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裴折玉很快明白裴彦的意思,不管是否有私心,他们新婚燕尔,确实可以共用一个汤池。
可问题是,他们不是真夫夫。
谈轻倒是心无杂念,“不是我走错了就行,还好你还没脱衣服,不然我突然进来就尴尬了。”
他说着指了指门口,“那你先泡着吧,我出去找裴彦家管事再给我找一间空着的浴房。”
裴彦家的温泉庄子不小,不会缺这一两间温泉浴房。
裴折玉见他要走,便没有挽留,跟着谈轻走向门前。
不料谈轻一拉开门,就啪一声又把门缝给合上了。
裴折玉问:“怎么了?”
谈轻眨了眨眼,放下放着换洗衣服的篮子,招手让裴折玉过来,然后小心拉开一道门缝。
“外面有个人。”
他压着声音说话,听起来神秘兮兮的,裴折玉挑了挑眉,抬脚走到他身旁,“是燕一吧。”
谈轻透过门缝盯着门外从外面假山出来,鬼鬼祟祟往走来的人,摇摇头,往后退让开门。
“我跟福生过来时没见到燕一……还是你自己看吧。”
从门缝里看人,裴折玉显然并不熟练,看了谈轻一眼,见他神情复杂,便迟疑地躬身靠近门缝,门外果然有个人,好像打算借着盆栽遮掩,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偷窥。
裴折玉皱了皱眉,“孙俊杰?”
门外那人可不就是孙俊杰吗?
不过这院子是裴彦特意给谈轻和裴折玉安排的,其他人跟他们不在一个院子,尤其是那几个姑娘,裴彦先前拉走孙俊杰,就是怕他去冒犯几位姑娘,谁知他又跑来了!
还跑到了谈轻这边……
谈轻颇有些一言难尽地点下头,“孙俊杰一定有病吧?”
他刚才乍一看到这人,也觉得不可思议,“他不会以为郡主她们在这里吧?还好他没跑到郡主那边,我也不怕被他看,可这温泉浴房又不是露天浴场,能看到什么?”
孙俊杰好女色是出了名的,裴折玉却不认同谈轻的话,“偷窥王妃沐浴,也是不可以的。”
谈轻反应过来,“对哦,差点忘了,我已经嫁人了。”
这晋国就是这样,嫁了人的不论男女,荣辱都与夫家绑在一起,反而没有婚前自在了。
尤其是出门在外,需要避讳的规矩不比未出阁时少。
裴折玉看他的眼神有些无奈,“想来是因为你们过来了,燕一才避开了,不过他不会走开太远,我去唤他回来,将孙俊杰赶出去。”
这不是隐王府,燕一就算看到谈轻过来会避开,也不会走太远,以防裴折玉出什么事。
谈轻说起燕一也有些纳闷,“可是他避开我干什么?”
裴折玉顿了顿,垂眸望向谈轻的衣着,面前的少年扎着高马尾,早在房间里就换好了单薄的月白色浴衣,里面只穿着丝绸中衣,踩着一双木屐,露出白净圆润的脚趾。
即便福生在出门前给他披上了一件银白色的披风,穿成这样出门,也是相当轻薄的。
何况……
裴折玉移开眼看向门前,“我们关系复杂,你是王妃,他不敢拦你,也怕会冒犯到你。”
谈轻从他的眼神里看懂了,掀开披风看了看自己衣摆下面露出的细瘦脚踝还有脚丫子。
“嫁人后规矩真多,明明大家都是男人,你们身上有的我也有,这个要避,那个也要避。”
裴彦请大家过来,男女浴场分开是必然的,可为了避讳,谈轻也只能在院子里泡温泉。
谈轻非常不能理解,“泡温泉不就是人多才有意思吗?我还想叫福生一起来泡的,要不是怕你不习惯,我还想约你们一起泡温泉呢。”
裴折玉轻咳一声,打断他的碎碎念,“既然如此,王妃若想要人伺候,便将福生叫过来。”
“他忘记带换的衣服,回去……”
谈轻说到一半停下,啧了一声,“我说福生平时办事挺妥当的,怎么会忘记拿衣服?”他蹲下来翻了翻篮子,自己的衣服底下果然有一套崭新的浴衣,他抬眼再看裴折玉,眼神狐疑,“他不会是发现燕一,猜到你也在这里,然后才找机会跑了吧?”
想到莫名畏惧自己的福生,裴折玉也是啼笑皆非。
“恐怕是。”
“卖主子倒是挺利索的。”谈轻撇撇嘴,将衣服放回去,抱怨道:“算了,不带他泡温泉了。”
裴折玉弯唇笑了笑,“他们二人擅离职守确实不对,我去叫他们回来,给你好好出气。”
他伸手就要开门,却被谈轻按了下来,“等会儿!我大概知道孙俊杰为何会偷窥我们了。”
裴折玉挑眉看他。
谈轻便将昨晚派福生去折腾孙俊杰的事跟裴折玉说了,“我就是防备他今天来捣乱,所以让人昨晚去消耗他的精力,没想到他愣是不睡觉也要跑来,我肯定他就是奔着我来的,他还跟人打听我们分房睡的事,我猜他八成是赔钱货派来打探什么的。”
裴折玉问:“我们这里能有什么值得他派人来的?”
谈轻思索道:“也许,他还是想挑拨我们,所以才派一个人来试探我们之间是不是真的跟之前在宫宴上和公主府时那样亲密……我也想不通,而且我们有没有分房睡,跟孙俊杰还有赔钱货能有什么关系?”
裴折玉想的比他多一些,丹凤眼笃定地看着谈轻的脸,无疑,面前的少年有一张很好看的脸,而且他背后的势力也不弱,哪怕只是为了维持朝中威信不让老臣寒心,皇帝都会给他这个儿媳几分颜面……
“恐怕太子依旧不死心,想要王妃为他所用。而且你我夫夫不和,我便阻碍不到他。”
谈轻面露嫌弃,“还以为上回在公主府就已经说清楚了,算了,与其去猜想别人为什么要害我们,我们还是赶紧想办法对付这个孙俊杰才行。他就带了一个小厮,也敢跟着我们,不过他的朋友都知道他最后见的人是我们,直接把他杀了行不通的,绑了他回头皇后还是能给他开脱……”
他想着,眼睛亮了起来,那干脆让孙俊杰睡着好了!
