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门一关, 宋持砚揽着田岁禾的腰,带着她往厢房里走。
“想我了么?”
他的语气平和自然,也没有像之前一样每次一碰面就把她压住了强.吻, 以至于田岁禾感到了恍然。
刚刚还装着不大熟,一进门就好像他们是一对恩爱的小夫妻。无论是方才不熟,还是现在自然得过头的亲昵,都跟他们之间别扭的关系很不一样, 让她生出了荒谬的感觉。
他怎么能够这样从容的?
从容得让她觉得有问题的是她猜对, 像吃了有毒的菌子后出现的幻觉, 既真实又虚幻。
田岁禾发愣的功夫,宋持砚揽着她的腰, 带她走到窗边坐下。
“近些日子很忙,顾不上你, 是否生我的气了?”
他拥着她,低着头脸埋在她如云似雾的鬓发间,闭眼轻嗅了一口, 像是刚醒过来在说梦话。
田岁禾吃错东西的错觉更强烈了,她还揪了自己一把,疼的。
宋持砚将她的小动作一览无余, 唇角不动声色高扬。他垂下头,脸贴在她温软馥郁的颈窝。
“那日分别之后,我一直都在想你。好几晚入夜还梦到了你。”
但那些梦他不能告诉她,因为梦里的她无一例外不是被他欺负, 低泣不断,求饶不断。
不能告诉她,会吓跑她。
宋持砚只想告诉她他的惦记,他在官场多年, 阅人无数,田岁禾不是无情之人,不会无动于衷。
田岁禾的确陷入了更大的恍惚,宋持砚趁机咬着她的耳垂问。
“你可有梦到我?”
谁料话才出口,怀中温顺的人就像被吓到的兔子,倏地弹了起来。快得宋持砚都没抓住。
她的脸也一阵红一阵白,又怨又惧地瞪他:“谁梦到你了?!”
因为这一句话,田岁禾从宋持砚编织的温存大网中醒觉,她戒备地往一侧躲,要夺门而出。
怀柔之策失效,宋持砚清正的神色不复存在,凤眸里晦暗速起。他大步上前,田岁禾被他抵在了门上。
光影蒙昧,他也被染得幽暗,跟那日在暗室中一样的咄咄逼人,充满着觊觎。田岁禾看得一颤。
他果然都是装出来的!
她肠子都悔青了,不该跟他过来的,应该在出藏书阁时趁机跑走,这样他怕惊动府里人也不会当众阻拦,现在好了……入了狼窝了。
田岁禾哭丧着脸,宋持砚把她压在门板上却没有做别的,只目光逡巡在她脸上逡巡,好似许久没见她。
田岁禾被他看得无处遁形,他的视线只是落在她面上,她却觉得浑身上下都被他注视着,身上衣裳都显得单薄,拦不住他目光的侵入。
她的胆量被他沉沉的目光吸去,双眸怯怯地看他。
“求你了,你别看了,成不成啊……我真没那么好看啊。”
杏眸中水波潋滟,仿佛暗夜中一汪诱人一探的泉眼,无声邀请着他进入,宋持砚压着她。
两人身子相贴,他嗓音像浸了酒,清冷但低醇:“岁禾,有没有人告诉你,别这样看一个觊觎你的男人。”
无人能抵御。
田岁禾想起他似乎说过,她忙换了个眼神,愤恨地瞪着他。
宋持砚无奈:“这样也不妥。”
依旧让他滋生恶意。
兔子急了还咬人,田岁禾恼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看根本就是你、你自个心眼儿脏透了,看什么都觉得我好像是在勾引你!”
“你说得对,是我心思不干净。”宋持砚承认了。
他低头吻住了她。
“你……”
田岁禾莫名其妙就被他欺入口中,他现在好像很喜欢跟她接吻,每次见面都要吻一吻她。
又是叫人神魂颠倒,上气不接下气的吻,好像要把她的三魂七魄吮走,没一会田岁禾便思绪迷乱。
脚也越发软了,她心急无措地拍打着他的肩头。
宋持砚徐徐撤出来,唇暧昧地流连在她唇瓣浅吻着。
“是那里又难受了?”
田岁禾被吻得绯红的双颊胭脂色更深了,经他提醒,她又想起那一日在暗格里他放肆的吞吃。
她忙捂住衣襟:“没、没有的事!我来前喂过了,方才说要回去看孩子是想逃走!你别想!”
宋持砚清冷的眉宇扬起不解,耐心问她:“我想在什么?”
田岁禾快被他气死了!
还能是什么?他自己心里没点数么,非要明知故问。
她严声正色地回怼他:“我告诉你,我不需要你给我帮忙!我这会一点都不难受,难受也用不着你。”
宋持砚神色平和,继续问:“帮你?我能怎么帮你?”
他一副对那种事全然不懂的样子,田岁禾实在恼了,张口就要回怼他,刚出声就意识到上了他的当。
他在引诱她回忆上次那羞人的事,承认他们不清白。
这些读书人说话弯弯绕绕,就知道欺负老实人。田岁禾反击道:“你不是说要聊柳氏么?不聊我走了。”
“学狡猾了。”
没想到宋持砚当真松开了她,说起了柳姨娘母子的事。
“关于柳氏,你可有不懂的?”
田岁禾的确是有,她回忆玉凝的话,有些不解:“玉凝说柳姨娘的倚仗是柳贵妃,可皇帝老爷不应该更喜欢妃子们生皇子么,怎么柳贵妃生了个公主,反倒更得宠了?”
宋持砚耐心跟她解释:“天家的父子是君臣,也是潜在的敌人。近年陛下的身子渐弱,若生的是一个皇子,虽也高兴,但也不免忌惮。多了个小公主,不仅可以让皇帝面上添光,认为自己年富力壮。亦不会太过忌惮。”
田岁禾头就更大了,她倒不关心宫里哪个妃子得宠。
“难怪柳姨娘敢害阿郎。”
柳姨娘那日满面春风的模样还在脑子里盘旋,让田岁禾想起阿郎褪去生机血色的一张脸。
她憋闷地咬着牙,难过地垂头:“怎么坏人都越过越好!”
宋持砚摸了摸她的发顶。
“柳贵妃虽得宠,但不代表我们对柳姨娘毫无办法,岁禾,你可想扳倒柳姨娘,为三弟出气?
田岁禾当然很想很想。
可她想起郑氏在祠堂里过分偏心的那些话,郑夫人那么偏心,宋持砚亦不满她总是惦记三弟。
他怎么肯帮她为阿郎报仇?
