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盯着陈玄,一字一顿地说道:
“陛下若不能给我等一个准话,不如现在就下旨,将我等三人斩了,也好让我等麾下的将士们看看,陛下是如何对待我们这些有功之臣的!”
蜀王朱椿紧随其后,缓缓起身,声音阴柔,如毒蛇吐信:
“陛下画的‘与国同休’这张大饼,着实诱人。
只可惜,陛下如今国库空虚,自身难保,拿什么来给我们‘绝对的富裕’?
莫不是要用那早已如同废纸的宝钞来糊弄我等?”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若是如此,我等宁可死在这大殿之上,也好过回去被那些骄兵悍将生吞活剥!”
这,已是赤裸裸的逼宫!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陈玄即将无计可施,被迫妥协之时。
他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让在场所有枭雄都为之心悸的自信。
“好。”
“既然诸位皇叔不信朕。”
他缓缓起身,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扫过在场的每一位亲王。
“那,朕,便与你们,对赌一场!”
“一个月。”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朕,只要一个月的时间。”
“若一月之内,三位皇叔都会获得100万两白银。
亲王规格的府邸一座,奴仆千人,爵位永远传承。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好处。
如果一个月的时间。
朕无法拿出足以支付三路大军未来三个月的所有军饷与粮草,朕便将这三军虎符,连同朕的项上人头,一并奉上!”
他看着三位亲王那瞬间变得无比凝重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若朕,拿得出来呢?”
“那,从今往后,三路大军,便只听朕一人号令!尔等,再敢有半分置喙……”
“便以,谋逆论处!”
那“谋逆论处”四字,轻飘飘地落下,却比泰山压顶,更叫人喘不过气。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轻微毕剥声。
宁王朱权下意识地蜷了蜷自己那只还在渗血的右手,掌心的刺痛,让他瞬间清醒。
他抬起头,那双方才还充斥着暴虐的眸子.
此刻竟是一片沉寂宛如寒冬腊月里的深潭。
金银?府邸?
他朱权,什么没见过。
他要的,是兵符,是那能让他安身立命,能让他坐看风云的十万大军!
眼前这个侄儿,是疯了。
被他们逼疯了。
拿这些东西来收买他们吗?显然他们几个更想要的是军权,谁都不想退一步。
但是明面上想拿回军权,已经不可能了。
不管他是拖延自己也好还是,丧心病狂也罢,朱权至少看到了重新拿回兵权的可能。
现在正是缺钱的地方,小皇帝还要接济朱棣。
还要给他们一人100万白银?
这哪里是对赌,分明是自寻死路!
这个买卖有搞头。
另一侧,肃王朱模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一生戎马,最懂军中度支。
三路大军,三个月的粮饷,那不是一个小数目,那是足以将眼下这个空壳子般的大明,活活压垮的重量!
他想不通,陈玄的底气从何而来。
但,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个年轻的天子,亲手将刀柄,递到了他们的手上。
他与身旁的蜀王朱椿,不着痕迹地对视了一眼。
无需言语。
一个眼神,便已交换了所有。
蜀王朱椿缓缓地,将嘴角那丝几乎要按捺不住的笑意,重新压了下去,理了理自己顺滑的袍袖,姿态从容,仿佛一切,已是尘埃落定。
片刻的沉寂之后,肃王朱模,再度上前一步。
这一次,他的动作,沉稳如山。
他对着陈玄,对着这个在他眼中,已与死人无异的年轻天子,重重一抱拳。
声音,响彻大殿。
“好!”
“君无戏言!”
“我等,便陪陛下一赌!”
“只盼一月之后,陛下,莫要食言!”
“若是陛下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于天下,那么天下也将自欺于陛下。”
陈玄摆手不再多言,此事算是定下。
……
夜。
兖州城外的风,带着一股子洗不掉的血腥和泥土的湿气。
吹得帅帐的牛皮帘子“噗噗”作响。
临时为三位亲王设置的营帐。
帐内,没有酒肉,只有一壶早已凉透的苦茶,在昏黄的马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空气,是凝固的。
肃王朱模坐在那儿,拿着一块油布,极为缓慢地,一遍遍擦拭着自己的佩刀。
帐内很静,只有“沙……沙……”的轻响。
那声音不像是擦拭,倒像是在磨砺着杀意。
每一记来回,都带着一股子发泄不出的憋闷。
毕竟不可能也不憋屈吧,吃个饭喝个茶的功夫啊,自己几万大军没了。
蜀王朱椿,则像是全然感受不到这份压抑。
他手中那柄象牙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着,扇出的风,似乎连灯火都吹不动分毫。
而宁王朱权一口一口的喝着闷酒,三位亲王,似乎都想要开口说一件事儿。
许久,那“沙沙”声停了。
肃王朱模将那柄擦得雪亮的佩刀,“噌”的一声,纳回鞘中。
这突兀的声响,让帐内的空气,都为之一颤。
“二位兄弟,今天这个亏你们忍得下去?”