他有药啊。
裴折玉凝望着他须臾,眼底闪过一起笑意,勾唇道:“我有个办法,或许可以一试。太子派孙俊杰接近我们必有所图,我们何不将计就计,等他自己慢慢露出马脚?”
谈轻本来掐着手指头,都准备用异能了,闻言立马放弃,异能不好攒,能省一点是一点!
“什么办法?”
裴折玉眼底含笑,“孙俊杰现在无非是想打探我和王妃之间的关系,父皇希望我们好好过日子,太子和皇后却恰恰相反,想要他们不痛快,我们便演好恩爱夫妻即可。”
谈轻对他这个答案有些意外,“就给他们秀恩爱?”
裴折玉听着也是差不多的意思,笑着点头,“王妃意下如何?若是介意,也没关系,我们便如往常一般相处,或者是让孙俊杰误以为你我之间关系极差,如此一来,太子目前一时没办法再动国公爷,便会想方设法让你回心转意,为他所用。”
“我选一!”
谈轻毫不犹豫,且非常介意,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叉。
“打死我也不要跟赔钱货低头!”
想到只要他跟裴折玉过得不好赔钱货说不定就会见缝插针来找他们,他就觉得晦气,二话不说转过身将房门严严实实合上,怕这样能从门外开门,他还插上了门闩。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一身轻松,“让他看门吧!我记得外面可是有很多蚊子的!”
这温泉浴房内不仅有纱帐,还有几扇屏风,关上门窗,除非孙俊杰能上天窗,不然在外面就只能盯着个门看,谈轻也不走了,拎起篮子绕过裴折玉,就往纱帐里走去,裴折玉静默须臾,看着谈轻后背,愣是没能将后话说完,只好跟了进去。
绕过屏风,谈轻才看到里面热雾缭绕的温泉,这处温泉庄子是建在山上的,天然温泉,引流入浴房汤池,四四方方的池子,底下铺着的是接近白色的地砖,拨开雾气,依稀还能看到清澈池水下防滑的鹅卵石。
谈轻试了试温度,暖暖的,不算太热,感觉泡进去会更舒服,不由心动地看向裴折玉,“来都来了,你也说现在我们应该秀恩爱,那我就直接在你这里泡温泉了?”
他觉得很有道理,“没有什么会比夫夫共浴看起来更能证明我们两个之间有多恩爱了。”
裴折玉想说他其实是开玩笑的,想看看谈轻会有什么反应,却见谈轻十根手指飞快地解起了披风,而后是轻薄浴袍腰间的系带。
他愣了下,转身背对谈轻。
“你泡吧,我在门口守着,免得孙俊杰进来。”
浴袍被放在琉璃灯下摆着茶酒点心的小桌上,谈轻低头看看身上的雪白中衣,再看裴折玉的背影,黑眸一转,说道:“他进不来的,门都关上了,你下来不泡一下吗?我听他们说,泡温泉很舒服的哦。”
裴折玉目不斜视,紧紧盯着屏风上绣着的翠鸟。
“不用,我不喜欢水。”
谈轻劝了几回无果,就没再勉强他,踢开木屐,踩着水下的台阶下了水。浴池本就是流通的活水,谈轻一入水,水声便越大了不少,悉数落到裴折玉耳中,染上绯红。
不一会儿,身后又传来谈轻的话,“果然很舒服。”
裴折玉这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本想调侃谈轻,没想到他完全不按套路来,好像从来都不会脸红一样,闻言,裴折玉心下一堵。
谈轻本就不喜欢他,在他面前又怎么会脸红呢?
哪怕他吃过孕子丹,是一个可以生孩子的男人,在外人眼中,他已经是隐王的附属品。
裴折玉想清楚自己多此一举,心下却是自在许多。
“你喜欢温泉?我记得王府名下好像也有一处带温泉的庄子,不过没这里大,也比这里要远。”
“真的吗?”
温泉池子不高,踩到底也就是刚刚漫过谈轻肩膀。
谈轻坐在台阶上,只在摸水面雾气上露出一个脑袋,亮晶晶的双眼看着裴折玉的后背。
“那我可以去看看吗?”
“你想去自然可以,只是路途偏远,需要准备。”
“好啊!我有空一定去!”
谈轻笑着应好。
二人说了会儿话,裴折玉心底轻松不少,走到池边茶几坐下,优哉游哉地倒了杯茶水。
不过谈轻没有忽略,裴折玉依旧全程背对着自己。
谈轻思索了下,踩到池底的鹅卵石往他那边游去。
“裴折玉,你是不是不舒服?”
裴折玉听着水声好像越来越近,脊背又是一僵,指腹不自觉摩挲杯沿,“为何这么问?”
“你一直不回头啊。”
谈轻跟他说话向来直来直去,“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吃过假的孕子丹,身上会长出什么跟你们不一样的怪东西,所以才不敢看我?”
裴折玉闻言不由失笑,纠正他道:“我知道服下孕子丹后,男子身体外表不会有什么变化,只是多了孕育的可能。我只是怕现在与你太亲近,会影响你日后改嫁。”
游到他身后的谈轻本想偷偷揪他衣摆的手一顿,趴在浴池边上问:“我为什么要改嫁?我就不能自己过日子吗?我又不喜欢男的。”
裴折玉坐姿端正,脊背笔直,看着像一杆青竹一般,只轻轻一笑,“那你以后想做什么?”
谈轻一听这语气就知道裴折玉在敷衍他,不过他也没跟裴折玉计较,挺认真地想了想。
“以后……我应该还是养猪吧,每天光是想着吃什么喝什么,我觉得我就已经很忙了。”
退休的生活,当然是怎么开心怎么来,想去哪里去哪里,谈轻就没想过一直待在京城。
他索性直接告诉裴折玉,“这么说吧,以后要是外公还去西北的话,我说不定会跟上哦。”
他现在留在京城,只是因为老国公还在京城,而他也还没玩够而已。京城麻烦多过乐趣,要是可以远离原剧情的躲嫡纷争,谈轻不介意搬到贫瘠的西北,接着养猪。
“……西北吗?”
