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
他教过无数的学生,从未有人,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寻常人学字,学的是“形”。
而眼前这位“陛下”,问的,却是字里行间的“神”,是笔画背后的“情”.
这已经超出了书法的范畴,进入了“观字知心”的境界!
杨士奇心中的惊愕,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躬身回答:
“陛下圣明。臣听闻,当年此份奏折呈上之时,先帝览阅之后,的确是三日未曾安寝,数次为灾民落泪。”
陈玄点了点头,又翻开另一份奏折。
“那这一份呢,是关于北平军务的。
朕看这笔锋,却迅疾有力,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他抬起头,看似随意地问道,“想必当时,四叔……呃,摄政王正在北疆,为我大明抵御外侮吧?”
轰——!
如果说刚才的问题是惊愕,那么现在这个问题,对杨士奇来说,不啻于一道天雷,直接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他不仅看出了笔迹中的情绪,更将这种情绪,与当时具体的军国大事,精准地联系在了一起。
而且,他还用一种最自然的方式,称赞了当今这位摄政王的功绩。
这……
这还是那个传闻中,只知仁懦,不通政务的建文皇帝吗?!
一个人的书法可以作伪,一个人的学识可以请教,但这种洞悉人心、观微知著的眼界和格局,又要如何解释?!
杨士奇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觉得,眼前这位年轻的“天子”,身上笼罩着一层厚厚的、他完全看不透的迷雾。
授课结束,杨士奇躬身告退。
他走出寝殿,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夕阳下显得有些孤寂的宫殿,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与困惑。
他知道,今天发生的一切,他必须一五一十地,向姚广孝大师禀报。
但他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形容这位“陛下”。
说他不懂书法?
可他偏偏能看透笔墨背后的神髓。
说他胸无城府?
可他偏偏能于无声处,道破军国大事的玄机。
这位“死而复生”的天子,究竟是朱棣找来的一个惊才绝艳的赝品,还是……
一位在烈火中,真正涅槃重生的真龙?
杨士奇告退后,陈玄正准备继续练字,心腹老太监魏公公却领着一个身穿紧身武官服饰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陈玄抬起头,目光不由得为之一凝。
眼前的女子,约莫二十岁上下,身段高挑至极。
一身裁剪得体的玄色劲装,不仅没有掩盖,反而将其衬托得凹凸有致,勾勒出一条惊心动魄的窈窕曲线。
她的脸上未施粉黛,却容颜绝美,肤白如玉。
只是那张漂亮的脸蛋上,表情冷若冰霜。
整个人,就如同一柄收在鞘里的绝世名刃,美丽,却也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彻骨寒气。
魏公公躬身道:
“陛下,这位是陆鸢姑娘。
王爷说,您身边需要人护卫安全,特意从锦衣卫中,将她调拨过来,今后,她便负责您的贴身护卫。”
“女锦衣卫?”陈玄心中一凛,脱口而出。
他穿越而来,读过不少史书,却从未听说过大明朝的锦衣卫里,还有女官。
魏公公仿佛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连忙解释道:
“回陛下,后宫之地,多有不便,男子行走多有禁忌。王爷体恤,怕寻常侍卫护卫不周,故特意挑选了陆姑娘这等武艺高强的女官,负责您的贴身护官,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这个解释,倒也合情合理。
陈玄点了点头,心中不由得想起了前世历史上的上官婉儿等人,也就释然了。
只是,他的警惕心,却提到了最高。
一个如此美貌的女子,又是武艺高强的锦衣卫……这到底是朱棣送来的“护卫”,还是送来的“枕边刀”?
陆鸢对着他,只是冷冷地抱拳行了一礼,声音清冽:
“卑职陆鸢,参见陛下。”
说完,她便一言不发地,站到了寝殿最不起眼的角落。
陈玄以为,这只是朱棣安插的又一双眼睛,一颗用来监视、甚至随时可以取他性命的棋子。
他却不知道。
陆鸢的腰牌虽是锦衣卫的,但她真正效忠的,却另有其人。
她来到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近距离观察他这个“假皇帝”,并将他的一举一动,都传回南京城外,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真正的主人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