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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濂便低低地道:“这会儿这么听话了?”

他的声音很是沙哑, 喷薄着热气, 洒在她脸颊上。

顾希言便抗议地扭了扭腰。

陆承濂越发抱紧她, 骑着马,慢条斯理地往前走。

此时那轮圆月已经西斜,天上的星子更亮了。

顾希言在马蹄规律的哒哒声中,竟有了几分困意, 便虚虚地靠在陆承濂胸膛上,半阖着眸子。

陆承濂将下巴抵在她发上,低声问:“困了?”

顾希言迷糊地道:“嗯。”

陆承濂:“不是昨天睡了许久吗,怎么这会儿又困?”

顾希言这会儿恃宠而骄,听不得半句不中听的话,当即便用指甲掐他后腰。

陆承濂神情不变,只无奈地看着她。

顾希言轻哼:“昨日睡的是昨日的,今日睡的是今日的,怎么能这么比?”

陆承濂看她那精神起来的小样子,笑:“不困了?”

顾希言捶打他:“我要回去,我要睡觉!”

陆承濂笑着道:“你看,天上有星星。”

顾希言:“天上哪能没星星——”

她本想和他杠几句的,不过这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因为她看到了漫天的星子。

天空是深沉的蔚蓝色,那些星子散落其中,一颗颗地明亮着,清幽冷寂。

顾希言仰着脸,怔怔地看着那星子,山地开阔荒凉,星空浩瀚,于是便觉自己是如此地渺小,想来在无垠的星宇之中,自己只是一点尘埃,风一吹便消逝不见了。

在这种无边的苍茫寂寥中,她甚至生了错觉,觉得天地间再无别人,只有他和她。

若天地就此凝滞,万物归于寂灭,那他和她必化作紧紧相拥的顽石,沉入那无垠洪荒,亿万年后,他们经历沧海桑田之变,在偶尔的某一天,会有人把他们打捞起。

于是便有人惊讶地说,看这两个石人,他们缠在一起!

在这种荒谬的畅想中,马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身后男人也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顾希言喃喃地道:“如果你我不是人该多好……”

陆承濂下颌轻抵着她的发,哑声问:“你希望我们是什么?”

顾希言自大氅中伸出指尖,月华如水,在她莹白的指尖笼了淡淡光晕。

她笑着说:“可以是一阵清风,一只山雀,可以恣意徜徉在辽阔天地之间,无拘无束。”

随心而去,随性而往,再不必囿于这人间枷锁。

**************

顾希言必然承认,这两日暂居在这别苑,日子过得格外清净安详。

陆承濂还有事情要处理,并不会一直陪着她,但晚间时会回来,和她一起用晚膳,之后两个人浓情蜜意,一起歇了。

夜晚时,一次又一次的,没够。

顾希言恍惚中甚至有种错觉,这就是她的夫君,两个人是夫唱妇随的好夫妇。

不过一切都是假象,总归会被打破。

到了这日晨间,他便要把她送回去了。

顾希言听到这话,抬头看过去,他也正在看着她。

因他背对着光,她只觉他神情晦暗,看不清楚。

这让她想起那琉璃窗,单面的琉璃窗。

她便淡淡地别过脸去:“嗯,你都处理好了,是吗?”

她声音很轻,好像他们在讨论一件稀松平常的琐事。

陆承濂:“是。”

他的声音很低,好像有些沉重。

顾希言垂着眼睛,想着也许他也不舍得吧,毕竟两个人在一起的感觉太甜蜜,偎依着,交融着,彼此都享受到了男女之间的最极致。

谁愿意舍弃这种乐子呢。

不过她还是压下自己的心思,道:“那尽快吧,今天是吗,什么时候动身?”

陆承濂便大致给她说了自己的安排,出了这种事,恩业寺和白云庵都要担责,特别是白云庵的庵主,一个不好,前途尽毁,甚至会丢了性命。

他早将这庵主拿捏在手中,为她洗脱罪名,这庵主自然竭尽所能地配合。

如今顾希言需要这庵主来佐证清白,庵主也很需要顾希言来洗脱罪名,正好两相配合,互惠互利。

陆承濂道;“你放心,那庵主如今如惊弓之鸟,她倒是要求着我们,万不敢多说什么,她也不知道这里面关键,是百般祈求,我才给她这条路子,至于端王府那里,凌恒都安排好了。”

他解释道:“凌恒往日看着不着调,但其实做事还算妥当。”

顾希言:“嗯,那就好。”

两个人就这么说着接下来的安排,说着说着,突然没话了,彼此都沉默了。

窗外有什么鸟在鸣叫,叽叽喳喳的,可房内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不自在起来。

就在这时,外面隐隐响起铃铛声,伴随着车轱辘的声响,顾希言明白这是来接自己的马车,她侧耳倾听着,很快这马车便抵达了别苑附近,随着赶车人一声悠长的吆喝,铃铛声停了下来。

外面重新安静了。

顾希言:“我是不是该走了?”

