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9月10,上一章修改成六千字大章,补充了一些剧情,大家觉得剧情连贯不上的可以回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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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三更,兖州府衙书房,灯火通明。
白日庆功宴上的喧嚣算计,已随三位亲王离去而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重死寂。
陈玄独自立在巨大的沙盘前,
就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烛火,久久不语。
“吱呀——”
门被推开,杨士奇手捧一本厚重的黄皮账册缓缓走入。
他那张素来儒雅从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疲惫。
“陛下。”
他将账册轻轻放在陈玄面前,动作之缓,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陈玄并未立即看那账册,目光反而落在杨士奇身上——看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看他鬓角一夜间仿佛又添的几分霜白。
“士奇辛苦了。”
杨士奇闻言,强撑的身体微微一晃,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陛下……”
他指着那本账册,声音嘶哑得如同枯树摩擦,
“臣……有负圣恩。这不是账本。”
“——这是一本,足以亡国的血债!”
他翻开账册,不再多言,只用近乎宣读罪状的麻木语调,将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念了出来。
“兖州坚守两月,守城军械、滚石擂木、火油金汁,共计折银三十七万两。“
”我军将士八万人,两月军饷,共计六十四万两。“
”城中战死百姓抚恤,伤残军士医治,城墙修补......初步估算,亦不少于五十万两。“
“我用的小号差不多就有一百七十万两白银。”
杨士奇的每一个字,都如重锤砸在这死寂的书房内。
最终,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上面那个足以将整个江南都刮下一层皮的血色总数,嘴唇哆嗦着,半晌未能出声。
许久,他才用近乎绝望的颤音说道:“
——还有,燕王朱棣那五百万两白银,与十门红衣大炮......”
“陛下......这笔钱,我们给不起啊!
这不是钱,这是要将我们逼上死路的催命符!”
“更何况陛下又答应了那三位藩王。”
“又是三百万两白银。”
“这只是一算,上上下下都快接近九百万两了,从江南带来的,哪儿有这么多。”
说罢,他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颓然坐倒在地。
“给朱棣一半吧,250万两也已经足够多了。”
“抛除掉这些,说不定我们还能算得过来这笔账。”
“要不然真得被这巨大的数目给拖垮了。”
御座之上,陈玄听完这份足以让任何帝王崩溃的亡国账本,却依旧平静。
他静静看着烛火下痛哭失声的肱股之臣,许久,方才缓缓开口。
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天子不容置疑的决断。
“给。”
杨士奇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陈玄。
陈玄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眼神平静得可怕。
“不但要给,还要大张旗鼓地给。”
“陛下!不可啊!”
杨士奇正欲再次哭谏,就在此时——
“轰!”
一声巨响,书房大门竟被一股巨力从外轰然撞开!
一道浑身浴血、甲胄上还插着半截断箭的魁梧身影,在瓢泼大雨中踉跄闯入!
正是樊忠!
“陛下!”
他看见陈玄,那双虎目瞬间涌上无尽悲痛,“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头颅重重磕在冰冷的雨水地砖上,甚至没看一眼惊得目瞪口呆的杨士奇。
他对着陈玄,用嘶哑而颤抖的声音,带着无尽悲痛说道:
“陛下......”
樊忠此刻已然知道自己父亲战死,心情自然难过。
可明显他此来绝不是为了自己父亲进攻,还有更重要的事儿。
刚刚经历丧父之痛的樊忠已强行压下所有悲戚。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被鲜血浸透的军报,将这份比杨士奇的“亡国账本”沉重百倍的“英雄血债”,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此战,我军阵亡将士,七千一百二十七人!”
“按内战之例,抚恤当三倍发放!”
“除此之外......”
他猛然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陈玄!
“那刚刚归降的十二万藩王大军,已近三月,未发分文军饷!”
“军中怨声载道......”
“哗变在即!”
“这笔钱该从何处拨调?”
樊忠最后那几个字,嘶哑,泣血。
却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砸在了书房的死寂里。
杨士奇那张本就灰败的脸,最后一丝血色也悄然褪尽。
他身子一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人还跪坐在那里,眼神却已经空了,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完了。
藩王在城外虎视眈眈,掏空的国库,朝堂上人心惶惶……
现在,连军队这最后一根擎天之柱,也要塌了。
这不是死局,是什么?
账都明明已经打赢了,已经取得了一个很好的结果,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反倒比打仗之前更困难。
杨士奇脑中一片空白,
他甚至觉得。
就算是太祖高皇帝重生,面对此情此景,怕也只能掷下手中剑,长叹一声,再无回天之力。
然而,御座之侧,
陈玄听完了这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张紧绷的脸上,却并未如杨士奇预想那般,流露出绝望或惊恐。
这也确实是杨世奇不明白了。
大多数内部的矛盾都可以转接到外部的矛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