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一起去吧。”
薛从澜从屋子里出来,对上祈愿的视线,她真诚的看着他,十分诚恳。
薛从澜移开视线,往前走。
裴观和祈愿跟了上去。
穆舒瑶一早便在了。
宋佩环亦是。
老太监轻咳一声,尖细的声音在院中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展开明黄色的圣旨,微微昂起头,字正腔圆地宣读起来。
“大理寺少卿宋佩环,辅佐朕兢兢业业,劳苦功高。今朕念其功绩,特赐良田百顷,黄金千两,以示嘉奖。望卿家日后,仍尽心竭力,为我朝江山社稷再添功勋。钦此!”
宣读完毕,老太监眯着眼,脸上笑意更甚,尖着嗓子道:“宋大人,接旨谢恩吧。”
宋佩环面色沉稳,深深叩首在地,声音洪亮:“臣谢陛下隆恩。”
说罢,他将双手高举过头,毕恭毕敬地接过圣旨。
一旁的管家立刻上前,悄悄往老太监手中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满脸堆笑:“公公一路辛苦,还望公公在陛下跟前多美言几句。”
老太监掂了掂手中的荷包,满意地点点头,尖声笑道:“那是自然,宋大人一向是陛下看重的肱骨之臣,咱家定当如实回禀。”
言罢,他看向众人。
“哪位是祈愿,祈姑娘?”
第56章 担忧
裴观与穆舒瑶朝着彼此看了一眼,不知这是何意,随即,二人同时看向祈愿。祈愿蹙了下眉,抬头说:“是我。”
“跟咱家走一趟吧。”
祈愿觉得奇怪:“是何事?”
那老太监道:“张贵妃想要见你。”
祈愿回头看向薛从澜,“可否让我大师兄陪我去?”
“不能。”
老太监严肃的看着她:“莫让贵妃娘娘久等了。”
祈愿点点头。
“容我与师兄师姐说几句话。”
老太监不耐烦地盯着她,管家又往他怀里塞了一包银子,这才允了。
他们四人离远了些。
裴观说:“为何忽然想要见你。”
祈愿看向薛从澜,“我们方从英国公府回来,这张贵妃便想要见我,难道说,英国公与张贵妃有关系?”
穆舒瑶质疑:“那太傅与张贵妃的年纪相当,有什么关系倒是正常,可英国公的年纪,快赶上给张贵妃当父亲了。”
“……”
裴观啧了一声:“要我说,你这脑筋也真够直的,不一定是那种关系。”
“兴许是利益关系。”
“所以,她想要见小师妹是为什么?”
裴观说:“我们这四个人之中,最厉害的人也不是小师妹。”
穆舒瑶看了一眼裴观,然后又看向薛从澜。
眼神波动。
最终,他们也没商量出什么结果来,那老太监便催着祈愿走了-
她随着宫里的人一路,到了皇宫。
马车缓缓停下,祈愿微微提了提裙摆,迈出马车,从上面下来。
抬眼望去,巍峨的皇宫大门矗立眼前,朱红色的巨门厚重而庄严,金色的门钉在阳光下闪烁着威严的光芒。
“祈姑娘,请吧。”
祈愿跟着老太监往前走,穿过大门,一条宽阔的御道延伸向远方,汉白玉的石砖平整光滑,泛着清冷的光泽。
道路两旁,宫墙高耸,红墙黄瓦。
宫墙上画着的彩绘绚丽夺目。
沿着御道前行,不时能看到宫女太监们迈着轻盈而规矩的步伐穿梭其中,他们身着统一的服饰,神色恭敬而谨慎。
远处,宫殿的飞檐翘角若隐若现。
老太监将祈愿引到韶华殿,扭头与她道:“这便是贵妃娘娘所在之处了。”
“咱家只能带你到这儿,剩下的全凭自己。”
说罢,老太监转身离开。
祈愿一个人站在烈阳下,闻到宫殿之中,传出的龙延香的味道。
如裴观所说,他们四个人之中,她是最弱的,在江湖上,也没有什么名气,张贵妃为何要见她。
她猜,或许是那日去见英国公之时,薛从澜带了她一起,他们真正想要对付,或者说,拉拢的人,其实是薛从澜。
祈愿想明白这些,走上石阶,踏入韶华殿。
韶华殿内,雕花的檀木屏风半掩着,隐隐透出室内的奢华,绕过屏风,屋内熏香袅袅,轻柔的纱幔在微风中悠悠晃动。
祈愿看见一个女子斜倚在榻上,一身华美的宫装,绣着繁密的牡丹,金线勾勒,熠熠生辉。
想必这便是张贵妃了。
张贵妃敷粉的脸如羊脂美玉,眉若远黛,凤目轻抬,那眸光似有若无地扫向祈愿,带着上位者的威严与慵懒。
未曾开口,只是打量着。
祈愿没有正经受过宫里的规矩,只是阅读过几本言情小说,从中了解到,好在原主是江湖身份,哪怕有什么逾矩的地方,也在情理之中。
“民女见过贵妃娘娘,愿娘娘金安。”
张贵妃迟迟未出声。
祈愿一直低着头,没有抬头直视,只觉寝宫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每一秒都漫长无比。
良久,她才听到张贵妃道:“昨日我听英国公提起,有个漂亮的丫头,长得十分不错,样貌直逼本宫。怕是这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头,要易主了。”
祈愿没抬头,心中却似明镜一样。
她相信,张贵妃唤她前来,绝不是这么简单。
以张贵妃的性子,她可以联合太傅杀了宣德太子,区区外貌之争,又有什么可看重的。
这只是一个借口罢了。
“贵妃娘娘说笑了。”
祈愿没有说下去,比如夸赞张贵妃的美貌,诸如此类,江湖人不讲究这一套。
张贵妃看得出,祈愿话少,或者说,她不方便在她讲太多,怕被套话。她看出来这一点,忍不住笑,“倒是个聪慧的姑娘。”
“本宫看你有眼缘,不若收你做义女如何?”