她不信任他,“你怎么会帮我?你一定又是在诓我。”
宋持砚无奈,“我是很想借机诱你上船。可你忘了一件事,无论如何,你的亡夫,都是我的亲弟弟。”
田岁禾抬头看着他,直觉告诉她,他这句话是真心的。
这一霎他们的爱恨共通了。
她对他的抵触淡了,低声道:“我想为他报仇,我很想。”
宋持砚注视着她的眸子,她的眼中写着仇恨,而这仇恨的背后则写着对三弟不可磨灭替代的情意,他压下心底阴暗的比较,温声道:“我会帮你,岁禾。只有我能帮你。”
田岁禾被他蛊惑了,看着他,她不自觉怔怔地开了口:“好……”
但目光落到宋持砚唇上,她忽然清醒了,他的嘴唇平时是含蓄凉薄的淡粉色泽,因为方才的一个吻格外殷红,像悬崖边诱人的朱果。
她不想坠入他布下的深渊,继续这种背德的关系。
“……好、好个屁!”
田岁禾结结巴巴,粗俗地改了口,“你肯定要说,我得跟着你,你才肯给阿郎报仇。这对不起阿郎。再说了,就算你这个亲哥不管,可夫人她是阿郎的娘,她会想法儿的。”
“反正我一个小村姑,大字都不认得几个,能保护好自个,不给夫人添乱就够了。别的我管不了的。”
她虽是山野之人,但生性含蓄矜持。宋持砚还是第一次听她粗俗地骂人,他重斯文礼节,若是旁人说出这样的话只会觉得粗俗。
可放在田岁禾身上,无论是这一句粗口话,还是她出尔反尔的行径,都格外地惹人怜爱。
原来看待一人不同时,竟能做到这样偏心,甚至抛弃习惯。
他低道:“岁禾,你学坏了。”
田岁禾嘀咕:“老实人遇到了坏人,也被逼得变滑头。总归你别想让我上你的贼船,没门儿。”
苦口婆心钓了半日,她还是不上钩,宋持砚又气笑了。
“我有哪一处不够好的?”
田岁禾认真打量他,他的确很好,读书多,长得好,人虽然冷淡可有耐心,也有手段。
看到他嘴角的苦笑,她忙说:“你不要因为我自惭形秽,怀疑自己啊。”她郑重道:“不是好不好的事,要是每个人都遇到了更好的人就要变心,那世上还有真情么?我反正做不到,我要是真爱上你,你就不会怀疑我么。”
宋持砚眼底的笑消失了。
他看着田岁禾,神情呈现出诡异的平静。田岁禾心头升起不妙直觉,宋持砚往前走了一步,她后退到圈椅边,冷不丁被按着坐下了。
宋持砚双手撑在两侧扶手,他人背着光,情绪也很难捕捉。
“终究还是因为不喜欢,故而你可以冷静地论道德。”
而不是像他现在罔顾伦常。
田岁禾坐在圈椅中却仿佛被狼压在身下,暧昧气氛中交织危险的气息,她往圈椅深处挪去身子,手挡着他们二人身体之间,搬出之前玉凝说的一句话堵他:“人总不能不讲道德吧,禽兽才不讲。你是禽兽么?”
宋持砚朝她俯下身。
“我是。”
他吻住了田岁禾颈窝,指尖熟练地挑开她交错的襟口。
“你干嘛!”
上次在暗室里好歹瞧不真切,这厢房里可一片亮堂,田岁禾难以想象被他那样扒开了盯着看的样子。
她伸手去推,想阻止他再继续,门外恰好有人叩门。
“公子,夫人请您过去。”
田岁禾松了一口气,宋持砚的凤眸也倏然清明了。
母亲寻他过去是为了什么,无非是商议如何对付柳姨娘。
这些时日他派李宣去查母亲,却半点错漏都没有。宋持砚也疑心是他生性多疑,连亲生母亲都要怀疑。
但李宣查到的东西太过干净了,他反而越发不信任。
宋持砚还是决定再探一探。
他思忖的须臾功夫,再回过头,田岁禾压低身,从他困住她的双臂下钻了出去,急切地逃了。
宋持砚暂且放走了她。
*
郑氏把宋持砚叫去商议对策之时,柳姨娘母子也在忙活。
柳家经商,人脉甚广,柳姨娘在府里也有不少眼线,她派人去查了田岁禾产子时的状况和医案,所得的结果皆是孩子乃是足月。
“难不成还真的这么巧,让郑氏有了一个大胖孙子?”
柳姨娘终究不大信。
可孩子很像记忆中三郎幼时的模样,难不成有假?
柳姨娘又派人去查郑氏的母家,得知郑氏并无姊妹,倒是有几位兄弟,可都远在南方任职,且家中并无同时期身怀六甲的女眷。
宋持元正命丫鬟给剥瓜子仁,剥好了一捧再命丫鬟喂入他的口中:“阿娘跟一个两个月的小皮孩较什么劲?嫡母最大的倚仗是宋持砚。”
他最大的对手也是宋持砚。
柳姨娘不满他这混不吝的样子:“那你说说怎么办?”
宋持元目中精光流转,“阿娘,你走的路子还是太正派了,总想查出他们的错处,但我们就不能给他们捏造一个么?要是长兄被众人瞧见和三弟妹衣衫不整地抱在一起会如何?”
柳姨娘道:“你长兄素有克己复礼之名,怎会染指弟妇?”
宋持元不屑,“那还不简单,来点助力呗。别管是自愿还是被迫,一旦他们被外人撞见了,长兄的名声会受损,孩子的身世也会遭怀疑。而宋家的名声受损,父亲和族老更会不悦。这是一石三鸟之计,娘你看,儿子虽然风流,但还是学了些东西的。”
他那爹爹自己虽持身不正,却极爱面子,定会严加责罚他们。
柳氏既不满意儿子的歹毒,可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办法,谁让他们生在这如同蛊罐的深宅里。
宋持元趁机讨好处:“阿娘,我那外室的事情……”
柳氏的头又疼了,不想答应,但怕他闹起来,只能敷衍。
“你先把大夫人搞定再说。”
宋持元高兴了:“那就是答应了!娘你放心,这事交给我。”
宋持元满意地畅想日后,却不曾发觉有道纤细的身影悄悄地听着,无声地从墙根离开了。
*
转眼又过去了一个月。
柳姨娘回府后田岁禾提心吊胆了一个多月,然而这一个月中府里风平浪静,什么都没发生。
袖摆被轻轻地扯了一下。
田岁禾醒了神,低头一看摇篮中的孩子正等着澄明的眼眸,目光滴溜溜盯着她,两眼发亮。
她低头对他笑了下。
又伸出手指,孩子熟稔地握住她的手,对她咯咯笑了。
温馨的一幕看得林嬷嬷周身暖洋洋的,“老奴说得没错吧,娘子只是不习惯,过两月母子俩就熟悉啦。”
田岁禾点了下头。
话是这么说的,她如今跟孩子是亲近了许多,但她的心里总有种感觉,他们不该只是现在这样的亲近。
田岁禾觉得是她是太想要一个家人,才会这般觉得。她不希望自己以后成为一个要跟孩子不断索取情绪的娘亲,但只能分散心神,窝在院子里认字,磨炼雕工。
久未见面的宋玉凝过来了,见到桌上未雕完但已栩栩如生的木雕大为诧异,“这是弟妹雕的?”
