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有了倚仗,有了解决的方案,陈玄自然更冷静。
对那几位“皇叔”最后一丝温情脉脉的面纱,也被彻底撕了下来。
他抬起眼,看向面前的两个人。
杨士奇,大明朝堂的文臣栋梁,
此刻却如同一尊失了魂的泥塑,瘫坐在地,满脸死灰。
樊忠,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此刻却单膝跪着,血污满身,那双虎目里,是痛失慈父的悲,和未能稳住军心的愧。
一个文,一个武。
他此刻的左膀右臂,一个已经心丧若死,一个则陷入了巨大的自责。
就好像这艘船,真的要沉了。
而他,是船上唯一还站着的人。
陈玄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翻涌的杀意与怒火。
他知道,现在他不能乱,一个字的错,一万人,十万人要因此而死。
他迈开步子,绕过书案,走到了樊忠面前。
屋内的烛火,将他年轻的身影,投射在樊忠那魁梧却在微微颤抖的身体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手,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亲自将这位刚刚丧父的将军,从冰冷的地面上,生生扶了起来。
“樊将军。”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
像一颗定海神针,砸进了这间摇摇欲坠的书房。
“老将军为国捐躯,是国士。他死得其所。”陈玄看着樊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承诺,
“朕会给他国葬,追谥,让他风风光光,配享太庙。
这个交代,朕给你。”
樊忠嘴唇翕动,巨大的悲恸让他说不出一个谢字。
陈玄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
那份温和被一种属于天子的决断所取代。
“但是,在为老将军风光大葬之前,朕,要你替朕,先去告慰那七千一百二十七名,同样为国捐躯的弟兄。”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射向了还处在失魂状态的杨士奇。
“杨先生。”
“臣……臣在……”
“清点府库!把所有能动的钱粮,一文不留,一粒不剩,全都给朕提出来!”
而后,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回到了樊忠身上。
“朕命你,亲自押送!”
“三倍抚恤,一分不能少,亲手交到每一位阵亡将士的家属手中!告诉他们,是朕,欠他们的!”
樊忠那双因震惊而圆睁的虎目里,全是难以置信。
掏空国库……去发抚恤?在这种哗变在即的关头?
然而,陈玄的话,还没有完。
“你再传朕一道口谕。
凡此战阵亡将士之家属,愿迁者,皆可入城,由朝廷统一修建的‘英烈村’!
他们的孩子,朕让国子监的先生去给他们开蒙!他们的家小,朕,替弟兄们养一辈子!”
这番话,已经超出了皇恩的范畴。
这近乎……神迹!
樊忠,这个铁打的汉子,在沙场上刀斧加身都不曾皱一下眉头的硬汉,在听到这番话的瞬间,眼眶,“腾”的一下就红了。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天子,看着他那双不带一丝一毫玩笑的、无比认真的眼睛。
巨大的情感冲击,让他浑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噗通!”
他双膝重重砸地,这一次,不是悲,不是愧,而是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绝与感动!
“咚!”“
咚!”
“咚!”
他对着陈玄,用尽全身的力气磕了三个响头。
再抬起头时,已是满脸泪痕。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袖子狠狠一抹脸,转过身,用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他要去告诉那些活着的和死去的人。
他们的陛下,没有忘掉他们。
房间里很快又只剩下陈玄和杨世奇两个人。
陈玄看着眼前这位面如死灰的肱股之臣。
杨士奇,这位大明文官的楷模,此刻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天,似乎真的已经塌了下来。
陈玄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轻佻,只有一种洞悉棋局之后的平静。
“杨先生。”
“你不是一直在催朕,早日立后么?”
杨士奇闻言,茫然地抬起头。
他的思绪还停留在军饷、藩王、哗变这些足以亡国的巨石上,完全跟不上这位年轻天子跳跃的思路。
但他几年的官宦生涯,已经将“规矩”二字刻进了骨子里。
即便脑中一片混沌,
身体还是下意识地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