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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百依百顺

度玉京形容狼狈,他扶着床沿站起身,拿纸擦干净脸上的水痕。

原本一丝不苟的领口崩开了两颗扣子,度玉京摸上心口,那里露出了小片肌肤。

湿的,像洗了把脸。

他浑身不舒服,等待蔚秀给个答复。

但是蔚秀用纸随意擦擦腿,她根本不在意他的反应,提了浴袍去洗澡。

她不管他难受不难受,丢下度玉京一个人站在房间里。

她没让他留下,也没让他滚出去。

度玉京站在自家房子里,他像个客人,留下也不是,离开也不是。

手指沾了水,度玉京把它点在湿润的唇瓣上,他舔了舔指尖。

听见浴室门开的声音,度玉京刹那记不得轻重,咬住了指尖。

血的腥甜味的在口中蔓延。

度玉京淡色的唇瓣上沾艳丽血点,他压着唇线,双唇间抿出一道血线。

他静静地瞧着蔚秀冒着热腾腾的水汽出来,她径直路过踌躇不前的度玉京,拿来担架上的帕子擦头发。

“怎么还没走。”

他在蔚秀面前气势全无,不自然地低着头,答话:“这是我家。”

“哦,那你自便。”

她只吹干了发根,躺下时把头发撂到枕头另一边,“走前关灯。”

蔚秀不再看他,洒在眼皮上的光线消失,她搭在枕头上的发尾被一双手拢住。

擅自留下的度玉京是个孤独的局外人,他屈起双膝,这一次跪下得极快。

度玉京的手拢住蔚秀的头发,“没干,我帮你擦擦。”

“擦干净我就走。”他轻声补充。

蔚秀没有撵他走。

他不犯贱,蔚秀好说话得多。她当没看见度玉京的小把戏,安心养眠。

他放缓手上的动作,蔚秀的面容近在眼前。

闭上眼睛的她乖巧得多,嘴巴说不出刻薄的话语,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身边。

他倾身,手指悬在蔚秀面孔上,隔空描绘她面部线条的走向。

倘若她能一直这么安静,像个洋娃娃,永远听话,百依百顺……

度玉京想得入神,门外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去开门。”蔚秀没睁眼,对度玉京说。

一副命令的语气,度玉京腹诽。

他顺从地下床。

捡起被蔚秀踩得皱巴巴的外套,遮住身体的异样。

度玉京丝毫没意识到他才是百依百顺地那个,他一边走一边走扣上衣服,轻步开了门。

“干什么?”

度玉京面色冷冽,领口的衣服扣不住,嘴唇被蔚秀压得红润。

落在傀儡眼里,他只觉得他们刚亲得难舍难分,他来是破坏了他们的好气氛。

傀儡神情僵硬。跟蔚秀走之前,她没说过她如此三心二意。

“我要见蔚秀。”他扬起下颌,不正眼看度玉京。

度玉京:“她睡了。”

“你在说什么。”蔚秀的声音从度玉京身后传来。

飞来的枕头打到了度玉京的后脑勺,蔚秀让傀儡进屋。“没睡,你进来吧。”

度玉京不耐烦地侧过身,让他进来。

蔚秀:“什么事?”

“我担心你一个人不安全。就来看看。”

傀儡提防的是度玉京。

“我看见有人鬼鬼祟祟地进了你的房间。”

度玉京被两主仆排挤在外,他忍无可忍:“你们搞清楚点,我才是庄园的主人。”

“现在看见你没事,那我走了。”

傀儡性子骄矜,他慢吞吞地说明了来意,等待蔚秀挽留他。

要是她能挽留他,他大可不计前嫌,留下来保护她。

“你说得对。”蔚秀话里话外指向度玉京,“我一个人不安全,你留下来陪我吧。”

傀儡非人类的手指关节抓紧了衣摆,他矜持地点头,瓷器制成的皮肤没法让他做出高兴的表情。

“那我去洗澡了。”

每一片衣袂都显露出他的高兴,傀儡开开心心地进了浴室。

“度老板,你要留下来当电灯泡?”

蔚秀翻身,翘着腿,她听着水声,打趣度玉京。

度玉京心情不佳,他留下来岂不是丢人现眼。

要让他转身离去,留他俩你侬我侬,度玉京胸口憋着一口火气,他咽不下去。

“你耍我。”

肯定句。

衣服下藏着他的不堪,度玉京额头出了细细的汗,眼睛直勾勾地瞧着蔚秀。

她舒服了,他仍然很难受。

他又涨又疼。

蔚秀极其无辜:“你自己要进来的啊。”

度玉京不走。

她收敛了笑意。

“你真不会想留下来吧?我和我的怪物要做什么,你不知道?”

“那我偏不走呢。”

度玉京脱了外套,扯下松散的领带。

门在度玉京身后关上。

今夜,他就要留在这——

作者有话说:今天忙完太晚了,所以特别短,明天补上今天的更新。

评论区补小红包。

第42章 雪夜来船

他家的床蛮大,睡三个人绰绰有余。

傀儡平躺在蔚秀左边。

他讲不明心里的失望,本以为她会做些什么。

结果等他离开浴室,蔚秀已经把自己裹成了蚕蛹,和度玉京躺下了。

傀儡睡到了左边,房间里没有多余的被子,蔚秀把自己的被子分一半给他。

想到睡在一起,他们会肌肤相贴,傀儡同手同脚地上床。

度玉京拍拍手,让仆人多送了一床被子来。

他笑意不达眼底,“这里多的是被子,你们不用挤在一起。”

蔚秀不饶人:“你家多的是房间,你不用和我挤在一起。”

度玉京死皮赖脸地留下来了。

仆人看见床上的两男一女,抱着被子的手臂缩了一下。

明天的报纸头条,不会是自家老板吧。

了解蔚秀的人都知道她家里有恶魔。

为爱做三,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埋头放下它们后,仆人匆匆离开,走时带上了门。

三个人不伦不类地睡到了一张床上,中间的蔚秀打了个哈欠,她昨夜睡得不好,晚上又和度玉京试过新把戏,身体疲惫,沾床就困。

房间内只有蔚秀一个人的呼吸声。

确认了半个小时,度玉京才知道蔚秀就这么睡着了。

他不得不去冲了个澡,再回来时自己的被子和枕头被丢到了地上,蔚秀在傀儡怀里,两主仆睡得正熟。

度玉京跪在床上,一根根掰开傀儡的手指。他的手碰到蔚秀时,傀儡丝缠住了他的手。

傀儡睁开眼,清幽寂静的瞳孔直视度玉京,告诫他松手。

“度先生有这么多房间,为什么偏要睡我主人的房间?”

