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格格和九格格挨着几位姐姐坐着队伍的最末尾, 她们的后面坐的是宗室的夫人格格们,固伦淑慧长公主居于最前方,神色淡淡,脸上看不见一丝过年喜悦。
这也是人之常情。真论起来, 谁也不会比淑慧长公主更有资格为太皇太后的去世感到难过, 那是她的生母, 是她的骨肉至亲。因而也不会有人不长眼地在这个时候还要挑剔长公主的脸色。
十格格生病时,淑慧长公主一边守丧一边与皇上、皇太后轮流看顾着小格格, 这是额娘生前抚养的小格格,淑慧长公主并不希望有朝一日她去长生天找额娘,却因为没有照顾好小星星而无颜面对她。而等到乌西哈病好后, 强撑着的淑慧长公主也病了一段时间。
十格格起初皇阿玛嘴里听到这个消息时,闹着要出宫去看姑祖母,好不容易才被太子和钮祜禄贵妃劝住, 苏麻喇姑领命出去照顾了几天长公主, 回来后让格格放心, 道淑慧长公主已经好许多了。
这会终于见着最前面的姑祖母,小家伙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不错地盯着她。
这在宫宴中算是不合规矩的行为, 小格格平日里虽行为较为逾矩,但实际上在正式场合和有外人在时很少如此, 教养嬷嬷眉眼微抬,并没有出声阻止,只是上前几步,悄悄为她格格挡住了后方来的视线。
宗室中的格格虽偶尔会跟着家中嫡母进宫给太皇太后、皇太后请安,但相较于兄长来说,女子在家中并不很受重视,因而进宫的机会也很少能轮到她们。那次太皇太后的丧礼上很多人才算是正式见着了这位在宗亲中赫赫有名的十格格。
今儿一见, 眼睛里确实带着闺阁女子中少有的灵动,但规矩却着实差了些。不过皇女能有如此坦荡的样子,想必也是皇上与老祖宗默许宠出来的。因而有些人虽不屑一顾,更多的人心里却有几分羡慕的。
淑慧长公主自然注意到了小家伙灼热的视线,她让人将送过来的豆腐羹先给小格格端过去——这宫宴中的饭菜为了保持好看且能同时上桌,几乎都凉透了不说,味道也是相当难以下咽。因而有经验的人都会在家中垫个半饱再来。早几年乌西哈与十阿哥他们几个小娃娃都在太皇太后特意准备的偏殿,饭菜也是寿膳房的小厨房单独做的热乎饭。
今儿除夕宴归内务府和御膳房操办,按规矩应当是顾不上这档子事的。
可只要皇上和皇太后有心,哪怕是再怎么正式的场合也是能操作一二。
第一次参加的九格格和十格格不清楚这碗温热的豆腐羹的可贵,其他几位往年也参与宫宴了的公主格格们却是知道的,要说心中一点想法也没有倒也不尽然,但看着尽头处的两个小格格摇头晃脑地乖乖地吃干净了豆腐羹,还互相给彼此擦了擦嘴,她们又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纵使这些年疼爱十妹妹,多少也有老祖宗的原因,但人心本就是肉长的,十妹妹对她们是这宫中难得的赤诚之心,她们在宫中虽向来锦衣玉食,却也抵不过这份实打实的亲近,久而久之,最初的几分假意也慢慢熬出了真心。
坐在九格格身边的六格格小口吃完了鸡蛋羹,这会肚子有了东西,感觉温度都上来了些,她低头问九格格:“你们两个可吃饱了?”
九格格点了点头。
两个小格格都是第一次这么正式地参与宴会,对于这桌上的菜一点准备都没有,奶嬷嬷在小格格难得期待的视线中为难地用银筷夹了几样素菜,结果小格格们吃完,齐齐呸呸两声——若不是正殿的阿哥娘娘们惦记着,知道女儿/妹妹先前没吃多少,又吃不惯冷菜因而送来了许多热乎糕点,怕是小家伙和九格格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了。
两位小格格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先前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除了慈宁宫的家宴,一般都不带她们来参与这样的重大宫宴了,不好玩,也不好吃。
内务府和负责上菜的御膳房的人自然也是看到九格格和十格格脸上的嫌弃了,不过两位主子他们一个也得罪不起,便只能低着头当做没看到,心里也觉得有些冤枉,这按规制备好的宴席,历来都是如此的。
十格格也听到了六格格的问话,探出半个脑袋,还给六格格看了看自己的碗,高兴地弯着眼睛:“吃饱了呀。”
乌西哈还是第一次发现原来豆腐羹是这么美味的食物——实在是今儿的饭菜太难吃啦。
六格格这才放心,示意两位妹妹坐好后,顿了一下,眼神向后面扫过去,略过有些因刚刚小家伙动作而表情微变的人。
六格格平日里在宫中不声不响,但谁都知道她有位从入宫便恩宠不断的姨母,且六格格的性子连九阿哥都敢教训,下人们在她面前个个都本分规矩,从来不敢放肆。被她那承郭络罗氏家族一脉相传的凤眸一扫,一时间竟仿佛看到了那位坐居高位多年的宜妃的影子,有些人不禁低了低头。
能出席宫宴,这些格格们在家中也算得宠,但若家中长辈得知她们一进宫便不小心得罪了皇上的几位格格,怕是再也不能容她们。
只是格格们在心中有些不理解,她们家中就连同母姐妹尚有摩擦,为何这位六格格看上去竟然像是真心爱护两位异母的妹妹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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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结束后,小格格亦步亦趋地跟着姑祖母走。
九格格被妹妹拉着小手,也只能跟着淑慧长公主走来走去。
皇太后派人来接两位格格时,就见十格格一直缠着淑慧长公主,一会问她好不好,一会又说还痛不痛,还用自己的小手摸摸公主的脸,说姑祖母好像瘦了。
淑慧长公主鬓边多了几根银丝,她见人都走的差不多了,蹲下来,柔声地一一回到,好许多了,身子也不痛了,没有瘦,只是今日这衣服穿得比较贴身。她又问两位格格呢,近日可好?
