故作不知,扬眉一笑,看着他道:“三爷问这话,倒是让妾身不解了,好好的怎么问起这个?”
她这么笑着说,裙摆随风而动,织金的妆花缎裙那密集的褶裥被风吹开来,华美灵动。
而她这一笑间,也很美,很鲜活,像是舞在风中的蝶。
陆承濂艰难地移开视线,道:“凌恒小世子性情不羁,素来不是个讲究礼法的,若恰好遇到也就罢了,但平日可要远着些,免得带累了你声名。”
顾希言万没想到他竟这么说。
她挑眉,惊讶地看过去,却见他下颌微绷,薄薄的唇紧抿着,显然是不悦极了。
顾希言简直要笑出声了,这满脸的酸藏都藏不住,仿佛一个捉奸在床的妒夫。 可是他和她什么关系啊,轮得着他在这里帮着陆承渊吃干醋?
她歪头,笑看着他:“声名?三爷说什么呢,妾身在王府门外恰遇着世子殿下,当时丫鬟婆子都在呢,五嫂也在,妾身有什么好顾忌的,反而是如今——”
她拉着轻快的调子,笑盈盈地看着陆承濂:“这会子若教人瞧见,妾身这名声可真真要不得了,三爷好歹避讳些才是。”
陆承濂微侧着脸,冷眼看她。
她存心的,显然是存心要自己难受,这样她便受用了。
他扯了扯唇,声音缓慢而沉:“你说的是,趁早离我远点,这样于你,于我,都好。”
顾希言听这话,原本的笑意便渐渐散了,甚至生出一些气恼来。
她嘲讽地看着他,心想果然是了,他当时之所以突然冷了自己,就是怕自己拖累他的名声。
虽说是个爷们,可也要清清白白的声名,才好娶个门第高贵的正妻,这就是男人心里的如意算盘。
要不说这人可恨呢,早有这种心思,何必非要招惹自己?惹起来自己,又一手丢那里,弄得人不上不下的。
顾希言咬住下唇,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要不说三爷打得一手好算盘呢,如今倒是能说出一句人话了,也不知道早干嘛去了!”
陆承濂迎上她那一眼,心头蓦地一滞。
她眼眸晶亮,几分委屈几分埋怨,被她这么看着,谁能受得了。
有那么一刻,他想低下头,想说句服软的话。
可他终究记得,她是怎么敷衍自己的。
她若不主动提及,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他怎么都不能低下这头。
他想有志气一些,拂袖,冷笑,就此离去,可视线却像被什么牵住似的,挪不开,也舍不得挪开。
于是这一刻,两个人谁都不愿意先开口,都存着气,存着怨,可谁也不甘心就此离去。
一旁秋桑使劲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可是脸已经红得像火烧。
她纵然不太懂,但也隐约感觉到,自家奶奶和三爷正较劲呢,两个人虽谁都不言语,可是那闷闷的喘息,那恨不得扑过去咬对方一口的劲儿,简直了!
风吹起回廊旁的一抹竹,发出轻微的窸窣声,远处黄莺清脆地啼叫着,可秋桑的心却高高悬着,几乎喘不过气。
她觉得有什么在无声地酝酿,周围的气息都变得滚烫火热,她甚至觉得下一秒,也许会山崩地裂,会发生什么她不该看的。
她隐隐害怕,但又盼着,干脆来一场摧枯拉朽吧,别这么憋着了。
再憋下去,她这当丫鬟的先受不了!