田岁禾赧然地应了声。
宋玉凝小心捧起巴掌大的木雕,连声称奇:“想不到弟妹还有这样巧夺天工的手艺,令人惊叹啊!”
田岁禾被夸得更羞赧,问她这大半个月去哪儿了。
难不成去找小道士了。
后面这一句猜测她没说出来,但宋玉凝自个心虚,忙说:“是替妹妹玉芫去见未婚夫婿了,未婚夫婿一家调来了开封,马上要办文定宴了。”
这是好消息啊,田岁禾亦为他们欣喜。玉凝小心放下木雕:“到时候弟妹也去二房热闹热闹吧。”
田岁禾不大想去,一个柳氏就够让她惧怕的了,何况上次三房设宴时她都未在场还被人诬陷了偷窃。
宋玉凝不强求她,“弟妹有了孩子,便是堂堂正正的宋家人,没人敢真的为难你,到时候你也不必与她们打交道,坐在一旁就是了。”
她又解释道:“其实是这样的,我有位友人正四处寻觅善雕刻的能工巧匠,我见弟妹的雕工出神入化,说不定她会喜欢。就算雕工不符合她的要求,能借机认识认识总好,她家中经商的,夫婿又是朝廷新贵,出手阔绰,若是真成了还能攒些体己银子不是么?”
听到体己钱,田岁禾心念一动,“那我便过去试一试吧。”——
作者有话说:/ 今天脑袋有点疼,只修了一点[可怜]。/ 岁禾应该是下周跑路,先积累些人脉和银子。/
第42章
五日后一大早, 田岁禾早早起来让林嬷嬷为她梳妆打扮。
她平日鲜少出门,衣着偏清丽素简,初次赴宴怕灰头土脸的闹了笑话, 因此严阵以待。
林嬷嬷手持木梳,端详着镜中的女子,尖下巴,鹅蛋脸秀丽, 杏眸似含着柔软清溪水。
“娘子天生丽质, 也不爱招摇, 就穿一身浅绿色衣裙,发髻梳得简单一些, 自有独特的韵致。”
梳好了一个温婉的发髻,林嬷嬷打眼一瞧, 笑得眼眸眯起。
“娘子平日不打扮,这一打扮老奴都挪不开眼了!”
并非令人一眼惊艳的明媚牡丹,而是像早春枝头的沾露的杏花, 一低眸一回首间皆是难以言喻的温婉,生涩拘谨的目光则中和了妇人发髻的纯熟韵味,像才成了婚, 因初来乍到而在夫家处处拘谨的新嫁娘。
之前得知大公子对娘子有意时,林嬷嬷觉得是田岁禾运气好,这会反而艳羡起宋持砚。
梳妆打扮过后,田岁禾跟随林嬷嬷去了二房。
见到田岁禾, 宋玉凝怔了怔:“弟妹好似与平时一样,但又好像很不一样,却说不上来。”
田岁禾当这是想夸她但是寻不到理由,只是笑笑。
此次文定宴男女分席, 玉凝负责招待女客们,尤其是各家的夫人,她领着田岁禾往对面去。
穿过回廊时,撞见了正与一位年轻人并肩而行的宋持砚,田岁禾忙低下头假装没看到。
走在他前边的宋玉凝如常和宋持砚问候,田岁禾趁机躲在玉凝身后,浑水摸鱼地欠了欠身。
宋持砚步履不停地应了。
但经过她身侧时,他平稳的步调似乎停了一霎。
田岁禾忙迈开大步。
宋玉凝没留意到宋持砚短暂的停驻,但清楚地留意到田岁禾突然加快了步子,笑着道:“这么久了,三弟妹还是很怕阿弟?”
田岁禾低道:“我太粗鄙,看到大哥会担心哪里犯了错。”
宋玉凝不曾多想。
到了女客席间,宋玉凝把田岁禾安排在只有宋家内眷,外人较少的那处凉亭,其余几房的夫人和少夫人们都已落了座。
田岁禾对面便是柳姨娘之子宋持元的妻子,二少夫人章氏,章氏身侧则是三房的四少夫人梅氏,还有其余几房的几位妾室。几位少夫人都出身官宦人家,哪怕是妾室也都是商贾富户,唯独田岁禾是个山野村姑,因而她们都不爱理她。
“三弟妹来了?”章氏最先问候,但看过来的眼神很古怪。
田岁禾察觉了,章氏是柳姨娘的儿媳,对她有敌意也不意外,出于礼节她应了,随后规矩地坐着。
梅氏与章氏交好,趁着宋玉凝去招待别的客人,同章氏说笑:“还记得上次你去我院子里,看到的名贵牡丹么?几个月前院里的仆婢粗心,竟把一棵低贱的芍药混了进去,那芍药花开得盛,把牡丹的地方给占了,真是滥竽充数啊。”
旁人都听出这是借花贬人,暗指田岁禾出身低微,靠孩子跻身宋家,抢了其余少夫人的风头。
但田岁禾不知滥竽充数是什么意思,她还没学到。
想起林嬷嬷曾嘱咐多笑笑、少说话,她乖乖照做,很有礼节地微笑着听她们讨论,时不时笑笑。
梅氏认为这是强装镇定,这样简单的话,怎么会有人听不出?她想拉拢章氏和柳家,少不得要落一落田岁禾面子,便说:“三嫂嫂笑了,想必也这样认为?”
她都主动搭话了,田岁禾再害怕说错话,也只能接话,她想了想,问了一句自认不出错的:“四少夫人,是嫌牡丹不会开花么?”
章氏面色顿时不大好看了。
外人或许不知道,可梅氏与章氏交好,知道章氏迟迟怀不上孩子,一直为此事烦忧。
怕章氏误会,梅氏忙重审:“三嫂误会,我啊,是在说芍药跟牡丹开在一处,便当自个是牡丹了。”
田岁禾点了点头。
“是这样啊。”
她全然没察觉梅氏话里恶意,在她看来牡丹跟芍药都是花,能有什么区别?心中还暗暗想着:原来出身大户人家的少夫人们也都跟她一样啊,她喜欢种蒜苗,她们喜欢种牡丹,说起来并没什么区别嘛。
田岁禾想,或许梅氏故意聊花草,是体谅她不认字,不懂诗词,才想了这样的话题。
林嬷嬷说梅氏刻薄,可她觉得,这位梅氏蛮体贴嘛,田岁禾真挚地朝她笑笑,甚至露出感激。
梅氏不明白她为何会这样,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气没处使,只好恼怒地甩甩手帕。
“夏虫不可语冰!”
她自讨无趣,不再找田岁禾搭腔,田岁禾也乐得自在。
因着对柳姨娘的敌意,她格外留意章氏,中途察觉章氏又看了她一眼,心里难免忐忑。
难不成章氏是想害她?
席间侍婢送来酒水,另外给田岁禾端上一碗甜水。
“大小姐念在三少夫人正喂养孩子,不便饮酒,因此特地备了甜汤,三少夫人且将就将就。”
“多谢啊。”田岁禾接过了甜汤,唇刚沾上碗沿,就看到二少夫人章氏又看了过来,蹙眉盯着那甜汤。
难道她也想喝甜汤?