乌西哈掰着手指奶声奶气地答,好呀,吃得多多的,太医说她现在很好了。也不扎针了呀——这是小格格最高兴的一件事,提到这里就眉开眼笑的。
九格格知道姑祖母想问的是妹妹,也帮着小家伙说话,说妹妹近日很乖,都没有再生病了。
来找格格的人也是伺候皇太后的老人了,见状,便问淑慧长公主可要去宁寿宫一聚。
宫宴散去已经是亥时了,淑慧长公主不用和宗室亲王们一起守夜,神色有些疲倦,摇了摇头,只道天色已晚,她明日再来给皇太后请安。
她摸了摸小家伙的头,向她解释道今儿姑祖母累了,便先回去了。小格格一听,赶忙松开手:“玛嬷休息呀。”
宫人见淑慧长公主主意已定,也不再强求,连忙俯身恭敬行礼请安。九格格和十格格看着姑祖母被人扶着走了,才各自裹紧了厚厚的披风,被嬷嬷抱在怀里准备离开。
玩了一晚上,接受了正殿中额娘哥哥们和旁边姐姐投喂的小格格这才又想起了什么,她问旁边有些眼熟的宫人:“阿玛在哪里呀?”
皇上行踪乃是机密,一般来说都不会透露给其他人,但见着问这话的人是十格格,那太监脸上立刻堆着笑,躬身答道:“回格格的话,皇上已经离席,这会正在养心殿,与各位亲王们议事呢。”
乌西哈乖乖点了点头,知道阿玛这是有正事要忙,一整天都没有见到人的她虽然有些想在睡觉前看看阿玛,但也没有闹着要去找。
她揉了揉眼睛,有些困了。
九格格在前面发现妹妹没有跟上,趴在嬷嬷的肩膀上喊她。
小太监笑着给两位主子请安,继续守在偏殿看其余人散场。
原本这差事本不应该由他来做,但宫宴开席前,梁公公突然找上他让他来偏殿盯着十格格,小太监这才守在了门口。
他明日还要去跟皇上汇报今夜发生的事,在看到格格要离开时,小太监当即心都提起来了,不过格格好歹在最后时刻想起了皇上,问起了皇上的行踪,他终于松了口气,心道明日能交差了。
对于其他人来说打探皇上的行踪可是窥探帝踪的大罪名,可对于这位十格格,那就是对皇上实打实的惦记——毕竟若是皇上得知小格格一晚上都没有问起过他,虽面上不会表露出来,但他们这些伺候的下人们却需要小心谨慎些。
说来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主子们对格格的偏爱,小太监在乾清宫做事,自然也比旁人消息灵通些。前几日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小道消息,说是许久等不到十格格找自己一起看书的太子突然在某日堵住了小格格,温柔地问起十格格怎么近日不找他了。
而在那之后,十阿哥突然又成为了上书房师傅们的重点关注对象,就连三阿哥也下场,皱着眉毛开始教导九阿哥十阿哥功课了。
不过这些事与小太监并不相干,他只需要将今夜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禀明皇上,在十格格来乾清宫时恭恭敬敬伺候好这位小主子就够了。
第117章 第 117 章 chapter 11……
乌西哈好奇地瞧着对面坐着的人。
她揪住康熙的衣角, 规规矩矩地请完安,圆圆的眼睛就一直盯着对面的沙津亲王。沙津亲王戴着一顶貂毛帽子,身材魁梧,脸上被浓密的胡须遮住了大半张脸, 眼睛锐利有神。皮肤黝黑又粗糙, 散发着一股冰天雪地的寒气。
不是沙津亲王吹嘘, 而是他们草原上的孩子性格确实大多都比京城中人无畏大胆。不过沙津亲王久居高位,他身上常年混着鲜血与搏杀的味道, 纵使是他自己的亲生女儿在他面前亦是拘谨,得需要她额吉再三安慰下才敢靠近他。他见对面的十格格软和得像是这京城才有的白面团子一般,却能如此大胆地直视着他, 心中感叹,遂露出一个笑来。
不过这笑看上去却似乎过于豪迈了,小格格见了, 当即就愣了一下, 梁九功都担心十格格会被吓到, 看了皇上一眼,却又见过不一会, 格格也对着沙津亲王露出一个软乎乎的笑来。
就是两人表情这么一对比起来,总有种野兽和羊崽对峙的荒谬感。
康熙见乌西哈丝毫不惧怕长相凶狠的沙津亲王, 面上不显,心中却满意极了,暗道乌西哈可比她的有些哥哥都更令他长脸。
沙津亲王是沙场厮杀出来的勇士,又是科尔沁草原中猎狼的好手,他身上带着这京城中温室养着的宗室子弟没有的杀戮气息,小家伙往日连老虎的画像都会惊到,他还真有些担心, 若不是乌西哈自己提起,他先前又提过,否则康熙本打算不带她来的。
沙津亲王见十格格就这样端了个小凳直接走到皇上的腿边坐下,下人们没有阻止,皇上非但未怪罪,反而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对他无奈道:“亲王莫怪,乌西哈这孩子先前被老祖宗娇惯坏了,这才没个规矩样。”
沙津亲王爽朗地笑起来,带着草原人特有的豪气:“亲近阿玛本就是孩子的天性,十格格如今能这般粘圣上您,想必也是因为皇上您平时对她疼爱有加的缘故。”
皇上嘴上说着嫌弃的话,脸上的笑容却骗不了人。如沙津亲王这样的人精,又怎么看不出皇上的真正意图。
嫌弃是假,炫耀与十格格感情好才是真的。
就是可惜这兔子一般的眼神,沙津亲王想,来这一遭见了十格格,他确信太皇太后生前的信是另一个意思——太皇太后不愧是他们科尔沁草原最矫健的鹰,临到头了,还要谋划着人心。
不过皇上越宠爱十格格,反而证明沙津亲王不会白来,这便足够了。
两个大人在那里心怀鬼胎的同时,乌西哈正坐在小凳子上鼓了鼓脸,不过她马上又自己用小手拍回去——在外人面前乌西哈还是很给阿玛面子的,才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和阿玛闹脾气。
沙津亲王借着这个话口笑着与康熙说起了自己家中孩童的顽劣,夸赞了几句除夕宴那日阿哥们都气度非凡,颇有皇上年少的风范。引得康熙自满地笑起来。帝王无需谦虚,更何况康熙本就为太子等人感到骄傲。
聊了些家常,两人又说起了科尔沁部落的事。
乌西哈趴在阿玛的膝盖上,表情很认真地在听大人们说话。
虽说康熙让小格格过来是为了让他看一看太皇太后家乡的人,乌西哈起初还觉得有点激动,可真的见着了,小格格又觉得其实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她从沙津亲王的身上看不到任何与乌库玛嬷相似的地方,但是或许是因为沙津亲王就如同老祖宗曾经描述的人一般,与紫禁城的人都不一样,带着一股干燥泥土混着风雪的味道,她有些喜欢,歪着脑袋,沙津亲王说话口音很神奇,乌西哈就一直很有兴趣地听起来。
她第一次对大草原生出了好奇。
永寿宫
钮祜禄贵妃看不进去宫务,不知道第几次问身边的人:“十格格可回慈宁宫了?”