裴折玉沉默下来。
不知为何,谈轻感觉他这会儿的背影好像有些落寞,便伸出手扯了扯他逶迤在地的衣摆。
“你也下水吧,泡温泉很舒服的,来都来了,不要浪费好地方,我保证不看你就是了!”
他知道裴折玉不肯下水,多半是怕人看到自己身上的伤疤,那也是裴折玉的症结之一。
裴折玉俨然没料到谈轻还能摸到他的衣摆,脊背僵了僵,依旧摇头,“不用管我,你是裴彦专程邀请的客人,你玩得开心就好。”
谈轻看他这么排斥下水,想了想,也就不劝了,松了手往后退去。听着水声远去,裴折玉暗松口气,却无意识捏紧手中茶杯。
便在这时,水声突然停下,谈轻在池中低呼一声。
“哎呀!”
裴折玉思绪飘回,听他那声音好像有些不对,俊秀眉头倏然拧紧,“谈轻,你怎么了?”
谈轻抽着气,闷声道:“我好像抽筋了,小腿好疼……哎!我不行了,你快拉我一把!”
裴折玉没有看到背后什么状况,只听到谈轻说完紧跟着就是激烈的水声,怕他出什么事,扔下茶盏回头,便看到谈轻在水里胡乱扑腾,脑袋在雾气里一上一下,像是快要沉下去的样子,他心下一紧,顾不上先前顾忌,起身跳下池子往谈轻游去。
好在谈轻没有游太远,直到抓住谈轻手臂,将人拉出水面,不知不觉,嗓子有些发紧。
“谈轻,你还好吗?”
谈轻没回话,只是睁着一双清澈黑眸抬头看向他,嘴角一扬,挂着水珠的脸上满是狡黠。
“嘿嘿,你这不是下水了吗?怎么样,舒不舒服?”
裴折玉静静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眼底的紧张担忧慢慢消失,变回往常稍显冷淡的模样,他松开谈轻,脸色阴沉得有些可怕。
“谈轻,这一点都不好笑。”
谈轻心下一惊,感觉自己把人惹恼了,一时心虚不已,睁着眼睛看他,完全不敢说话。
“你知不知道若你真的出事了,这里的主人裴彦跟其他人都逃不了被责罚,到时我……”裴折玉顿了顿,深深望了谈轻一眼。
“以后别再这样骗人了。”
谈轻乖乖点头,老实道:“我是裴彦的客人,你也是啊,我请你跟我一块来,就是怕你在庄子待得闷,想让你也泡一泡温泉。刚才要不是我来了,你早就下水了吧?”
他说着想起来什么,舒展双臂在裴折玉面前转了一圈,“你看,我里面还穿着衣服呢。”
被打湿的丝绸中衣变得明透,无法遮掩少年精致雪白的锁骨,裴折玉眸光一顿,转身便走。
“没有下次了。”
他下水后才知道这水并不深,可刚要走,谈轻就拉住他的手追上来,“别呀,我错了……”
谈轻心想着既然都下水了,衣服也湿了,裴折玉干脆下来一块泡好了,总不能白白挨训,可没想到脚底下猛地一打滑,人就顺着水流的推动一头撞进裴折玉怀里。
失去控制的谈轻下意识将身前的人当做柱子紧紧抱住,不仅撞得裴折玉胸口闷痛当场倒抽冷气,谈轻也晕了一下,眼冒金星。
好在裴折玉下盘稳,身形猛地趔趄了下,很快站稳,二人才没有倒进温热的池水里。
等谈轻扶着额头晃着脑袋回神,抬起头看向裴折玉时,裴折玉漂亮的脸上面无表情。
像是有点生气,又像是无奈,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谈轻眨巴眼睛,赶紧踩实池底的鹅卵石站起来,举起双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真诚。
“信我,这次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只是脚滑!”
他说着,眼神往裴折玉胸口上飘,湿透的黑色浴袍仍旧难以看穿,可是一而再撞到同一个地方……谈轻都觉得自己像一个变态!
第57章
裴折玉沉默一阵,看着谈轻那双漆黑真诚的眼睛,到底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岸上走去。
谈轻小心翼翼地游着跟上去,“你生气了吗?”
裴折玉头也没回,嗓音听去有些闷闷的,“没有。”
一定是生气了。
谈轻心下嘀咕着,“好吧,明明知道你不喜欢跟人亲近,不想被人看到身上的伤疤,我还这么做,实在是很抱歉,对不起,我下次不会自以为是地拉着你下水了。”他停在原地,又说:“那我不打扰你了,等你什么时候气消了,我再来看你吧。”
他说着往另一端岸边游去,裴折玉听见水声,这才回头,似有些不解地问他:“你去哪儿?”
谈轻没有回头,怕看到裴折玉,裴折玉会更恼怒,“我好像有听到有人在门外说话,福生应该回来了吧?反正我也泡过了温泉,先回房了,你可以放心待在这儿了。”
就算人没回来,孙俊杰还在外面,谈轻带了干衣裳,换上就可以走,不怕被撞见什么。
裴折玉没忘记门外的孙俊杰,见谈轻身上衣物都湿透了,紧贴着白皙肌肤,想到他要这样子离开,被其他人看到,他不着痕迹皱了下眉头,“我没有生气。罢了,你刚下水,多待一阵,等外面平静了再走。”
谈轻悄悄回头偷看他一眼,正好撞上裴折玉的眼睛,他心虚地眨了眨眼,“那你怎么样?”