若是旁人,田岁禾定会把甜汤让给对方,可是章氏是柳姨娘的儿媳,她才不要给呢。
田岁禾怀着怨愤,仰起脸咕噜咕噜地饮下去。
果真,章氏目光更怪了。
梅氏见章氏不悦,还想着方才的出师不利还,便趁机重振旗鼓,假装关心地问田岁禾:“府里都有奶娘,三嫂嫂竟还要亲自喂养啊?哦,不过身份倒也合适。”
这回田岁禾倒是听出来了,在这些贵人眼里,奶娘和丫鬟婆子低贱,她在暗指她身份低微。
原来梅氏还真跟林嬷嬷说的一样,极不好相与。
但她并不觉得被与丫鬟相提并论多耻辱,要知道在山里人看来,能在高门当丫鬟也很厉害!
她仍没动气,只是笑了笑。
宋玉凝正好回来,听闻梅氏的话多有不悦,冷笑了一声:“女子疼爱孩子是天职,四弟妹还未曾生养,自无法体会的。”
梅氏听出宋玉凝对田岁禾的回护,忙说了几句话粉饰。
宋玉凝不放心田岁禾独自留在这里,在她边上落座。坐了一会,丫鬟笑盈盈地过来通传:
“顾府尹家的夫人来了!”
席间人纷纷望去,田岁禾也跟着望过去,一位举止利落、神色冷淡的年轻女子款款而来。
众人交头接耳:“这便是新任开封府尹的夫人?不愧为朝廷新贵的夫人,气度卓然。”
“嗤,什么气度,这位府尹夫人本是商贾之女,原本是沧州人,不过是命好,榜下捉得位好夫婿。这顾府尹曾是宋家大公子的同门师兄,起初郁郁不得志,后来大公子因牵扯到一件大案被外放,云阁老无人可用,顾府尹这才被提了上来。”
“对了,我听说此次文定宴,府尹大人也来了。”
低声窃语中,顾夫人从容到了近前,众人纷纷上前问候。
但顾夫人稍显冷淡,虽说客套有礼,但并不与旁人过多交谈,而是径直问宋玉凝:“阿凝说的那位善雕工的弟妹在何处呢?”
宋玉凝忙拉起田岁禾引荐。
“这是顾府尹的夫人,这是三弟遗孀,三弟妹田氏。”
田岁禾拘谨地与她问候。
顾夫人颇得体地还了她一笑。田岁禾虽才与这位新贵夫人见面,但隐约能看出这位贵夫人虽冷淡,却不是梅氏那样的虚伪,而有种疲倦游离的感觉,好像世事与她无关。
顾夫人没有多说无用的客套话,得知她善雕刻后,命丫鬟取来几块玉佩,客气道:“有些关于雕刻的事需请教三少夫人。”
众人一瞧,只见顾夫人拿出了好几块玉佩,各个雕镂精致,刻着几个字,样式一样,不同的是每块玉佩上都在不同地方有一小处缺角。
顾夫人温和地问:“娘子可能看出哪一块是原品?”
田岁禾愣住了,顾夫人一上来就给她出难题:既然要复刻,定是原来的玉有了缺口,可这几块玉每块都有缺口,虽说缺处各不同,但她能看出是为了考验她刻意造出的。
这顾夫人真是缜密又严厉。
田岁禾看过玉佩,吃惊道:“它们几个都刻得这么像了,夫人竟还能看出与原品不同?”
梅氏嗤笑,低声同章氏道:“还以为是什么能人,想是长姐为了让她结识尹夫人,夸大了本事。”
章氏正紧紧地盯着田岁禾的脸颊,并无心接腔。
而顾夫人听了田岁禾的话,亦是诧异:“三少夫人说的是如此像,想是也能看出不同?”
田岁禾眼眸睁大了。
这位顾夫人作风怪像宋持砚,细微的字眼都不放过。
她点了头,挑出字上缺了一笔的那一块玉佩。
“原品是这一块么?”
顾夫人神情没有波澜,“三少夫人缘何如此认为?”
谈到擅长的事,田岁禾的局促顷刻散尽,指着其余几块玉依次道:“这几块的雕工都比原来的这一块要精很多,用料嘛……我不懂玉石,但约莫也是一样的。只是原来的这块玉佩上的字做了些手脚,底下有一点细微的镂空,很难仿刻,雕刻的刀法转折也更粗放。而其余几个太细致了,每一刀都很小心,反倒没了原来洒脱的精气神儿。”
顾夫人拈起她指的玉佩仔细打量,冷淡的眼眸中有了光彩,赞许道:“我只觉出不同,却说不上所以然,三少夫人一说便我了然了,想必少夫人的雕工亦是卓群!”
顾夫人顿时有了活人气,不再是之前冷淡样子。她唤丫鬟递上来几块玉料,“这是云阁老夫人随身的玉佩,缺了一个口子,可原本的匠人早已去世。日前阁老夫人得知我母家是做玉器生意的,托我寻巧匠复刻一块,以留作念想。”
可她寻了许多徽州的巧匠,阁老夫人都称没原来的气韵。
“三少夫人可否一试?若是成了,我定重金酬谢,若有机会还可同阁老夫人引荐少夫人。”
田岁禾对什么阁老之类的官职都听得半懂不懂,也不想结识,但听到了“重金酬谢”,她便压抑不住眼眸中的光芒,“那我试试,但我手艺也不怎么好,不一定做得到。”
云阁老是皇帝恩师,在朝中可与赵王平起平坐,阁老夫人又是皇帝的表姐,地位尊崇。
旁人面上都带了艳羡。
宋玉凝亦是为田岁禾欣喜,她不便当众与田岁禾解释云阁老的地位,只说:“弟妹且试一试,就当是闲时消遣,别太拘束。”
“正是。”顾夫人淡声附和,“何况我此次是来赴宴,并非特地为玉佩而来,少夫人随意即可。”
酒宴开席,众宾说笑玩闹,转眼杯中酒转了一轮又一轮,半途宋玉凝留意到田岁禾面色潮红,忙问:“三弟妹是生了病?”
田岁禾脑子有些飘忽忽的,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热。
喂养孩子的女人容易堵奶,一堵奶人就容易发热,林嬷嬷忙道:“别是发热了,我送娘子回去吧。”
田岁禾今日的目的达成,她也不习惯这样的场合。
她吩咐林嬷嬷前头去跟玉凝说一声,林嬷嬷刚走,一个丫鬟来了,低声道:“娘子,大公子找您有事,关于三公子和柳姨娘的,请您过去。林嬷嬷那边婢子待会告知她的。”
宋持砚说了,除去郑氏和他的心腹,府里人都不知道田岁禾与宋持砚的关系,而这丫鬟一来就提宋持砚,想来就是他底下的人。
田岁禾脑子又晕乎乎,哪有余力再往别处思考?