“回娘娘的话,格格还未回去。”
钮祜禄贵妃心乱如麻,不知道皇上为何要带着乌西哈去见沙津亲王。
主子心情不好,宫人们瞬间屏息凝视,生怕被注意到。十二格格原本在玩九连环,见额娘焦躁地走来走去,也爬了下来,不安地走到钮祜禄贵妃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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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王很大啊。”
小家伙仰着脸和哥哥说,她怕哥哥不理解,还比划了一下,将两只手臂张开,示意亲王有这么大,道:“比哥哥还大呀。”
大阿哥无奈地纠正她:“那不是大,那是壮实。”
“还有,”他揪了揪小格格的脸蛋,没好气道:“你干嘛要拿我来对比?”
他堂堂大阿哥,就算在阿哥们中算是练得好的,但谁都知道肯定还是与立过军功的沙津亲王不一样的。被小家伙这么直接说出来,他难道不要面子吗?
小家伙被揪了脸,哎呀一声,从善如流地趴在大阿哥的膝盖上开口哄:“因为哥哥以前最大、最壮嘛。”
她一句话又说得大阿哥眉开眼笑起来。
也是,就太子那文弱的小身板,当然是他这个大哥更有对比性。
他想了想宫宴上见过的沙津亲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体格,摸着下巴琢磨:“要不我也再练练……”
话音未落,大阿哥就被小格格用手臂死死地抱紧了。
乌西哈像是生怕哥哥真练成那个样子,小脸慌张,着急道:“哥哥不练呀!”
大阿哥的模样俊逸,配上现在高大挺拔的身形自带了一股英气,小家伙最喜欢被他单手抱着趴在肩膀上到处看,她小脑袋情不自禁地冒出了沙津亲王长满半张脸的胡子,猛摇头。
才不要!
大阿哥好笑地看着她,故意逗她:“不是你说得沙津亲王比我壮?”
爱美的小格格可不太喜欢沙津亲王那样的体格,但她不习惯背后说别人的坏话,就笑了笑,试图蒙混过关,道:“哥哥你这样好看!”
乌西哈蹭了蹭大阿哥,撒娇道:“哥哥不练好不好嘛。”
“好好好,不练、不练。”
“倒是差点忘记了你这个性子。”大阿哥哭笑不得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时至今日大阿哥也没想明白小家伙这毛病是哪里来的,有时候比她挑食都还让人无奈。皇阿玛虽说她荒唐,然而慈宁宫留着伺候小家伙的人又确实比其他宫里的下人好看些,完全满足了小格格的要求。
就这皇阿玛还好意思说他们太惯着乌西哈了……大阿哥大胆地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乌西哈还在仰头看大阿哥,见哥哥看过来,眉眼弯弯的:“哥哥好~”
大阿哥没好气道:“你可真是一招吃到大。”
陈嬷嬷在旁边候着,心想她们格格确实是一句话用到了现在,不过那也是因为诸位主子们都吃一套啊。
大阿哥将小家伙放在地上,给她整理了下衣襟,道:“知道哥哥好,下次就听话,皇阿玛骂人的时候可不要再凑上去给胤禟胤俄说好话了,他们两个就是欠收拾。”
乌西哈眼神飘忽了一下,撅着嘴巴弱弱地辩驳了几句:“哥哥惹阿玛生气呀。”
小家伙有点不服气道:“阿玛太凶了嘛。”
大阿哥只是见小家伙总为小九小十说话抱怨了一句,倒也没真觉得乌西哈能这么听话。
毕竟小家伙被九阿哥漂亮的眼睛一盯,立刻就神魂颠倒地去为她的好哥哥冲锋陷阵了——也不知道胤禟给小家伙灌了什么迷魂汤,就凭那张好看的脸吗?