裴折玉被他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逗笑了,胸口处的闷痛也消了不少,不由摇头笑叹一声。
“就这样吧,你衣服湿了,等福生来了再走吧。”
他踩着岸边浅水区域的台阶靠坐在池壁边上,刚好露出肩膀,“我也很久没有泡温泉了。”
谈轻看向岸上小桌边的篮子,想说自己带了衣服。
可是看裴折玉在远处惬意享受,好像确实没有在生气,他拨了拨水面温热的雾气,心底也有些不舍,犹豫一阵还是决定听他的话。
“好!”
谈轻左右看看,还是游到离裴折玉稍远一些的浅水区,坐在台阶上,有些紧张地拨弄着温热的泉水,小声问,“那你现在疼不疼?”
隔了半个汤池,有雾气遮掩,裴折玉在水下伸手按了按胸口,丹凤眼里含着几分好笑。
“不疼了,不过若再来一下,恐怕真的要淤青了。”
谈轻摸摸鼻尖,“我真的是不小心的……回头我给你拿上回我扭伤脚腕时用过的那种药油,你回头擦一下,一觉醒来就能消肿了!”
他上回在皇宫里扭伤脚,那药油还是宫里御医给的,口服的药他没用,这药油是真好用。
谈轻还在这里,虽说隔得有些远,裴折玉也不方便扒开衣服看自己胸口是不是真的淤青了,只能凭感觉断定胸口上的骨头一按还有些疼,见谈轻如此上心,他微微勾唇。
“好啊。”
谈轻闻言更羞愧了,下意识摸了摸额头,刚才撞上裴折玉胸口那一下的痛他还记得,摸着额头仿佛也有些疼,可想而知对方清瘦的身子骨肯定更难受,他都没脸见裴折玉了,耷拉下脑袋,“我以后一定好好锻炼身体,绝不会再往你身上摔了!”
都怪原主这具身体太弱鸡,在水下站都站不稳!
不错!谈轻心下笃定,就是这样!要是换了他上辈子的身体,平衡力绝对没有这么差的!
都怪骗原主吃孕子丹的人!谈轻打定主意,要是有机会,一定要揪出卖原主假药的人!
裴折玉留意到谈轻的情绪变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便压着胸口闷痛,嗓音有几分郑重,“以后不要再拿自己的性命安危去骗人了,这次骗到我,他日若真的出事了,却因为这前车之鉴无人搭救又该如何?”
谈轻乖乖听训,“我知道了。”
狼来了的故事他也听过,这会儿是半句不敢反驳。
他很少如此乖巧,裴折玉一时间竟想趁机多欺负他一下,只是看他满脸惭愧,还是心软了,“这次就算了,我没事,不用这般自责。”
“真的?”
谈轻抬眼看向他,欲言又止。
裴折玉失笑,“想说什么?”
谈轻舔了舔唇,目光越过他落到他身后岸上的茶几上,“我口渴,可以去你那边喝水吗?”
裴折玉又是一阵沉默,而后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过来吧。”
谈轻这才笑起来,呲着一口白牙笑嘻嘻地往他这边游过来,裴折玉是一点气都生不起来,所幸他的黑色浴袍湿水不透,他便起身坐在岸上,给谈轻倒了杯茶水,谈轻游过来时,裴折玉便将茶水送到他面前。
“谢谢。”
谈轻接过茶水一口喝完,感觉被泡得微微发热的身体舒爽了不少,抬头不经意瞥见他微微敞开的领口上,脖颈上那道泛白的刀疤。
他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这种致命伤,他上辈子是绝对不会让自己留下的,不过……
从这个角度看裴折玉,他纤长的脖子上突出的喉结意外的好看,谈轻一时移不开眼。
直到裴折玉察觉他的视线,伸手挡住自己的脖子。
“还是很吓人?”
谈轻摇头,“不是。”
他眨了眨眼,转过身挨着池壁坐下,眼底仍有几分惊艳眷恋,心道不是吓人,是漂亮。
不愧是皇家门面。
裴折玉这人长得是真漂亮,浑身上下都好看。
连他看了都有些心动。
还好他不喜欢男人。
谈轻正这么想着,没发觉裴折玉看他的眼神颇有些疑惑,门外随即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谁在那边!”
紧跟着又是一声,“抓住他!”
闻声,谈轻看向门前。这动静,显然是燕一跟福生回来了,他想起来自己刚才随口胡诌的理由,眼珠一转,一脸心虚地看向裴折玉。
裴折玉低头看他,笑容揶揄。
谈轻先发制人,干笑道:“看来孙俊杰要被抓了。”
裴折玉微笑地接过他喝过的杯子,“要去看看吗?”
谈轻被他看得满脸不自在,挠了挠脸颊别开脸,“再等等,先让他吃点苦头,再出去。”
裴折玉应了声好,却起身走到屏风外,谈轻正想问他做什么,就看见他被琉璃灯光映在屏风上的影子在脱衣服,谈轻错不及防瞪大眼睛,赶紧背过身,双手捂住眼睛,试图挡住一丝可能看到裴折玉的可能。
人家换衣服,他看什么看?
谈轻狠狠唾弃了自己,一边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声音,有来自屏风外的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也有门外抓人时吵吵闹闹的动静。
终于,屏风外的声音平静下来,裴折玉开口道:“看来应该差不多了,我先出去看看。”
谈轻含糊地应了一声,不多时,就听见裴折玉踩着木屐走远,房门开启而后又被关上。
他这才暗松口气,听着门外喊痛喊冤的叫声,又不屑地撇撇嘴,爬上岸换衣服,等他换完衣服拧干头发,外面的动静也安静了。
听到这里,谈轻才不紧不慢地拉开房门,院中已站满了人,就连裴彦跟秦如斐都过来了。
院子里的中心显然是被燕一绑着的孙俊杰,他鼻青脸肿地跪在地上,显然刚被狠狠打过一顿,庄子的主人裴彦则在跟裴折玉请罪。
“殿下,孙俊杰说他身体不适,微臣便让人带他去客房,没想到他居然会趁机跑来偷窥王爷王妃!是微臣没看好他,请王爷恕罪!”
孙俊杰却说:“我没有!我只是路过!隐王,你的侍卫二话不说打我一顿,太张狂了吧!”
福生惊道:“我们当场抓到的你,你还反咬别人?”