陆承濂:“是。”

顾希言便不再看他,自一旁取来帷笠,给自己戴上。

当她在系着帷笠的系带时,便听到男人突然开口:“你想回去吗?”

顾希言的动作停住,隔着一层薄纱,她看着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也在看着她。

透过这层薄纱,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他每一个神情。

可是她知道,他是看不清自己的,这就是帷笠的好处。

她便生了微妙的优越感,仿佛她胜利了,仿佛两个人的位置互换了。

她望着那张俊朗的面孔,开口:“三爷,这话怎讲,还要再耽误几日吗?”

她故意曲解他意思,显然这让他生出无奈。

他略蹙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希言:“那是什么意思?我想不想的,总得回去……”

陆承濂却不言了,他抿着薄薄的唇,漆黑眸子无声地望着她。

两个人肌肤相亲,水乳交融,可始终隔着那么一层窗户纸,一层谁也戳不破的窗户纸。

当视线这么久久地相接,空气中气氛开始变得异样,如同囤放了时果的竹篮,因为久放而酝酿出酸甜浓郁的气息来。

良久,终于,陆承濂先开口,声音略显艰涩:“那你自己呢,如果可以选,你要回去吗?”

顾希言听着这话,心顿了顿。

她无声地看着他,隔着薄薄的帷巾,那张俊朗的面庞都变得朦胧起来。

她知道他是这个意思,但没想到他竟然问出来。

他们各有各的执念,也各有各的归途,他的声名,他的清誉,她的名节,她的一生。

如今他问这话,却要她怎么回答?

顾希言沉默地抿着唇,半晌没有言语。

良久后,陆承濂别过眼去,淡淡地道:“走吧,都安排好了。”

说着,他大踏步迈出门。

**********

顾希言穿着寻常粗布衣衫,带着帷笠上了马车,马车经过一番晃悠,来到白云庵外的一处宅院,这宅院并不大,不过外面有军士把守,显然戒备森严。

顾希言被引领着进去宅中,便见到了庵主。

那庵主果然诚惶诚恐的模样,见了顾希言,一径地念着阿弥陀佛,求着顾希言帮衬,又说顾希言是好心人,好人有好报。

顾希言自然也就受着,并大致问了庵主经历,要她记住说辞。

她望着那庵主,道:“事关重大,若是走露了风声,你必性命不保。”

庵主自是吓得不轻,差点直接给顾希言跪下。

顾希言示意她不必慌张,仔仔细细询问过,知道军中严审那日庵中之事,是把她当作乱贼来审的,她便吃了一些苦头,如今是只求能活命。

顾希言彻底放心了。

她想,自己和这庵主相比,自己是琉璃窗内的,庵主是窗外的。

窗内的人一目了然,窗外的人摸不着北。

当下两个人先行在这宅院安顿下,宅院中侍奉的,是凌恒世子早安排好的,一个个都是规矩本分,守口如瓶的样子。

顾希言便想着这局面,端王府的人一则不敢多言,二则只以为自己和庵主一块的,自然是不怕她们闲言碎语,庵主则是被吓怕了,又关系到她自家性命,也不怕她乱说。

有了白云庵庵主和端王府仆妇相陪,她倒是无声名之忧了。

至于剩下的,便看陆承濂了,如今军中兵马驻守山中,要把场面搞乱,搅混,到时候端王府也怪不得她,反而是她,可以怪端王府挑的时机不对,害自己担惊受怕。

如此她心中越发安定,对于接下来的事也早想好了,见了谁自己该做如何情状,怎么把自己这场荒唐遮掩过去。

傍晚时分,敬国公府的人来了,浩浩荡荡倒是不少,为首的是周庆家的,絮絮叨叨的,围着顾希言好一番转,问东问西,顾希言按照陆承濂所教的,只说当时庵子中险些出事,幸好凌恒世子的人马在此,将庵主和自己都安顿下来了。