先前九阿哥读闲书被上书房师傅与皇阿玛批评了,小家伙在皇阿玛面前据理力争,说数数才不是闲书,还试图搬出老祖宗生前的话来压阿玛一头,把康熙气得揪住她的耳朵,跟她道老祖宗说的可不是连圣贤书都没读完就来研究算术这些东西,然后认知非常浅薄的小家伙就成功地被饶了进去,哦了一声,摸着自己红彤彤的小耳朵蔫头蔫脑地和皇阿玛道歉,末了又撅着嘴巴说阿玛打他。
康熙根本没舍得用力,但无奈小家伙脸上嫩哪里逗嫩,捂了一会就泛红,气得康熙回去让九阿哥背书百遍,次日他要检查成果。吓得九阿哥再也不敢在妹妹面前随口抱怨了。
十阿哥因为先前就老实了,成功逃过一劫。
九格格对此非常不屑一顾,每当九阿哥找小家伙玩时,还故意摇头晃脑在旁边背起了书,在小格格不明所以但捧场的巴掌声下与十阿哥跟着一起的掌声下,九阿哥咬牙切齿的,看样子恨不得扑上去和九格格打一架。
刚入上书房的小娃娃也就这些烦恼的事。大阿哥与太子这些年心照不宣地在小家伙面前避开了矛盾,也从不在当着她的面与皇阿玛有所争执,害怕什么都不懂的妹妹为了维护他们,在皇阿玛面前插嘴。
小打小闹便也罢了,他与太子之间的事却早就不止上书房那点学业问题了。
纳兰明珠已失势,那么索额图的倒台,大阿哥势必是要添一把火的。
这些却不必与乌西哈说。
十格格摸了摸大阿哥的脸。
“哥哥不专心呀。”她鼓着腮帮子,谴责自告奋勇给她念书却走神的哥哥。
大阿哥难得有些心虚,挠了挠头,“好,好,接下来……”
这也不知道这书有什么好听的,大阿哥开始后悔先前要与太子逞一时之气了,他还不如带着小家伙去御花园。
第118章 第 118 章 chapter 11……
随着地上堆积的雪被人一遍遍地扫干净, 这个并不怎么热闹的年终于也要迎来了尾声。元旦已过,从各藩地赶来的亲王使臣们等也要准备向皇上辞行回到属地。
今日天气还算好,乌西哈在慈宁宫与十二阿哥玩了一会,突然抬起脑袋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嬷嬷, 阿玛没有来?”看了看门口还是没人, 她忍不住又一次看向旁边的陈嬷嬷问。
皇上与十格格还处于父女情深的时候, 往常这个时间,皇上要不已经来到了慈宁宫, 要不就在宁寿宫派人接十格格过去了。因而小格格看了看天空中的太阳都已经变得橙灿灿的了,可还没有人来叫自己,这才有些疑惑。
陈嬷嬷哄道:“听闻今日各地使臣们都陆续地向皇上辞行, 大抵皇上是太忙了,所以才没来呢。格格不若再等等,或许晚膳便能看到皇上了。”
说来也是特例, 皇上日理万机, 因而这后宫其实连皇太后都不能保证每日能见到皇上, 偏生她们小格格若是一整日不见着皇阿玛,次日就自力更生地往乾清宫去, 皇上也惯着格格,因而许多大臣就见着上一秒还说着皇上此刻不方便的内侍笑容满面地迎着十格格进去了, 面面相觑后,头更低了。
——这份恩宠之重,甚至连钮祜禄一族都有些受宠若惊,反而不敢轻易放肆,年轻一代中的子弟都被拘在家中,低调了好些日子,倒让赫舍里氏和佟家人挑事都找不到由头。
小格格听了嬷嬷的话, 撅了撅嘴,有些不乐意。十二阿哥见了,拿起一块八珍糕,小手掰成两半,小的给姐姐,软乎乎地问:“姐姐吃糕呀?”
乌西哈原本还想拒绝的,不过见弟弟递过来的糕点只有那么大一点,不忍见十二阿哥失望的她就接过来,啃了啃,表情有些生无可恋。
宫女们见格格又露出了这表情,有些想笑。
大概是有样学样,九格格不放心妹妹每日狸奴一样的食量,就在荷包里揣了各种吃食,时不时地拿出来投喂妹妹。现在就连十三格格都学会了,还将自己的牛乳碗推给姐姐,要知道牛乳里加了多多的蜂蜜,十三格格可喜欢了,德妃见她喝起来没个节制,特意有一日没让人给她端,谁知向来胆小的十三格格居然还壮着胆子去问额娘要。
把德妃惊讶的,直道自己居然生了个小馋猫出来。
十四阿哥见十三格格都献殷勤了,顿时不服气,啊啊啊拍着软垫,示意姐姐看他,然后就扯着奶嬷嬷的手推向十格格。
乌西哈瞪圆了眼睛:“?”
看出了他的意图,殿内的人一时间都忍不住笑起来,德妃笑得花枝乱颤,形象都没有了,哎呦哎呦地抱着小儿子直乐,四阿哥黑着脸连忙捂住十三阿哥的眼睛,六阿哥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十四阿哥虽然不懂大家在笑什么,但总归知道是在笑他,啊啊啊地爬过去打人。
若是哥哥姐姐们喂来的,小家伙还能撒娇耍无赖不吃,可她现在大了,在弟弟妹妹面前有些要面子,因而大多数时候还是会吃一些——当然十四阿哥那次不算,小格格都这么大了,才不吃奶呢。
见格格成功被十二阿哥哄了过去,陈嬷嬷松口气。
其实皇上这会并非在忙。
前面早就传来消息,说是皇上今早上朝时看着心情都还尚可,可巳时沙津亲王去向皇上请辞,待到沙津亲王出来后,再有人求见,便都被拦下,只说是皇上不见任何人。
怕是皇上心情不好。
陈嬷嬷不想让自家格格这会去求见皇上,毕竟从乾清宫传来的消息,皇上甚至连太子都拒绝了。
可等到了晚膳,还是没瞧见阿玛影子的小格格不干了。
或许是格格一直表现得很乖,倒是让伺候她的下人们都已经忘记了自家格格也曾是个寒冷天气不顾老祖宗的警告偷偷往外冲结果还病倒了的小娃娃。
陈嬷嬷见小格格穿着单薄的衣服就往外跑,吓得脸色煞白,连忙拿着厚实的狐毛披风冲了出去,追上格格,用披风将格格裹得严严实实的,妥协道:“格格诶,还是让奴才抱着您去吧。”
她再也不提让小格格等等的话了——从小伺候的陈嬷嬷知道十格格虽脾气好,但其实认定的事情却很执拗,这会正是格格脾气上来的时候。
她先前还想着让人去请苏麻喇姑来劝一劝格格,但见格格这幅半点也等不得的样子,陈嬷嬷便放弃了。要是格格没有亲自被拒绝,怕是一时不会轻易作罢的。
可能是所谓的父女连心吧,往日小格格其实不会像今日一样几次三番问起皇上,尤其是在得知皇上有正事忙的情况下。格格自己一个人也能待得很好,在慈宁宫认认字,再去宁寿宫和皇太后九格格说话,回来再与十二阿哥玩一会,一日便过去了。除非次日还没有见到皇上,格格才会迈着小腿往乾清宫的方向走。
可偏偏今日皇上在乾清宫待着久不出来,连皇太后派人去问的人都被拒之门外的时候,格格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总是张望着皇上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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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
屋内只点了寥寥几盏蜡烛,多余的人都已退下,梁九功垂着头站在书门口,大气都不敢喘。
皇上巳时接见沙津亲王后,突然想起什么,让人给他找出老祖宗生前曾写给科尔沁的密信,等梁九功把信交给皇上,皇上逐字看完,便没再言语。
这会殿内只剩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衬得满殿沉默愈发明显。
梁九功不知道那老祖宗的信写了什么,也不知道沙津亲王与皇上说了什么,但他只知道,若是让皇上一直这般沉默下去,怕是宫里的日子要不好过了。
康熙坐在书桌前,烛火摇曳,将他面无表情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书桌上纸张略微有些凌乱,不过寥寥数语,他却已经读了太多遍。
他的嘴皮都因为长时间的滴水未进而有些干。
梁九功见这样不行,拂尘动了动,正打算鼓起勇气再劝。
“格格,不能进去,格格!——”
“阿玛!”