傀儡的一根根丝线温和地缠住蔚秀的小指。

蔚秀耳畔的叽叽喳喳声音远去,她睡得更深,浑然不知房间内的低气压。

丝线切入皮肉,度玉京的痛觉无异于人类,他一声不吭地拿纱布包扎伤口,不能让血液弄脏了蔚秀的裙摆。

“我只邀请了蔚秀。该走的是你。”

“她是我的主人,她去哪,我去哪。”

傀儡丝吸收了鲜红的血液,转而缠上蔚秀。它们如同粘黏的蛛网,缠住了蔚秀的手指,绕住她光洁的小腿。

蔚秀呆呆地没有反应,乍一看,还以为她是被操控的牵丝傀儡。

上次阁楼初遇,已经是十多天之前。

最晚到的傀儡被其他怪物暗戳戳地排挤,他还没有这么近地看过蔚秀。

傀儡丝仿佛被蛊惑,白色丝线不顾外人的存在,悄悄钻进蔚秀衣服下。

细软的丝线捉弄得她有些痒,蔚秀哼哼唧唧地往傀儡怀里钻。

度玉京看得真切,他“啧”了一声,骂道:“恬不知耻。”

傀儡性子傲,立刻反击:“趁人之危,半夜爬床的最不要脸。”

度玉京在自家受尽了白眼。

蔚秀就算了,连她养的怪物都敢蹬鼻子上脸。

他沉着脸色。“需要提醒你几次?这片土地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要是没有我,连你的主人都进不来。”

“那是你的福气。”傀儡答。

度玉京一时语塞。

“你应该安分守己地待在你的房间。”

傀儡打理着傀儡线,傀儡线好比他的足肢,已经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将度玉京和蔚秀在车里的谈话记得清清楚楚,明白度玉京倒贴蔚秀,而蔚秀坐怀不乱,他的主人清白又正直。

“反正蔚秀不会让你进家门。你连名分都没有。”

创造傀儡的是封建时代的匠人。

他生在那个时代,说话自带一股封建味道。

傀儡比缪尔刻薄得多,他审视度玉京,讥讽,“哪怕你爬上了蔚秀的床,也是个见不得人的外室。”

“按照古国的立法,你这样的贱男人就该被游街扔鸡蛋,浸猪笼,直接淹死最好,大快人心。”

“你胡乱说些什么?”

度玉京怒不可遏,蔚秀都养了些什么怪物。

他连连咳嗽,面色比平常更苍白。

剧烈咳嗽让度玉京直不起腰。

他额头的碎发被冷水打湿了,“恶魔比你先到吧?你和我相比,好得了多少?你凭什么不去浸猪笼?”

傀儡骄傲:“就凭她喜欢我。是蔚秀亲自把我接回家的,她说我是她的所有物。”

“只要主人喜欢我,谁先来谁后到,我说了算。”

“神经病。”度玉京翻身睡觉。

在雪淞镇住了十几年,他仍然无法理解怪物的思维。

傀儡骂回去:“你才是神经病,你全家都神经病。蔚秀不可能喜欢神经病,特别是你这样的神经病。想进她家门,做梦去吧。”

度玉京不吭声。

仿佛死了。

傀儡开开心心地抱着香香软软的蔚秀,睡觉。

***

次日,清晨。

蔚秀醒得晚,她掀开被子,傀儡抱着她的腰,他蜷缩着身体,枕在她手臂上,睡姿非常乖巧。

“度玉京走了吗?”

她检查全身上下,“他没对我做什么吧。”

“没有。”

傀儡醒过来了,他坐到床边,唇瓣含着一支白玉簪,双手束发。

一夜好梦的蔚秀充满干劲,她扑到窗口,远眺西部海。

“我们去西部海看看?”

抛开火车一条路,摆在蔚秀面前的还有一望无际的大海。

度玉京的庄园坐落于西芒街,与西部海为邻。

蔚秀托仆人向度玉京递了个口信,她带上傀儡,蹦蹦跳跳地奔向海滩。

出门前,蔚秀见到了没和她一起吃早饭的度玉京。

“你今天心情不太好?”

度玉京面色苍白,他眼下青黑,昨夜没有休息好。

度玉京拿过仆人送来的斗篷,为蔚秀披上。

灵活的手指系了个蝴蝶结,度玉京说:“今天在下雪,外面海风大。很冷,早点回来。”

蔚秀拉着傀儡跑了。

走出庄园,海风迎面吹来。蔚秀裹紧斗篷,度玉京没有撒谎,她快要被冻成冰块了。

海滩间雪被连绵,白色蓝色的浪拍上岸,退去,像是层层叠叠的裙摆花边。

蔚秀瞧中了栈桥后的灯塔。

她在冷风中跺脚,直直地看着灯塔。

“怎么了?”傀儡问,“要去看看它吗?”

他们踏上了海上栈桥。灯塔基座呈八角形,用石头砌成,高处收窄。

塔底的门上了把破旧的锁,傀儡操控丝线钻进锁孔,门向内开了。

扑面而来的灰尘。

傀儡伸出手臂,借宽大的袖子挡住了灰尘,他在前面探路,蔚秀慢一步进入灯塔内部。

灯塔多年无人看管,储藏室的燃料化成了齑粉,顶楼是个半封闭的圆台,火盆里早没了火。

墙壁上刻着灯塔修建日期,这座灯塔已经有了千百年的历史。

“在想什么?”傀儡问。

蔚秀说:“在古代,人们修建灯塔,是为了给船舶指明方向。”

雪淞镇的人不去打鱼,镇里连艘船都没有,以前的镇里人为什么要修建灯塔?