燕一也说道:“殿下,属下与福生送茶水过来时就见到此人鬼鬼祟祟的在院里偷窥,若非房门紧闭,恐怕他都要闯入浴房里去了!”
孙俊杰矢口否认,“反正我就是没有!你们哪只眼睛看到我趴在隐王的浴房门外偷窥了?”
他打也挨过了,心知自己只要不承认就没人能拿他怎样,惊慌之下,还反过来指责裴折玉,“隐王!我表哥可是当朝太子,你若纵容你的奴才污蔑我,可知该当何罪!”
谈轻看到这里翻了个白眼,轻咳一声,这才走出来,“太子表弟,就可以偷窥本王妃了?”
众人纷纷看去,就见裹着雪色披风的谈轻过来,肩上披散的长发湿润,发尾还坠着水珠。
孙俊杰见到他果然从裴折玉刚才出来的浴房出来,眼神飞快变幻,似乎不可置信,却依旧嘴硬地说:“我没有!谁也别想诬赖我!”
“反正……”
孙俊杰梗着脖子跟在场所有人说:“你们又没有人亲眼看到我在偷看隐王和王妃沐浴,我怎么就不能只是睡不着随处逛逛,路过这里?”
众人听他再三狡辩,看他的眼神都十分鄙夷,都被抓到了还死鸭子嘴硬,脸皮是真厚!
裴折玉没发话,只看着谈轻,谈轻就明白,这是任他解决的意思,点了点头便上前来。
“你说你路过,没有人看到你趴在门前偷看……行,看在你是太子表弟的份上,说你没有偷看我和王爷沐浴,那就算你没有吧。”
谈轻回头看向福生和燕一,“燕一福生,给他松绑吧。”
福生闻言想说什么,被谈轻摆手拦下,孙俊杰也愣了,愣愣看着谈轻,而后面露喜色。
谈轻又道:“反正你是太子表弟,皇后侄子,我们也对付不了你,你说怎样就是怎样吧。”
裴彦道:“可是……”
“算了。”
谈轻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瞥向孙俊杰,看清楚他肿得跟猪头一样的脸,眉心跳了一下,“打都打了,他要是不认,我们又能怎么办?只是他今日路过的是我和王爷这里还好,要是不慎跑到郡主和程姑娘那里路过……世子你可就麻烦了。”
裴彦当即意会,面容一肃,跟孙俊杰说:“孙俊杰,我本是看在你我曾经同为太子伴读,多年同窗的份上,才邀请你来我家庄子,没想到你会对我的客人如此无礼!即便隐王妃没有责罚你,但事情如何你我都心知肚明,你这样的客人,我裴彦是不敢留了,今日便休怪我必须送客了。”
孙俊杰转喜为惊,瞪着眼睛看裴彦,“你赶我走?”
裴彦看向裴折玉和谈轻,正色道:“或许你更想去顺天府衙门,与王爷王妃对簿公堂?”
说到顺天府衙门,孙俊杰就蔫了,燕一这便上前给他解绑,他的小厮赶紧过来扶他起来。
裴彦二话不说,招来家丁。
“把孙少爷请出去。”
孙俊杰面露不甘,可想想这次被抓能被放过已经是幸运的了,而且还是谈轻开口放他走……
他不由想到,谈轻是不是想借他在太子那里留一条后路?遂顶着肿脸讨好地行礼,眼睛却一直看着谈轻,“还是隐王和王妃英明,我回去后,会向太子表哥禀明的。”
“是吗?”
谈轻挽起身侧裴折玉的手臂,脑袋一歪,无比依赖地倚靠着他,冲孙俊杰皮笑肉不笑的。
“那你可得一五一十的都给你那表哥说清楚了,可别到了他那里,反成我们诬赖你了。”
裴折玉的丹凤眼冷幽幽的,依旧对谁都爱答不理。
孙俊杰看裴折玉反应,越发觉得谈轻的话另有深意,心下一喜,想冲他挤眉弄眼打个眼色,却牵动脸上的伤,疼得倒抽一口气。
“这……嘶!这是自然!”
他疼得厉害,不忘瞪了眼揍他时最用力的燕一,又冲裴彦哼了一声,才喊上小厮走人。
等他们一出院子,谈轻跟裴彦说:“总算把人赶走了,只要他不在你的庄子,他出什么事也赖不到你身上了,剩下的我会解决的。”
裴彦点点头,又有些迟疑,看向裴折玉,意有所指道:“我看这孙俊杰这次像是奔着王妃来的,就算不在我这里,他知道王妃的庄子所在,恐怕也会找机会再去冒犯。”
“我会防备的。”谈轻松开裴折玉,表明态度,“他敢来找我麻烦,我也不会让他好过。好了,你们明天就回京了,他这一走,郡主应该可以放心玩了,你代我说声抱歉,要不是我,这孙俊杰也不会跟来这里。”
裴彦便看懂了谈轻与裴折玉之间的关系恐怕并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紧密,便也从善如流,“王妃说的哪里话,是孙俊杰那厮让大家不痛快,怪不得你,我们都明白的。”
他与谈轻闲聊了两句,便同裴折玉和谈轻告退了。
众人一走,福生才小声问谈轻,“少爷,你方才为何要放过孙俊杰?送他去衙门不好吗?”
“现在送他去衙门,他就不能脱身吗?再说了,万一裴彦跟郡主被我牵连,也被那小气巴巴的赔钱货母子记恨上怎么办?”谈轻摊手,还不忘抬手给福生脑门当头一记暴栗,“刚才说没带衣服跑了?骗我?”
福生赶紧抱头躲开,心虚地不敢跟谈轻直视。
闻言,燕一也低下头。
谈轻暂时出了一口气,只是再看衣衫整齐的裴折玉时,不知为何心里总有点不自在,说话时也没敢跟他对视,眼神闪躲地指着福生。
“那,我们先回房了?”
裴折玉察觉到他在回避什么,心想大概还是因为方才在温泉里的不愉快,让他有些避讳。
莫非是刚才吓到他了?