祈愿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张贵妃,“贵妃娘娘,民女福薄,承受不起。”
“本宫命人打听过,你自小无父无母,栖山派的掌门并不重视你,你一个人在栖山长大,没有人在乎你,定是很难。”
“若你认了本宫,本宫自然护你周全,这天下无人敢在欺辱你了。”
祈愿不相信张贵妃会如此好心,无缘无故收她做义女。
祈愿始终没有接话,张贵妃也并没有催促她,只是等待。只是,祈愿的耐心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原以为,她会撑不住威压,谁知,她竟然一句话都不说。
张贵妃不禁笑了声:“说起来,我见过你父亲。”
“我们曾是老相识。”
祈愿看她提起这个,道:“我不曾见过他。”
事实上,原主还没长大,他便死了。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想念他。”
“嗯。”
张贵妃看着她,眼神忽然顿了一下,“那你可知道你母亲?”
祈愿说:“不知道。”
自从穿越来这个世界,没有人提过她的母亲,而原本,她会陷入原主的噩梦里,可是后来,她也没有再梦见过。
“你的母亲名叫慕容熙,是我在瑶山时的闺中密友。我想认你为义女,并非只是见你有眼缘。”
祈愿出言拒绝:“可是,我母亲已死,我已安然长大,不论过去经历过什么,都已经是过去了。”
“你还是不肯?”
张贵妃眯了眯眼睛,看向祈愿的眼神更加有压迫感。
“还从未有人如此不知好歹,拒绝本宫的好意。”
祈愿知道,这时候与她对着干并没有好处,她不想要让她借机拿捏她,从而威胁到薛从澜他们。
“民女不敢。”
“那你还不接受本宫的好意?”
祈愿蹙眉:“如今朝堂之上两派纷争,英国公见过我栖山的大师兄,理由是想让他承公,并上阵杀敌。”
“而后,贵妃娘娘便将我召进了宫,您是想要拿我说服大师兄,让他接下英国公给他的任务么?”
张贵妃有些恼火,她没想到祈愿敢这么和她说话。不过,更令她奇怪的是,传言,薛从澜侠义温善,可却不肯接下这公位。
就眼睁睁地看着,这江山碎去?
“你既已看破,本宫也无妨告诉你,你回去告诉薛从澜,京城之案事小,外邦之事更大。”
“这一片天,江湖与权贵争不出个山河无恙来。”
祈愿为之一震,她看着张贵妃,无论宣德太子之死有何干系,观贞太子如何对她,她所言,皆是保家定国的肺腑之言。
“我会将贵妃娘娘之言告诉大师兄。”
张贵妃瞧着祈愿:“本宫知道,你是个聪明人,甚至,比起他人,还有些胆识。可本宫也愿你分的清楚,轻重。”
“否则……”
之后的停顿,满是警告-
张贵妃命人将祈愿送出宫,一路上,她都在想,这京城里,见到的每一个人,都看不透,更无法论断,对方是一个好人,还是坏人。
直到回到宋府,她依然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
穆舒瑶与裴观一直担心祈愿,故而一直在宋府门口等她。
“阿愿,你终于回来了!”
穆舒瑶欣喜地跑上前,“怎么样,贵妃娘娘没有为难你罢?”
祈愿摇了摇头:“没有。”
“大师兄呢?”
穆舒瑶疑惑:“大师兄去宫门口等你了,你没有碰到他么?”
祈愿摇头。
而她一转身,便看见了薛从澜,他此时此刻,正站在她身后。
风吹着他鬓角落下的发丝,飘摇,眉眼间的温柔与镇定破碎,看着她时,眸光闪烁,光线落进他的眼底,满目腥红。
祈愿眨了眨眼睛,一时有些呆住。
她看见他捏着剑的手一直在颤抖。
祈愿以为他的哮症在这时犯了,下意识去捏住他的剑。
裴观和穆舒瑶相互看了一眼,然后看向祈愿和薛从澜,两个人的眼神相互交流着。
“大师兄。”
祈愿唤了他一声,薛从澜低睫看向他的手,“我无事。”
可是,这看起来,也不像是没有事的样子。
裴观撇开话题,问祈愿:“对了,张贵妃找你何事?”
祈愿将事情事无巨细的说了一遍。
然后看向薛从澜:“如今,公主已然去和亲,但张贵妃的意思是,这只是无奈之举。”
“只因朝中无人可用。”
裴观嗤了一声:“你当心被人所利用。”
“天下之大,他既想用江湖之人,若他肯开武考,必有能人出现,何必非等着大师兄去呢?”
“何况她一个杀人凶手,有何可信?”
穆舒瑶提醒裴观:“现在,还没有证据能证明,张贵妃杀了宣德太子。”
“可柳弦倾说了,张贵妃与太傅有染。”
“而太傅斩首之时,张贵妃并未有任何举动。柳弦倾一面之词,张贵妃大可以告他是污蔑。”
裴观有些厌烦地摆了下手:“不论如何,我们都得回栖山了。”
“我去与宋兄说此事。”-
宋佩环听到裴观说要回栖山的消息,想要再留他。
“如今你还看不出来么?朝中的势力混淆一听,早已不是当时庙堂与朝堂不容的局面,留下来,我可以帮你与薛公子留个一官半职。”
裴观忍不住笑,“我们江湖人,从不图功名利禄。”
第57章 安抚
自裴观与宋佩环说过要离开京城,他便与穆舒瑶收拾起行李,一边叮嘱祈愿,也要赶快,防止张贵妃那里再有什么举动,拦住他们。
夜里,宋宅。
廊下悬挂着的金色的灯笼,散发出柔和而温暖的光,与天上的繁星相互映衬,照亮了蜿蜒的回廊。
祈愿穿过回廊,走到薛从澜门口。
白日里看他的样子,她总有些担心。
“大师兄。”
祈愿唤了他声,听见房间里传出一道碰撞的声音,她没有顾上许多,推门进去。
她只见薛从澜倚靠在桌椅旁,单膝跪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发紫,额头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双手下意识地抓住胸口的衣襟,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嘶”的喘鸣声,仿佛风箱被堵住,只能艰难地挤出一丝气息。
看见祈愿的那一刻,他仰起头,剧烈的喘息让他浑身颤抖,眼神中满是痛苦与挣扎,周围的夜色仿佛也在这一刻凝固。
祈愿忙不迭走到他身边去,“药呢?”