千年前物资和人力匮乏,他们总不会耗费大量物资人力建造一个漂亮的景点。

“我们去买点柴火,把灯塔点亮。”

蔚秀同傀儡离开灯塔,再次回去时抱了大捧柴火。

度玉京在塔楼窗边,他垂眸看着蔚秀。

蔚秀也看见了随机刷新的度玉京

到处都有他。

傀儡偏偏身体,挡住度玉京的视线。

今日风雪太大,蔚秀清理了火盆,她花了好些功夫点燃灯塔。

她把火柴丢进去,火苗微弱,在白日里并不明显。

除了让周围气温提高少许,它并没有什么作用,灯塔还是那个灯塔,蔚秀站在风里发呆。

风停时,在灯塔往下俯视,碧蓝色的西部海好似一面明镜,鸟儿在水中飞行,鱼在天空里漂流。

和客厅那幅诡异的画不太一样。

她看见的海面浪漫宁静,画中的更诡异,看过它的人,都会在恍惚间看见深海的一只眼睛。

在风中等着没意思,蔚秀被冻成了冰棍,她招呼傀儡下楼。

主仆走到楼下,过栈桥时,蔚秀脚步猛然顿住。

她回头看海。

画中的天空比这颜色深。

由于积雪的原因,雪淞镇的夜晚天空不是全黑的,而是灰色或是深蓝色。

蔚秀眼眸上抬,灯塔顶端的小火苗式微,光亮极小。

灯塔的主要功能是照明。

白天光线足,不需要照明。

只有晚上才需要。

蔚秀冒着海风,跑回了灯塔。

雪淞镇的白天时间短,他们再等等,白天快过去了。

“我们再等会儿,等到晚上。”

傀儡点头,他在蔚秀那儿学会了收敛脾气,弯腰给她擦干净凳子上的灰尘。

擦不干净。

他脱下外套,垫在石阶上,让蔚秀坐。

主仆俩挨着坐到了灯塔顶,蔚秀每吐出一个字,风都会裹着她的声音飘走逃了。

傀儡必须在风中找到零零碎碎的字眼,拼成一句话。

蔚秀:“昨天晚上,你是不是背着我和度玉京吵架了?”

“我说你怎么这么爱吵架,度玉京又不是缪尔……缪尔是自家人,再吵架也不会把我们怎么样……”

“那个度玉京么……唉,他坏是坏了点,但也没那么烦……使唤他做事挺勤快的……”

风呼呼呼的吹。

“我们别和他一番计较……听见没……”

冰凉的雪花拍在傀儡脸上,裹挟着海风的腥气。

“我说在他这住两天,压根没别的心思……就觉得他知道好些东西,藏着掖着不告诉我……”

“圣诞节过了……我们就回家……”

“嗯。”傀儡点头。

蔚秀始终在看海面。

听见她说“回家”,傀儡侧脸瞧蔚秀,唇瓣微勾。

昨夜,他以蔚秀枕边人自居,骂了度玉京好多次。

其实初具意识的怪物不懂得情爱。他常听别人这样骂人,傀儡跟着学会了。

因为雪淞镇的冬天实在太冷了,冻得怪物都活不下去了。

它们只想抓住寒夜里那一点火种,以作慰藉。

一旦抓住,它们不会想要松手,反而会露出尖牙,撵走其他被冻得瑟瑟发抖的怪物。

海边足够冷,所以傀儡和蔚秀贴得尤其近。他们抱在一起,互相取暖。

蔚秀缩进傀儡怀里,她叹气,“你的身体好冷。雪淞镇的怪物们都这个体温,凉飕飕的,是为了适应雪淞镇的低温吗?”

应该不是。

怪物们天生具有趋温性的特质。

傀儡稍有失神。

他忘记了,怪物和人类的体温不一样。

对于她,怪物们只会是索取,它们不是蔚秀需要的“火种”。

傀儡拍落蔚秀披风间的碎雪,他紧紧地抱住蔚秀。

抱了有三四个小时,天色渐暗,顶楼火苗越窜越高。

雪继续下,风继续刮。

大风吹得火苗弯了腰,它越烧越旺,照亮小片海域。

风要把人吹走,海上怒浪涛天,蔚秀和傀儡看了一眼火苗,就回到了中层。

中层是守塔人的房间,物件保存得比底层的好,也不潮湿。

蔚秀等到了大半夜,她犯困,靠在傀儡肩头,“我眯一会儿。你也休息吧,都快天亮了。”

她有些后悔,天黑后,她和傀儡冒然出去很危险,只能在灯塔内过一夜。

白天没想到小镇规则,头脑一热就敲定主意了。

灯塔外风声渐消,蔚秀听见远方遥遥传来一阵吟唱。

……摇篮曲吗。

她困得不能说话。

傀儡也在发困,他的傀儡丝缠着蔚秀,一双眼睛粘在蔚秀脸上。

他看见她的唇瓣,傀儡低头,想照着缪尔那样,贴一下蔚秀的双唇。

过了这村没这店,但真到他距离蔚秀仅仅几厘米的时候,傀儡失重,他收敛了心思,一个吻印在蔚秀额头。

蔚秀只觉得有只蝴蝶飞走了。她拿着补虫网去追它。

海面歌声若有若无,缥缈无定。它的声音愈来愈近,傀儡靠着蔚秀,他困了。

灯塔内的火光旺盛,风吹不倒它,雪花不敢靠近它。

一艘船向着灯塔驶来。

海上起了雾,没人看见它从何处来,船头站着了个人,黑色斗篷裹住全身,背着一把镰刀。

破烂的斗篷修饰着祂高挑的身材,镰刀生了锈,但依旧锋利。

斗篷挡住了祂的面容,镰刀刀锋映出火光。

祂跳上灯塔,二楼的锁自动打开。

祂走到了傀儡面前。

【不是他。】

转向蔚秀。

【是她。】

祂单手抱起熟睡的蔚秀,纵身跃到二楼,跃出灯塔那一刻,数根傀儡丝飞来,刺进祂的血肉,勾住琵琶骨。

傀儡厉声喝道:“站住!”

镰刀斩断傀儡丝,傀儡吃痛,慢了一拍。

蓝色的血液浸透了前者的黑袍,祂抱着蔚秀跳到了船上。

空中飞跃了一遭,蔚秀被吓醒了。

她看不见祂的脸,吓得手足无措,又踢又打。

这吓坏了劫持她的怪物。

祂将她放到了船头,背对着海浪,蔚秀急喘气,“你,你绑我上船干什么?”

雪花融化的水与泪、汗融合在一起,头发贴在脸上,蔚秀趴在船头对傀儡呼救。

穿黑斗篷的怪物靠近她,她就打祂。

祂挨了两巴掌,蔚秀踢了祂三四脚。

直到祂一手把蔚秀两只手腕扣在脑后,祂屈腿,压住蔚秀乱动的双腿。

第43章 二章合一

祂压着她,不说话。

蔚秀动弹不得,只剩一张嘴能说话。

见着他背上那把大镰刀,蔚秀声音哆嗦,气势全失。

她吓得掉眼泪:“别杀我呜呜呜我家里上有八百岁恶魔下有八岁小怪物,他们就等着我赚钱养家啊呜呜呜——”

祂仍然不说话。

“呜呜呜,呜?”