裴折玉皱了下眉,也没有强留,尽量温和地应声。
“去吧,早些休息。”
谈轻点点头,立马拉着福生跑了,他还得回去好好审问福生这个‘卖主求荣’的坏小厮!
两人回房一交待,果然是谈轻跟裴折玉之前猜测的那样,福生跟谈轻到门前时就被站在角落里的燕一扔过来的石子砸到了小腿。
燕一一个眼神,福生就知道裴折玉在里面,就算早就跟谈轻说好要一会儿一块泡温泉,他也不敢在裴折玉面前无礼,所以果断找了个没带衣服的借口,扔下谈轻跑了。
其实他溜走之后,就跟燕一在隔壁守着,只是因为角度问题,过了一阵才发觉孙俊杰,福生也知道孙俊杰是太子表弟,不好对付,所以跟燕一二话不说先揍了他一顿。
从最后结果来看,这一顿揍得极好,也算出气了。
不过福生还是不大满意,“要是他没有太子跟皇后护着,胆敢这样冒犯隐王殿下和隐王妃,早就被关起来蹲大牢了,还是揍得太轻了。”
谈轻无所谓地说:“那你先把皇后跟赔钱货拉下马,不就能解决孙俊杰这勾破膏药了吗?”
福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看看门前窗前都没有人才放心下来,小声道:“少爷,下次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先提醒我一下,保不准隔墙有耳,到时咱们是要被砍头的!”
谈轻撇嘴不语。
那他要提醒的时候可多了,他就是这么大逆不道!
福生想想还是有些后怕,“下回我还是守在门口吧,万一那个孙俊杰真的扒在门口偷看你们,我还能拦一下。不过少爷,刚才孙俊杰说那些话什么意思?他会不会真的跟裴世子说的那样,下次还来找你?”
谈轻只能说:“他这人从来只会骗我的钱,现在不惜花一千两也要来纠缠我,肯定是在图什么,可我们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又怎么会知道他在想什么?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出招我们接招就是了。现在我们也只是暂时赶走了孙俊杰,他以后肯定还会来,都防备着点吧。”
福生提起警惕,“那我们赶紧想想该怎么对付他?”
谈轻懒得动脑,蹲在带来的行礼箱笼前翻着东西。
“上回那个太医院正给我的药油你不是带了吗?放哪里了?帮我找找,我一会儿要用。”
福生听他这么一问,不免紧张起来,“少爷突然找那药油干什么?少爷哪里又受伤了?”
他刚说完就发现谈轻额头上隐约有一块红,伸手小心地拨开谈轻的头发。谈轻不动了,疑惑地看着他,福生严肃地盯着他左额上那片二指宽的粉红,还比了比大小。
“怎么红了?”
“什么?”
谈轻按了按他指的位置,没什么感觉,但用力一点会有些微微的疼,这是刚才在温泉里撞到裴折玉胸口的位置,原来真的撞伤了。
只是他额头这一点小小的挫伤用不了多久就能消了,还不知道裴折玉有没有被他撞骨折?
谈轻仔细回想了一下裴折玉的状态,猜测应该不至于骨折,但疼肯定是比自己要疼的……
他无意识地按了按胸口,看的福生满脑子疑惑,“少爷,你额头伤了,摸胸口干什么?”
谈轻手一抖,默默放下,继续翻箱子,福生只好跟他一起翻找,还好福生亲手收拾的东西他有印象,很快就找到了那瓶药油。
谈轻想了想,还是把药油给福生,“你给裴折玉送去。”
他可能泡温泉泡出问题了,一看到裴折玉,身体就不对劲,脸红心跳加速,浑身不自在。
一闭眼,就会想起裴折玉在屏风后换衣服时高高瘦瘦没有赘肉的身影,还有裴折玉那白皙脖颈上滚动的喉结,以及在温泉中脚底打滑时无意识抱住他细瘦腰身的触感……
裴折玉是个男人啊!救命!
谈轻觉得自己病得太严重了,是会被抓进局子那种!
福生越发纳闷,“少爷不用吗?王爷要药油干什么?”
谈轻闷闷道:“他受伤了。”
“啊?”
福生越听越迷茫,“王爷怎么也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可这是治跌打损伤的药油啊……少爷,你们不是在屋里泡温泉吗?怎么泡完都受伤了?你们不会在屋里打架吧?”
“瞎说。”
谈轻睨他一眼,站起来往床边走去,随口胡说,“没打架,只是脚滑,摔了一下而已。”
福生还是不信,“怎么摔一下,能把两个人都摔伤了?王爷伤得重吗?你们摔哪儿了?”
“让你去你就去,晚了裴折玉就用不上你的药油了!”谈轻被问得不耐烦,摆手催福生快走,又说:“顺便问问他要不要请大夫!”
福生听着觉得挺严重的,听话地拿着药油出门,想想又回头看向谈轻,想问问要不要找个人过来守门,担心再有人偷窥谈轻。
可是谈轻心里发虚,被福生这么一看,想都没想就回了一句,“别问了,就是撞墙上了!”
反正肉墙也是墙,对吧?
第58章
裴彦送陆锦等人回京后,谈轻和裴折玉、秦如斐几人也回了庄子,没有孙俊杰搞事,桃山和竹林小馆照旧开着,客流量逐渐平稳。
新出的话本还在送来,谈轻平时就是上学堂逛逛,爬山取有水系异能的山泉水,然后老老实实写作业,剩下的时间都花在了已经扩建的养猪场上。不过自打从温泉山庄回来,他已经几天没找裴折玉吃饭了。
裴折玉也没来找他,自己待在房间里画画,倒是燕一偶尔会往外送信,也不知道送给谁。
这天下课后上桃山取了山泉水回来,谈轻到了庄子前就将竹筒里的山泉水塞给了福生。
“你给裴折玉送去。”
福生嘴角抽搐,他已经帮忙送了好些天山泉水了。
谈轻只管上山取来,然后让福生送去裴折玉那边,就因为裴折玉说过一句这山泉水用来煮茶味道不错,他对这件事实在是想不通。
“少爷,你说您这天天跑上山取水,就为了王爷一句喜欢,却又不亲自给王爷送去,还不让我告诉王爷,您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呢?”