“药在哪里?”
薛从澜按着她的手,艰难地摇了下头。
他往日全凭内力压制,不借药物。
“我去找大夫。”
她正要转身,却见薛从澜抓住她的手,始终不曾松开,祈愿明白了他的意思,缓缓蹲下身。轻声问他:“你自己可以么?”
薛从澜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尖锐的喉鸣,像残破的风箱在艰难运转。
他黯淡的眼眸中透着一丝微弱的光,嘴唇颤抖着,好不容易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抱……抱我……”
那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被夜风吹散。
祈愿神色顿了一下。
但她还是伸出了自己的双臂,小心翼翼地环住了他的身躯。
薛从澜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他紧紧贴向祈愿,脸埋在她的肩头。
他的呼吸滚烫而紊乱,一下又一下地扑在祈愿脖颈间,带着难以言说的痛苦与依赖。
祈愿不曾见过他这般模样,在外界看来,薛从澜的武功天下第一,无人可及,是最强的存在,他不需要依赖任何人。
而同时,也没有人知道他有这样脆弱,需要依赖旁人的时候。
“大师兄,你还好么?”
他蹭了她一下,像只小狗。
薛从澜忽然想起来旺财,只要它蹭着祈愿,祈愿便不会松手。
他没有说话,祈愿便默不作声地抱着薛从澜。
渐渐的,他的呼吸平稳下来。
祈愿想要松开他,却发现他攥她攥的格外紧,她只好那样抱着他。
“大师兄,若是好了,便松开吧。”
薛从澜声音还是很弱,他说:“没好。”
祈愿有些无奈,她问他:“那不若去床上躺着如何?”
“嗯。”
她将他扶起来,走到榻边。
他的身高很高,祈愿的头只能打到他的肩膀的位置,她将他扶着,而他往下躺倒的时候,祈愿感受到有一股力道莫名拉着她,往下摔。
她扑到了薛从澜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气氛变得格外暧昧。祈愿的脸颊迅速泛起红晕,她慌乱地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的手因为紧张而有些发软。
甚至,触碰到了某些更软的身体组织。
海绵瞬间膨大,顶上她的手心。
薛从澜望着近在咫尺的祈愿,看着她那因惊慌而微微睁大的双眼,还有泛红的脸颊,心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祈愿眼神不敢再与他对视,她慌乱的移开自己的视线:“对……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
可她想要撑起身体的动作依然有些迟缓,两人的距离依旧近得让人感到窒息。
“大师兄,你先休息吧。”
“我回去了。”
现在薛从澜安然无恙,她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看着她将要离开,薛从澜唤住她:“你是因为担心我,才来看我的么?”
祈愿脚步顿住,她心里的答案是,“是。”
可是,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承认下来。
毕竟现编一个理由,也挺不合适的。
“我只是看大师兄你今日面色有些奇怪罢了。”
“所以想来看看。”
薛从澜追问她:“所以,为什么想?”
他倒是问住她了。
祈愿说:“没有什么为什么,就只是想要来而已。”
“只是想来?”
“嗯。”
祈愿转身离开,薛从澜看着她的背影,将她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只是想来。”
她只是想来-
翌日清晨,四人准备好包袱行囊,离开宋府。
来京之时,冬雪方融化,如今已快要入夏了。
天气渐渐燥热起来,阳光不再似春日般温柔。正午时分,明晃晃的日头高悬于天际,毫无保留地倾洒着炽热光芒,晒得人皮肤微微发烫。
街边的柳树,叶子愈发浓密,层层叠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池塘里,荷叶已悄然探出水面,星星点点地散布着。
宋佩环走出来,看向他们四人。
无论他如何费尽口舌,都难将他们留下。
“一路小心。”
“若还有案子,我定再约裴兄过来。”
裴观不屑一顾地勾了下唇,没有多说些什么。
这淌浑水,他怕是不敢再淌了。
他穿着一身水蓝色长袍,嘴巴里叼着一棵狗尾巴草,头晃了一下:“走了。”
马车慢悠悠的往前走,祈愿掀开马车帘子,回头看向京城的街景,穆舒瑶问她,“还有什么想买的,一并买上,栖山那边,没有京城的样式多。”
祈愿说:“不若多买几匹鲜艳的布,回去做几件新衣裳。”
“好。”
穆舒瑶发现,祈愿很喜欢装扮自己,她每天都会换发型,有时候为了出行方便,便会将自己的头发编成辫子,但她每天的花绳样式都是不一样的,发饰更是放了一个小包。
“你为何这么爱打扮自己?”
祈愿疑惑了声,不知道穆舒瑶为什么会这么问,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裙是被自己挽起来的花样,和古代人穿的中规中矩的样式不一样。
“我看着自己喜欢和高兴,便打扮了。”
总之,只要起来,将自己收拾的干净利落,去迎接新的一天,看着是会神清气爽一些。
“不是看上了谁?”
祈愿笑了声,“那自然是没有的。”
她打扮从来不为了谁。
要真说为了谁,那也是为了她自己。
祈愿与穆舒瑶逛了几家布庄子,薛从澜与裴观便在外面等,裴观等的有些不耐烦,嘴里的狗尾巴草都换了好几个。
“好了没啊?”