她随着侍婢去了,来到西侧一处暖阁,刚进了暖阁不一会,才想起那侍婢面生,而她的身子越发软,越发热,连扶着墙都站不稳。
打算出去却发觉门被锁住,田岁禾顿时察觉不对。
“开门,开门……”
她无力地拍门,却无人应答,身上涌起了燥意,这种感觉田岁禾很熟悉,之前在歙县时林嬷嬷给她点了香便是这样羞臊的难受。
田岁禾想都不必想,就猜到定是有人在那碗甜汤里做了手脚,她想跳窗逃跑,打开窗发现后面是一汪池塘,幸好她会水。
虽说天凉,但田岁禾没得选,咬牙打算跳下去。
门突然被打开了。
田岁禾虚弱地回过头,是一个她想不到却意料之中的人。
她看着来人,戒备地扣住窗沿,喘着气道:“你要干什么……是柳姨娘让你这样做的?
章氏神色复杂地走向她,“其实我很妒忌你,也不喜欢你。”
田岁禾越发惶恐,往里侧躲去,章氏一把拉住了她的手,“不过相比你,我更恨宋持元。”
她拉着田岁禾往外走,冷道:“不想让柳姨娘和宋持元得逞的话,就乖乖地跟我出去。”
田岁禾没力气挣脱,也察觉到章氏不是下药的人,更不打算害她,只能跌跌撞撞跟她走。
章氏带着她出了暖阁。
原本她也想冷眼旁观的,田氏和宋持砚名声扫地,对她也有好处。然而那日她偷听到了宋持元母子的对话,才意识到就算他们扳倒了大夫人,又靠着柳贵妃飞黄腾达,日后荣华富贵也轮不到她来享,还不如设法和离,去过她的安生日子!
田岁禾饮下甜汤之后,章氏在摇摆中下了决定。
她去同宋持砚告密,让他千万留意酒水,又来寻了田岁禾。
“你,你先放开我。”
田岁禾神智已然错乱,刚和章氏来到暖阁后边,便撞见了宋持砚,没多想就朝他伸出手,委屈道:“救……救我,他们给我下了药。”
宋持砚大步上前扶住她,同章氏颔首:“有劳二弟妹告知,日后如有需要尽可知会。”
章氏便知道自己大抵是选对了,央求道:“我也不想跟他们沆瀣一气,大哥千万别供出我,我还想要一个得当的理由与宋持元和离。”
她又提醒:“人快来了!先让田氏藏起来,看不到田氏他们捉.奸的计划也就落空了!”
因怕宋持元发觉,章氏匆匆往回赶。田岁禾强撑着站稳的身子也软下来,宋持砚拥着她,“难受?”
她仅存一点理智,连忙摇头,“宋……你让我先回去,我们现在不能待在一块的……”
平时不能,这时就更不能。
宋持砚冷着眉:“来不及了,我需赶回去才能彻底杜绝他们的计划。但你当众回去也不合适。”
他当机立断,带她拐到这附近的祠堂。又回到那处暗格之中,宋持砚将她妥善安置好。
“今日父亲在前厅议事,无人都会来此处。我亦会让护卫在附近守着,等我回来,很快。”
随后他匆匆出了祠堂,吩咐护卫仔细守着这一处,并派人告知林嬷嬷先回田岁禾院里,伪造出田岁禾在清荷院的假象。
安排好田岁禾,宋持砚召来护卫吩咐几句,回了宴厅。
宴会正是万分热闹之时。
柳氏这边见时机已合适,听闻宋持砚也往暖阁那边去,忙将几位贵夫人引去了那一带。
几人刚一靠近暖阁,便听到房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似还伴着粗喘.声,都是成婚多年的妇人,如何能不知里头正发生着什么事?
“心肝……”
屋里传出一个声音,柳氏刚要推门,听到声音面色一变。
她压下惊诧,讪笑道:“不知是哪位贵人在里头歇息呢,我们去别处吧,别搅扰了人。”
在场一位贵夫人与柳氏交好,却与二房的二夫人不和,是柳氏特地拉来的。她巴不得二房的文定宴闹出笑话,抬起脚大力踹门。
柳氏拦都来不及,门就被踹开了,眼前一幕让众人错愕,哪怕是柳氏也从未料到。
宋持元衣冠微乱,目光迷离,一副醉得不省人事的模样,正强搂着贴身小厮一口一个“心肝”。
虽还没发生什么,但这一幕也足够令人遐想了。
众人僵在了门口,那位踹门的贵夫人也没想到竟会是柳氏的儿子,讪笑着把门关上,但已晚了。
宋持元抹了把脸,清醒了几分:“阿娘!捉奸、去捉奸!我今日势必让宋持砚身败名裂!”
简直火上浇油!
柳氏的脸色越发难看,狠心重重扇了他一巴掌。
“混账,醉糊涂了!”
在场的客人纷纷笑起来。
宋持元被这一巴掌扇醒了,才发觉自己此刻的狼狈模样。
他忙松开小厮,“我是被人带到这里的,阿娘,您知道的,我并不喜欢男人的啊!”说着踹了小厮一脚:“刁奴!你怎么在此?是你,你给我下了药?!”
小厮哭着解释:“小、小的不知道啊,小的也是被绑来的!”
喧嚣声传出来,
敬安伯正好与同僚散步,走到不远处,听到动静大步过来,见到了这不堪入目的一幕。
旁侧还有几位官员,敬安伯被气得脸一阵青一阵红,命仆从端来一盆水悉数泼在儿子的身上。
“混账东西!醉糊涂了!还不给我醒酒去?!”
敬安伯将一切归咎于饮酒误事,让柳氏带走儿子管教。
此处离宴厅稍远,客人都还未察觉这里发生了什么,乱糟糟的一出戏被敬安伯压下了。
然而明面上的流言猜测压得下去,暗地里的闲言碎语却压不住。有与宋持元交好的纨绔子弟窃窃私语,称曾见到宋持元拉上小厮急匆匆离去,兴奋的说要做些乐事。
躲在暗处的章氏悄然回到宴厅,旁若无人地说笑。
过不了多久,开封府就会传出宋持元与小厮私会的事。
她就能名正言顺地和离。
*
热,很热。
暗格里一片昏暗,只有顶上投下来细微的一束日光。
光照在田岁禾身上,她身体里的火燃得更旺了,她就像身在一个火堆中,浑身像是有蚂蚁在爬。
喉间也不能自控地发出古怪的低吟,听得她也羞耻。
她胡乱掏出帕子团成一团咬在嘴里,避免再发出这样羞人的声音,朦胧的时候隐约还觉得宋持砚回来了,伸手去抓他,却抓了个空。
“呜……”
她好像化成了一滩温水,身上难受得不由低声呜咽。
想蜷缩成一团抵御这样的难受,但田岁禾还记得待会要回去的事,尽量不乱动免得弄皱衣裳。
久到仿佛等了一整年,暗格的书架终于被开了。
看到那道背着光、修长挺拔的身影,田岁禾几乎站不稳,盯着那双眼睛,连忙拉住他的袖摆想借力,一个用力把他的外袍整个扒下。
田岁禾也管不得这些了,双手环住他的腰:“阿郎,你终于来了,我好难受……他们都欺负我,你家里头没有一个好人。”
宋持砚怔了怔:“我不算么?”