周庆家的私底下自然盘问了庵主,并那些仆妇,好在都搪塞过去了。

顾希言冷眼旁观,知道周庆家的也不敢惹事。

自己是节妇,若是名声有碍,那周庆家的第一个吃不了兜着走,所以最后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甚至若有什么不恰当的,周庆家的还得替自己隐瞒着呢。

待到终于一起事了,周庆家的才过来拜见,又赔笑着说:“谁曾想,突然出了乱贼,倒是要奶奶受惊了。”

顾希言便叹:“周嫂子,确实是受惊了,我还生怕自己没命回去府中呢,当时还想着,也幸好先要周嫂子回去,不然周嫂子岂不是被我连累了?”

她这一说,周庆家的顿时心惊肉跳。

她一边赔笑,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顾希言,倒是没看出什么端倪来。

她便越发殷勤地道:“是奶奶体恤我,我可得知道好歹。”

顾希言笑道:“周嫂子客气了,往日得你照应,以后有什么事,我还不是得请你周全。”

周庆家的连声道:“可折煞我了。”

这么说笑间,事情也就过去了,顾希言清楚地知道,自己、庵主,和周庆家所在的这根栓蚂蚱绳,更结实了,大家谁也不别想跑。

很快秋桑和春岚也来了,她们一见到顾希言便“哇”地哭出声,特别是秋桑,抱着顾希言不放。

顾希言想起这短短数日的经历,先是劫后余生,之后便纵情的甜蜜,这一切于一个深闺寡妇而言简直匪夷所思,也仿佛吊着铁索悬在半空中。

现在好了,她终于落地了,踏实了。

待大家彼此见过,叙了这几日经历,秋桑显然多少猜到什么,只是不问罢了,春岚到底年纪小,心眼也少,并未多想。

因出了这事,山中自然不宜久留,国公府派了车马来接,不过半日功夫,一行人便已回到了那朱漆大门前。

顾希言换上一顶青绸小轿,自侧门进去国公府。

一踏入这高墙内,久违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巍峨的院墙内,琉璃影壁,回廊九曲,仆妇们屏着气息,急匆匆地跟随在轿子旁准备迎接,家丁小厮远远地垂手立着,头都不敢抬一下,

这是敬国公府,京师高门,威严肃穆,家规森严,和山野间的随性野趣截然不同。

她出去一趟,又回来了。

第64章 过继

第64章过继

离开国公府时, 她心飞了,但身子还守着,如今她连身子都已经在那男女欲海中沉沦了。

羞愧吗, 倒也不, 反而有种隐秘的得意。

她瞒过了国公府所有人, 勾搭了国公府最有前途的陆三爷, 并且拥有了他的五年之诺。

以后, 在所有人眼皮底下, 他们还会有一次, 两次, 三四次。

她在这种复杂的心思下,去拜见了瑞庆公主, 瑞庆公主自然已经知道山中发生的事, 便提起这次多亏了凌恒,又说回头前往端王妃亲自谢过。

顾希言自然一一应着,待一番寒暄后,她就赶紧告退了。

她才和人家儿子有了这样的事,一时真是无颜面对瑞庆公主。

满府上下, 她没对不起哪个,她理直气壮地偷人, 心安理得地享受那个男人会带给自己的一切。

可唯独面对瑞庆公主, 她底气不足, 人家没对不起她。

终于离开泰和堂, 顾希言略松了口气,匆忙赶去老太太处拜见。

她过去的时候,二太太三太太都在,周庆家的站在一旁, 显然她们已经盘问过周庆家的。

顾希言从容上前,拜见了。

老太太忙道:“快起来,我瞧着倒是瘦了,过来,我仔细瞧瞧。”

顾希言也就依言上前,一脸柔顺。

老太太自然再次盘问起此次白云庵一事,顾希言早把这一套说得熟练,如今再次说起,自是声情并茂,说到关键,还掉了几滴泪。

她哽咽着说:“这次幸亏端王府的凌恒世子,将孙媳和庵主等一干人搭救了,并护在王府别苑,如若不然——”

老太太听得叹息:“谁承想竟遭这等变故,你且宽心,端王府和咱们素来相熟的,自然将风声遮掩妥当,如今既回了府中,好生将养便是,凡事不必多虑。”

顾希言哭着道:“可是,可是……孙媳想起此事,依然心中有愧,孙媳……”

她说着这话,豆大的眼泪掉下来。

这时一旁的三太太早按捺不住,冷笑道:“哭哭哭,一回来就哭,丧里丧气的,老太太这里已经放话了,只对外说,早把你接回来,事情都瞒着,又不会传出去,还有什么好哭的!你这般作态,倒像是家里委屈了你!”