可就在这时,突然间,仿佛什么断开了,原本的紧绷一下子不见了。
之后,她便听到她家奶奶道:“三爷这话说的是正理,妾身是做寡妇的,总该顾忌着名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尽早远着吧。”
这话明明云淡风轻,可秋桑却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她小心地看过去,却见自家奶奶俏生生地冷着脸,昂着头:“秋桑,走。”
说着,她使劲一甩袖子,迈步,走得飞快。
秋桑怔了下,看看陆承濂。
这位三爷,此时神情沉得厉害,视线死死锁着咱家奶奶远去的背影。
这一刻,她其实隐隐可以感觉到,三爷是在意奶奶的,骄傲的人心里有了牵挂,便开始别扭起来。
可他们之间有一个结,这个结是死的,不像能解开的样子。
秋桑张了张唇,想说点什么,又觉自己不该说,最后少不得咽下去,拎着裙子,连跑带走地追上去。
她哪想到顾希言走得这么快,跟风一样,待终于追上了,已经到了回廊拐角。
她喘着气道:“奶奶你慢着走。”
顾希言听这话,却陡然止住脚步。
秋桑收势不住,差点撞在转弯处的柱子上。
她简直要哭了:“奶奶,咱慢些吧,仔细让人看到——”
这么说着,她一抬眼,话音戛然而止。
她看到顾希言眼底充盈着泪水,那泪水眼看就要流淌下来。
她心里猛地一揪,小心翼翼地道:“奶奶?”
顾希言知道自己失态了。
她其实已经放下,不再记挂这个男人,甚至觉得这男人索然无味。
如今的她一心扑在作画上,盼着能挣得几分才名,能得到立身之本。
一切都是顺心遂意的。
可是今日看到他,他生得俊朗,他眉眼英挺,那双漆黑的眸子看人时,好像能看到她心里去。
她就像是嗅到鱼腥的猫儿,心里那点念头又不争气地蠢蠢欲动起来。
人怎么可以这么没骨气呢!
顾希言深吸口气,拿起巾帕来,捂住自己的鼻子,嗓音闷闷地道:“无妨,我没事了。”
秋桑:“啊?”
顾希言仰起脸,将眼泪憋回去:“我捂着鼻子,闻不到,就不馋了。”
秋桑听得云里雾里,越发糊涂。
顾希言攥着帕子:“什么三爷不三爷的,我可是一点不在意!外面的爷们有什么好的,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藏着什么心思,还是王妃娘娘好,如今得了王妃娘娘赏识,我自当好好效力,你看,府中哪个敢轻看我!”
这话是对秋桑说,也是对她自己说的。
要争气啊,必须争气。
再不能像之前一样,莫名惹了那主顾不喜,倒是把到手的买卖丢了。
对此秋桑无话可说,她觉得自家奶奶心思百转千回的,一般人想不明白。
可能为情所困的女子都是如此?
当下主仆二人无声地回去院中,才刚歇脚,就见玳瑁过来了,身后随着几个婆子,手捧大描金捧盒。
顾希言不敢大意,连忙迎上去。
玳瑁笑着道:“四少奶奶吩咐了,让寻寻库房里旧年的颜料,如今寻了来,她本要自己送来,恰好奴婢过来回话,便一并带来了。”
顾希言听着:“倒是劳烦姑娘了。”
玳瑁:“四少奶奶还说,奶奶先检点下,若是还需要购置什么,尽管说就是,凡事不用奶奶操心,我们都给准备妥当了。”
顾希言明白这是现成话,听听而已,不过还是笑着再次谢过。
玳瑁却又笑着道:“适才奴婢出来时,老太太还嘱咐了,说奶奶既应了王妃所托,早晚不必定省,只专心作画便是。”
这于顾希言来说,自然正中心思,她确实没心思去请安,一心只想作画。
当下客气了几句,又陪着玳瑁说了几句话,这玳瑁如今比起以往要殷勤许多,甚至有些巴结言语。
顾希言听着有些想笑,但又觉得怪不得人,想来世人皆如此,若自己处于玳瑁的位置,未必就能免俗。
终于送走玳瑁后,她便查检送来的各样物件,却见各号排笔一应俱全,又有大染中染小染,并有蟹爪,须眉等笔,全都是能用上的。
除此外,各样颜料包括赭石、朱砂、雌黄、钛白等,全都齐备,其中只拿赭石,便又有赭褐、赭黄、赭红等多种颜色,这就比外面卖的不知道好上许多,外面可没分这么细!
顾希言看得爱不释手,想着有了这些颜料,自己这画必添色不少,如今自己还是尽快画画最要紧。
那什么陆承濂,他都不如一块胭脂色来得可人!