蔚秀声泪俱下,她一边哭,一边偷觑着眼前人。

祂背着镰刀,黑布覆盖双眼,旁人只能看见他的下半张脸。

双唇殷红,鼻尖有颗红色的朱砂痣。

灯塔火光大亮,蔚秀吸吸鼻子,瞧见了斗篷下的鱼鳍耳。

耳朵薄如蝉翼,它们又大又尖,像对翅膀,俯趴在发间。

蔚秀的双手得了自由。

镰刀环在她脚边,她余光觑着刀锋,注意力大多都放在了祂比划的手指上。

祂试图用手语和蔚秀交流。

又哑又瞎啊。

蔚秀不懂手语,她的眼神纯真如傻子。

海妖比划了几个字,终于明白什么,祂垂下手,分明的手指握紧身侧镰刀刀柄。

蔚秀抱住船的栏杆就要跳海。

不要露出这种所托非人的表情啊——

大腿跨上栏杆,有力的手攥住蔚秀的肩膀,她被拉回了破船。

船头旗帜漏风,破破烂烂的迎风飘摇。

蔚秀擦了两把脸上的泪水,海妖咬破了手指,祂强硬地把蔚秀压在栏杆上,把干净匀称的手指塞进蔚秀嘴里。

“呜——呜——王八蛋我打死你——”

蔚秀反抗无果,祂的手指压着她舌面,腥咸如海水的血液淌进口腔。

祂另一手捏住蔚秀脆弱的喉咙,强迫她把血液吞下去。

没能吞下去的血液从蔚秀嘴角流下,她挣脱海妖束缚后,抚胸干呕。

海妖站在风雪中,殷红的唇瓣上血迹斑斑,破烂斗篷把祂裹得严严实实。

祂不会说话,两片黑布交叉盖住上半张脸,瞧着有几分高不可攀。

在风中,又有几分动人。

[因为你是我唯一的信徒。]

蔚秀听见祂说。

事实上,海妖从未张开过嘴。

蔚秀呕不出流到胃里的血液,她又惊又怒,脚尖挑起地面都沉重镰刀,奋力挥刀斩向祂,海妖忽而消散了。

祂,和祂脚下的船身,一同消散。

蔚秀脚下悬空,手中镰刀不见,她坠入了冰冷的海水里。

四面八方的寒冷侵袭而来,厚重衣服灌满了水,像有数只手,把蔚秀往下拖。

她在水中努力睁开眼,蔚秀胃里灌进去了几口海水,但她并无呼吸不畅的感觉。

模糊的人影靠近她,是奋不顾身跳进海中的傀儡。

傀儡后跳入海里,他抱住蔚秀。傀儡不知道蔚秀能在水中呼吸,他与她唇对唇渡气,把人拖上岸。

蔚秀吐出两口水,她身子又冷又烫,意识不清醒。

傀儡背着她飞快跑回了度家。

东方既白,度玉京睡眠浅,庄园内的小动静都能将他惊醒。

躺在沙发上的蔚秀乌发全湿,他送的斗篷掉了,衣服湿透,她面色潮红,额头烫得惊人。

“你带她干什么去了。”度玉京探了探蔚秀额头,冷声质问傀儡。

房间内铺着了地暖,壁炉烧得旺盛,气温却降至了冰点。

“海上出现了一艘船。”

傀儡脱去她湿掉的衣服,只剩里衣时,女仆人接手了他的工作。

空旷的塔楼忙碌起来,家庭医生在睡梦中被拉起来工作,仆人们煎药熬汤,几勺子热汤灌下去,蔚秀冻得发抖的身体好了些许。

“穿上有个看不清脸的人,他们只出现了一小会,突然就消失了……蔚秀掉进了海里。”

“海市蜃楼?”度玉京为蔚秀喂汤药,她枕在他大腿上,身体烫得惊人。

“不是,不是幻象。那人真的存在,他带走了她。”

断掉的傀儡线挂在傀儡指缝。

傀儡线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它们断了,就像他的十根手指断了一样,锥心的疼。

度玉京神色不变,眼眸沉沉。

塔楼内折腾了一上午,昏迷不醒的蔚秀被送到了二楼房间。

路过人放轻脚步,防止打扰到她休息。

傀儡用冷水给蔚秀擦了身体,他出门去拿药。

房间里只剩蔚秀。

门窗紧闭,屋内无由来的刮起一阵风,吹动窗帘拂动。

窗户开了个小口,放进来一丝丝冷气。

拂动的窗帘停下来,万籁俱寂。

蔚秀闭着眼,她的眉头皱得更紧,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感受到了不舒服。

灯塔、破船等种种元素在她梦里游荡,来到雪淞镇后经历的各种事、见到的人在她眼前走马观花地跑了一圈。

蔚秀一会儿梦见自己被街道上的怪物们分食,一会儿又梦见伏应向她开了一枪,最后梦见她沉入海底,人们打捞出尸骨,烧成灰,送去百日葬。

她和她的堂叔一起,他们都死在雪淞镇。

蔚秀无声尖叫着,她想要自梦里醒来,怎么都醒不来。

床榻塌陷,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一片圣洁的衣角搭在蔚秀身侧,稻荷神拿下盖在蔚秀额头的湿帕子。

宽大的手掌盖在蔚秀额头。

她发烧了。

蔚秀唇瓣动了动,喃喃自语。

都烧得意识不清了。可怜的小信徒。

金色的光芒飞入蔚秀体内,神力在抚慰她。

蔚秀血管内躁动的血液平缓流淌,困扰着她的噩梦被稻荷神装进了细瓶口的小瓶子里。

蔚秀没有再说梦话,伏在她眼下的睫毛还在抖动,蔚秀睡得并不安生。

这几天,她累坏了。

稻荷神不知道蔚秀经历了什么,祂的神力在蔚秀体内游走了一圈,再注入祂指尖。

神力告诉祂,蔚秀的身体很疲惫,她需要好好睡一觉。

稻荷神抱起蔚秀,祂骨架大,抱小信徒就像在抱个不安的孩子。

神力编织成童年的摇篮,祂轻轻拍着蔚秀的背,为其抚平梦境的褶皱,直至蔚秀完全陷入祂创造的美梦中。

蔚秀梦见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慈爱的母亲抱着她,哄她睡觉。

她往祂的怀中钻,手指用力沓樰團隊地扯着祂的金发。

蔚秀高烧退了,稻荷神俯身放下蔚秀,祂轻柔地掰开蔚秀攥着祂头发的手指。

稻荷神的动作忽而变慢,不确定地将鼻尖贴近她的颈窝,细嗅。

她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神明无私慈悲,但祂们最忌讳信徒不忠心。

稻荷神又捧起蔚秀的脸看了看,祂喜欢这位信徒,所以要一心一意地对她好。

要是她信仰别的神去了……

不可能。

屋内静如止水。

神停留了好一会才离开。

***

蔚秀睡了一天一夜。

她独自在床上醒来,身侧的被子缭乱地堆着,她旁边睡过人。

傀儡吗?还是度玉京?