前殿突然传来了喧嚣声,梁九功见皇上眉毛蹙起,心里一个咯噔。
十格格已经冲了进来,大而厚实的披风在她身后摇摆,小格格眼睛亮得像碎星,她不知道下人们拦不住她其实更多是因为不敢拦,正在因为自己独自一人成功闯进来而觉得兴奋。
见到梁九功,她眼睛更亮了,还甜甜地打了个招呼:“梁公公好~”
“给十格格请安。”梁九功苦笑地答应了一声,蹲下拦住小格格,劝道:“皇上今儿心情不好,奴才让人送您回去,格格您明日再来可好?”
十格格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梁九功的话。
梁九功见小主子好像听进去了,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正准备让人带十格格回去,却见小格格突然从他臂弯下钻了过去,噔噔噔地冲了进去。
“阿玛——”
梁九功顿时脸色大变,连忙高声阻拦:“格格!”
=
“阿玛呀!”
门外的动静,康熙自然是听到了的,虽心想一群废物连个小娃娃都拦不住,却也知道乌西哈跑起来不管不顾的,连梁九功都不敢硬拦,只能劝着哄着她。
但小家伙又惯来不是个听劝的。
乌西哈扑在了康熙腿上,脸上的笑容还没收起来,突然瞧见了康熙的神色,弯弯的眼角一下子就拉直了,仰着头担心地问:“阿玛你不舒服吗?”
刚才梁九功的话小格格自然也是听到了的,正因为听到了,原本就想要见阿玛的小格格才更是非见不可了。
阿玛心情不好,她当然要进来哄阿玛开心,怎么可以就这样走掉呢。
可这会康熙脸色实在是差,小格格一时没有想到这种情况,小嘴微微张着,皱着眉毛用小手去摸阿玛的额头。
康熙见这孩子胆大包天的,一点也不知道错,一时间也是无奈。
他先是示意梁九功退下,又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下次可不能再硬闯了,知不知道?”
若不是因为小家伙近日随意出入乾清宫后下人们个个都认得她,今儿小家伙怕是不能这么容易进来。但凡有一个不熟悉她的人,她都得被拦下。
到时候又得哭。
乌西哈却撅了噘嘴,“不呀。”
她直接拒绝,抱着康熙的手,仰着的小脸表情坦荡又天真,仿佛理所当然地说:“阿玛心情不好,我要哄阿玛。”
乌西哈又直白地问:“阿玛你为什么心情不好呀?”
康熙有些哑然。
“你啊……”
康熙将乌西哈抱在了腿上。
很多时候,帝王心情的不快,都不是乌西哈一个小格格能够化解的,可是她如此坦率的爱护却总能令康熙心软,心情好些了,那些事似乎也没那么严重,更何况此次确实与小女儿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今儿怎么突然闯过来,”康熙没有回答小家伙,反而问道:“是因为没见着阿玛?”
“嗯嗯。”小家伙乖乖点头,但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今天自己这么想来,就奶声奶气地诉说自己的想法:“阿玛不来,我问嬷嬷,嬷嬷说晚膳来,可晚膳也没有阿玛,我想阿玛呀,就过来了。”
康熙拿这个粘人的女儿没办法,小格格见他叹气,又用手指摸了摸他一直没有舒展开的眉毛:“阿玛怎么了嘛。”
康熙抱着她,一直久坐的腿因为活动起来有些麻酥酥的热感,他拍了拍小家伙的背:“无事。”
小家伙鼓了鼓脸,觉得大人总爱撒谎。
她在康熙怀里扭动着身子,背对着他,气呼呼地用小手捧着自己的脸,做出一副正在生气的小模样,还生怕人不知道似的,“哼”了一声,
到底是谁哄谁了。
康熙见怀里这小娃娃说是来哄自己,结果还突然生气起来了,也是好笑,但他沉重的心情确实因为小女儿这些举动松快了一些,正准备开头哄两句,却见小家伙突然转头,眼睛亮亮的,小手拿着一张刚刚散落在书桌上的纸张,惊喜地喊:“阿玛!”
小家伙高兴地将信塞给了康熙手上:“是乌乌的信呀!”
第119章 第 119 章 chapter 11……
乌西哈完全忘记了刚刚自己还在和阿玛闹脾气呢, 这会已经很自觉地整个人窝进了阿玛的怀里。
梁九功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
侍奉皇上多年,他知道皇上心里压着事的时候脾性有多差,就是太子在面前也得不到好脸色。更何况就算先前不清楚皇上这次心情不好使为什么,但他这会将这前前后后所有事情联系到一块, 再从皇上的脸色也能猜出可能有十格格的原因。
若是皇上能自己冷静下来, 其实这事应该也还好, 毕竟十格格如今正是受宠的时候,又没犯错, 等皇上缓过这劲,与格格自然是先前怎样之后还是怎样。
可十格格偏生自个跑了过来,又偏生认得老祖宗的字迹, 还以为和以前皇上与格格讲老祖宗过往的事情一样,缠着让皇上给她念信。
竟是直接把令皇上心烦的东西递到眼前了。
小家伙等了一会,还没听到阿玛的声音, 抬起头。
康熙手里攥着那纸信, 目光沉沉垂下, 凝在信上的字迹上,睫毛轻垂, 那双平日里威严无比的眼睛,看上去竟有些一丝沉痛。
乌西哈缓慢地眨了眨眼, 不知为何心里有些闷闷的。
她用胳膊搂着了阿玛的脖子,小娃娃不知道为何阿玛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眉毛皱起来,抱着阿玛不知所措地喊:“阿玛……”
康熙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呜……”乌西哈没忍住,发出一声抽泣,可怜兮兮地道:“阿玛不念了呀……”
小家伙觉得这封信害得阿玛难受, 她心里也难过,就从阿玛手里抢过来,小心地塞进自己怀里——这毕竟是乌库玛嬷写的信,小家伙还是舍不得弄坏了。
“我不想听了呀。”
“阿玛不要难过啊……”她用小手按了按康熙皱成一团的眉毛,按不下去,就呜呜咽咽的,将自己的小脸贴在了康熙的脖子上,把人搂得紧紧的。
康熙被这一小团粘糊过来,有些哭笑不得:“我还没说什么呢,你怎么先哭上了?”