“倒也不全是为了他,我只是顺手多带一壶……”
谈轻嘀咕着抱着自己那份往厨房走去,顾左右而言他,“让你送你就送,他不是伤了吗?正好给他喝点好的,就当是我给他……”
赔礼了。
他越说越小声,刻意压下后面几个字没说,怕福生听见了又要多问。其实那天福生将药油送过去时,裴折玉没说他伤得重不重,只让福生回话说不必请大夫,不过谈轻还是不放心,也不好意思去见裴折玉。
谈轻觉得自己病了,等他什么时候病好了,等他不会再关注裴折玉的胸口喉结了再说。
这一拖,就是好几天。
他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要去见裴折玉这件事有些不自在,所以这些天都没再找过裴折玉。
远远甩掉福生之后,谈轻将剩下那壶山泉水拿到厨房给田婶煮汤,出来就碰上了小胖子。
叶澜好像对桃山学堂很有兴趣,除了给谈轻上课,剩下的时间多是泡在学堂里,也能帮秦如斐干点什么,裴濯小胖子这些天也时不时跟着叶澜跑去学堂里,玩滑滑梯、跟着小朋友们一起读读书认认字什么的。
庄子里的滑梯已经修好了,但小胖子在学堂里认识了几个幼儿班的小朋友,大概有人陪着玩更开心,有小厮和乳娘好些仆人跟着,不怕丢,就由着他天天往学堂那边跑。
这个时候学堂还在上下午的课,叶澜应该还在学堂,看小胖子啪嗒啪嗒跑回来,嘴里还喊着婶婶,谈轻不由有些好奇,伸手按住炮弹似的投射到自己脚边的小胖子,好歹让小胖子这小身板顺利刹住车了。
“找我干嘛?”
小胖子晕乎乎地抱住他的手喘了口气,顶着一张跑得红彤彤的脸仰头看他。原先圆润的面颊因为这段时间在庄子里野瘦了不少,已经能看出下巴尖了,只不过圆脸蛋看起来还是肉乎乎的,精气神却好了很多。
“婶婶,我可以去村子里吗?”
谈轻被他问得一愣,转眼看向他身后的小厮和乳娘,这小胖子平时会跑去学堂玩,偶尔也会去桃山山脚下溜达一下,尝尝那边的竹林小馆里的菜,小馆里的厨娘都认识他了,每回他来都会给他新做的点心。
可是村子里他是没去过的,别说他,谈轻也没怎么去附近的村子走过,他为什么要去?
安王府的小厮解释道:“回隐王妃,小世子前些天从学堂回来路上,在河边槐花树下认识了几个村子里的孩子,昨日有个小姑娘送了世子一个草编的蟋蟀笼子,小世子很喜欢,便与那姑娘约定好,今日在树下见面,给那孩子尝尝庄子里的点心。”
学堂依山而建,门前不远确实有条河道,他们说的那槐花树谈轻知道,前些天还有村民送来一筐子槐花到庄子上,田婶便拿来做了一顿槐花饭,他尝着是挺好吃的,想起来还舔了舔唇,伸手摸小胖子脑门。
“这才来几天,就找到了新朋友了,可以啊。不过你去村子里干什么?我可不认识路哦。”
小胖子抓住谈轻的手,一脸严肃地拒绝他,“不可以摸头,会长不高!我要去看小灵!”
小厮又说:“那姑娘是隔壁李家村的,今天没来,同村的女孩说,她生病了,来不了。小世子听闻后,便闹着要去村子里,这会儿学堂还在上课,小人不好去打扰叶先生,便劝小世子先回庄子找王妃定夺。”
小胖子才三岁多一点,要表达复杂一些的信息时就不太能说了,听小厮解释玩,他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撒娇一般晃起谈轻的手。
“我要去我要去!”
谈轻敷衍地按住他的额头,“好好好,去就去!”
说起来他住在庄子这些日子,也没去过李家村,正好今天作业不多,回来再写也没问题,谈轻去找了庄子上两个认识路的老人,才带小胖子往学堂西边的李家村走去。
李家村算是附近几个村子里条件最差的村庄,因为比起其他村子里田地少,大多数人多年前逃难而来被安排在这里落脚的难民。
村中多是茅草屋,少见青砖房,这个时候日头正大,田地上没什么人干活,唯有村头村尾树下有几个老人在纳凉,见到他们也会热情地打招呼。村里地面也是泥地,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狗吠,好在小胖子跟庄子里两只小狗玩多了,并不怕狗。
带路的李婶是田婶招来厨房帮忙的,出嫁前也是村里的姑娘,一听那女孩的名字,就知道人住在哪儿了,入了村没一会儿,就领着几人到了村西边一处破旧整洁的茅草屋。
“李六家的,在屋里吗?”
李婶往篱笆里喊了一声,便回头跟谈轻几人说:“云灵那丫头,跟咱小世子差不多大,她爹以前是村里的猎户,前些年进山出了些意外人没了,后来她娘生下她又落下病,家里就指着她大哥出去做事挣钱呢。”
她说着叹了口气,怪同情的,“这丫头命不好,生下来身体就不好,大夫说是心疾,得一直用药养着,也不知道能不能养大,这可是富人病,她家为着她娘的病早就卖光了田地,哪儿还有银钱给她看病呢?”
小胖子似懂非懂,仰着脑袋问谈轻,“什么是心疾?”
谈轻估计跟心脏病差不多,但是跟小胖子不好解释,“就是很严重的病,不能多动,不能乱吃东西,也不能太吵太闹,不然会心口疼?”
李婶煞有其事道:“王妃说的对极了,这病可不好养!”
谈轻这段时间对这个世界的医学水平也有一定的了解,从男子孕育需要剖腹生产这点看来,它具备一定的外科手术水平,可是也仅限于此。在末世心脏病可以依靠药物或者换人工心脏治疗,这里不可能真的给一个人换心,何况还是这样的家庭。
谈轻想着看向篱笆内破落的茅草屋,心下暗叹一声。
不一会儿,便有个穿着深色布衣的女人开门走出来,看着脸色透着病态的青白,看见李婶身后衣着显然并非普通百姓的一行人后,神色防备,“李婶……这几位是?”