蔚秀掌心攥着一根长长的金发。

粗略估计,它得有两米长。

排除所有怪物。

蔚秀想到了稻荷神长至脚踝的金发。

她掀起被子,看见了一枚稻禾样式的金色胸针。

是稻荷神别在宽大神袍上的那一枚。

蔚秀把胸针揣怀里。

一觉起来,她精神抖擞,进屋照看她的傀儡发现蔚秀醒了,宝石做成的眼睛盈着水光,红着眼睛向蔚秀道歉。

“你道歉做什么?要不是你,我说不定都淹死了。”

傀儡用袖子擦眼泪。

他询问蔚秀要不要回去,他们已经在度玉京家里住了三天。

蔚秀家里的怪物很担心蔚秀,他们来看过一次,度玉京没让他们进门。

怪物们一定急坏了。

蔚秀正想收拾东西,度玉京从花园回来,手里把玩着一枝槲寄生,叶子上带着雪花。

“今夜是平安夜,明天圣诞节。”

原来天快黑了。

这三天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

蔚秀决定明天再走。

她给家里的怪物们打了电话,报平安。

蔚秀睡了多久,傀儡照顾了她多久。

他一天一夜没合眼,被蔚秀推着上楼,让他先去休息。

“怎么想到去灯塔?”

槲寄生搭在度玉京腕边,他看着报纸。关于灯塔的报告占据了大部分版面。

“总不能在镇里等死吧。”蔚秀没放下电话,她熟练地拨通兰道家的电话号码。

在对方接电话前,她和度玉京聊天。

“吸血鬼一定活得很久吧,他们是不是很了解雪淞镇的历史?”

“兰道是雪淞镇最古老的家族,问问他们或许会有收获。”

度玉京眼睛不抬,他说。

兰道家城堡里的仆人接起了电话,片刻后,厄洛斯的声音传进蔚秀耳中。

昏迷这段时间,蔚秀被困在过往经历中。

厄洛斯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回响了千百遍。醒来又听见,蔚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听说你掉海里了,现在身体怎么样?”

约茜兰道不允许厄洛斯跨进度家半步。

厄洛斯没能去看她,但打听到蔚秀没事,稍稍放宽了心。

蔚秀:“怎么连你都知道这件事?”

“嗯,报纸里说灯塔莫名其妙亮了,连水也浇不灭。火燃起来的那夜,你掉进了海里,镇里人人都在传是海妖作祟。对了,你找我做什么?”

蔚秀:“我找你就是为了灯塔的事情。火车站的雪崩你应该也知道了。坐车走不了,我想还有海路。”

蔚秀的梦中重现了她和厄洛斯在精神病院的交谈。

他提起,雪淞镇有藏书馆,各种规则都收录在内。

“藏书馆里有历史书吗?”

厄洛斯给了蔚秀肯定的答复。

鲜少有人去藏书馆。具体有多少书,厄洛斯也说不清楚。

蔚秀和他约好圣诞节去藏书馆看看。

她没有避着度玉京,度玉京把她的约定听得一清二楚。

蔚秀挂断电话,度玉京问:

“你什么时候走?明天吗?”

“明天白天吧。”蔚秀靠着度玉京坐下,饿了一天一夜,她狼吞虎咽地吃着东西,胀得肚皮圆滚。

见度玉京盯着她瞧,蔚秀的叉子插着半边蛋糕,递给他,“要吃吗?”

“不用。”

度玉京拒绝了。

度玉京的食量小,上次他们在一桌吃饭,蔚秀见他只吃了她饭量的一半不到。

“吃这么少,泥不饿吗?”

蔚秀口齿不清,她吃得特别香。

看她吃饭,度玉京罕见地有了食欲。

他吃了一块水果,香甜的汁水在唇齿间炸开,度玉京多吃了一块。

“没胃口。而且我饿不死。”

蔚秀咽下食物。

连吃东西都觉得没意思,度玉京他还是人吗?

“那你要长生有什么意思?”

雪淞镇又不好玩,这里家家户户都用老氏电话。

蔚秀的手机都连不上网,流量用光了,她也找不到地方充话费。

就她和度玉京的相处来看,他不看电视,最多看看报,练枪游泳等都是蔚秀要去,度玉京才会带着她去。

她问住了度玉京。

他在自家的时候时常不笑,在蔚秀面前也懒得装出假惺惺的温和笑容,度玉京脸上没有表情,他直视着某个方向发愣。

“谁知道当时在想什么。”

在蔚秀吃完饭,他终于回答。

军火商做的买卖上不得台面,行业内缺乏严明的规章制度,一代死了,新的一代商人顶上去。

度玉京第一次杀人,是他把枪口对准老一辈军火商的时候。对方死了,他接手了对方的生意。

度玉京也去过战场。子弹飞过头顶,打爆了合作者的脑袋。

他预感到他的死期快到了。

度玉京病急乱投医,投资了蔚陈的项目。

渡过世界海,他来到了新大陆,暂时远离了纷纷扰扰的罪恶交易。

但是上岸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外来者和原住民开启又一轮战争。

度玉京几次死里逃生。

“我曾经和你的叔父一样,疯了般地寻找长生的办法。”

手中报纸发皱,度玉京挂起了疏离的笑容,他眼底眼波浮动,细碎的亮光像是一只手搅碎了星空。

“意想不到的,我竟然会后悔。”

在此之前,度玉京从不正视他的后悔。他看见新的人类进入雪淞镇、被杀死,反反复复,周而复始,度玉京庆幸自己迷途知返,选择了最正确最轻便的道路。

起码命保住了。

孤独和寂寞中,他早就后悔了,但他不肯承认。

一旦承认,事实就会提醒他,他做了一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结果坏到了无可挽留的地步,他假装继续看报纸,不要惊扰到身旁的蔚秀。

度玉京自暴自弃地想,他深陷泥潭,那就再拖一个人下水。

两个人待在客厅,气氛安祥平和。

蔚秀偶尔发出些小声响,她打开了电视机。

蔚秀能一直陪着他就好。

他的要求不过分。

度玉京满心满眼都是恶毒和嫉妒,他想他都这么惨了,蔚秀不能可怜可怜他么。

蔚秀问度玉京:“会吵到你吗?”