小格格委屈地抱着康熙,自己又说不清楚,虽没到痛哭呢程度,但圆圆的眼睛水光粼粼的,念着:“我害怕……”
“好了,好了,”康熙见状,止住了笑,手轻轻地在她背上拍着,轻声哄道:“怕什么,阿玛不是在这里吗。再说了,老祖宗这会说不定可还在天上看着你呢,大过年哭哭啼啼的,等会她老人家还以为是朕欺负了你去,恐怕今儿托梦都骂朕一顿了。”
“乌乌才不会……”
好说歹说,康熙才终于将小女儿从怀里拉了出来。
乌西哈瘪着嘴巴,表情还有些残留的后怕,她仔细端详着康熙的脸,似乎从阿玛带笑的眼睛中找到了些安全感,可小手还是紧紧拽着康熙的衣角,眼睛一直盯着他。
太皇太后去世后,十格格变得格外地亲近皇上,或许是因为躺在床上的那大半旬时光中,偶尔格格迷糊睁眼的时候总能看见皇上端坐在自己床边守着自己的身影,又或许是因为太皇太后闭眼前,紧紧攥着小格格和皇上的手,似乎想要对他们说些什么。
当时守在病床前的人都认为是老祖宗放心不下小格格,因而才拉着皇上的手,就是想让皇上在她之后要好好照顾十格格,只是她自己已经虚弱到说不出话来,显得那一幕如此心酸。
康熙也这般觉得,因而他半跪在皇祖母床边,承诺自己一定会好好照顾乌西哈。
十格格对皇上而言,早已不仅仅是一个女儿,还是老祖宗在这世上最大的牵挂。
可乌西哈却不这么想。
大概是因为从小到大身边照顾她的人实际上是嬷嬷和宫女们,生病的时候也是太医来为她医治,因而小格格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需要阿玛照顾的小娃娃——她一直认为阿玛和乌库玛嬷与她一样,都是需要宫人们照顾的存在。
所以她理所当然地以为乌库玛嬷是想让她看着点阿玛。
小家伙很认真地在遵守承诺。
可能因为先前有老祖宗在,康熙总是以一副逗弄孩子的形象出现,把小格格气得跳脚后又哈哈大笑,仿佛出现在慈宁宫就是要将小女儿逗哭,气得老祖宗没隔几日就忍不住骂他几句。
可现在乌库玛嬷走后,阿玛就不会再大声笑了。
小格格觉得这样不好。她说不清楚,但就是觉得阿玛变了,有时候大阿哥逗她的时候,阿玛还会像乌库玛嬷以前一样骂大阿哥几句。
虽然不管怎么样的阿玛乌西哈都很喜欢,不过她有时候会想起阿玛以前逗她的时候。
她总觉得阿玛那会笑得更开心。
平日里乌西哈也会为了哥哥们和阿玛吵架,可小格格其实发现了,每次阿玛气得牙痒痒的时候,也从来都不会真的罚她——捏捏脸说几句重嘴而已,小格格可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怕的,只要她死皮赖脸地贴上去,阿玛就算嘴巴里还在骂她,眼角却会立刻弯起来。
嘴里总念叨着她这样不合规矩,可阿玛一次都没有拒绝过抱她——以前阿玛还会让她好好学规矩,说乌乌太惯着她了呢。
先前她生病昏昏沉沉的,脑子也有点笨笨的,有点反应不过来周围人在说什么。等到后面好些了,才意识原来阿玛那段时间脸色好差。
这怎么行呀,她都答应了乌库玛嬷要照顾好阿玛的!
小格格坚定了决心,每日见着阿玛的时候,便先看看他神色怎么样,若是好,她就贴上去和阿玛撒会娇;若不好,她就先乖乖吃完自己碗里的东西,再用小勺子给阿玛盛菜。
虽然最后落在康熙碗里的没剩多少,但见小女儿这样努力,康熙还是比较给面子地吃了,然后再下一次来临之际捂住自己的碗,眼神扫向梁九功。
梁九功讪笑着俯身,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在格格的指挥下夹菜,完全没了往日布菜的规矩。
小格格可不知道皇阿玛背后在发愁自己的礼仪问题,每次去给乌库玛嬷上香的时候都可骄傲了,心里不停地念叨说自己把阿玛照顾的可好了。
康熙每次看见小女儿跪在蒲团上,香都快烧尽了,才心满意足地站起来时有些忍不住问她到底与老祖宗说了什么,乌西哈哼哼唧唧的,挺了挺小胸脯就是不说。
好不容易阿玛才变得精神了,结果今儿却又变得好难过。
乌西哈很怕,她现在还太小了,爬到阿玛的怀里都只能抱住半个阿玛,整个小身子贴上去阿玛的手都还是凉凉的,和乌库玛嬷之前一样。
她讨厌这样,又有些忍不住哭起来。
康熙无奈地叹口气,没拿手帕,而是用粗糙的指腹擦掉小女儿脸上残留的泪珠子。
天气冷,小家伙没有再像之前一样出去疯跑,因而原本还有些深的皮肤重新变得白白嫩嫩,这会的十格格与壮实的十阿哥站在一块,大概很难让人看出来是双生子。
“阿玛手手冷……”
小家伙被冻得一个哆嗦,在康熙将手拿开之前,先一步将披风掀开,然后将阿玛的手揣进了自己暖呼呼的肚子上,“这样暖和呀。”
康熙心软得一塌糊涂:“好了,我这里还不用你担心。”他担心小家伙被凉到,将手拿出来。
“不是想要知道乌库玛嬷写了什么吗。”
“阿玛念给你听。”
康熙叹口气,他乌西哈掉在凳子上的信捡起来,又将桌子上的另外两张信叠在一起,搂住了小家伙,这才开始缓缓出声:
“沙津亲王亲启:”
“……久疏问候,而今奉旨承袭王爵,还未祝贺……”
小家伙的蒙语是老祖宗和苏麻喇姑手把手教的,因而康熙念起这信时,并没有将其翻译成满语。
但是听得懂字并不意味着小家伙能听懂意思。
过于书面的语言将小家伙绕得晕晕的,小格格仰着脑袋,看阿玛居然没有像之前一样给自己一句一句解释,本来条件反射地想要鼓鼓脸,却见阿玛的表情很是复杂,就收了回去。随着康熙的一字一句,小格格将脑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干脆歪着头和康熙一起看着乌库玛嬷的信。
“皇帝曾见我怜爱,故而暗语可使其长留京中,然社稷之重,非皇帝一人能言……”
梁九功跪在书房的门口,太皇太后亲信,若非皇上身边离不得人,又没让他离开,他是断然不敢听的。
