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的心,也猛地沉了一下,但他依旧强撑着,厉声道:
“一派胡言!
陛下此举,乃是与士卒同甘共苦,是上古仁君之风!
岂容你这等乱臣贼子,在此肆意污蔑!”
“同甘共苦?好一个同甘共苦!”
朱高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方大人,你可知,就在他‘同甘共苦’的同时,一道采办的皇榜,已经贴满了整个兖州城?”
“他要采办金丝楠木三千方,东海夜明珠一百颗,苏绣锦缎五千匹,和田美玉八百块……啧啧啧,”
朱高煦一边说,一边摇头,
“本王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大的排场。
国难当头啊,各位大人!他这是要用将士们的抚恤金,去给他置办新房,讨好美人啊!”
他看着那些脸色已经变得惨白的老臣们,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你们不信,是吗?本王知道你们不信。”
他脸上的嘲弄,再也不加掩饰。
“那你们说说,为何你们那位陛下,要把你们这群‘忠臣’,扔在这南京城里,不闻不问?”
他凑到方孝孺的面前,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阴狠地说道:
“因为,在他眼里,
你们,早就和铁铉一样,是没用的‘废棋’了!”
“他有了新人,有了钱财,还要你们这群只会讲大道理的老东西,做什么?!”
这最后一句话,
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方孝孺的心上。
他可以不信朱高煦说的所有事,但他无法解释,为何陛下,真的对他们,不闻不问。
是啊……为何……
“噗——!”
一口滚烫的逆血,猛地从方孝孺的口中喷涌而出,溅湿了他身前冰冷的石板。
他看着南方,那片他曾寄予了无限希望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充满了无尽悲痛与失望的,泣血哀嚎:
“陛下!您……您,怎能,糊涂至此啊!!!”
……
次日,奉天殿。
朱棣看着跪在自己面前,那以方孝儒为首的,数十名,涕泪横流,请求前往兖州,“死谏”君主的建文旧臣。
又看了看身旁,那个一脸“无辜”,嘴角的……朱高煦。
他瞬间便已明白了一切。
老二这次差事办的不错啊。
所以欣然应允。
“先生,你看。”
“这群最是讲究‘礼法’的‘忠臣’,要去教训他们那个,‘不合礼法’的君主了。”
“这出戏,想必会很精彩。”
“来人把铁铉也放出去,还有他那一万多的老弱残兵,一并护送的方达人他们,不要路上莫名其妙死了,被人栽赃在我朱棣的头上。”
朱高煦一听脸色大变,父亲怎么连铁铉那个混账也要放走?
而且那可是1万多的兵马!
可谁知刚接触到朱棣的眼神上,朱棣便怒目的瞪了他一眼。
朱棣小声斥责一句。
“拿着那么个铜玩意儿还被人羞辱,难道不知羞耻?”
朱高煦脸色大变,浑身颤个不停。
转头一看,锦衣卫指挥使纪刚就站在殿下,他原来也已经被陈玄放了回来,锦衣卫又恢复了运作,所以朱高煦的所为全部都被朱棣知道的一清二楚。
“真的能要回兵马也就算了,你就这点出息。”
朱棣看着自己家二儿子不由得又嘴酸一句。
“一个兵符算计了你三次,你当真是蠢的要命,就这脑子还想当皇帝?”
朱高煦脸色越发的红肿。
心中自然是害臊的要命。
“建文!!!!!”
“小儿,竟戏弄我至此,日后我定要将你剥皮扒骨抽筋。”
……
半日后。
一支奇怪的队伍,正在通往南方的官道上,日夜兼程。
这支队伍,由数十名须发皆白的老者组成,他们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衣,脸上带着一种将要去奔丧般的凝重。
为首的,是方孝孺。
在他身旁,是那个刚刚从天牢里被“释放”出来的铁铉。
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马车碾过泥路的“咯吱”声
朱高煦那些添油加醋的话,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进了这群老臣的心里。
他们不说,不代表不想。
那句“奢靡大婚”,像一团赶不走的苍蝇,总在他们最疲惫的时候,在耳边嗡嗡作响。
“方大人,”
路上,一名老臣终于忍不住,凑到方孝孺的马车旁,声音压得极低,
“方大人。”
“离兖州愈近,我这心里……愈是没底。
若二殿下所言不虚,我等此行,岂非……自投罗网?”
“若陛下不喜我们,此去怕是招人厌恶?”
方孝孺眼皮未抬,只从齿间挤出声音:
“莫非你宁愿信那乱臣贼子的诛心之论,也不愿信陛下?”
“下官不敢!只是……若陛下当真如此行事,我等又当如何自处?”
沉默在车轮的咯吱声中蔓延,
良久,方孝儒才缓缓开口,声音里透出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虽然我在大殿之上如此之说,其实更多的不过是脱身之计。”
“我等一直困在南京也不是事儿。”
“只能假意应承,所以才出逃。”
“陛下乃圣明之君,岂会行此等昏聩之事?!”
话说完了,他又缓缓闭上了眼。
只是那紧锁的眉头,在马车的颠簸中,像是刻在脸上的一道沟,怎么也抚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