顾希言一愣,忙擦了擦眼泪,低眉顺目道:“太太,原是儿媳的不是,经过了这一场,实在吓到了。”

老太太叹息:“你这次进山抄经,原也是府中安排的,倒是让你受了委屈。”

顾希言听着,忙提起经书,她唤来秋桑,将自己所写经书都奉上。

老太太却见那红漆盒中好大一摞,她翻看了一本,蝇头小字清晰工整,一看便知抄写认真。

对此她自然满意的,道:“好孩子,难为你了,你能这么用心,这就是莫大功德,承渊在九泉之下见了,想必也无是无憾了。”

老太太又道:“这几日我其实也在想着,你如今为承渊守着,总得有个指望,趁着我在,我得赶紧把这事办了,从旁支中过继一房子嗣,以好延续承渊的血脉。”

顾希言一听,便温顺一笑,道:“这件事自然全凭老太太做主,孙媳就等着听老人家安排了。”

老太太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这才开口:“前儿我还和你们国公爷提起这事,族里现有几个合适的哥儿,且看你中意哪个。”

说着转向侍立的众人:“上回国公爷说起这个时,你也在,国公爷怎么说的来着?”

三太太便道:“国公爷的意思,自然是尽快过继一个,这样以后老了,我们三房也能有个指望,如今我倒是想起两个人选,禀给老祖宗,请老祖宗帮着把把关。”

老太太一听,自然问起哪两个,那三太太这才提起来:“一个是六叔爷家的孙子,今年才四岁,六叔爷家子嗣兴旺,这已是孙辈第四个哥儿了。只是有一样不足,这位到底是姨娘肚子里出来的,生他那个姨娘福薄早没了,如今养在叔公老太太屋里。至于另一个——”

她说到这里,略顿了下:“再有一个,是原先三祖叔家的孙子,论起来血缘是稍远了一层,不过那孩子倒是眉清目秀,性子也沉静。”

顾希言听着这话,她对府中错综复杂的亲族关系只略知一二,那么六爷是庶出的,排行第六,至于那位三祖叔,早些年生性耿直,得罪了人,官没做成,家中光景一日不如一日了。

这一脉中,她印象比较深的反倒是三祖叔的儿子,也就是那位滔二爷,身形挺拔,行事还算稳妥,去岁时接了府中种植花草的活儿,偶尔一次府中玩耍,不经意间撞到过一次。

她略沉吟了下,问道:“太太,往日深居简出,对府中各房支脉所知不多,敢问这位三祖叔家的孙子,出自哪一房?”

三太太闻言,神情间有几分不自在,道:“我听着那意思,是他们家三房的。”

顾希言约莫算了算齿序,竟恰好是那位滔二爷家的了。

她又问:“如今几岁了,是什么年纪?”

三太太便问身边丫鬟:“那个孩子多大来着?”

丫鬟连忙恭敬回话,说是孩子七岁了。

七岁?

老太太蹙眉。

顾希言又问:“这孩子如今养在父母身边?”

三太太:“这自然是了,这可是正经嫡出的。”

老太太又问起来,三太太这才详细说了,那一房如今有三个儿子,如今说到的是这家的第三子。

然而顾希言却并不乐意。

自己若抱养一个养在自己房中,那是要继承陆承渊香火的,是要自己出钱供养,以后也是要替自己养老送终的,将来陆承渊该得的那一份家产,都会给这个过继子留着了。

她既然抱养了,自然盼着孩子和自己一条心,都七岁了,家里又有爹娘,只怕抱过来后也养不熟,等自己吭哧吭哧拉扯大,对方倒是依然和人家自己亲生爹娘亲,以后苛待自己,自己去哪里说理去?

再说了,家里有三个儿子,好好的要把最小的过继给自己,还不是贪图陆承渊应得应分的那点东西,可是回头这小儿子得了东西之后,他能不惦记着他自己的老子娘?