梁九功知道之前皇上与老祖宗谈及过此事,但没有明言,因此就连他也不确定皇上到底会不会让十格格去抚蒙。
但听老祖宗信中所言,字字句句,竟是不管皇上做何决定,她都毫无怨言。
“此女自幼得我娇惯,若真有一日,皇帝顾念于我,定不忍心将其托付他人,思前想后,恐唯科尔沁部落为最优之选。念及此,我心亦安,只盼那日,亲王能顾及皇帝此刻之圣心,待之如亲女,以慰我在天之灵,皇上背信之憾。”
小格格听见阿玛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下,才接着向下念。
——“近来耳畔常闻长生天召唤之音,恐时日无多,惟愿长天生庇佑我科尔沁与大清,情谊永固,如山河之不竭。”
小家伙听得不太懂,可见阿玛一句比一句慢,一句比一句轻,她牢牢地将这些话记下,抱住了康熙,小手在他背后轻拍,学着嬷嬷哄她的样子:“阿玛没事、没事呀。”
乌西哈甚至搬出来康熙先前的说辞:“乌乌在天上看呀。”
康熙摸了摸小家伙的头。
他曾抱怨过老祖宗偏心,说了些老祖宗有了曾孙女就忘记了他这个孙子的玩笑话。
不过他都过了而立之年,自然不至于真与小女儿吃这没道理的醋。
可他到底还是有些怀念幼时皇祖母一心一意扶持自己的日子。这些年太子和大阿哥多有矛盾,他每与皇祖母述说,老祖宗也总是劝他不要插手太多。说句大不敬的话,康熙常常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在皇祖母心中,已经成了只知道权衡利弊丝毫不顾及骨肉的凉薄之人。
可时至今日,康熙才知道原来生前总是不顾他几次解释,总提出想要将乌西哈留在京城的皇祖母,在弥留之际,写了这样一封信。
康熙微微低头,对上了小女儿充满担忧的眼神。
小家伙见阿玛终于看自己了,将脑袋凑过去,软乎乎地问:“阿玛好了吗?”
第120章 第 120 章 chapter 12……
“这些话, 万不能再对其他人提起,知道吗?”太子拿着湿帕子给乌西哈擦干净了小脸。这会康熙正在前殿与大臣们谈事,小家伙在偏殿午睡醒来,见太子哥哥过来了, 就揉着眼睛要抱。
尊贵的太子做这些伺候人的活已经很熟练了, 他仔仔细细地给妹妹整理好, 温声嘱咐道。
乌西哈有些不懂,问:“哥哥也不能说吗?”
“胤俄那里千万不要说。”太子将帕子扔回盆里, 抱着小家伙下地,胤俄知道了,胤禟就会知道, 五阿哥也会知道,那几乎就约等于所有人都知道了。
他道:“不光如此,贵妃娘娘那里也不要提起。”
额娘都不能说……那很严重了。小家伙绷着小脸想, 可是如果她不告诉哥哥, 哥哥是要生气的……
太子见她这般纠结的神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点了点她的额头,换了一种说辞道:“这是我和你的秘密, 就请小星星帮哥哥保密一次,好不好?”
秘密?
小格格歪了歪头, 大概小娃娃都抗拒不了能与大人有秘密的诱惑,而且太子这样一说,听起来就不是她故意要瞒着哥哥,好像更能接受一点,她这才勉强地点了点头:“好,这是秘密呀。”
太子笑着道:“对,这是秘密。”
乌西哈仿佛生怕自己忘记了, 嘴里一直不停地念叨,太子看她捧着小脸,仿佛接到了什么很重要的差事一样,有些忍俊不禁。
昨日乾清宫的太监来找他,说是皇上心情不好,闭门不出,太子问过得知是与沙津亲王谈话后才有的举动,不免有些担心。他去乾清宫求见皇阿玛,想着就算不能见到皇阿玛,也能向人打探下消息。谁知梁九功竟是对他摇了摇头,一点口风也没透露。
身为万人瞩目的储君,太子自然不可能做出硬闯乾清宫的事来,更何况皇阿玛不过半日未出来,就算他担心皇阿玛的身体也有些没道理,在那种情况下能够毫无负担地闯进乾清宫的人唯有小家伙一个而已。
但没关系,就算没有小家伙今日在他面前提起这些事,太子也知道了——宫中的风向向来由皇阿玛决定的,皇阿玛下定了决心,就会付诸行动。
而太子是最能察觉到皇阿玛行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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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六格格的意料,皇上竟真的打算将三姐姐赐婚于科尔沁部落。
她琢磨了许久也没理清头绪,在郭贵人担心的眼神下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只是觉得自己的想法确实还太过稚嫩,连这样简单的圣意揣测都失了准头。但没关系,六格格想,她最起码还能在宫中留几年,还有历练的机会。
启祥宫
从端嫔娘娘那里得知了消息后,布贵人便有些恍惚,她没什么大本事,坐了一个下午,也只能连夜绣了好几张兰草帕子,想出和大公主拉近些关系的办法。
大公主虽实际只是皇上的养女,但她进宫原因特殊,不提生父恭亲王那边,就连皇太后对大公主都多了几分关爱。布贵人向来胆小怕事,与端嫔一样不与其他宫里的人结交,但如今几乎已经被皇上明示了三公主日后会嫁往科尔沁部落,那这会让三公主与大公主打好关系,总归是好的。
虽然实际上公主们出嫁后也很难常常相见,但若遇见部落会盟,还能在一块说说话,知道相隔百里同根姐妹与自己相处同一片草原上,总归是个慰籍。
布贵人惴惴不安,低声嘱咐三公主道:“若大公主那儿有什么不好的话,你且都不要放在心里去,就说先前是额娘把你拘在宫中,这才打扰了你和公主们亲近的。”
“额娘先前不该总把你拘在院子里的……”布贵人后悔地说。
三公主得到了准确的消息,反而像是尘埃落地般松了口气,她笑了笑,拉着额娘的手:“大姐姐是最温柔不过的人了,额娘您放心吧,不会有您担心的事发生的。”