于是接下来连着两日,她几乎足不出户,只闷在房中描绘稿图,如此,待到第三日,终于画成了粗略的稿图,先给瑞庆公主并老太太过目,这两位都觉得妥帖,这才遣了底下人,将稿图送与端王府。
底下人很快回来,得了赏,满脸喜欢,说端王妃喜欢得很,还说尽快落实便是,于是双方一合计,这日顾希言便再次前往端王府,详细描绘这画。
第二次来,倒是少了那么多虚礼,端王妃挽着她的手,笑着嘱咐,已经特意为她安置了一处画室,就在园中楼阁上,要她随意便是,并吩咐管事娘子好生陪着,若要什么,尽管开口。
这画阁位于园子的西边,依着一抹粉墙,室内窗明几净,设着楠木画案,案上列着各样用具,一旁还设了张供小憩的贵妃榻。
顾希言细细看过,满意得很,此处推开轩窗便可以将府中园景一览无余,曲廊水榭,花木泉石,看得人心旷神怡,正是潜心作画的所在。
因图个清净,其余人等便不曾上画阁,她只带了秋桑、春锦并两个嬷嬷在此作画。
如此一连三日,都是早间来,傍晚走,回去国公府中会向老太太回禀当日情景,老太太满口都是夸赞,觉得她给国公府长脸了。
这日晌午,吃饱喝足,天暖和了,难免犯困,两位嬷嬷有些年纪,便在楼阁前,春岚则在廊道和其他丫鬟逗猫说话,独秋桑守在身边,时不时端茶递水的。
顾希言也有些困乏,不过想着自己那画稿,突然有了画兴,便想着再描摹几笔,干脆在楼阁旁的竹林一侧,支开来,望着这满园风景,细细描摹。
这时,就听春岚欢快地喊了一声:“奶奶,府中送来桑椹了!”
一旁本来打盹的秋桑听这个,顿时精神了:“桑椹?”
这会儿春夏之交,桑椹自然稀罕,并不是那么容易得的。
顾希言捏着画笔,笑着道:“你去吧,吃了桑椹,也歇一会,免得歪在这里睡也睡不好。”
秋桑有点不好意思:“那我取一些给奶奶吃。”
顾希言手中画笔细细地添了一笔,道:“不必,你们自用吧,我素来不爱吃这个。”
秋桑想想也是,往年奶奶也不爱吃桑椹的。
她便笑道:“奶奶,那我先过去,若是有什么事,奶奶只管摇铃。”
顾希言也没当回事,只随口道:“你去吧,若是晚了,回头桑椹都没了。”
秋桑一听,忙跑过去。
顾希言看她这样,不免想笑,其实秋桑跟了自己这些年,情同姐妹一般,往日有什么事,秋桑都会帮着自己筹谋划策,说起话来总是故作老道。
可这会儿,听到好吃的,还不是生怕跑慢了。
她笑叹一声,便不再理会,专心地勾勒着眼前山石,不知不觉间,好像周围的一切都远去了,她专注地沉浸在这画中。
当最后一笔终于告成时,她望着自己临时添加的这几笔,倒是满意得很。
所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也,自己这一笔可真妙,她很有些得意。
正这么看着时,不经意间,却意识到哪里不对。
此时日头西斜,将稀疏竹影投射在自己画上,风动,那竹影便在自己画上摇曳。
可是那抹竹影间,却有一道影子,并不曾动。
那是一个人,一个身形很是颀长的人。
顾希言愣了一会,心头隐隐有所猜测,她缓慢地抬头看过去。
于是她便看到了陆承濂。
也不知道这人打哪儿来,着了一身墨青的圆领箭袖武袍,一抹玉带把腰束得细细的,下面绣了流金暗纹的宽袍便铺展开来。
看上去很贵气,也很有气势。
顾希言有些懵懵的,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又看了自己多久。
她回想着自己沉浸于画作时的情态,一会蹙眉一会笑,一会叹息一会沉思,那个傻样子——
顾希言便气不打一处来。
有些属于自己的私密,她是永远不想让男人家知道的,比如她也会放屁,比如她尿急时的姿态!
