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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竞做媒

“不可能。”容谢摇摇头, 甩掉脑袋里的想法。

王伯怎么可能是沈冰澌?

虽然沈冰澌会缩骨功,可以任意改变身高体态,可是一个人的气质是不会发生大变化的, 王伯那憨厚老实的模样, 遇到陆应麟后落荒而逃的背影, 怎么看都不像是沈冰澌能装的出来的。

“……”

心里这样想,实际生活中容谢还是忍不住去寻找蛛丝马迹,真别说,还真被他找到了一些证据。

花红制衣店撤掉了门头悬挂的鲜艳服饰, 换成了素色的布料,其中还有几种颜色是容谢非常喜欢的, 很难不怀疑是受人暗中指点。

蓝塬别业的王管事在容谢问起王伯的时候, 一脸迷茫,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了一些模棱两可的话, 看起来就像是在给谁打掩护。

半个月后,容谢正式上任蓝塬别业的园林管事,拿到园子里所有粗使杂役的名单, 对着人一个个认了一遍。

确认了, 没有王伯这人。

容谢背后一阵发寒。

没想到,沈冰澌真的变装成其他人来偷看他的生活,偷看完还要回去洋洋得意地说,仿佛容谢过得拮据他就舒服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猥琐的人!

容谢恼火地抓着杂役名单, 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王管事看见容谢这副样子,还以为他被哪个杂役气到了,过来安抚了两句:“这里的杂役和别处也没什么不同, 都是卖力气的,说话粗俗些,容公子还是别太放在心上。”

容谢回过神,看向王管事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警惕,不过,转念一想,这也不能怪王管事,沈冰澌强势起来,很少有人能不顺着他的意思来。

“王管事误会了,这里的杂役都勤劳本分,没有什么可责怪的,只是……我多嘴问一句,首辅大人同意聘我做管事,不会是考虑到和沈冰澌的交情吧?”容谢直言问道。

“呵呵,容公子多虑了,你可是我们老爷亲自面试的人,园林管事又是这样重要的职位,如果老爷只考虑到和沈道长的关系,大可以许你一个门客的闲职。”王管事笑道。

“原来如此。”容谢点头,如果王首辅聘他只是顾念和沈冰澌的交情,他就不得不重新考虑这个管事究竟能干多久了,等到王首辅发现他和沈冰澌没什么往来的时候,还会留着他么?

现在,王管事的回答给了他一颗定心丸,他要牢牢抓住这次机会,让王首辅知道聘他这个决定是非常正确的。

“既然没有什么其他的考量,请王管事也用对待普通管事的态度对待我吧,”容谢向王管事欠了欠身,“叫我容谢便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办的,尽管吩咐。”

“这……”王管事想了想,这样处理确实最简单,“也好。”

接下来的时间里,王管事跟容谢谈了园林管事职位的月钱,一个月十八两,数目比容谢预期的丰厚很多,而且这还只是初级的月钱,随着时间的累积,表现的提升,月钱也会跟着上涨。

除此之外,容谢和蓝塬别业是完全独立的关系,不需要在他们那里压身份文书,也不需要每天守在园子里,只要容谢能保证他负责的那一块不出问题,就可以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每旬最后一天向王管事汇报即可。

容谢也拥有了一间专门处理园子里事务的单间,王管事带着容谢认了门,是在一处环境很好的院落中,窗户外面栽着几棵芭蕉,蕉叶很大,像车盖。

参观的前一天下了雪,雪压住蕉叶,风来的时候,一整块积雪“扑”地从蕉叶上滑落,打在积雪的草丛里,发出很大的声响。

办公环境和月钱都令人满意,还不用绑死在王家,时间都由着自己安排,这样理想的营生,半个月前的容谢是想都不敢想,现在却成真了。

忙碌的一天结束,黄昏时又落了细雪,容谢踩着雪回到竹里巷,提笔给沈燕他们写第二封长信。

这封长信的主要内容依然是山庄的冬季管理,容谢加入了一些从王管事那里学到的经验,加上自己在管园子的过程中实践得到的结果,洋洋洒洒又写了几大张纸,寄给涣雪山庄。

涣雪山庄那边有些人已经快要坐不住了。

按照沈冰澌的预计,容谢在外面玩够了,知道外面的日子不好过了,自然会回来。

至于是什么给了沈冰澌这样的自信,那就要说到上一次出去考察的结果——容谢的房子是租的,光电白兰也根本没有卖,出门采买,买的都是以前看到不会看一眼的粗糙玩意,这样的日子容谢怎么过得下去?

