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轻士子一番“道统非血统”的诛心之问,
如一本厚厚的史书,狠狠砸在了衍圣公孔希学的脸上。
他那张本是威严满满的脸,此刻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竟是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城头之上,耿炳文与樊忠等人,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狂喜!
“说得好!”樊城狠狠一拳砸在城垛之上,
“虽听不太懂,但我看那老家伙的脸色,这场骂战我们应该赢了,对吧?”
就在这城上狂喜,城下死寂的诡异氛围中——
“嘚嘚嘚……”
一阵清脆的马蹄与车轮碾过官道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东边的官道尽头,尘土飞扬,竟又有数驾马车,在数十名同样是儒生装扮的随从护卫下,正向着兖州城,疾驰而来!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为首的一驾马车,已是冲到了阵前。
车帘掀开,走下来的,是一位身着绯色官服,气度俨然的老者。
他看都未看两旁的燕军士卒,径直穿过那片肃杀的空地,走到了方克己的面前。
“方兄,老夫,来迟了。”
方克己看着来人,那双本已有些暗淡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芒:
“顾公!您……您也来了!”
来人,竟是致仕归乡的前任丞相李善长的小弟子,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顾炎清!
当年李善长门生故里大多数被牵连让洪武皇帝处死,而他却因为为人刚正不阿,清清白白留下一条性命。
顾此,此人的品性天底下皆知。
顾炎清对着方克己,长揖及地,而后,他缓缓转身,面向那早已面无人色的衍圣公,用一种无比沉痛,却又无比坚定的语气,朗声说道:
“衍圣公,晚生顾炎清,今日,亦要请教一问。”
“韩文公有云:‘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我等读书人,尊您,敬您,是尊圣人之道,敬圣人之法。
而非让您,挟圣人之名,为一家之血脉,行助纣为虐之事!”
“燕贼篡逆谁人不知啊,什么奉天靖难??”
“全天下的百姓哪个不知道这叫做谋反。”
他的声音,传遍全场:
“今日,‘道’,在城头那位心怀万民的陛下身上!
‘道’,在方先生这宁折不弯的风骨之上!而您……衍圣公,您今日之所为,是亲手为您孔家的门楣……蒙羞!”
话音未落,第二驾,第三驾马车,亦已赶到。
车上走下的,是名满江南的诗酒大儒谢灵运,是隐居嵩山数十年不出的鸿儒陶渊客,是桃李满天下的白鹿洞书院山长张载道!
他们身后,还跟着七八位在士林之中,同样德高望重的老宿儒!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到了方克己的身后。
他们没有再多言语,但他们的到来,他们的站位,本身,就是最响亮的宣言!
最后,还是顾炎清,看着那早已失魂落魄的衍圣公,长叹一声,说出了那句,为这场“道统之争”,彻底盖棺定论的话:
“圣人之道,若有谬误,亦当更正。
老师有错,弟子,更要指出。”
“衍圣公,您错了!”
这句来自于学生的学生的错,敲碎了衍圣公孔希学最后的尊严。
这位老人,一生都以“礼法”的化身自居,此刻,却被天下读书人用最根本的“道理”,证明了他才是那个“违背了圣人之道”的人。
他那张本就涨得通红的老脸,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嘴唇哆嗦着,伸出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台下那群义愤填膺的士子,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眼前一黑。
“哐当——”一声。
这位第四十二代衍圣公,竟是在万军之前,直挺挺地向后仰倒,昏死在了祭坛之上。
“衍圣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