当然也包括现在,作画时旁若无人的各种古怪情态。
她咬着唇,瞪他。
陆承濂看她这样,挑了下眉,迈步走近了。
顾希言心里发慌,这里可是端王府,若是让人看到,那就糟了。
她连忙看向画阁处,却见廊下几个丫鬟正分吃桑椹,说说笑笑的,还有几个正斗草玩。
幸好,并没有人留意到这边,也没人看到陆承濂。
她紧攥着手中画笔,再次看向陆承濂,咬牙切齿地、低声问道:“三爷,你怎么在这里?”
陆承濂垂眼看着她:“想和你说说话。”
顾希言:“你若有话,可以回了老太太,有什么都可以好好商议。”
陆承濂看着她满脸的防备和小心,眼底泛起嘲讽:“可我就想私底下和你说说,不行吗?”
顾希言硬声道:“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陆承濂:“你可真是冷情冷心!”
他这么说,倒是带了几分怨气的。
顾希言简直被他气笑了:“我怎么冷情冷心了?”
不过这话说出口,她便陡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和他说这个,闲扯这个有什么用!
要紧的是让他赶紧滚,滚得远远的,自己清清白白一寡妇,循规蹈矩的,一心上进,可不能让他带累了。
她恨不得立即把他轰走:“你快走,你别在这里,回头让人看到了,我说不清了。”
陆承濂看着她那躲闪的模样,越发恼恨了。
他轻轻磨牙:“怕什么,吃了桑椹还有猫儿狗儿,逗了猫儿狗儿还有别的。”
顾希言顿时明白了,她睁圆眼睛:“你故意的!”
想来他对端王府熟悉得很,只怕这里人头也熟,略施小计接近自己,再容易不过。
说不得那桑椹都是他使出的计谋,故意绊住她这几个丫鬟,倒是让自己落单!
也是最近这几日熟悉了这边竹林,平日又没外人,以至于不提防,竟被他钻了空子!
陆承濂微侧着脸,视线却自始至终落在她脸上:“对,我就故意的。”
顾希言气得差点捏断了手中画笔。
自己已经不想理会这个人,他却非要败坏自己名声,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仇家呢!
她恨声道:“三爷,你何苦又来招惹我?你是看我日子过得顺遂一些,心里不舒坦,非要让我难受是不是?”
她实在是难受,以至于说这话时,声调都是颤的。
陆承濂冷眼看着,她仿佛委屈了,眼底泛起雾气,水濛濛的一双眼睛,实在是美,美得让人心都醉了。
可她又是怎么办事的,过河拆桥,虚情假意!
他冷笑:“怎么,见了我就难受?那你见了别人不难受?一日日的往端王府跑,你心里畅快得很?”
顾希言越发恼了:“你说这话,真真是好笑,慢说这原本是公主殿下和老太太的意思,便是我自己的意思,又如何,我的事,和你什么相干?”
陆承濂:“和我无关?那你要和哪个有关?”
顾希言:“关你——”
突然,那边传来说笑声,原来是几个仆妇过来送物件,大家一起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
她陡然停住了话语。
如今她所在的这片因有竹林遮挡,并不至于被那些仆妇看到,可她万不能发出任何声响。
她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好在,那几个仆妇很快走过去了。
她们言语间甚至还说起顾希言这位“国公府的奶奶”如何才貌双全,夸着道“年纪轻轻的,又是好相貌,难为她倒是能守得住”。
顾希言听着,羞耻得脸上简直滴血一般。
那些仆妇不知道,就在竹林后面,她们口中那位守节的寡妇,正与自己的大伯哥私下相会,孤男寡女,不清不楚!
她埋怨地瞪他:“你非要害死我才甘心吗?”
陆承濂静默地看着她,哑声道:“跟我来。”
顾希言:“不去!”
陆承濂却抬起手,不容拒绝地握住她的手腕,牵着她往竹林深处走:“过来,我们得说清楚。”
顾希言只觉得被他触碰的肌肤滚烫,挣扎着要抽回手:“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陆承濂:“凡事有始有终。”
顾希言恨道:“没有始,哪来的终!”