祈愿说:“前面还有一家,再逛逛。”
裴观:“……”
祈愿看向薛从澜,他一向耐心,没什么脾气,她笑了声:“你看大师兄都没急,阿兄你急什么啊?”
裴观看向薛从澜:“大师兄那是一向的好脾气,你阿兄是急性子,你现在才看清么?”
“就最后一家了。”
祈愿让他等着。
衣裙随着她动作晃动,阳光落在她的黑发上,会显成金黄色,薛从澜听到她夸了他,想告诉她,他也不是谁都等的。
等祈愿逛完了最后一家店,裴观扔了嘴里的狗尾巴草,叹了一声:“终于逛完了。”
马车有了前进的方向。
穆舒瑶和祈愿在马车里吵吵闹闹。
离开京城,并未找到客栈,他们只好在林子里睡下,裴观守前半夜,薛从澜守后半夜。
打闹了一路,祈愿也累了。
她躺在一侧休憩。
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她最近很少有失眠的情况。
铃铛声响的时候,祈愿坐起来,从马车上下去,顺着铃铛的声音走去。
裴观守了前半夜,他已经困了。
睡的打起了轻鼾。
薛从澜一身白衣,盘腿,而坐。
长发用玉簪簪着,一双温润的眼睛看着祈愿朝他走来。
祈愿只觉得,自己在梦里看见了一座观音像。
他坐于盛开的莲花宝座之上,姿态优雅。
莲花瓣层层舒展,色泽温润如玉。
她走到莲花瓣前,坐了上去。
亵/渎了神像。
薛从澜想起昨日夜里,她一不小心碰上了他,脸红成一团,但她转身便离开,甚至,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变化。
而现在,她好像也不会注意到。
薛从澜仰头看着她,“低头好不好?”
祈愿乖巧地低下头,他轻轻碰上她的唇,因为过于小心与珍惜她,他的手不停地颤抖。
往日,他亲吻的时候都会闭上眼睛。
而这次,他睁着眼睛,看着祈愿。
她闭着眼睛,发丝间满是茉莉混着皂角的香味,他轻捧着她的脸,任由花瓣中间的水柱立起,然后用额头顶着她的额头。
亲密无间。
他怕她醒来知道他有时会用铃铛控制她,又怕她从不会主动来找他亲吻。
“为何,我会这样珍视你?”
他自问自答。
“单单只是血契蛊么?”
“会有如此大的作用。”
他用鲜血温养的蛊虫,替他选择了一个人。
薛从澜咬破自己的手指,涂抹在祈愿的唇上。
在月光下照的格外鲜红。
倏然,她的眼睫毛轻颤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
祈愿看着眼前的薛从澜,眨了眨眼睛。
这是在做梦么?
她怎么,坐在薛从澜腿上啊?
祈愿朝着薛从澜脸上打了一巴掌。
听见清脆的响声。
“疼不疼啊?”
月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星星点点地洒落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那些原本在黑暗中显得阴森的树干,此刻也被月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泛着清冷的光泽。
他们二人相互看着彼此。
祈愿听见薛从澜说了一个字:“疼。”
她感受到风吹着,原来,不是在做梦。
第58章 失踪
祈愿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顶她。
而她现在的姿势,跟观音坐莲,没有两样。
只不过她安静地坐着,没有上下涌动。
“大师兄,我这是又梦游了么?”
“嗯。”
祈愿渐渐地发现,薛从澜对于她梦游这件事,变得稀松平常,已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冷着脸看她。
只是,他身体的反应越来越强烈了。
为了避免酿成大错,祈愿连忙站起身。
何况,天快亮了,穆舒瑶与裴观很快便会醒来,若是看见了他们两个的姿势,那便糟了。
薛从澜仰起头,看向祈愿,在冷月的照耀下,他的脸显得更为苍白,他的手指轻轻划过祈愿的衣裙,却只见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祈愿。”
为何她总有将他弄的难以自禁,自己却安然无恙的本事。
“小师妹!”
裴观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他原本倚靠着树干睡觉,然后不由地睁开眼睛,看见不远处一白一粉的身影,他眯了眯眼,然后叫了一声。
祈愿被裴观这一声叫的一哆嗦,她扭过头,看向他,“裴师兄。”
裴观慢悠悠站起来,然后伸了个懒腰,道:“你怎么起这么早,平日不都是起的最晚的么?”
祈愿:“……”
她承认她挺能睡的。
睡觉是人生的一件极大的事。
可惜,梦游这个习惯,并不好。
祈愿随便编了一个理由:“被狗叫醒了。”
“狗?”
路途颠簸,也可能会出现许多不确定的因素,再加上栖山的规矩多,宋佩环也答应了收养旺财。所以,祈愿并没有将旺财带在身边。
裴观看了一眼四周,啧了声,“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狗?”
“你做梦梦见的?”
祈愿:“那是你没听到而已。”
彼时,薛从澜盯着祈愿,勾唇笑了声。
裴观说,“不管了,离天亮还有一会儿,我再眯着,等时候到了,叫我出发。”
“嗯。”
看裴观离开,祈愿凑到薛从澜身边,低声问:“大师兄,为何我会再次梦游。你不是说,会帮我治好么。”
“你这段日子,也并未上心此事。”
祈愿听明白了,薛从澜这是让她求他。
若是她不主动去问,薛从澜便任由她。
“总归,受害人是大师兄,大师兄若不介意,我倒也不怕什么。”
她笑嘻嘻地看了眼薛从澜,眼睛却瞪了他一下。
她转身回去,薛从澜唤她:“站住。”
“怎么了?”
祈愿疑惑地看向他,然后她听见薛从澜说,“你对此事多有精通,你帮我,我帮你。”
“什么事精通?”