李婶忙扬起笑脸,给她使眼色,“几位贵人是从学堂来的,来看看你家姑娘怎么样了。”
一说学堂,李氏就明白了,学堂是庄子里的贵人建的,又让村子里的孩子免费读书,村子里的人都十分感激,即便她家中还没有孩子进学堂读书,闻言也松了口气。
“原来是学堂的贵人,快请进,不过我家孩子……”
李婶怕她不会说话得罪贵人,便拉着她拍了拍她手背,“你家姑娘跟我们的小公子约定好了今天一块玩,小公子看你家姑娘一直没来,又听说她病了,特意过来看望她!”
李氏很是拘谨,“来看灵儿的?”
谈轻就是陪小胖子来看朋友的,见状便温和地笑了笑,说道:“不必紧张,我们家小胖子就是来看看你家姑娘的,不知现在方便吗?”
李氏反应过来,毕恭毕敬地领着几人进屋,“方便的!方便的!公子还有小少爷这边请!”
得了主人家邀请,谈轻这才牵着小胖子和几人进屋。
屋里也是整洁干净的,虽有些简陋,但显然细心打理过,他们跟着李氏进了屋内,便见到炕上躺着一个小姑娘,大概是因为看到来了这么多外人,小姑娘有些怯生生的。
小胖子一看到那脸色苍白的小姑娘,就挣开谈轻跑了过去,踮着脚尖,趴在炕上看她。
“小灵姐姐,我来了!”
看着身量与他差不多大的小云灵见到他也笑了笑,两个小家伙就嘀嘀咕咕地聊了起来。
谈轻不好参与小朋友的聊天,就拎着特意从庄子带来的点心坐下,倒是李氏,看见小云灵笑着跟小胖子聊天,却是悄悄红了眼睛。
心疾在这个世界几乎是绝症,小云灵病发后身体不适,聊了一阵就累了,病人需要休息,谈轻就拎着小胖子走了,临走前跟李氏说让她病好之后,就到桃山学院去报道。
他坐在这里等时,李婶跟李氏问话,将他们家的情况都打听清楚了,才知道这小姑娘已经六岁了,只是村里的孩子能吃饱都很不容易了,一般长得显小,而且小云灵又生病了,看着没有比小胖子高多少。
小胖子跟她聊天时,他们说的就是学堂的事,只是一个在羡慕上课,一个想玩滑滑梯。
李氏闻言觉得谈轻在开玩笑,“贵人说笑了,村里的姑娘们都没有谁能去学堂上学的。”
何况……
她忧愁地看着炕上的小云灵,眼里的心疼明显可见。
谈轻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解释一下,认真地说:“学堂正在招收女学生,只要是村里年龄合适的女孩,都可以来我们桃山学堂上学。”
李氏愣住了,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直到谈轻一行人走远,回头还能看到她站在门前。
小胖子也跟着谈轻回头看,他还小,不懂得他们说的这些话有什么意义,只是觉得朋友想去学堂,谈轻也邀请她们了,他便有些期待地扯了扯谈轻的袖子,“婶婶,等小灵姐姐好起来,她也能进学堂吗?”
“当然可以,我可是说到做到的人!”谈轻说着揶揄地捏了捏他的小胖脸,“干嘛这么在意人家小灵姐姐?不怕多个人抢你的滑滑梯?”
小胖子挣扎着将脸颊救出来,一脸骄傲地说:“不怕!她说了,下次给我编蟋蟀笼子!”
谈轻对他很无语,指尖在他光滑的脑门上一弹,“多大个人了,不上学就知道抓虫子玩!”
小胖子机灵得很,立马抱着脑袋跑远,还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我才三岁半!不上学!”
这还自豪上了?
谈轻嗤了一声,不过人都出了庄子,他索性拉着小胖子沿着河流在附近玩了一圈,还别说,小胖子还真在河堤抓了两只蟋蟀回去。
回到庄子后,小胖子果然被叶澜训了几句,谈轻趁机溜走,他还记得正事,让福生派人去找几个村子的村长说招收女学生的事。
这事在开学堂前他就跟几位先生沟通过,现在愿意来学堂的都是愿意接受这些条件的。
学堂先生不成问题,就看村民们怎么想了。谈轻没有精力也没有时间挨家挨户去跟他们解释,让每一家每一户都送女孩来上课。
福生答应下来,要走时,谈轻没忍住拉住他,又多问了一句,“裴折玉今天还喝茶吗?”
福生想了想,“应该喝了吧,我看见燕一拿山泉水去煮茶了。不过王爷在屋里我没看到。”
谈轻听完给了他一个‘要你何用’的失望眼神,便摆手让他赶紧走人,福生也是纳闷极了。
“少爷,您跟王爷吵架了?”
“没有的事。”
谈轻矢口否认,这是他自己单方面惹恼裴折玉,不算吵架,他现在还不知道怎么见人呢。
那天摔的也太丢人了。
这也不妨碍谈轻觉得福生问的太多了,佯装羞怒伸手要打人,福生立马抱住脑袋跑走。
“少爷你真的很奇怪!”
福生跑到门口,才回头告诉他,“不过王爷今天让燕一问我,少爷这几天都在忙什么!”
谈轻眼前一亮,招手让他回来细说,“他是怎么说?”
在他眼巴巴的注视下,福生冲他嘿嘿坏笑一下,然后转身跑走,只给他留下一句话——
“少爷自己去问呗!”
谈轻:“……”
他看着福生跑走的背影,忍了又忍,心下暗骂一句。
这个小厮要不得了!
不过福生显然忘了,只要谈轻想知道,有的是机会让他开口,等福生办完事回来,谈轻再揪住他时还是从他那里逼问出来真相。
那就是燕一只问了一句也不知道王妃最近在忙什么,随后又说王爷这几天没什么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