反倒是六叔爷家的孙子,今年四岁了,并不是太起眼的孩子,又是从妾肚子里出来的,嫡母并不疼爱他,彼此也没有太多牵挂,自己抱养过来之后好好疼爱他,好歹能图个倚靠呢。

是以顾希言心中稍一个盘算,便含蓄地道:“若说要抱养的话,还是得选个小一些的,慢慢养着吧,若是太大了,只怕有些顽劣,又不是自小养着的,管教起来严也不是,松也不是,倒是为难。”

三太太听这话,瞥了顾希言一眼:“若是过继了,那便是续我们承渊的香火,国公府爷们难道不会教养孩子,倒是要你一妇道人家说这种话?”

顾希言听出三太太言语不善,不过不想搭理。

反正她只要确切记得,若是过继,必要自己首肯的,便是自己婆母也不能越过自己去,反正自己死咬着牙不点头就是了。

老太太一听这话,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也就道:“好,你既这么说,回头我和国公爷商量商量,这件事情该办也得尽快办了。”

一时又问起:“我瞧着你最近瘦了不少,开始累着了?”

顾希言道:“孙媳这些日子潜心抄经,茹素吃斋,一心为承渊祈福,累不累的也没什么要紧”

老太太闻言,满意颔首:“这次为承渊过继一孩子,续了他香火,他在天之灵,也该欣慰了,你虔诚抄写经文,也算是为他,也为以后的子嗣积福。”

顾希言自然恭顺地称是。

待走出老太太房中,三太太便没给顾希言好脸色:“前几日,你滔二嫂过来我这里,还说起来呢,她家那哥儿,个个都是好的,如今养到七岁,也不必操心费力,过继来后,你只当个现成的娘,怎么,还不乐意了?”

顾希言听着,越发恭顺:“太太说得自然极是。”

三太太:“既如此,你何必在老太太跟前那么说?”

顾希言温声软语地道:“太太,依儿媳之见,自打承渊没了,太太心里也难受,膝下也没旁的子嗣,倒是不如过继了来,将来老了,好歹也是个依傍。”

三太太一听这话,气得脸都白了;“放肆,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顾希言任凭她怎么恼,依然一脸恭顺模样:“太太别恼,儿媳也是为了太太好,若是太太不喜,便不过继就是了。”

三太太手都在抖,声音嘶哑,嗓子都要劈了:“反了你了!”

她气得不轻,把顾希言好一通骂,顾希言自始至终好言好语的,这事落在外人耳中,自然觉得三太太过于苛责寡媳了。

一时也有人说,六少奶奶也是可怜,虽说之前被逼急了,曾经闹过,但也是确实委屈了。

若是平时,她这性情自然是处处温顺小心,上次为了三太太要吃什么果,还把自己手给刺破了,可见六少奶奶那孝心是没得说的。

结果如今因为一点小事,当着这么多人面,三太太就那么骂六少奶奶,实在是有些过了。

顾希言约莫知道这些闲话,心中颇为畅快,她想着,怪不得世人要欺世盗名,原来做伪君子的感觉这么好。

反正这会儿是三太太名声坏,自己名声好,三太太就算气死也白搭!

不过想起三太太那气急败坏,她也纳闷了,为什么非要过继那位滔二爷家的哥儿?

她这么想着,莫名便记起一件事,那日她过去三太太房中,并不见三太太,却见到一处背影,那背影——

顾希言的脚步停下,竟走动不得,后背却隐隐冒出寒意。

她当时便觉那背影熟悉,但并不记得,如今才记起来,那人就该是那位滔二爷了。

所以滔二爷才会在那时候出现在自己婆母的院子附近。

这就是为什么婆母竟要自己过继滔二爷家孩子的缘故了,原来她早和人有了瓜葛!——

作者有话说:抱歉,码字太快了,有时候名字输入错了一次,后面就总跟着错。

关于三伯母这个错误,是因为这篇文最初是有初稿的,但是开文后,剧情细节以及各房设定有了大改变,修改不完善,以至于影响大家阅读体验,关于这点,也有之前初稿的时间戳以及内容,可以看出这个错误的来源所在。

感谢大家追文,我以后也会格外注意校对。

第65章 帮衬

第65章帮衬

如果说顾希言之前对于和陆承濂的私通还有几分愧疚, 那如今自然是荡然无存。

她一个寡妇家,也需要倚仗,有人算计自己, 她当然要自救。

她在庵子中遭遇了这种事, 回到府中又被算计, 如今能有个陆承濂从旁倚靠着, 心里多少有些底气。

如今过继一事, 她便想着该怎么问问陆承濂, 谁知道陆承濂却先她一步, 托阿磨勒传了口讯。

阿磨勒用背书一样的语气将陆承濂的话鹦鹉学舌, 说过继一事是三太太提的,不过人选怎么也要报到宗族中, 也会经国公爷过目, 她不必和三太太争执,他自会设法,要族中拦下。

至于继子一事,他的意思是,先不必着急, 可以从长计议。

顾希言听了这一番话,顿时安心了。

左右这件事成不了, 到时候三太太要如何, 自己如何处置都不怕了。

她这么想着, 便见阿磨勒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她疑惑:“怎么了?”