天生疏离的嗓音和她印象中的不同,田岁禾懵懵地仰起脸看着他,盯了半晌才瞧出点不同。
她摇摇头:“你不坏,但你就比柳姨娘好一点。”
话是如此,心里也是这样想的,潜意识告诉她该远离他的,可是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贴去。
“难受……”
宋持砚搂住她的腰肢让她站稳,明知故问:“走得动么?”
田岁禾紧抓住他衣襟,委屈中噙着气恼,中了药的她像醉了酒,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你果然是坏人,知道了还要问。”
宋持砚打量着她。
连站都站不稳,又如何走回她的院里呢?正是宾客散场时,她此时出去定会碰到人。
眼下她和他只有一个选择。
可话到唇边,宋持砚迟疑了,他虽不是正人君子,否则也不会做出强占亡弟遗孀之事。
但他不想她是被药所控。
他希望他们的亲昵是在她清醒之时,而非神思迷乱时。
可田岁禾忍不了了,她的思绪又开始混乱,分不清这是何时何地,是回到宋府后做的一个错乱的梦,还是她还在歙县,昏暗的一方暗格四面墙壁都用木板装饰着,像她在歙县时卧房里的那架拔步床。
她有了个合理的理由,包容她的放纵。滚烫的额头贴上他颈侧,从他身上攫取凉意。
“帮帮我,我好难受……”
宋持砚起初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她不住地蹭着他颈侧,抬头去吻他的下巴,甚至喉结。
他气息猛然一重,扶着她的后脑勺让她看着他。
“可还认得我是谁?”
田岁禾根本不想跟他说这些废话,可被他按住了后颈不能再胡作非为,只能仰起脸看着他,光束恰照在她面上,她的眼中含着因为难耐的泪水,熠熠生辉。
即便动情时,她的眸光也依旧干净,仿佛无知的祭品在与恶魔献祭自我。又仿佛被恶魔拖入炼狱的人,在同神祇祈求救赎。
她望着宋持砚,目光信任且依赖,颤道:“知……道……”
宋持砚眸光暗沉。
他们在这处暗格里,在微光的照映下对望着,滋生出罪恶。
田岁禾绯红眼尾为她增添了妩媚,今日因要赴宴,她特地打扮过,虽只是淡妆,衣衫也素雅,却无一处不透着懵懂和妩媚。
宋持砚喉结微微动了动,拇指摩挲着她的耳垂。
“那么,我又是谁呢?”
他重复着,固执地想要答案,让他的名字一遍遍地淌过她舌尖,加深他在她心中的烙印。
田岁禾恍惚:“阿郎的哥哥?”
宋持砚仍是不满意,想听到个与阿郎无关的身份。
“我不想听到阿郎。”
田岁禾茫然想了想,思索的空当还趁机占便宜,把唇贴在他的颈侧索取凉意,得了些舒坦,恢复些许理智之后才又说。
“大……哥哥?”
虽不伦不类,且依旧因三弟而来,但至少没提阿郎。
宋持砚不忍再为难她。
他揽着她腰肢席地而坐,让她后背倚着他胸膛。
大手推开了她的膝头——
作者有话说:/写到这句“哥哥”想到一个if,禾禾和三弟在阿翁死后回了宋家,被认为义女,跟三弟每天一起受严厉长兄的训诫。只是大哥教训禾禾用的戒尺,和给三弟用的不同。/ 今天加更失败,本章给宝宝小红。/
第43章
危险袭来, 田岁禾下意识并住了,宋持砚轻哄:“别怕。”
温和安抚让田岁禾仿佛回到了阿郎还在的时候,在山里她只有阿郎可以依赖, 而在宋家只有他可以依赖,和当初与阿郎相依为命的感觉很像。
她在这样的错觉中暂时忘却了他平日的强势,闭上眼不看他的面庞,尝试地往两侧轻开。
他的手刚靠近, 她又出于本能害怕地并紧, 卡住他的腕子。
“别怕, 我不会怎么样。”
宋持砚低头吻她。
两个人的嘴唇方一相触,田岁禾就像渴极多日的人饮到一滴清茶, 理智和冷静都化为乌有。
她手揪着他衣襟让他更低地俯身,加深了这个吻, 紧并着的不自觉地徐徐舒绽:“唔……”
宋持砚吻着她,微凉的指腹划过她花瓣似含露的蝶唇,手上的茧掠过, 激得她战栗,引出更多不满。
他指腹略微施力,轻柔下压猛按, 田岁禾急剧一抖。
宋持砚的袖摆与她的裙摆交叠,两道素雅的料子彼此纠缠着,都微微拂动着,染上了她清甜的气息。
他袖摆摇曳, 田岁禾好几次想呜咽却被宋持砚勾住唇舌。
他趁着换气的空当低声道:“别出声,会被听到。”
田岁禾不敢出声了。
她的理智清了几分,错愕地想起这已不是在歙县。
即便还是有些难受,但她依旧强撑着道:“我、我已经清醒了很多, 我们是不是可以先出去了?”
宋持砚早已料到她恢复理智后会翻脸不认人,但未想到还未彻底清醒,她就已经如此了。他低头望她,凤眸深处缭绕着温柔和晦暗,指腹按住她弱点不放,“当真醒了?”
田岁禾颤抖着要扒开,可他却更用力按着她,她低泣着道:“真醒了,方才……是因为药没了分寸。这会好了,你可不可以松开我啊?”
“或许不行。”
宋持砚目光微沉,依旧拿捏她的弱点,“上次你我之间的事还未谈完。你既已清醒,正好能继续。”
田岁禾像误入了狼窝的兔子,回过头惊惧地望他。
“你、你不能太过分!”
这话说得很没底气,明明是她先失了神求他帮忙。
宋持砚长指轻挑慢捻,勾得她又是急喘一阵,才慢条斯理问她:“无用了就弃掉,是谁更过分?”
田岁禾心虚地抿上唇,好一会才想到反驳的理由。
“你之前不也占了我的便宜,我们今天……就算是抵消了!”
宋持砚浸在温柔香之中的指端停住了不动,忽然一墙之隔的园子里传出人经过的脚步声。
田岁禾惶然,屏息听着外头动静,宋持砚却趁她不备肆意施力,还挑开上次他在暗格里吻过之处。
田岁禾就这般被他从身后扣住,上下都被掌控着。
他狠了心要惩罚她,手中施力,手背青筋暴动。“呀你!”田岁禾猝然睁大双眸,唇瓣颤颤,不曾拦不住喉间声音,宋持砚低头堵住她声音。
园中的路人停了下来:“听,什么声音?似乎有野鸳鸯!”
另一个人笑着道:“这哪来的野鸳鸯,你莫不是方才看戏看得意味未尽,生出了幻觉吧?”