他的嗓音,像是被风沙磨过的石头,又干又硬。
“府衙里头,小皇帝,摆下的那道‘鸿门宴’……”
他抬起眼,缓缓扫过朱椿和朱权。
“——你们,当真信他?
信他能在一个月里,变出那笔能填饱咱们张嘴的天文数字?”
“给大军的开销,给朱棣的开销,又要给咱们还得重建兖州,还得重建朝廷,也要安抚百姓。”
“就算小皇帝是变戏法的,也变不出来的金山银山吧。”
“小皇帝确实学了老爷子那套育人的手段,可钱这东西,能听他的吗?”
蜀王朱椿闻言,竟“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在这死寂的帐篷里,显得格外刺耳。
“信?”
他“啪”的一声,将折扇干脆利落地合上,用扇骨轻轻敲击着掌心。
“十二哥,你啊,在边塞领兵久了,怕是不清楚朝廷的家底。
我大明自立国以来,
国库里的存银,什么时候越过一千万两的大关了?”
“他建文,守着一个被那些忠臣文人和老四轮番蹂躏过的烂摊子,拿什么来填这个窟窿?”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
说出了那个三人都心知肚明的答案:
“——他,不过是在用自己的帝王脸面,跟咱们耍无赖,拖时间罢了。”
一直沉默如石的宁王朱权,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像是冰块在碎裂,没有半分人的感情。
“我不管他能不能变出钱。”
他缓缓抬起那只,在庆功宴上被碎瓷划破,此刻只草草包扎了的手,五指张开,重重地按在了地图之上,恰好盖住了那座孤零零的兖州城。
“一个月后,他不把朱棣的脑袋交出来……”
“——我,亲手,把他这座城,连同他那个龙椅,一起拆了。”
肃王朱模闻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竟是露出了一丝无奈,长长地叹了口气:
“话是这个理。
可咱们毕竟应了他的赌。这一个月,怕是不好再动了。”
“谁说要动了?”
蜀王朱椿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读书人特有的,智珠在握的笑容,只是此刻看来,格外阴冷。
“十二哥,你还是太实诚了。”
他竟是亲自提起那把冰冷的茶壶,为二人斟满了杯。
“那位小陛下,倒是教会了咱们一个道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能用一道旨意,名正言顺地收了咱们的兵符。
咱们,为什么就不能用几十年在军中攒下的威望,再把这兵权,
悄无声息地,拿回来呢?”
他看着肃王那瞬间瞪大的双眼,和宁王那冰封的脸上,透出的一丝兴味,缓缓道:
“他建文想用一个月,买他一个皇权安稳。”
“——那咱们,就用这一个月,把他坐在这江山上的根,一寸一寸地,给他……彻底刨了!”
“到时候拿不出钱,整个江山自然崩溃。”
“谁不知道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
“到时候这天下咱们兄弟三个共分。”
……
半个时辰后。
三王各自回营。
肃王朱模的大帐内,他将一封用蜜蜡封死的密信,交给了那个跟了他半辈子、同样断了一臂的心腹副将。
他只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沉声道:
“去吧,告诉那些兔崽子们,他们的王,没忘了他们。”
蜀王朱椿的书房里,灯火摇曳。
他正伏在案前,笔走龙蛇。那支狼毫笔下流淌出的,不是锦绣文章,而是一封封送往江南故旧、士绅的信。
那信中,措辞恳切引经据典,
而宁王朱权。
他没有写信。
他只是站在帐外,看着帐前那几名,如同黑夜中鬼魅般的“大宁铁骑”统领。
他只说了一句话,那话语,被夜风吹得支离破碎,却又无比清晰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去找找军中还有几个人听我的命令,如果他们还认我这个王爷。”
“如果他们还想自己在老家的家眷活着。”
“一个月后便随我起事,本王要这天下,换个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