阿磨勒挠挠头:“三爷说, 要听奶奶说什么话,回去学给他。”

顾希言愣了下,之后噗嗤笑出来。

她笑看着阿磨勒,想了想道:“你便和他说, 有什么,别藏着掖着,他若不和我说,回头我知道了,必是要恼。”

阿磨勒便念念有词地重复了一遍,努力要记下的样子。

等重复完了,她才规矩地冲着顾希言作个揖,之后一溜烟窜出去了。

顾希言回味着刚才陆承濂的话,想着他还是为自己操心了的。

谁知道这时,突然间,就见眼前一闪,阿磨勒又回来了。

她也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手中捧着一小捧盒,一股脑塞给顾希言:“这个,给奶奶。”

顾希言疑惑接过来,打开,却见里面是一个黑釉酒罐,并一白瓷茶罐。

阿磨勒道:“给奶奶,奶奶——”

说着,她笑眯眯地做了一个“喝”的手势。

顾希言心领神会:“好,我知道了。”

待到阿磨勒离开后,她打开那黑釉酒罐,闻了闻,知道这就是菖蒲酒,之前她尝过的,当时觉得好喝,没想到他如今竟送来了。

这男人,往日总是端着的,可偶尔的细致妥帖,总教人甜到心里去。

至于那白瓷茶罐,里面却是普洱茶,看样子是今年新来的,应该是南方的贡品。

这普洱茶在诸多名茶中并不惹眼,不过这两年皇室中倒是酷爱此茶,只说这茶可以清胃生津,入了端午后,暑气上升,倒正是用这普洱茶的时候,而这种宫中得来的普洱,外面自然是买不到的。

她当即命丫鬟煮了水,用这普洱来沏茶,却见这茶汤颜色浓艳,犹如琥珀,品了一口,更是醇厚绵柔。

她想着这是陆承濂送给自己的,便更添几分喜欢了。

第二日,端王府遣了体面嬷嬷过府,先转达了端王妃的问候,又说了好些招待不周的言语,随车送来各色表礼。除却端午后的节庆常例,更有几匣宫中所赐的细巧点心,都是外头未见过的式样。

末了,那嬷嬷又含笑传话,提起端王妃过几日欲设赏花小宴,特邀国公府诸位太太、奶奶过府一聚,届时还要和六少奶奶细聊。

众人依礼应酬,待送走王府来人,顾希言自然平添了几分底气,她冷眼打量着三太太,三太太在一旁讪讪的,面色并不好看。

顾希言想着自己的猜测,不免好笑,接下来几日,她便格外留心三太太那边的动静,每日前去请安,暗暗观察着,不过一时倒也没什么异样。

想想也是,若是私底下偷人,哪轻易让人看到呢。

她也想起自己和陆承濂来,其实回府后,她也满心惦记着这个人,格外汲取着每一个关于他的讯息,哪怕是听丫鬟们提起“三爷”这两个字,都觉心中快慰,平添几分甜蜜。

陆承濂显然也是记挂着她的,平时两个人并没什么机会见面,只偶尔间顾希言去请安,会碰上陆承濂,一个擦身,一个对视,顾希言都能从那个男人看似平淡的眼神中琢磨出一些别样的滋味。

极偶尔的,他会找准机会和她说一两句,声音很低,叮嘱那么一两句,是那种只有两个人意会的亲密,让顾希言晚间时候反复思量,心中生出无限的甜蜜来。

或许因了心里藏了这私密,她反而越发小心谨慎,把仅有的钗黛头面都收起来,衣衫都是最素净的,别人见了,只说她最是简朴遵礼,但其实哪里知道,半新不旧的衣衫下,她的心早飞了。

这一日顾希言才从五少奶奶处回来,远远便看到阿磨勒的身形,秋桑见了,会意,过去说了几句。

待回来后,秋桑才低声道:“阿磨勒说,三太太已经向宗族中提起要过继那位滔二爷家的儿子,事情传到三爷那里,三爷拿出府中陈规来,给挡了回去,只说乱了昭穆次序,可三太太自是不甘,她找了宗族中老人哭闹,又说你这边是怎么也要过继滔二爷家的那个。”

顾希言听这话,好笑至极:“我什么时候要过继滔二爷家的了,她怎好胡说!”

