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敲打着帅帐。
帐外,是兵马在雨中,缓缓拔营的沉闷声响。
帐内,朱棣换下了一身浸透血水的甲胄,只着一身黑色常服。
他就着孤灯,用一块白绸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长剑,剑身映出他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姚广孝掀开帐帘走了进来,雨水的寒气也跟着窜入。
他看着朱棣那异常平静的侧脸,双手合十,声音里带着一丝忧虑:
“殿下,此番北上路途遥远,粮草军饷皆是难题。
小皇帝应下的五百万两白银与十门红夷大炮……江南之地,怕是早已被战火掏空,他,给得出来吗?”
“此番北上,如果没有这些东西支撑,恐怕我们也是危险重重。“
朱棣停下擦剑的手,抬起头,脸上看不出半点战败的疲态。
他嘴角竟微微上扬,勾起一个笑弧,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寒气。
“老和尚,你怎么也糊涂了?”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你以为,本王要的,真是那五百万两银子和十门炮?”
姚广孝的眉梢,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朱棣将那柄已光可鉴人的长剑,缓缓插回鞘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噌”响。
“‘国库空虚,民不聊生’……
老和尚你看得到,那竖子,自然,也看得到。”
“他之所以还敢应下,是因为他自认为有办法变出钱来。”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锋芒,看得姚广孝都为之一凛,“先生,想必也听过,他在江南搞的‘国债’与‘宝钞’吧?”
姚广孝闻言,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收缩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虽败不乱.
甚至,已在算计战后之局的燕王,许久,才缓缓低头,念了一声佛号:
“殿下……深谋远虑。”
“老和尚此来也正是想说这些东西。”
“国债与宝钞前朝不是没有,宋朝便是因为空印了太多银票导致物价飞涨。”
“如今正是战时,他那些废纸能抵得上真金白银吗?”
“这几百万两白银估计是它的全部家当。”
“本王要走,自然要把这些东西全部都带走,留给他一个偌大的烂摊子。”
朱棣缓缓起身,走到帐前。
一把,掀开了那厚重的帐帘,看着帐外那阴雨连绵的遥远的南方。
“此次来到江南事出紧急,他做出了不少出人意料的东西”。
“可如果潮水退去呢?如果没有本王这个外部的压力。”
“那,不过是饮鸩止渴。”
“本王要的,不是他那五百万两银子。”
“本王要的,是他为了凑齐这五百万两,而失尽民心的……命!”
“他收编十二万降军,凑足二十万张吃饭的嘴,他养得活?南京城里那些建文旧臣,他镇得住?他想当圣君,行文治?”
朱棣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本王逼他,亲手毁了自己!”
“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熙熙攘攘皆为利去,他凭一张嘴忽悠来的难不成。还能凭一张嘴守住吗?”
姚广孝听着这番毒计,只是长叹一声,没有说话。
有些谋划,已超出善恶,近乎于“道”了。
朱棣点了点头,脸上的最后一丝阴霾也已散去。
“三月。”
他伸出三根手指,那动作,沉稳而有力。
“本王只用三个月。三个月内,必破鞑靼,提替身朱允炆人头,回师南京!”
“届时,本王倒要看看。”
他看着南方那片,无尽的黑暗,缓缓说道:
“那个,将自己的江山都作成了一滩烂泥的‘圣君’……”
“……还拿什么与我斗?”
……
夜,兖州府衙。
堂内被临时设为庆功宴,然气氛却比白日沙场更冷。
陈玄居于主位,左手是蜀王朱椿,面上带笑,眼神却疏离。
右手是肃王朱模,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默默擦拭着自己的战刀。
末席则是宁王朱权,
一身道袍,与周遭格格不入,只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和朱棣所料的不错,虽然他远远的要去退走,但是陈玄遇到的危难却也不比他少多少。
这藩王的事情还要妥善解决。
就如此的拘禁了三位功臣,天底下怕是还有不少人,遥远的止步不前,不敢再来投奔。
更何况云南还有一个沐家,整个大明天下最有实力的藩王其实是云南王。
哪怕是朱棣,也都不敢轻易得罪。
如果就这样拘禁了三位王爷,恐怕不要说北方,就连南方都即将大乱。
可如果就这么把他们放走,陈玄又何必费尽心力的夺了他们兵权。
所以这场庆功宴虽是庆功,但却没有一点欢喜之意。
杨士奇与耿炳文侍立在陈玄身后,看着眼前这三位诡异的“功臣”,皆是大气不敢喘。
终于,陈玄举杯,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天子微笑:
“三位皇叔,此番勤王之功,震古烁今。
若非三位星夜驰援,大明江山早已落入国贼之手。
朕,敬三位一杯。”
他酒杯举了半晌,案上那三只酒杯却无人去端。
终是性子最直的肃王朱模先放下了战刀。
他却不端酒杯,只抬起头,用一双饿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陈玄,声音沉闷如鼓:
“陛下,我西北边军不可一日无帅,还请陛下将臣的兵符还来。”
此言一出,堂内空气愈发冰冷。
蜀王朱椿也缓缓放下筷子,附和道:
“肃王兄所言极是。
蜀中路远,蛮夷环伺,数万大军久离藩地,恐生变故。”
陈玄静静听着,脸上笑容未变分毫。
他将那杯无人共饮的酒一饮而尽,方才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天子语气平静说道:
“国难当头,兵权当由朝廷统一节制。
此事,二位皇叔不必再提。”
这是毫不留情的拒绝!