“是是,额娘失言了,”布贵人连忙拍了下自己的嘴巴,急忙找补道:“大公主最是好性子,哪里会计较这点小事呢。”
三公主瞧着布贵人没个主心骨的样子,宽慰了几句,又低头看交给自己的手帕上细密的针线,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她看布贵人眼下的乌青,鼻尖微酸:“额娘,都是女儿不孝,才让您这般费神……”
“这有什么打紧的,”布贵人笑着哄:“几方帕子而已,若是你和大公主喜欢就再好不过了,大公主儿时额娘还给她做过小鞋子呢。”
布贵人也没什么别的本领,碰上这宫里的阿哥格格们生日,是轮不到她一个庶妃出头的。只有大公主初进宫的时候,为了迎合皇上对其的看重,她在公主的生辰那日送了双鞋。
等到三公主拿着东西走了,身边的宫女温声劝着脸上没了笑的布贵人:“小主,莫要难受了,咱们公主嫁的可是皇太后的娘家,又有大公主在旁边离得不远,这可比其他地方好许多了呀。”
这些个道理,布贵人未必不懂。
她们母女这些年胆小谨慎,三公主又常常被她压着,偶尔有想要出去玩都不敢去,就因为有她这个额娘,才被养成了如今胆小怕事的性格。
可她到底没想到抚蒙这件事能来的这么快,即使皇上并未言明三公主何时出嫁,但既然已经定好了人选,想必等到前头两位公主出嫁也就不会远了。
她不过是这后宫没有一点地位的庶妃,若是三公主婚后守了委屈,她恐怕连一点消息都收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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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着三公主过来,大公主立即笑脸盈盈地去迎:“我就猜着这几日妹妹会过来。”
“给大姐姐问好。”三公主请了安,被大公主拉着坐下。
“我们姐妹几个,何须如此多礼。”
三公主将额娘交于自己的几张手帕拿出来,送给大公主,怯声道:“额娘听说大姐姐喜欢兰草,特意绣了这几方手帕,让我送给姐姐。”
大公主仔细端详了一会,惊喜道:“布贵人手艺真好。”
她将早就备好的匣子递给三公主,里面也不是多珍贵的东西,不过是一只银钗,大公主又说:“我在宫中其他方面还好,唯独这绣活儿实在拿不出手,常常被嬷嬷骂呢。三妹妹这几方手帕可真是好看,比内务府送来的合我心意多了。”
三公主自然知道大公主只是在谦虚,笑了笑,又低着头。大公主见她如此拘谨,拉着她的手,温柔道:“妹妹不必如此拘礼,我知道妹妹今儿为什么事来的,我也怕妹妹笑话,其实我心里头也高兴呢。”
“我们姐妹能嫁到一处去,就算日后不能如同这宫中常常见面,可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好歹能彼此照应着,心里也有个盼头。”
三公主见大公主不是在说假话,腼腆地露出个笑,轻轻道:“嗯。”
虽她先前与布贵人说的言之凿凿,但到底是想要承人家的请,三公主其实也有些不好意思,若不是担心额娘那里不好交差,她出了门,都不知道要不要往大姐姐这里来。
见大姐姐一点芥蒂都没有的样子,三公主心头总算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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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西哈撅着小嘴巴看大姐姐和三姐姐又黏糊在一起。
二公主见她这个小模样,忍不住笑,伸出两根手指夹住她的嘴巴:“哎呀这是哪里来的小鸭子,怎么嘴巴都瘪成这个样子了。”
“哼。”
小家伙有些不高兴,干脆窝进了二公主的怀里。
小格格其实也不是什么小气的性子,不过先前明明她还在和三姐姐说话呢,结果她就是低头喝了口水,再一抬头就发现三姐姐已经去帮大姐姐看那朵绒花怎么没有扎牢实了。
二公主摸了她毛绒绒的小脑袋瓜,揶揄道:“这会你大姐姐和三姐姐正亲近着呢,小星星且让一让她们两人吧。”
她语气轻快,难得在提起大公主的语气不是阴阳怪气的,可听着却更奇怪了,仿佛带了点羡慕。
小格格疑惑地抬头,见姐姐表情有些复杂,小手搂着姐姐的脖子,蹭了蹭:“姐姐,我们好!”
姐姐可以和她好,才不用羡慕大姐姐和三姐姐!
二公主不过感叹一句,倒也扯不上难过,不过见小家伙这般神气的小模样,又忍不住笑了笑,看着六格格:“看我们小星星,自己先前还在生气呢,这会反而哄起我来了。”
六格格见三公主心情不似以往那边沉重,也很是欣慰,难得与二公主说了几句玩笑话:“是啊,十妹妹这会不气了?”
小家伙眨巴下眼睛,小嘴巴又刻意地撅起来,自以为偷偷摸摸地看了大公主和三公主好几眼。
大公主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十妹妹是在生她的气,眉眼弯弯的,嘴里却叹了口气:“哎呀,可惜我这个绒花,原本是为了我们十妹妹特意做的,如今看样子妹妹似乎是不喜欢……”
“喜欢呀!”小家伙这会听懂了,一骨碌从二公主怀里溜下去,扑到大公主怀里,像是小狗狗一样摇着尾巴:“姐姐我喜欢!”
三公主抿着嘴巴笑了笑,手上动作却没停,前些日子嬷嬷给十格格扎了两个小揪揪,用黄色的绒花点缀,她与大姐姐觉得很是好看,这才突发奇想地自己动手做起来。
二公主怀里空落落的,摇了摇头,没好气道:“好一个没良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