秋桑其实也是恼:“可不是吗,仗着咱们不在跟前,什么都由得她说了,她这么闹,族中老人也没法,说是看奶奶这边意思,若奶奶愿意,或者可以开个先例。”

顾希言:“那他呢,他那边怎么说?”

顾希言这个“他”自然说的是陆承濂。

秋桑近前低声道:“阿磨勒传三爷的话,说三太太执意如此,如今非得奶奶这里有一句明白话,说清了你是不愿的,宗族里的长辈才好出面主张。”

顾希言听着,自然明白,族中虽多是有头脸的爷们,可若寡妇哭闹起来,到底不好强压,如今少不得自己亲自往老太太跟前走一遭,当众表明心迹才是。

她略沉吟了下,仔细梳妆,换上素净衣裳,又把匣中首饰挑选一番。

她原本首饰匣中已经没什么了,如今陆承濂为她做了这么一整套,她自然不好轻易示人,大部分压箱底,身边丫鬟也只有秋桑知道。

唯独有那么两三件,不怎么起眼的,她慢慢掺着往日首饰一起用。

今日她则特意选了一朵珠花,珍珠攒成的花儿,也是陆承濂送的,不过相对素净些,她戴上后,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倒是满意得很,便笑着道:“走吧,秋桑,我们去泰和堂。”

秋桑忙应是,她知道今日这事只怕不能善罢甘休,少不得又是一场闹腾。

主仆二人行至半路,恰好迎上玳瑁,玳瑁见了她,忙拉着她的手道:“奶奶,可巧遇上你了,老太太跟前有请呢。”

顾希言心知肚明,只是不戳破罢了,依然和玳瑁有说有笑的往前走,待一踏入老太太所在的泰和堂,便感觉不对了,那些丫鬟仆妇正在廊檐下侍立,一见自己来了,那眼神便有几分打量以及幸灾乐祸。

她便好笑,这是鸿门宴吧?

当下看了玳瑁一眼:“姑娘,刚才还忘了问你,今日这是什么大事?”

玳瑁听着,忙赔笑:“几位太太并少奶奶都在,想必是要商议大事,只是具体如何,奴婢也不知了。”

顾希言略笑了笑,便不再问,进去房中,果然诸位太太都在,她便一一见了礼。

老太太旧事重提,说起过继一事,三太太迫不及待地道:“如今这个哥儿,我已经让人带来了,你且看看。”

说着,她使了一个眼色,便见底下丫鬟带上来一个哥儿,约莫七八岁的样子,看着倒还算乖巧。

老太太略皱了皱眉,问道:“这孩子看着岁数确实大了。”

三太太却道:“老太太,凡事不能光看年纪,你老人家细瞧瞧,这孩子确实是好的,生得俊俏伶俐,如今已经开蒙,书也读得好,若抱养了这哥儿,以后他有了大造化,承渊媳妇也能图个现成。”

老太太听此,便道:“我年纪大了,原管不得那么多事,你们婆媳自己商量便是。”

顾希言明白老太太意思,她也觉得不好,却懒得管。

这时,三太太便对那哥儿道:“信哥儿,这是你娘,还不给你娘磕头。”

那信哥儿听了,茫然地看了一眼顾希言,便真要磕头。

顾希言哪能受这孩子一拜,当即阻止:“慢着。”

她陡然出声,声量虽不大,但吐字清晰,很有威慑力,那孩子一愣,竟真不敢跪了。

三太太皱眉,不悦地道:“承渊媳妇,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希言上前一步,拜了拜老太太:“老太太,往日承渊在世时,你待他慈爱疼惜,自从孙媳进门,便听他念叨着你,说老太太是天底下最疼他的,后来他撒手人寰,这两年里,你老人家对我处处照应疼爱,孙媳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她这番话说得动情,老太太也是感慨万分:“说什么外道话,这不是应该的吗?”

