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士奇端坐在正堂之上,捧着一杯早已凉透了的茶,慢悠悠地喝着。
直到马如成,被下人领着,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他才像是刚刚看到一般,缓缓地放下了茶杯。
“哦?这不是马老爷吗?何事如此惊慌啊?”
“杨!杨大人!”马如成此刻再无半分平日里的从容,他一上来,便从袖中,摸出了一张厚厚的银票,不由分说地,便要往杨士奇的手里塞,“大人,救命啊!”
杨士奇却是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将他的手推了开来。
“马老爷,你这是做什么?
光天化日,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马如成见状,心中一凉,连忙哭丧着脸说道:
“大人!您……您可不能不管我们啊!那……那天子大婚在即,可宫里头,为何半点采办的动静都没有啊?我等……我等可是将全部身家,都押在了那批‘金丝楠木’和‘夜明珠’上
杨士奇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随即,又化作了深深的“不满”。
“哦……原来是为此事。”
他端起茶杯,撇了撇茶叶沫子,用一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说道,
“马老爷,你也是生意人。
这买卖,有赚就有赔。
你们当初,高价囤货,想赚陛下的钱,如今,眼看要赔了,倒想起本官来了?”
杨士奇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他要让马如成明白,现在,是他有求于自己,而不是自己欠了他什么。
也是要让马如成知道他们这些小心思,整个朝廷都是知道的,所以朝廷不急着采买,才能增加可信度。
马如成何等的人精?
他立刻便听出了杨士奇话中的不满,连忙又凑了上去,声音压得更低了。
“大人,您误会了!
我等,岂敢赚陛下的钱?
我等,也是想为陛下分忧,为这大婚尽一份心力啊!”
他看着杨士奇那,依旧是不为所动的脸。
一咬牙,终于还是,说出了那句,他早已准备好的“投名状”。
“大人!您看这样如何?
这批货,最后成交的银子,无论是多少,我等,皆愿与大人,三七分成!这些钱财耗资千万白银之巨。”
“哪怕是三成。
您也拿到足足300万两白银,远远不是您卖那个石粉能比的。”
其实这个千万两白银也并不算多,比起历朝历代的天子大婚花费其实也只算在少数。
要知道后来好圣孙朱瞻基还是皇孙之时的大婚,就用了600多万两的批银。
这还只是个皇孙的辈分。
不过对于杨世奇,对于陈玄,对于现在的大明来说。
任何人都没有资格用掉这么大的一笔银子。
“哦?”杨士奇的眉毛,终于挑了一下。
三七?胃口倒是不小。
他自然也是被这笔数目所惊动了。
如果能全部拿到这笔钱。
军队未来一年的供养,甚至天子在南方重建都城,重新筹办朝廷都有一个初步可以施行的钱财。
不过,陛下要的,可不仅仅是钱。
他看着马如成那张,充满了谄媚与焦急的脸,缓缓地,摇了摇头。
“马老爷,你还是不懂啊。”
他长叹一声,脸上露出了一个“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这,是钱的事吗?”
“那‘磐石散’的事,你们也看到了。陛下他,是缺钱的人吗?
他缺的,是体面!是人心!”
他看着马如成那,瞬间变得,有些迷茫的眼睛,缓缓地伸出了四根手指。
“四六。”
“什么?”马如成一愣。
“你我,四六分。”杨士奇淡淡地说道,
“而且是我六,你四。”
“当然你如果不同意嘛,天子大婚我也可以随便采买些东西,毕竟当今的天子年轻,也好糊弄。”
马如成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贪婪”,实则却将他,算计得死死的杨士奇。
终于还是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人高明。”
“只是……此事,口说无凭。
我……我如何,才能让他们信我?”
“其中不少有些人想着亏损个两三成,今日就要将货物出手。”
杨士奇笑了。
他从袖中,缓缓地,取出了一枚,早已备好的私印。
他,将那枚,足以代表他身份的印章,轻轻地放在了马如成的面前。
“拿着它,去告诉他们。”
“就说采办之事,明日再议。有本官的应承,他们还怕什么?”
“让他们,再多等一天。”
“明日早上准备好清单和所有一应物品。”
“在家中等着便是。”
马如成看着那枚,在烛火之下,散发着冰冷光芒的印章。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哪怕是和杨世奇六四分成,这也是赚的,总不必亏损两三成。
他,将那枚印章,如同珍宝一般,揣入怀中,对着杨士奇,重重一揖。
“大人放心!此事,晚生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说罢,他便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
待他走后,屏风之后才缓缓地走出了一个身影。
正是陈玄。
“倒是比朕想象的还要愚蠢一些。”
“樊忠今日早晨便已经来报,铁铉带着宫中的一万禁军以及燕王朱棣的贺礼,以及徐家那位嫡女知鱼已到了城中。”
“江南张家的嫣然也已在前几日便已经到了。”
“如此,朕什么都不缺了。”
“杨世奇,你连夜起草诏书,大婚之日便改在明天。”
“让这马家的人好好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