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兖州城最是奢华的“迎仙楼”之内。
一场足以决定整个江南未来经济走向的“密会”,正在悄然进行。
做东的,是那位在城门口三言两语便已将一场“士商冲突”消弭于无形的真正-江南士绅领袖——吴中顾氏,顾亭林。
在座的,皆是那些嗅觉最为敏锐的江南大商贾与新兴士绅的代表。
而他们的主位之上,赫然坐着那个本该是与他们“势不两立”的皇帝近臣——杨士奇。
自然没什么意外。
顾亭林自从白日里见过城墙之上那奇物之后便总是念念不忘。
东西被皇帝交给杨世奇保管,所以自然要从杨世奇这里入手。
雅间之内,气氛却无半分剑拔弩张。
此番已经酒过三巡,互相熟络了许多。
所以是一片“其乐融融”。
顾亭林这位看起来温润如玉的世家之主,正亲自为杨士奇斟上一杯价值千金的“雨前龙井”。
此刻他也不得不图穷匕见了,便准备开口将话题引到水泥上。
“杨大人,”他的声音很温和,
“您还在为日间之事烦心?”
杨士奇长叹一声,脸上满是恰到好处的“忧国忧民”。
“顾先生,有所不知啊。”
“陛下是圣君,视金钱如粪土。可我等做臣子的,难啊!”
“这大婚在即,处处都要花钱。可陛下他呢
“还说什么‘神物不可用于俗务’,这……这不是为难我们吗?”
“钱财所需颇大,而现在国库银子却甚少。
难呐,做臣子的难哪。”
顾亭林闻言,与座下众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之中,皆是毫不掩饰的看穿了一切的笑意。
他缓缓地将那杯热茶推到了杨士奇的面前。
“杨大人。”
“您此言差矣。”
顾亭林此言一出,雅间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将目光聚焦在了这位吴中顾氏的家主身上。
“那‘磐石散’虽是神物,但亦是死物。
何不将其交由我等之手,变作能解国库之危的真金白银?
我等愿为陛下分忧!”
杨士奇闻言,竟是猛地一拍桌案,脸上瞬间便已布满了属于“忠臣”的神圣不可侵犯的怒意!
“放肆!”
“顾先生!你亦是读圣贤书之人!岂能说出此等将‘国之重器’用于‘商贾买卖’的混账话来?!”
他竟是真的就那样霍然起身,便要拂袖而去!
顾亭林却是不慌不忙。
他示意在座的所有商贾士绅一并起身。
而后,竟是集体对着那已然走到了门口的杨士奇,重重一揖!
“杨打人!我等皆知您是忠臣!”
“但我等亦是大明的子民啊!”
“您忍心看着陛下在那‘大婚’之日,因拿不出钱来而被天下人耻笑吗?!”
杨士奇那本是充满了怒意的背影,猛地一僵。
顾亭林缓缓上前,走到了杨士奇的身旁。
他不再提那些“大道理”,只是用一种充满了“推心置腹”的、仿佛真的是在为杨士奇“着想”的语气,轻声说道:
“杨大人。你我皆是食君之禄的臣子。你忠心,我知道。”
“但,你想一想。”
“今日你若能将这神物变作金银,解了陛下的燃眉之急。”“陛下日后知道了,非但不会怪罪于你。”
“只会感念你这片为君分忧的……”
“……苦心啊!”
“再说这东西放在国库里永远都是死的,陛下见过的山珍海味奇珍异宝无数,怎么会把这东西放在心上,到头来还不是放在国库里落灰。”
“您是知道一个调度用度的,知道变通的。
何不拿着已死之物换取活的生机。”
……
杨士奇在原地站了很久。
许久,他才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看着眼前这个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堵得死死的顾亭林。
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早已露出了“饿狼”般眼神的商贾士绅。
他终于发出了一声充满了“疲惫”与“无奈”的长长的叹息。
“也罢。”
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为陛下,为我大明。”
“老夫今日,便当一回……”
“……‘奸臣’!”
顾亭林与他身后众人,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那眼中皆是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然而,杨士奇却是话锋一转。
“但此物金贵无比,乃上天祥瑞。”
他看着众人,缓缓地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千斤,不能再多了!这是工坊里偷偷省下来的一点余料。”
他看着那早已因狂喜而满脸涨红的顾亭林,一字一顿地说道:
“价钱,就按……”
杨士奇故意顿了顿,端起桌上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似乎是在斟酌一个合适的价钱。
雅间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杨士奇那两片薄薄的嘴唇上,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杨士奇的心,其实也在打鼓。
昨夜,他与陛下在帅帐之中,密议此事。
陛下的原话是:“一斤,五十两白银。有多少,卖多少。”
这个价格,在杨士奇看来,已是天价。
一斤石头粉,卖得比几百年的人参还要贵,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他当时还担心,这个价格,会不会把这些精明了一辈子的商人给吓跑了。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因贪婪而涨红的脸,杨士奇忽然觉得,陛下的要价,或许……还是太“仁慈”了些。
他缓缓地放下酒杯,看着顾亭林,伸出了两根手指,沉声道:
“——一斤,一百二十两白银。”
此言一出,雅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些方才还满脸狂喜的商贾士绅,此刻皆是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古怪。
杨士奇的心,咯噔一下。
糟了,要价太高了。
他本想着,先报个高价,留些余地让他们往下砍。
一来,可以更好地试探出他们的底线;二来,若真能多卖些银子,也能让陛下的手头,更宽裕几分。
可看他们这反应,莫不是……被自己这价钱给吓住了?
若因此而把事情搞砸了,可就成了罪人了。
他咂了咂嘴,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找个由头,将价钱往下降一降。
然而,就在此时!
“哈哈哈!杨大人,当真是个实诚人啊!”
顾亭林,竟是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猛地一拍杨士奇的手背,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他身后那些原本还面面相觑的商贾们,
在听到这笑声之后,亦是如梦初醒,脸上那古怪的表情,便化作了无比热切的笑容!
“是啊是啊!大人仁义!我等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