薛从澜指了指自己,直挺的甘蔗儿。
祈愿抿了下唇,心想,男人开窍了还真是和以前大有不同。
“大师兄,我什么时候表现的精通此事了?”
祈愿有些无奈。
薛从澜没有答。
只是盯着她,祈愿甩了甩手说:“我之前教过你。”
“用手,把甘蔗上的皮都剥干净,弄出里面白色的汁水来,就好了。”
祈愿说罢,脸有些红,转而,她又听见薛从澜一本正经地问她:“可是,若里面的汁水一直不停呢?”
一直不停?
没道理。
祈愿肯定道:“不会这样的。”
薛从澜疑惑地蹙了下眉。
祈愿反倒看向薛从澜,风吹的她的头脑有几分清醒。性是人之本能,享受其中,能获得愉悦和快乐,可若是因为好奇而履翻尝试,反倒失了根本。
克制,也包括,克制自己的性/欲。
她想要提醒薛从澜,却觉得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下多有逾矩-
待天亮过后,穆舒瑶醒来,祈愿才回了马车上,裴观赶车出发,行向栖山的方向。
祈愿醒的早,还未到午时,她便困了。
故而又睡了一觉,她再醒来,是被一个老人家吵醒的。
“你们是江湖中人,可否救救我的女儿,她被山贼掳上了山,十几年都没回来了。”
祈愿顺着声音,睁开眼睛,她看向那老人家,她对她有印象,去京城之时,她便看见了。
如今他们回栖山,走的是同一条道。
只是那时候,他们赶路急忙,未曾停下马车。
而这老人家日复一日地守在这地方。
只要有人来,他便会求救。
而他因为伤心过度,哭瞎了一只眼睛,看人的时候,只会用另外一只眼睛。
裴观有些为难道:“老人家,已经十几年了。”
“说不定……”
他后面的话,有些残忍。
说不定,人已经死了。
“不会的。”
老人家说:“我与我女儿有感应,我知道,她没有死,她一定在等我救她回来。”
裴观不好再说下去,但他也无法应允,毕竟是十几年前的事情。
宣德太子的死尚且都放了十几年。
何况,是平头百姓,如何找?
他脑海之中方才想过这件事,便听穆舒瑶问:“老人家,你女儿是什么时候被人掳走的,当时是什么年纪,你可有她的画像?”
“或许我们不能一时间帮你找到女儿,但我在江湖上有些朋友。若你能画下一张画像,我便将这画像交给大家张贴,帮你找你的女儿,如何?”
老人家一听穆舒瑶此话,便知道她是真心想要帮他,他连忙俯下身,要跪,穆舒瑶从马车上跳下去,拦住他的动作:“您年纪比我大,如此行事,当真是折煞我了。”
老人家没有笔和纸,祈愿带了。
她将纸笔交给那老人家,让他画下他女儿的模样。
老人家一边画着画,一边手抖的厉害,他说:“我女儿是在十三年前被人掳走的,那时候,她十八岁。因为我给她介绍了一门亲事,她不愿意,便跑了出去,从此,便再也没有回来。”
祈愿疑惑,这不是离家出走么?
“可是,既是您的女儿自己出去的,您为何咬定了说,她是被人所掳走的?”
老人家红着眼睛说:“我的女儿我最清楚,她不会与我真的置气,她只是想要吓唬我,让我断了给她说亲的念头。”
“那她平日有没有什么常去的地方?”
“溪边。”
老人家说:“她喜欢山水,心情不好的时候,便会去那里一个人坐着。”
“嗯。”
老人家将画像收好,穆舒瑶答应了他,会帮他广发画像,四处寻找,也祝愿他早日与自己的女儿团聚。
裴观将马车赶起来,没走多远,祈愿说,“阿兄,停下。”
裴观问她:“怎么了?”
“我们去那老人家所说的溪边看看罢。”
“既然他女儿常去溪边,说不定,她就是在那里走失的,多问问,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裴观叹了声:“我看着那老人家也着实可怜,倒不是我铁石心肠,而是这过了十几年,那溪边离她的家又这么近,便是过去问了,也不可能在附近找得到。否则,她怎么会丢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回家?”
祈愿在现代看过许多人贩子拐走花季少女的新闻,不是卖器官便是砍断手脚扔到街上去乞讨,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便是绑回家里当老婆,给他生儿育女。
若是第三种,那拐走她的人,不一定是山贼。
有可能是附近的老光棍。
穆舒瑶直接无视了裴观,拉着祈愿道:“我们去看看。”
她二人一道往前走,裴观不想管,薛从澜只是无声跟上。
他们三人都走了。
留下裴观一个人在原地嚷嚷:“都说了,那溪边丢过人,你们俩也不怕把自己丢了?”
“……”
没有人理他,裴观自言自语道,没过一会儿,他跳下马车,追了上去。
“还有一种可能,是她自己想不开,被水流卷走了。”
穆舒瑶看他:“老人家说了,他预感他的女儿没有死,你说的这种,不可能。”
裴观:“……”
祈愿和穆舒瑶到了溪边,看见有几户人家,靠溪而立,她们走上前,一家一家的敲开门去问,“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没有。”
直到有一户,看着画像上的女子,她说:“这不是屠老三的女儿吗?死了很多年了,她爹总是不相信,人都疯了,每天在路口找人帮他找女儿。”
裴观看向穆舒瑶与祈愿:“你看,我就说,过了这么多年,说不定人早就死了。”
祈愿和穆舒瑶统一往前走。
出了农户的门,祈愿看见一个砍柴的中年男人路过,她没有错过,拿着画像走到他身边,“请问一下,你有没有见过画像上的女子?”