两人便继续往前走,“宋二公子素来风流,看他的戏有什么意思?若是撞见宋家那位清冷自持的探花郎与女子拉拉扯扯,那才有趣呢!”
他的同行人更是笑:“这样的戏你是看不着了。宋家大公子禁欲克己,听闻连侍妾都无。”
他们比较着宋持元和宋持砚这对异母兄弟,说笑着远了,而墙后只有马车大小的暗格里,田岁禾被他们口中清冷自持的宋持砚扣在怀里。
她衣襟已挂在了手腕上,要掉不掉的悬坠着。锁骨上则堆积着那一块绣了荷花蝴蝶的绸布。
身后的宋持砚依旧清冷,像平时在官衙中议论正事:“茶水中掺了药,按理近日当不宜再喂养。”
田岁禾在他的注视下,如枝上堆积的碎雪微颤。
她试图拉下绸布,但宋持砚却制止了她,低头牙齿惩罚地咬她后颈,她只能朝后方伸出手,去捂住他那双看似淡漠却很灼人眸子。
“别再盯了,成么……”
宋持砚两只手一上一下,都有去处,因而他无暇去挪开她的手,只深深低下头地吻她。
田岁禾想再劝他,然而一开口就是破碎的呜咽,只能咬唇忍着,漫长的忍耐间,她陡然听到后边园子里传来的风声,裹挟着溪水从石溪流下的清响,仿佛看到溪水浇打着草叶。
溪水仿佛流到他们这里来,不仅濡透她的衣摆,连宋持砚的也是,他的气息忽然变沉重。
田岁禾猛地回过了神。
“你!”即便暗室昏暗,她也感受到了咄咄逼人的强势。
“快按下!”
宋持砚无奈地轻吻她的脖颈,声音喑哑:“我自己恐怕不行。”
田岁禾想起之前在歙县的经历,莫名恐惧,她央道:“可孩子也才两个月,你又那么……会坏掉的,求求你了,别欺负我,好么?”
“难道不是因为此处是祠堂,后方是他的牌位?”
宋持砚揭穿了她的借口。
但他初次做父亲,对此知之甚少,顾念她身子,低头在她耳边说:“有别的办法,想试试么?”
田岁禾怕不答应他就会更过分,咬着嘴唇点了头。
*
“娘子,可是洗好了?”
林嬷嬷候在湢室外等了很久,田岁禾依旧没出来。
过了良久,田岁禾扶着墙从湢室出来了,趿着木屐的脚发颤,脚趾仍然紧蜷着:“嬷嬷,我好了。”
林嬷嬷想起了早前的事,心里头也是乱,今日定是发生了一些事的,娘子回来之后一听到她问起大公子就脸红,还难为情地蹙起眉头。
林嬷嬷不想惹主子不悦,可怕他们年轻不够周全只能多嘴地提醒:“娘子,可要熬些药?”
田岁禾几乎一下就知道是什么药,红着脸摆手:“不、不用。”
她勉强让自个自然些:“我们没有真的那样,嬷嬷您不必担心,我只是想到差点让柳姨娘母子得了手,心里头不舒坦,我没事的。”
林嬷嬷不大放心:“真的?”
田岁禾更深地埋下头:“真的,没发生那种事。”
确实是没有发生。
但比之前在歙县发生了还要难以启齿,田岁禾腿侧还在发麻,好似是洗澡的时候搓得太久了。
不止腿,胸间那一片也被来回搓红了。便是杀了她她都想不到,原来他还能那样磋磨人。
回来之后她直接把那一片沾染黏腻的绸缎悄悄烧了,不敢让林嬷嬷看到,可绸缎烧了,锁骨处的黏腻感觉好像还在,还有脑子里的声音。
合上眼就好像能听到宋持砚在耳边低声说话。一会夸她,一会问她可喜欢,一会让她唤他名字……田岁禾拉过被子蒙住了耳朵。
罪恶感疯狂地蔓延着。
只有宋持砚单方面失控还好。可后来他在暗室外来回,徘徊着不进门,她还拥住他,想让他走入。
她明明知道,前方就是祠堂,阿郎的牌位在那里的。
田岁禾颓丧地捂住耳朵。
难道她已在不知不觉的时候背弃了跟阿郎的情分?
她不愿接受这样的事。
因为实在太累,田岁禾蒙头睡了好大一会,睡着睡着林嬷嬷来了,称郑氏叫她过去说话。
田岁禾猜到与她被下药有关,心惊胆战,也只能硬着头皮去。
宋持砚竟也在。
不仅他,连宋玉凝也在,田岁禾跨过门槛的步伐都不稳了。
她硬着头皮往里头走去,郑氏态度温和,“你可还好?”
田岁禾不知道郑氏得知了多少事,只含糊其辞道:“我没事,方才就是有些头晕,才多睡了一会。”
郑氏点点头,“你或许还不知道早前的丑事,二郎被撞见在暖阁里与小厮胡来,口中还念叨着要对付砚儿。且二房的厨子还说似乎有一个丫鬟鬼鬼祟祟进过后厨,你会头晕兴许是他们给你在甜汤里下了那种不堪的药。”
田岁禾被媚药两个字吓得脸红,头都不敢抬起,“是这、这样啊,我其实没有喝完那碗汤。”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余光窥见宋持砚手指轻动。
田岁禾仓促错开视线。
她现在不能看到他,哪怕只是那干净的手,耳边回荡后方假山之间潺潺溪水流动的声音。
田岁禾仅是回想都头皮发麻,垂着头看着自己脚尖。
宋玉凝万分内疚,她得知甜汤可能有问题的时候还惴惴不安,生怕田岁禾有事,眼下看她没事才放心。
“幸而他们不曾得逞,这群人手竟伸到二房去了!”
郑氏想到另一件棘手的事,也不顾旁侧还有宋持砚跟宋玉凝在,地拉住田岁禾问道:“那药只怕会沉积在身上,你回来后可曾喂过孩子?”
当着宋持砚的面被问到这种事,田岁禾陡然红了脸,“没有,我回来后太……太难受就睡了,一睡醒就又来了这,还不曾喂过。”
也……没剩半点可喂。
郑氏和宋玉凝不曾多疑,可她们虽然能糊弄住,田岁禾和宋持砚心里却有数,她当着他的面扯谎,仿佛有意守护他们见不得光的关系。
田岁禾难堪地抓紧裙摆。
郑氏目光扫过她紧攥的手,扫到长子清冷的面庞上,视线顿了下,恍若无事发生般端起茶杯。
“那便好,岁禾近日先别喂养孩子,交给乳母吧。”
田岁禾垂着头应下来。
郑氏遣退了她与宋玉凝,只留宋持砚一个人商议家事。
*
田岁禾从正房出来,宋玉凝忙跟上她,担忧地问她:“方才在伯母面前不敢多问,怕你被误会,岁禾,你当时饮了一整碗,当真没事么?”