陆承濂倏然回首,墨色的眸子深深地锁住她。
顾希言不由得一怔。
那双眼睛太过漆黑,太过清冷,以至于顾希言觉得自己看到了月下的寒潭。
之后,她听到他暗哑的声音:“这些日子,我并不好受,我想要一个结果,可以是终,也可以是始。”
第48章 和好
第48章和好
顾希言觉得自己简直被人灌了迷魂药。
这个男人几句话就把她哄住了, 她不知不觉竟然跟着他来了竹林深处,这边山石嶙峋,又有竹林掩映, 任凭是谁都看不到的。
孤男寡女, 林子深处, 这情景太过暧昧。
她心里发慌, 又有些恼了, 便没好气地甩掉他的手:“你放开我!”
可她再是恼, 因不敢高声, 只能压低了声音, 便越发显得暧昧,怎么看都是男女间的打情骂俏。
她只能用睁圆眼睛瞪他, 使劲瞪他。
陆承濂看着她这样, 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突然有些想笑,可却又笑不出。
她拼命地想和自己撇清关系,她想循规蹈矩地做一个寡妇。
可他也看到,她穿上了鲜亮的衣裙, 仿佛重新回到了那时候。
当年国公府后院,她那似有若无的一笑, 他确实被迷了心志, 想着要娶她。
误以为她是前来相看的康蕙郡主, 便禀明了, 同意这门婚事。
皇舅舅赐婚的圣旨都要下来时,他看到了她,已经是他准弟妹的她。
他不会忘记,那一刻他手脚冰冷的痛。
仿佛自己被愚弄了, 被坑害了,可其实没有人坑害他,那时候回想,才发现自己忽略了的,比如裙钗打扮,比如身边跟随的仆妇丫鬟。
可他当时就是鬼迷了心窍,下意识以为她是。
他到底收拾起心思,木然地过去,心里未尝不是期待着,想看看她见到自己时的反应。
结果呢,她没反应,像是看待陌生人一般,恭敬礼貌,却生分疏远。
她似乎完全不记得曾经对自己那么一笑。
甚至在发现自己过于冷淡时,她还求助地看向陆承渊,她的未婚夫婿。
那一刻,孰远孰近真是一目了然。
想到这里,陆承濂自嘲地一笑。
他当然更记得后来,他无意中撞到的那一幕。
其实他可以无声地退去,可以不去看,可鬼使神差的,他心底的卑劣驱使着他,竟然停驻在那里,站在暗处,就那么看着她和陆承渊。
皎洁的月光洒下来,她被她的丈夫放在汩汩温泉中,那里有一处石椅,她似乎是坐在那里。
她被温泉热气熏得面上晕红,身酥骨软的模样,她似乎还羞涩地用手去遮。
可她的丈夫却握住她的两只手,打开来,不许她遮,一寸寸地疼爱她。
氤氲热气如同白白纱般遮住了一切,站在暗处的陆承濂脚底下像是生了根。
他知道自己应该离开,却怎么都挪不动。
眼前的一幕于他来说是痛,是不喜,可他还是自罚一般地看着。
陆承渊怜惜她,却又足够贪婪,于是她便咬着唇发出破碎的哭声。
自陆承渊肩上,陆承濂看到她散成黑缎子的乌发,也看到她潮红的小脸。
她仰着颈子,两眼迷离含雾,就那么压抑地哭着。
他便心生不平,她都已经哭成这样,为什么陆承渊还不停!