他看见祈愿手中的画像,背着柴的辈颤了一下,眼神游移不定,偶尔用目光扫过祈愿,但也只是匆匆一瞥便迅速躲开。
“没有。”
“没见过。”
祈愿点点头:“好,多谢。”
那男人背着柴往前走,祈愿拿着画像,阳光刺的她有些睁不开眼睛,没过一会儿,她扭头看向那砍柴的男人的佝偻背影,她说:“跟上他。”
“别被他发现了。”
穆舒瑶轻声问:“他怎么了?”
祈愿说:“他刚才看见这画像的反应不太对,有可能,他根本就没有说实话。”
“你如何能断定?”
祈愿解释不了,只能说,嫌疑人经常在人眼皮子底下溜走,她根据自己看刑侦电影多年的经验总结的。而且,她的直觉,也感觉这个人不太对劲。
他们是习武之人,跟踪一个人本就简单容易,
跟着那人回到他的木屋之时,那人全然没有察觉。
祈愿他们站在门外,隐蔽的位置。
只见屋子里跑出来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们欣喜的跑出来,抱住砍柴男人的大腿,“爹爹,你回来了。”
男人摸了摸孩子们的头,他说:“饿了吧,爹爹给你们做饭去。”
“嗯。”
两个孩子欢喜的跳了起来。
穆舒瑶看向祈愿:“阿愿,或许,你怀疑错了。”
第59章 铁链
看起来,他们就是幸福的一家三口,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祈愿觉得疑惑,难道,她误会了?
裴观催促了声:“走吧。”
就在这时,屋子里传来女孩子奶声奶气的声音:“爹爹,娘亲又发疯了。”
裴观往前走的步子顿住,“他们的母亲是个疯子么?”
他回过头,看向祈愿。
祈愿心里有一个非常可怕的想法,她朝着穆舒瑶说:“阿姐,剑借我用。”
穆舒瑶直接将剑递给了祈愿。
祈愿提着剑冲了进去。
“阿愿!”
裴观不知道她为何冲进去,薛从澜跟上。
只见祈愿一脚将门踹开,然后提着剑,直对。
她心中假想不错,可当祈愿看到眼前这一幕的时候,仍旧慌了神,心脏漏跳了一拍,她的眼睛瞪大。
慌忙朝着外面喊了声:“两位师兄,你们先别进来。”
眼前的女子头发凌乱潦草,可见许久不曾打理,她的衣衫也莫名是破烂的,只能遮住身上的几处位置,其他的皮肤露在外面,而她的手上,挂着一条铁链。
穆舒瑶听见有动静,跟着进来。
看见眼前这一幕,她也愣住了。
女子抬起头来,分明和画像上的人长的一模一样,原只是想来碰碰运气,却未想到,当真会在这里找到她。
而这儿离她的家并不远。
是这铁链锁住了她。
那男子护住自己的两个孩子,侧眸看向祈愿他们:“你们是江湖人?”
“为何闯入。”
“你们江湖的人,便这般不讲理吗?”
祈愿气的咬紧牙关,倒让他把黑白颠倒了:“我为何闯进你这屋子,你不知道么?”
“我问你画像上的女子你可曾见过,你是如何说的?”
男人眼神闪了一下,而后道:“你们认错人了,这画像上的女子,只是与我娘子长得像罢了。”
祈愿要冲上去,穆舒瑶拦住她,朝着她指了指被锁链锁住的女人,“她现下疯了,分不清对错。你看,她好像也在怕你。”
“是不是像,带出去,到太阳底下,让大家都瞧一瞧,总会分辨清楚。”
男孩子站出来,冲着祈愿问:“你们要对我娘亲做什么?”
祈愿懒得看他,一个奸生子罢了。
她用剑直直砍向铁链,男子想拦住祈愿,却叫穆舒瑶拦住了。
“你也知道,我们是江湖人,刀剑不长眼,你再上前一步,伤了你,可别怪我们。”
男孩拽着女孩的胳膊,女孩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一切,不一会儿,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男人冲着祈愿吼道:“都怪你,把我这家里搅的不得安宁。”
祈愿将衣服给女子穿好。
男人看祈愿要将人带走,不顾穆舒瑶的阻拦,想要上去抢人。
祈愿带着女子出了木屋,急道:“大师兄,你先把她送去老人家那里。”
薛从澜见祈愿出来,未曾听见她的交代,只问她:“他没伤着你罢?”
祈愿摇了摇头。
但薛从澜说,“让裴观送去。”
“我留下来护你。”
祈愿没多想,只是点了点头:“嗯。”
两个孩子哭的震天响,邻里的人都出来瞧:“哎呦,这是怎么了?”
祈愿扭头,看见裴观将人带走,放下心来对付眼前的男人。
“让你的孩子别哭了,否则,我把他们的舌头都给拔了!”
顿时,四周安静下来。
祈愿气的胸膛直跳,但好在没有孩子的哭声扰她的耳朵。
穆舒瑶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师妹……”
“你怎么也在这儿喊打喊杀的?”
祈愿:“事实证明,这招很好用。”
她转头看向男人:“你把她在这儿藏了这么多年,不让她回家,把她逼疯了不够,还让她给你生了一对儿女!”
在她们现代,这叫拐卖,强/奸。
而那两个孩子,就是罪证。
“她是我娘子!”男人瞠目结舌,一副要杀要打的样子,薛从澜用脚尖踢起一块石子,弹向男人的手腕,他抱着手,嗷嗷痛哭起来,未说完的话断断续续:“你别在这儿,胡说,八道!”
祈愿冷笑起来:“我胡说八道?”
“她既是你的娘子,那你告诉我,她是哪里人,从何而来,你们是如何相识的,她叫什么名字,她今年多大。”
“如若你一一答上来,我便信你,她是你的娘子!”
男人编了一个谎言:“她是,潞城来的……”
“是旁人见她疯傻,无人要,我收留了她。”
“收留?”