他仓皇避开她的眼睛。

“不会。”

他摘下的槲寄生搭在桌上,蔚秀顺手拿着把玩。

她睡了太久,目前毫无困意。

墙壁上的挂钟摆动了十二下,时间过了零点,圣诞节到了。

蔚秀身上盖着毯子,她缩在沙发一角,看了整夜的电视。

槲寄生被她摆弄得恹恹的,窗外升起了太阳,今天是个大晴天。

雪淞镇的人都不过圣诞节,大街上和平日里没区别。

意识到蔚秀和厄洛斯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度玉京问:“要走了吗?”

“今天是圣诞节,要不留下来吃过再走……”

“不了,我要回去了。”蔚秀打断度玉京的话,她活动着酸麻的腿,把毯子还给度玉京。

度玉京不接,他低头看报。

这张报纸他已经看了一晚上了。纸都能被看穿一个洞来。

“随便放吧。”

“把我的槲寄生还给我。”

大老板又不高兴了。

蔚秀手里掐着他的槲寄生,“那你拿去吧。”

度玉京闻声抬头,蔚秀拿着槲寄生的手越过他,撑在沙发高处。

槲寄生垂在他头顶。

蔚秀低头,在他唇边亲了一下。

“圣诞节快乐。”

她把槲寄生夹在度玉京的耳后,径直走了。

蔚秀和傀儡有说有笑,并肩离开庄园。出门时,她回头对度玉京招招手,“拜拜~”

槲寄生的白色果子挂了一长串,垂在度玉京脸侧,等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范围内,度玉京先伸手碰碰饱满的果子,再碰碰唇瓣。

“圣诞节快乐。”

他说。

客厅里没有其他人,仿佛他是对自己说的。

***

得知大雪封路,厄洛斯有些失望,不多。

本来就没抱多少希望。

蔚秀在电话里提及灯塔,她想试试海路。

包括约茜兰道在内,兰道家的人对雪淞镇的历史了解有限,约茜兰道也只记得稻荷神来之后的事情。

厄洛斯向母亲问起灯塔,约茜兰道品着茶,她最近新学了一个泡茶的方子,泡出来的果然不错。

“哦那座塔啊,它的年纪比稻荷神都大。”

在居民信仰稻荷神之前,灯塔就存在了。

约茜兰道只知道这个,她瞥了厄洛斯一眼,“哟,孔雀开屏了。打扮的花枝招展,去见谁?不会是蔚秀吧?”

厄洛斯未答。

那就是了。

“没出息。”

约茜兰道没拦着他。

今日阳光刺眼,厄洛斯随身携带了一把黑色的伞。

他的大衣口袋里装好了药,每隔三个小时,他都要吃一次药,才能彻底压住谢兰里的灵魂。

厄洛斯摸着兜里的药,想再拿出来检查,却见蔚秀已经等到了大门外。

他顾不得什么药了,打着伞跑向蔚秀。

“你怎么来这么早?”

“我从度家出来,就直接来找你了。”

傀儡回家了,蔚秀一个人来等他。

藏书馆位置偏僻,坐车过去都花了不少时间。

出租车停在一家小小的书店前。

即使是在白天,书店边仍点亮了两盏油灯,店门半掩。

石板上都是青苔,蔚秀到了这条路的尽头,除却这家书店,没有更像藏书馆的地方。

蔚秀和厄洛斯对视一眼,她推开门,门上铃铛叮铃铃作响,柜台后打瞌睡的店主被惊醒。

她睡眼惺忪地看向蔚秀和厄洛斯,“书架贴了价格,看上什么自己拿。”

“不好意思,请问藏书馆在哪里?”

书店老板瞌睡醒了。她在柜子里掏出一串钥匙,丢给蔚秀。

“那儿有道门,推开,地下三层就是。”

“多少年都没人进去过了,你俩看着点,别磕了碰了找我算账。”

“天黑之前记得出来。出没出来我都会直接关书店的大门。”

蔚秀道谢,她拿了钥匙,打开书店最里侧的黑门。

灰尘扑面而来。

里侧有个大房间,书杂七杂八地丢着,发霉,生潮,没有书架,也没有用上任何保护措施。

上层的书算是新书,蔚秀要找的历史书不在里面。

房间右侧有道木梯,连接着黑洞洞的地下负一层。

厄洛斯:“我先下去。”

“小心点啊。”

厄洛斯提着老板给的煤油灯,他扶着楼梯下楼,确认安全后对一楼的蔚秀喊道:“下来吧。”

木梯摇摇晃晃的,蔚秀下到负一层。

她提起灯一照,藏书馆的上下三层互相贯通,连在一起。

放眼看过去,密密麻麻的书籍整齐放置,书籍与书籍之间严丝合缝,书架之中仅容一人通过。

她真进入了书海中,看得蔚秀眼花缭乱。

“雪淞镇的所有书目都在里面。也不是全部,禁书会被烧掉。”厄洛斯解释。

螺旋式楼梯年纪大了,蔚秀踩上去,它唧唧哇哇地叫。

厄洛斯伸出手,他掌心盖着手帕,扶蔚秀下楼梯。

到目的地后,他们各自分工,寻找蔚秀要的历史书。

厄洛斯找到了历史分类,他唤蔚秀过来看。

蔚秀提着灯,挨个排查。

他小退了一步,背部贴上书架,厄洛斯拿出衣兜里的药。

拧开盖子,厄洛斯含住白色的药片。

药一入口,他脸色变了。

甜的。

药被换了。

被换成了糖果。

厄洛斯头痛,谢兰里什么时候醒来过?

昨夜?

对,昨夜他和蔚秀通话后,厄洛斯难以入睡,直到后半夜,他吃了一片药,睡了过去。

他起来得迟了些,中间超过了三个小时。

“厄洛斯,帮我扶着梯子!”

蔚秀爬梯子,去拿书架顶端的书。

厄洛斯回神,他扶住椅子,蔚秀拿下来本烂到不能再烂的古书。

他们只能在书脊处找到一点蓝色书皮的影子,裸露的书页被虫子吃得千疮百孔,书页边缘呈现土黄色,蔚秀搓搓指尖,书的边角就碎成了粉。

蔚秀格外小心地翻动书页。

厄洛斯把煤油灯挂在书架上,蔚秀打开书,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借着灯光,和厄洛斯定睛一看,书上的字密且小,它们不像字,更像是图画。

蔚秀:“甲骨文吗?”