他甚至便要上前去救她,救她脱离苦海。
可就在他要迈出的时候,身形陡然顿住。
他看到白汽缥缈中,一双柔白的臂膀抬起来,主动揽住了男人正在狂动的腰。
因为那腰在狂动,白净犹如笋尖一般的手也颤巍巍的,可她依然紧紧扒住她夫君的腰。
纤细妩媚的身子几乎半挂在男人身上,破碎的哭泣声散在水里,男人的大腿两侧,女子纤细雪白的脚难耐地踢腾着,在温泉中若隐若现。
想到这里,陆承濂低喘了下,艰难地别过脸去,以掩住自己那阴暗而激烈的心思。
他原不该看,但就那么看了,看了后,心便中毒了。
他念念不忘,浮想联翩。
甚至于每每看到她循规蹈矩地走在国公府的回廊,他都会想起那一幕,想起她破碎勾人的叫声。
可他不能沉沦于这种卑劣的遐思中,不敢因为这么淫乱的一幕而心思浮动。
他的人生必须往前走了,他要娶妻,他是国公府嫡长子,是皇帝的外甥,他有大好前途,他要成家立业。
可怎么都不成,他做不到。
从此后,便是再美的女子,都引不起他半分遐思,激不起心里半点波澜。
那一场西疆之战,他压住了自己心底的阴暗,给了陆承渊机会,可陆承渊非但没抓住,反而落入敌军之手。
有侥幸逃回的将士说他叛变了,跟随撤退的敌军离开,甚至利用他所知的地形舆图为那些人指路。
陆承濂在所有人面前隐瞒了这一切,将陆承渊叛军的痕迹抹得一干二净,只报了一个战死。
不清不楚的战死,无功无赏。
从此国公府对陆承渊的死讳莫如深。
他寻到一件陆承渊昔日的战袍,交到老太太手中,由此有了陆承渊的衣冠冢。
而她,那个深闺中的妇人从此失去了笑意,当了寡妇的她低着头,用朴实本分的衣裙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就好像属于她的一部分已经随着陆承渊埋葬了。
偶尔间,在这国公府擦肩而过,他会忍不住想,想她的一生是不是就此化作一根枯木,想着那个月下的妖,那个水中的魂,是不是就此消失了。
他自然会有一些恶念,可他强行压抑住了。
不能接近她,因为她是毒,一旦尝过了,便再不能摆脱。
他试着忘记,试着给自己解毒,也试着去看看母亲要自己相看的女子。
他想,等他娶妻生子,等他经历过了,昔日的那一幕便稀松平常起来,不会在他心里占据什么位置。
可是就在那一日,在国公府的湖边,她却偷偷地注视着自己,仿佛在关注着自己的动静。
他其实应该走了,不该停驻在那里,可鬼使神差地他没走,他想听听她说什么。
于是平生第一次,他真切地看到,自己的身影映在她的眼睛中,那双乌黑湿润的眼睛,透着无助,她期期艾艾地开口,求他。
那一刻,他看着她,心里却在想,为什么会求他,求他什么,求他撕破她一层层的包裹吗?
他那不可告人的心思隐藏在端正衣冠下,不为人知,本来他可以隐藏得很好,可她走得太近了。
她如同一方磁石,一旦超过了安全距离,他便再无法把控分寸。
这一段时日的挣扎、疏离、冷落,与其说是同她置气,不如说是他给自己的一个机会,要摆脱,不要沉沦其中。
这条路不好走,于他于她,都是一段孽缘。
岩石罅间伸展出的枝干,结不出果子。
可是他用一日日的疏离铸建的意念,终于在凌恒的几个言语间土崩瓦解。
他说不曾想六嫂生得如此美貌,说国公府真要这年轻女子就此守着吗,还说六嫂才华横溢,好生仰慕。
他知道凌恒是不正经的性子,也只是说说而已,可他听不得,差点一拳头凿过去。
他知道自己矛盾地挣扎着。
无法接受她就此形如槁木地,无法接受她死气沉沉地走向陆承渊的墓地,可也无法接受她奔嫁了谁,或者和谁有了那么一段情愫。
此时的他,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垂眸看着她。
初夏的风吹过,带来湖水的湿气,清冽的竹香中弥漫着栀子花的香,而她,长裙素衫,睁着水亮的眼睛,怨愤,控诉,又有些提防,像防贼一般防备着他。
他不动声色的压下自己的心思:“这么怕我?”
顾希言咬唇,恨声道:“与礼不合!”
陆承濂看着她那气鼓鼓的样子,却是想起什么,道:“你画技实在了得。”
她沉浸其中,专注认真,以至于他看了许久,她都没发现。
他不提这个也就罢了,一提这个顾希言气得想打他。
她冷不丁地挣脱了他:“谁让你偷看我的,你既来了,也不言语一声,竟在暗处偷看我!”
她咬牙谴责:“一点不光明正大!”
陆承濂:“我刚到时,发出声音了,是你没听到。”
顾希言:“那你怎么不大声——”
说到一半,她便顿住了,当然不能大声了,万一被人发现呢?
不过她还是气恼,她拼命回忆着自己当时的心思,都做出什么神情动作,是不是颇为滑稽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