祈愿当真想一剑把他的脑袋砍成两半,然后把他的嘴撕烂,“你也有脸说出这两个字。”-
老人家所在之处,离这里不远,裴观将人送回去后,老人家一眼便认出了自己的女儿,她身上的胎记,也对的上。
“露娘啊,是爹对不住你。”
露娘眼神动了下,她看着老人家,张口喊了一个字:“爹。”
老人家将露娘安顿好,朝着裴观说:“带我去找那毒人去。”
裴观理解他当下的心情,答应下来。
带着他去那木屋。
裴观带老人家折返回来时,男人还在与祈愿对峙,老人家在路上,听裴观说了详细的事。
他走上前,“就是你绑了我的女儿?”
男人眼见自己无法再把此事瞒过去,索性跪下来,给老人家磕头,“爹!我那时捡到娘子,她已经疯傻,说不清话。我不知道,她家在哪里,所以便一直养着她。”
“谁是你爹?”
老人家冷声下来。
“那您不认两个孩子么?”
男人将两个孩子抱过来,指着他们,“你看,他们和娘子生的一模一样。”
老人家嗤了声:“就是这两个孽障让我的女儿受苦?”
男人原想与老人家攀亲戚,不曾想,他完全不吃这一套。
“我等了我女儿整整十三年。”
“可你倒好,关起门,过起小日子了。”
老人家将两瓶白水递给两个孩子,“喝了吧。”
男人看见,觉得老人家嘴硬心软,他总不会不认自己的亲外孙,“喝吧,这是外祖父。”
男孩子十分听他父亲的话,仰头喝了下去。
女孩没有。
没过一会儿,那男孩儿便口吐白沫,倒下去。
穆舒瑶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切,“老人家你……”
“两个孽障罢了,这水里,放了农药。”
老人家看向还没有死的女孩,他说:“孩子,喝了吧,你本不应该生在这世上。”
“死了好。”
“死了就干净了。”
女孩看着一旁倒地,口吐白沫的弟弟,惊恐地扔掉了手上的水,躲向了自己的父亲:“爹爹,他是坏人,他想杀了我。”
男人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毒,忙要抱着孩子出去找大夫,但裴观拦在外面。
“你们都是江湖人,应当知道,哪怕是我错了,这孩子也没有错,救救他们!”
裴观看向祈愿与穆舒瑶,朝着男人说:“此事我做不了主。”
“两位女侠,求求你们,饶了我们吧。”
穆舒瑶看向祈愿:“道义上说不过去,可孩子的确无辜。”
祈愿蹙了蹙眉,没有表明自己的立场。
穆舒瑶见她不言,让裴观让开。
“先去找大夫。”
老人家拦住他们:“我知道,是你们帮我找到了女儿,可剩下的事……”
“我想自己做主。”
祈愿看出老人家眼底的恨意,他想要,为自己的女儿报仇。
“他毁了我的女儿,凭什么过好日子?”
女孩哭着抱住老人家的大腿:“求求你,放过我爹和我哥哥。”
老人家看着女孩与自己的女儿长得相似的模样,眼睛里露出几分隐忍。
“你知道么?我女儿是怎么成为了你的母亲。”
“你懂事了,懂的心疼你爹爹,却不懂得心疼你娘亲么?”
老人家用力咳了一声:“嗯?”
女孩说:“她只是个疯子。”
这一声落下,老人家眼睛里一点不舍褪去,用力掐住女孩的脖子。
“你竟然敢说我女儿是疯子!”
穆舒瑶不忍看见这一幕,想要上去拦住,却被祈愿拽住了手腕。
“师妹,发生这样的事,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不阻止,是在助纣为虐!”
男人怀里抱着自己的儿子,不舍得松手,而女儿将要被掐死,他才冲上去,把老人家推倒。
“你疯了!和你女儿一样,都是疯子。”
穆舒瑶见说不动祈愿,看向薛从澜,“大师兄,你最是慈悲,怎能看着这里出人命?”
薛从澜面无表情,对此没有任何的动容。
“我只知道,儿女无罪或有罪,此人必死。”
老人家像是听明白了这话,他忽然站起来,抢过薛从澜手上的剑,用力刺向男人,“我要为我的女儿,报仇!”
穆舒瑶看着祈愿和薛从澜。
一旁的裴观没有头绪,他瞪大眼睛看着,这一次,他无法为公道出手。
穆舒瑶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倒地,女孩一面看向自己哥哥,一面看向男人,哭泣不已。
直到,老人家的剑捅穿了她的身体。
哭泣声彻底停了。
艳阳高照,老人家抬起头,望着太阳,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好了,他的两只眼睛都能看得见。
而非,一只眼睁着,另外一只眼,却瞎了-
穆舒瑶不解于祈愿与薛从澜的做法,她对两个孩子的死耿耿于怀,裴观上前,独自与她走在一处。
“怎么了?”
穆舒瑶说:“我不知道,大师兄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血无情,还有小师妹……她从前最心疼女子遭遇不公。”
“她连春娘都会救,为何不肯救那两个孩子?”
她十分不解。
裴观看向不远处的祈愿和薛从澜,与穆舒瑶相反的事,他们似乎不觉得今日的事悲哀,反倒大快人心。
他说:“或许,人站在剑的两端,一个看见了剑锋的伤害,一个,看见了剑柄的保护。”
第60章 温柔
老人家邀请祈愿他们去家中做客,祈愿拒绝了,如今四人的想法不同,便是去了,也会给老人家难堪罢了。
“不必了。”
“赶路要紧。”
原本祈愿与穆舒瑶一同乘马车,而今,她主动与薛从澜说:“大师兄,我想与裴师兄一同坐在外面。”
“嗯。”
薛从澜上了马车。
祈愿看见薛从澜,眼神避开,转过头,假装睡觉,一路上,直至下一个城池的客栈,他们四人都没什么交流。
祈愿想主动破冰,但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她没有救下那两个孩子。
薛从澜看出祈愿的苦闷,问她:“你是因穆舒瑶与你的意见不同而烦闷么?”