“没事的。”田岁禾点了点头。
宋玉凝挽住她的手,内疚道:“原本是我邀你去赴宴的,你会饮下甜汤也是出于对二房的信任,是我们二房做得不好,让人钻了空子。”
田岁禾倒不曾怨过,只暗暗决定往后要更小心些。
“呀,险些忘了正事!”
宋玉凝从袖中取出个小木盒。
木盒里头是个精美小玉雕,以及几块上好的玉料。
“顾夫人派人送来的,顾夫人称这是雕刻玉佩的匠人生前所刻另一块玉佩,让你先照着刻一个一模一样,过后让顾夫人瞧一瞧,至于这玉佩,顾夫人说了,便赠与弟妹了。”
说着宋玉凝附耳道:“我略懂些玉石,此物价值百两有余呢。”
“百、百两!?”田岁禾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那位顾夫人虽严苛谨慎,对她重重考验。但出手倒是很阔绰,百两的玉雕说送就送,田岁禾捧着玉雕,心中溢满希望,仿佛看到日后她带着孩子离开宋家也照样衣食无忧的未来。
相比长远的未来,被下.药虽憋屈,但不值当烦扰。
田岁禾没过半日便将那些糟心事抛诸脑后,拿起久违的刻刀,在窗边废寝忘食地雕刻起来。
她从黄昏忙到了入夜。
夜深时分院子里一片寂静,她的卧房还一片明亮,田岁禾在窗边在灯下仿着玉雕仔细雕刻。
她披着头发,只穿着寝衣,秀美的侧颜在烛光映照下柔和恬静,连睫梢都透着心无旁骛的温柔平和。
雕好了大致样子,她放下刻刀,掌心捧着反复比对。
地上她的影子边上多了一道清俊的影子,田岁禾怔住了,随即腰间被人环住,肩头也抵上一个下巴。
“还不睡?”
田岁禾颤了颤,整个人也成了一块白玉雕,和手中的玉雕一样纹丝不动,鼻尖的呼吸都屏了回去。
“……你干嘛?”
“不大放心,过来看看你。”
宋持砚把她鬓边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似有意似无意地划过她耳后肌肤:“还难受么?”
田岁禾轻微地一颤。
她别过头:“这是我房里,你怎么能大半夜过来?”
她觉得她有必要好好解释解释,转过身去正色看他,但撞上那双深邃的凤眸陡然想起来在暗格里的事。
彼此贴合着相互轻蹭,他捧起她的脸,命她看着他。
田岁禾失去了对视的勇气,只能看着手中玉坯:“你可别以为我们今日……那样了,关系就不一样了!我当时是中了药,不清醒。”
宋持砚语气很冷很淡,似乎生气了,“但岁禾,我问过了数次,你清楚地知道抱着的人是我。”
田岁禾强压下心虚,没有底气地辩驳:“那又怎样?要不是宋持元想害你,我还不会中药呢……冤有头债有主,再说,你也占了我的便宜,还要反过来跟我算账,你不厚道。”
“我不过想要个承诺,如何成算账了?”宋持砚无奈。
他这话说得她更像一个负心汉了,田岁禾闷着头不再搭话了。
宋持砚接过她掌心玉雕,他的手修长漂亮,握着莹润的玉雕分外好看,手也像是玉刻成的。
田岁禾目光不由定在他手上,他欲放下玉雕的动作停住,手姿矜雅把玩着玉坯,目光落在她侧颜上。
“好看。”
知道他在夸什么,田岁禾视线猛地从他诱人的手上移开。
她声音生来清软如水,说话时总是没底气,这次为了显得无情一些还可以放冷了语调,怯生生又不大客气地道:“别再炫耀你那只手了,快回去吧,我可不吃这一套!”
宋持砚笑着放下玉雕,“只是来看看你,放心,我很快就走。”
田岁禾不想搭理他,心虚地夺过来玉坯继续雕刻。
宋持砚安静地旁观活,田岁禾起初神色僵硬,余光时不时看他,但雕刻时间渐长,她渐入佳境,目光在玉坯和玉雕之间反复比较,眼和手都陷入了忙碌,无暇管边上的宋持砚。
雕到难以把控的地方,她停了下来,将原品举在灯下反复揣摩,忽而牵起唇角露出了然于心的笑意,重新拿起刻刀,手灵活翻飞。
玉坯总算是有了雏形。
“真是难啊,看来名匠不好当,银子不好赚,呼!”
田岁禾仰靠在椅背上长叹了一口气,眼前覆下一道阴影,她弹坐了起来:“你怎么还没走?!”
宋持砚起身,修长身形俯下来,像笼在上方的层云:“我亦想问一问你,为何忘了赶人?”
田岁禾垂下眼:“自然是雕刻得太用心了,顾不上去留意你。”
宋持砚手指在她身后椅背上点了点,十分意味深长,她紧绷地看着他的手,心口一紧。
在暗室里他这双干净的手还并拢着,拘起一抔雪磨刃。
他怎么知道那么多事的?
她紧抓衣襟,宋持砚却说了比要“试一试这里”更可怕的话。
他异常温和地盯着她的眸子,像是在蛊惑她说真话:“为何想赚银子,莫非想离开宋家?”
他的目光像一张温柔却危险的蛛网,严密地笼罩着她。
田岁禾被他看得心里直打鼓。担心否认反会让他更怀疑,只委屈地说:“宋家容不下我。”
说到这她是真的委屈了。
“我本来以为留在山里会被欺负,会有恶霸堵在我家门口,可宋家没人堵着我,却暗地里害我。”
她略微哽咽,宋持砚轻轻地抱住她,“那就离开宋家,我会给你安稳的日子,护你周全。”
安稳,多令人动心啊。
田岁禾的目光因为这几个字微微闪动,但也只是一瞬。
他不行。
且不说她没有再跟谁过日子的打算,即便她的孩子是宋持砚的,但她也不能跟阿郎哥哥在一起。
可她不敢明着拒绝,怕他察觉她想逃走。突然间,老实的田岁禾起了一个不老实的念头。
她低着头,仿佛因为羞臊不敢直视他,“那你,能不能把孩子也想法一起带走,我舍不得他。”
说着她自己先摇了头:“我忘了,你是郑夫人的长子,不可能忤逆她。”她怎么会傻到想哄着他先帮她把孩子离开宋家,田岁禾很沮丧。
宋持砚却看着她,认真道:“不,我可以忤逆。”
田岁禾自然不信,可又感觉他不像是在说假话哄她。
她试着问:“为什么,你对夫人彻底失望了?那夫人愿意呢?她一心想把柳姨娘母子拉下来。不只是为了给阿郎报仇,而是有了执念。”
宋持砚指尖触抚她眉眼:“执念,连你都看出来了。”
田岁禾嘀咕:“我是不识字,可也不傻好嘛。”当初从玉凝那儿听到这话,她当即就想到了郑氏。
宋持砚目光晦暗,轻触她脸颊:“我从不认为你笨。”
有时她看得很通透。
他冷道:“我会为三弟报仇,但不会无条件成全母亲的执念。”
田岁禾不觉得这有不对,有时父母的执念会吞噬子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