这也是陈玄的底线,他要将兵权握在自己的手里。
枪杆子底下才能出政权,一个只会空口白牙的帝王是坐不稳王位的。
更何况和平也是在强大武力的彰显之下才能得来的。
所以在这件事情上,他绝不会退让。
肃王朱模眼中瞬间燃起怒火,可不等他发作。
陈玄却仿佛没看见他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竟直接转向一旁的杨士奇,当着这三位刚被夺了兵权的藩王,下了一道足以让所有矛盾都彻底激化的命令。
“杨世奇。”
“臣在。”
“即刻传朕旨意,清点府库,将此番缴获的所有红夷大炮,连同五百万两白银,十万石粮草,尽数打包。”
陈玄顿了顿,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缓缓说道:
“三日之内,送往北境,交予燕王。”
“什么?!”
这一次,连一直假寐的蜀王朱椿都猛地睁开眼!
陈玄答应朱棣的时候,他们站得很远,只是依稀听了个大概,只以为陈玄是缓兵之计。
谁都没料到,陈玄真的要拿出如此的巨资,去供朱棣打仗。
肃王朱模更是“霍”地起身,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陛下!您这是何意?!我等拼死前来,非但兵权被夺,如今竟还要拿将士们的血汗去资助那千刀万剐的国贼?!”
就在两位亲王即将暴走的瞬间,“咔”的一声脆响。
极轻微,却又无比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汇向了那个始终沉默的宁王朱权。
他依旧低着头,手中那只盛满酒的青瓷杯,竟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蛛网般的裂痕。
殷红的酒液混着掌心被瓷片划破的鲜血.
一滴滴落在“庆功宴”的桌案上。
他缓缓抬头,那双本是淡漠的眼,此刻已是一片骇人的血红,看着陈玄,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在耍我?”
陈玄挥了挥衣袖,也有些心疼的,看了一眼宁王的手掌。
“倒是看不出来十七王叔这么喜欢捏酒杯。”
“八仙桌前是不是就捏碎了一只,用的是左手是吧?”
“这会儿,怎么用右手了?”
“如果十七王叔这么喜欢捏杯子的话。”
陈玄如何不知此刻正是几位王叔要摆谱之时,他感激几位王叔能千里驰援自己。
可几位王叔要敢说一点歪心思都没有吗?
都是千年的狐狸,何必说什么聊斋。
陈玄会善待藩王,但是不代表他们能拿这件事情要挟自己。
自此之后,陈玄也不会允许任何人来挑战自己的皇权。
更何况是心存异己的叔叔们。
“来人!”
只听陈玄一声令下,左右站出来。
“去给朕的王叔,准备一千只杯子。”
“让王叔捏个痛快。”
这话如九幽寒风,裹挟着冰霜,直贯宁王朱权顶梁。
声音不高,却似洪钟大吕,震得整个大堂嗡嗡作响。
朱权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瞬间凝固。
他缓缓松开那只被碎瓷划得血肉模糊的右手,猩红的血珠顺着指尖滴落。
他坐了回去,身形却已不复方才的桀骜。
他听懂了。
陈玄这是在用最风淡云轻的口吻,说着最令人胆寒的话。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们那点儿见不得光的伎俩,朕一清二楚。
但,朕不在乎。
大家最好谁都不要把话说透,还能保持这一份体面。
这比雷霆震怒,更叫人通体生寒。
肃王朱模与蜀王朱椿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皆是掩饰不住的骇然。
他们头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总是一脸和煦的年轻侄儿,手段之酷烈,心性之凉薄,怕是比他们那位只知杀伐的四哥朱棣,犹有过之。
大堂内,落针可闻。
但这一次,乾坤已定,主动权已然牢牢掌握在陈玄手中。
然而,三位亲王,毕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枭雄。
短暂的震惊过后,素有“沙场饿狼”之称的肃王朱模,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对着陈玄重重一抱拳,动作恭敬,声音却如战鼓擂动:
“陛下!我等不想再听空话!”
“我等千里勤王,麾下十数万将士抛家舍业,为国征战!如今大战方歇,军心浮动,若无粮草军饷,恐生兵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