“是。”
祈愿想了想,又说:“不是。”
其实很难有一个正确的答案。
他们只是所站的立场不同。
祈愿忽然说:“大师兄,你陪我出去走走罢?”
“夜深了。”
薛从澜看着祈愿,想起来过往那几次,她的出去走走,怕是胡闹为多。
“那我自己去。”
祈愿倒也不为难薛从澜。
她一个人往外走,衣裙随着她走路的动作飘摇,薛从澜无声蹙了下眉,跟在她的身后。
她出了客栈,便漫无目的地走着。
一会儿去摊位上试胭脂粉,一会儿去摊位上戴鬼面具,再一会儿,便走到蜜饯店里,只是,她什么都没有买。
最后,又绕进了一家酒肆。
薛从澜抬头看了眼酒肆门口挂着的白色黑字灯笼,跟了进去。
祈愿坐下,将对面的位置空出来,留给薛从澜。
从离开客栈之时,她便发现他跟在她身后了。
只是未曾说话。
薛从澜对上祈愿的视线,朝着她走来,坐到她的对面。
“你一有心事便喜欢喝酒么?”
祈愿摇了摇头,“心情好的时候也会。”
薛从澜蹙眉,道:“不是好事。”
祈愿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大师兄,你想管我?”
薛从澜听到她的话,挑了下眉:“管?”
“嗯。”
“……”
等他回答的功夫,小二走上前,道:“您的酒来了。”
祈愿捏着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她抬眼看,想问问薛从澜要不要来一杯,就在她视线撞上他那一刻,他忽然拦住了她,用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干什么?”
祈愿不解地看着他捏着她手腕的手,尽管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
薛从澜说:“想管。”
祈愿听到这两个字,不禁笑了起来,她当是什么事情,她抬手将他的手指都掰开,一点一点地,将自己抽离了出来。
“我只是问问。”
“并未想让大师兄管。”
薛从澜愣了下,紧紧盯着祈愿,而她已经旁若无他般喝起了酒。
她原本就想当个乐子问,根本不在意答案。
而她想要的答案自在她心中。
“祈愿。”
“若是喝多了……”
她一边喝酒一边扭头看他:“大师兄是又怕被我摸么?”
她往近了坐,凑到薛从澜身边,然后伸出了手,用手指勾了一下他的腰带,扯松了一些。
“那你到时候拿这个绑了我。”
祈愿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抹红晕从薛从澜脸上出现,从耳根一路蔓延至脖颈,连耳尖都变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说:“保管,有用。”
她酒杯里面,一层涟漪荡起。
薛从澜看着那水纹波动,压抑住自己的弹动。
眸子里的星火跳跃着,他问:“若是你率先抢了这腰带呢?”
“我抢了,大师兄便没有别的法子束缚住我了么?”祈愿不解地问他,“大师兄自有本事不是?”
薛从澜盯着她,眼皮下意识往下压了下眼皮,脸贴近她的脸:“你知道,我向来拿你没什么办法。”
祈愿点了点头,也没有多想:“哦。”
“大师兄清风霁月,光明磊落,是不屑用这种法子制服我,只能委身……”
祈愿愣了一下,觉得委身这个词用的不太对。
再然后,她注意到薛从澜通红的脸,她问道:“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
薛从澜侧过脸,不再看祈愿。
祈愿好似意识到了什么,她噗嗤一声笑出了声,低头又饮了一口酒。
祈愿露了几分本性,没过多久,便又安分下来,沉默地将剩下的酒喝完。
喝得感到一身轻的时候,她起身往外走,薛从澜跟上她。
祈愿往前走一步,然后又转了一圈,她倒着往前走,薛从澜每靠近一步,便忍不住伸手,想要拉住她,防止她被什么人撞到。
“大师兄,马上就要回栖山了。”
“嗯。”
“回去栖山,你会装作不认识我么?”
薛从澜蹙眉:“为何会装作不认识你?”
祈愿仰头看了看月亮,或许酒精会让人的情绪敏感。
她没有忘记自己攻略任务,在这个举目无亲的世界里,她尝试着,要他们三个人喜欢她,增加好感度。
可是,她什么都没做到。
因为两个孩子被老人杀死的事。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穆舒瑶,还是会讨厌她。
裴观,也变得格外冷漠了。
那薛从澜呢?会不会因为随敬的缘故,回到栖山之后,便远离了她。
她不知道。
她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身去,眼角挂了一滴晶莹的泪珠。
薛从澜见她忽然转过身,他大步往前,走到她身边,祈愿一抬头,便听见他问她:“怎么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告诉薛从澜。
系统的攻略任务她没有办法告诉他,而且他也不会懂的。
最后,祈愿说:“我就是想家了。”
薛从澜问她:“你的家在哪?我带你回去。”
祈愿眨了眨眼睛,泪珠化开,粘湿了睫毛,她意识到了话语之中的漏洞,“没,我家在栖山。”
“只是,栖山的家人没有了。”
薛从澜走在她身边:“我也没有家人。”
“可是在栖山,有很多人都喜欢你。”
师弟师妹不必言说,他是榜样的存在,师傅们也当他是天赋异禀的人。
“他们,都会把你当成家人。”
薛从澜陪着她在长街上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街上的商铺逐渐关闭,身后的灯一点一点的黑下来。
只有前面的路,还亮着。
“可我只想,把一个人当成家人。”
薛从澜低头看着祈愿,或许是血契蛊在她身上的缘故,他早已把她当成自己多年心血的器皿,逐渐的,也重视起来。
而今,他脱口而出的那句家人,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决定好的,要把她当成是自己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