“什么?”厄洛斯问。

“没事。”蔚秀翻了几页,细小的字像在她眼前跳舞,她晃晃书,一张纸掉了出来。

蔚秀捡起来,纸是手写的。

她仔细看上面的字时,字体如同水一样流动,涌进她的眼睛中。

蔚秀皱眉,她的脑海里突兀地出现了回响。

男人的声音,音色低沉成熟。

这是海妖的声音。

蔚秀双目凝在细小的字体上,外界的一切声音离她远去。

她好似置身于灯塔之上,迎着风雪,点火,等待一艘船归来。

厄洛斯见蔚秀面色不对,他拍了拍她的背,问:“你看得懂吗?写了什么?”

蔚秀从幻象中醒来,她摊开这张纸,跟随脑海里的指引,念出声。

“希望你能看懂我的陈述,原谅我用已失传的字体作为载体……我不想要它被当作禁书烧毁……”

“请听我诉说。我的眷属背叛了我。他们失去了对海洋的敬畏之心……”

她的声音和另一个人的声音彼此交织。

“他们试图杀死我,用利刀挖去了我的眼睛,割掉我的舌头,将我沉入大海。”

“……”

“沉睡并非是死亡。我将听见信徒的呼唤……”

藏书馆之上,书店的大门被风吹得砰砰作响,老板彻底没了困意,她起身连忙关紧门。

晴空中忽然刮起了大风,黑云压城,冰雹像石子一样砸下来。

老板收拾东西,今天的生意做不了了。

“稻荷神保佑,这是什么怪天气……”

“喂,你们什么时候走?”她对着藏书馆喊了两声,“天一下子就黑了,我要关门了啊!”

藏书馆内没有回应。

***

蔚秀念完了整张纸。脑海内的声音消失了。

古书残缺,这张纸保存得倒是不错。

纸上神神鬼鬼的,看不出什么。

蔚秀把关注的重心放到了古书上。

她重新翻了几页,这次竟然能看懂书上在说什么。

奇怪,难道和海上那只怪物有关?

“说了些什么?有需要的信息吗?”

厄洛斯抬头打量藏书馆,在蔚秀念出纸上内容时,他感受到了震感,不明显。

他想去地面看看。

蔚秀翻页,书上记录的是小镇的信仰变化。

“小镇在信仰稻荷神之前,居民靠捕鱼为生。他们修建了灯塔,信仰海神。”

“居民每年都会在灯塔里放置牛羊,当作给海神的供奉。他们在晚上放好牛羊,会看见一艘船远远地驶来,等船消失的时候,牛羊也没有了。”

“后来,慈爱善良的稻荷神出现,祂改造了雪淞镇贫瘠的土地,保佑镇里年年风调雨顺,赐予信徒黄金和牛羊,多数人就不再信仰海神了。”

“小镇居民的信仰出现分歧,水火不容。最终,稻荷神的信徒占据优势地位,他们用一艘船,流放了海神和祂的信徒……啊不,他们声称祂是海妖,祂不是神明。”

所以她见到的船和黑斗篷,就是海神。

“走吧。”蔚秀合上书,“我们先上去。”

“厄洛斯?”

身后人没有回应,蔚秀回头去看,厄洛斯背靠着书架,他垂着头,皮肤没有血色。

煤油灯的照明范围有限,藏书馆又黑暗又安静,蔚秀心里发怵,她小心靠近厄洛斯,拉住了他的袖子。

“你不舒服吗?”——

作者有话说:海妖原本是神,所以用的祂。

那张纸的灵感来源是死灵之书。

第44章 突生变故

书架深处噗通一声,缝隙钻出来的细长老鼠挨着蔚秀裤腿一窜而过。

她吓得连连后退,撞到了良久不说话的厄洛斯肩膀。

“你看见了吗?好大的老鼠,”

蔚秀指向前方,老鼠没有走。它捧着爪子,畜生贪婪的绿豆大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蔚秀摸着书封,那边缘参差不齐的被啃噬过的痕迹来自老鼠。

盎地,它受惊,转身朝地下更深处跑去。

“厄洛斯,厄洛斯。”

蔚秀惊得叫唤,她看见了第二只老鼠、第三只……数不清的老鼠从书架各处跑出来,还有一些扁平的虫子。

它们常年待在没有油水的藏书阁,瘦得不堪入眼。

动物的感知能力更加灵敏,它们预感到有什么可怖的东西朝着藏书馆奔来,可怖到让数千上万只饥饿的老鼠放弃了食物,慌乱逃命。

谢兰里昂起头,他把蔚秀揽到怀里,因而让她避开了书架上坠落的书籍。

书架在震动,深处的老鼠们被惊动,它们涌进墙中缝隙,飞奔的声音越来越明显。

朽木搭建的书架危如累卵,一座朝着他们方向倒塌。

蔚秀和谢兰里紧急避开了它,他们躲到了负二层,然后在藏身的一处墙角看见了堆积的尸骨。

不止是人类,什么怪物都有。

骨骼上残留着动物啮齿留下的残痕。

蔚秀牙齿打颤,老鼠们在墙内怪叫,一楼的门锁了,他们出不去。

“外面的天是不是黑了?”

雪淞镇的老鼠不应该是普通的动物。蔚秀的心脏怦怦直跳。

谢兰里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他淡然得多,压着长眸思索它们是被什么吓到了。

蔚秀也被吓到了。

谢兰里手指勾起她一缕头发,将其挂到蔚秀耳后。

为了躲避老鼠,他们身体贴在一起,谢兰里没什么温度的脸贴在蔚秀脸上,冰凉的触感令她想起他也不是人。

哪怕他表现得无害无辜,人类还是血族首选的食物。

他是猎手。

“我们闯进了老鼠的领地。”谢兰里的嗓音甜腻,他哪里有点不一样了。

蔚秀和他绕开那堆白骨,躲到另一个墙角里去。

“怎么办?”

“我看过了,上面的门被锁了。我们出不去。”

蔚秀藏在书架边角,煤油灯放在地面,微弱的光照亮她惨白的面容。

谢兰里屈起食指,他思念着掰断哥哥喜欢的玩具脖颈的幼年时光。

手心像有猫儿抓一般的痒。

蔚秀眼神怯弱,“你今天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哪里都怪怪的。”

谢兰里就地而坐,手腕搭在膝盖上:“可能是想着一晚上回不去,母亲会责怪我,所以心情不好吧。”

“你不怕老鼠吗?”