顾希言却苦笑一声:“如今老太太又要为我操持这过继子嗣的大事,你老人家这般费心劳力,这都是念着承渊,盼着他香火不断,后继有人,也是念着我,想为我寻个依靠,你老人家这片苦心,作晚辈的,如何能不懂?”

说着这话,她泪珠儿便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老太太眼圈也红了:“可怜我那孙儿,早早没了,若他还在,该有多好!”

一旁众人听了,自然也都陪着落泪。

顾希言不着痕迹地看向三太太,三太太黑着脸,看着不远处地衣上的花纹,也不知道想什么。

她收回视线,继续道:“可是今日提起过继一事,孙媳却想起,承渊那性子向来孤傲,是目无下尘的,如今既是要过继,总该过继一个好的,若是不好,我在这里空养了一房,他不认,那我是为哪个养的?”

这话说出,众人脸色微变。

对此,老太太不再言语。

顾希言心里明白,今日老太太不掺浑水,但至少也不会帮衬着三太太,自己就算可劲儿闹,至少不至于得罪老太太这里了。

如今她只专门对付三太太就是了。

偏这时,便见三太太板着脸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承渊怎么就看不上?”

顾希言冷笑一声:“承渊那性子,便是再好的,若是别人硬塞,他也未必喜欢,这是一个活生生的过继子,冷不丁这么塞过来,反正我是不养的。”

说着,她看了三太太一眼:“儿媳还是那句,太太若是喜欢,不如自己养着吧,回头这哥儿喊太太一声娘,太太心里也喜欢不是。”

三太太听这话,顿时脸上通红,瞪着顾希言,急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竟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我好心好意给你物色的哥儿,你自己不喜,倒是对我这么说话!”

顾希言如今是有恃无恐的,直接道:“太太既这么说,那就干脆请了宗族中诸位老人家来,我倒是要问问,还有非逼着我过继的道理吗?”

三太太气得简直要打她:“还真是疯了,一日比一日泼,我家承渊怎么寻了你这么一个——”

顾希言自然不怕她,直接迎上去:“太太既要打,儿媳说不得什么,打了便是,早早打死了,我也正好和承渊团圆呢。”

她这么一说,谁再敢说什么,都吓得赶紧劝,劝三太太,劝顾希言。

四少奶奶见此,忙挽着顾希言的手,哄着道:“你瞧瞧你,这不是商量着吗,老太太还没说什么呢,你倒是急了。”

顾希言最不爱听她说这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话,当下直接呸她:“急了?我怎么急了,这是说谁呢?我在庵子里守了这么久,眼巴巴地抄写了三大本经书,如今回来了,可倒好,上来就给我塞一个不知道哪儿捡来的孩子,倒是要让我养着,人家有爹有娘的,我眼巴巴地养了,拉扯大了,还不知道谁擎受这福分呢!怎么,我不过继这个还不行了?你说我急,你倒是替我急啊!”

四少奶奶一愣,之后脸“唰”的红了。

她只是劝劝,哪想到顾希言对着她一通说,她往日也是体面媳妇,讲究人,如今被这么一通骂,简直是无地自容,气得眼泪直往下落:“你,你——”

一旁众人赶紧把她拉一边,大家围着顾希言劝哄,又捧了茶给她喝。

正闹得不可开交,突然就听得外面动静,却是说,濂三爷来了,一起来的还有几位族老。

族老?众人都是一愣。

毕竟这边正闹得不可开交,这会儿几位族老来了,且是陆承濂陪着来的,只怕是有什么大事。

一时间,众人都唬了一跳,老太太也忙起身,丫鬟婆子忙不迭收拾案几。

顾希言略收敛了,红着眼圈坐在那里,心里却想着,他是听说了消息,才这时候赶过来吗?

转眼功夫,便见帘子一挑,陆承濂先进来了,他亲自弯腰,为几位族老挑着帘子,待老人家进来后,他这才随在后面。

几位族老大多是敬国公府同辈的,还有一位是比老太太辈分大的,此时别说在场众媳妇,就是老太太见了他们,都得礼让几分。

大家纷纷见礼,见礼过后,请几位族老坐下,奉了茶水,这才说起正事,果然是为了顾希言过继子嗣一事而来。

众人听着,都不免意外,区区过继一事,将让几位族老聚在一起亲自过来?这未免太过兴师动众了吧?

三太太更是紧皱着眉头。

她原本确实存着欺上瞒下的心思,反正自己这守寡的儿媳也不可能跑去宗祠拉着族老们喊冤,可现在,怎么两头突然聚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