“它们应该是被更可怕的东西吓跑了——别看我,我没有这个本事。”

蔚秀听见了恐怖故事,往他的肩膀靠近。

一个小角落容下了两个成年人,他们肩膀靠着肩膀,大腿贴着大腿,膝盖相碰,狭小空间里蔚秀吐出的每一口热汽在空中流成小漩涡。

煤油灯暖色的光芒最多照亮一小块地方,谢兰里眼底的蔚秀面容模糊。

他倒觉得从来没有离她这么近过。

“所以我更害怕我明天将会迎来怎么样的惩罚。你昨天不是问我雪淞镇的历史吗?”

他语速舒缓,“在你的堂叔带着军队上岸之前,那个时候的老贵族们如日中天,他们把自家孩子锁在家里,不准他们去找情人幽会。”

“结局就是雄的雌的、公的母都偷偷跑出去,一待就是一晚上,直到父母发现一方的肚子渐渐大起来,贵族颜面尽失的他们被逼无奈,不得不同意他们的结婚。”

谢兰里的影子罩住蔚秀,她比墙壁中的老鼠胆小,弱弱问:“未婚先孕,怎么了?”

“母亲不喜欢我和你过多来往,她要我今天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去。若是她看见天黑了,我还没回去,她一定会认为我跟那些不听话的孩子一样,在跟着你厮混,丢光了她作为贵族的脸面。”

蔚秀小声补充:“难道不是吗?”

谢兰里掀眼,笑:“那你能把我肚子搞大?”

“不是不是,”蔚秀看他平坦的小腹,又看看她的,“不是!你你我我我,你是男人,你怎么怀孕?”

“你当过吸血鬼?”谢兰里反问。

蔚秀说“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男的吸血鬼不能怀孕?”

“因为电视剧和小说里从来没有这么写过!”

她的脸蛋爆红,“而且,假如我俩真有沓樰獨家諍裡点不正经的事情,那也是我吃亏好吧。”

谢兰里轻哼了一声。“想得美。明明是我吃亏。”

空气因为他不知羞耻的话语炸开了火花,书架里的书籍都要被蔚秀滚烫的脸颊点燃了。

她不理会无耻之徒,抱着腿,数书脊上的小字。

“我的病还没好。”谢兰里又说。

他的声音全是失落和遗憾,有几分可怜。“最近老是失忆。我记不清我和你做过什么?”

蔚秀忍不住看向他。

谢兰里有一件事情,在城堡就想问蔚秀了。

怕她发现,他只好迂回地、委婉地发问:

“你和我亲过嘴吗?”

你和我哥做过吗?

“什么啊,”

谢兰里被拍了一巴掌。

“我是想着我吸过你的血,血族放出的毒素中有致幻的成分。那种事情不是水到渠成的么?”

“滚。”

他收到蔚秀的简短答复。

谢兰里:“我担心哪天我的肚子莫名其妙地大起来,我和我母亲都不知道它妈是谁,你就忍心看我被母亲逐出家门、被街坊邻居骂荡夫吗?”

蔚秀烦不胜烦:“打掉不就行了吗?你又是清清白白的一条好汉。”

谢兰里明显变得不高兴了:“孩子是说打掉就打掉的吗?它身上不也流着你的血?”

“不是,什么时候就流着我的血了。”

谢兰里的神奇脑回路打败了蔚秀。

她急得张牙舞爪:“你有病啊,就算真的生了,你生出个小怪物,我是不会养的。”

谢兰里挎着脸:“你是它妈,你怎么能说它是怪物。”

“我还说它爹是大怪物呢。怎么着?”

“蔚秀!”谢兰里拔高声音。

“你看,又急。”

蔚秀硬气了一回。

谢兰里被她怼得哑口无言。

痛痛快快地吵了一架,蔚秀给了自己不轻不重地一巴掌。

根本没什么孩子,她的思路都被谢兰里带歪了。

两个人相安无事地坐了一刻钟,老鼠逃跑的声音减弱,藏书馆的空气清新许多。

蔚秀卸下一身防备,瘫软在书架边。

“待会不会有比你更大的怪物来吃我们吧?”

谢兰里抱着双膝:“我死之前也不要当饿死鬼。”

蔚秀捂住脖子。

“啃书架去。”

他斜眼看她,“你打得过我吗?”

“在怪物来之前,我把你吃了。连死,我也是个饱死鬼。”

谢兰里嬉皮笑脸的,看得蔚秀一股无名火。

“那万一真的做过,……那你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她能伸能缩,蔚秀憋着气,低下骄傲的头颅。

谢兰里说:“不需要负心女,我一个人也能养大它。”

蔚秀:“一个人养孩子很累的。我帮你。我家里有钱有人,都能帮你养。”

“什么人啊,怕不是孩子妈养的小三。”

但是谢兰里认可了孩子妈。

“那过来点呀,脖子伸过来。”

蔚秀靠近他,她不情愿地捞起脖颈的黑发。

谢兰里的唇瓣印在脖颈,蔚秀咬着下唇,藏书馆阴暗的环境让她身体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哪里都很敏感。

她忐忑地等待尖牙刺破皮肉带来的疼痛。

今天的谢兰里没有急着张嘴,单单地吻在她肌肤上。

他心思多变,瞧着蔚秀胆小如鼠的样子,在她脖颈那象征性的咬一下。

蔚秀提前叫起来:“嘶……痛痛痛好痛啊好痛啊……”

“我还没咬破,你叫什么。算了,我不饿……”

谢兰里抬起头,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蔚秀余光瞥见一楼楼梯处,有个人影。

“……小心!”

血液溅到蔚秀脸侧,谢兰里错开身体的下一刻瞳孔紧缩,弯曲朝上的镰刀尖刺破了他的肩膀。

海上雪夜见过的海妖提着镰刀,沉默地站在楼梯口,距离他们还有一定距离。

祂的镰刀满是鲜血。来的路上,祂杀了很多怪物。

蔚秀瞪大眼睛,她抱住浑身是血的谢兰里,掌心拢住的血液全从指缝滑下去了。

谢兰里还有意识,唇缝溢出血液,他用手背擦了擦,异常平静地冷着双眸。

“你先走,吸血鬼死不了。”

蔚秀极快地盯了他一眼。

她推开身上谢兰里,转身就跑。

谢兰里顺势踢上厚重书架,书架受力,对准海妖头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