沈冰澌不禁要感谢自己,是他为容谢营造了最好的生活环境,是他舍不得容谢住弟子房,砸重金买了涣雪山庄,是他堆金砌玉打造了容谢习以为常的精致生活。

习惯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等到容谢发现,他习惯的生活并不是那么唾手可得后,恐怕就会重新思考,究竟是要虚无缥缈的“喜欢”,还是要实实在在的生活。

容谢这样注重生活品质的人,应该很快就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喜欢”能当饭吃吗?“喜欢”能让容谢住进王府一样奢华的山庄吗?“喜欢”能让容谢敞开来看第一手的古籍经书吗?“喜欢”能让容谢用上精雕细琢的名贵瓷器吗?

“喜欢”不能,但不能“喜欢”的沈冰澌却能,容谢这样聪明的人,当然知道该选哪个。

怀揣着这样对未来的美好期待,沈冰澌硬是在山庄里坐等了一个月,等到第二封长信送到,涣雪谷的湖都结冰了,容谢仍然没有回来。

当然,第二封长信里也没有提到沈冰澌。

“嘭”!

沈冰澌一巴掌拍在书桌上。

沈燕站在书桌边,手中拿着容谢的信,他刚刚在沈冰澌的命令下,从头到尾念了一遍这封信。

沈冰澌的笑容从有到无,也就是经历了短短一句话的时间。

“什么?这就没有了?”沈冰澌恼火,“拿过来让我看!”

沈燕将信放在桌面上,被沈冰澌一把抄走。沈冰澌飞快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确实一个字都没有提到他。

容谢怎么能这么绝情,这么狠心!

就算是一个惨遭绝交的朋友,离开之后,也会忍不住想打探对方的近况如何吧?容谢竟然能忍住不问,一字不提,好像真的打算把他彻底抛到脑后了。

不、不对。

沈冰澌目光一沉。

容谢写来的信,分明和实际情况不符。

他的信里丝毫没有提及自己生活的拮据,也没有抱怨过北门集市买不到合意的商品,沈冰澌看到的那些并不好看的事实,容谢全都没说。

这说明什么,说明容谢在骗人,在粉饰太平,在口是心非。

沈冰澌慢慢放下信,向沈燕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庄主,这信……”沈燕道,“我什么时候能来复写?”

他也没打算拿到容谢的亲笔。

“改天吧。”

“改天是……哪天?”沈燕坚持问。

沈冰澌抬眉瞟了他一眼,罕见地没有发火,只是平淡地说:“我复写好了,留桌上,明天你自己来拿,行?”

“行。”沈燕退下了。

沈冰澌决定再去一趟蓝塬。

他当然可以什么都不做,就等着容谢自己回来。

可是他做不到,明知道挚友在死撑,还四平八稳地坐在山庄里,等,对他来说太难了,现在他屁股下面就好像坐着一只西洲沙漠里生长的火蒺藜一样,他必须立刻站起来,做点什么。

比如当面拆穿容谢在死撑。

正好他前面铺的线,现在也到一个月了,到了收线的时候,简直不要太英明。

当天下午,沈冰澌御剑离开涣雪山庄。

他前脚走,沈燕后脚通知容谢。

容谢收到通知时正在蓝塬别业里做旬末汇报,事情琐碎但都得到了稳妥的处理,王管事对此很满意,叫容谢在小厅里稍事休息。

容谢借着这个机会,跟沈燕沟通了情况:沈冰澌看完信之后,似乎很不满容谢没有提到他,接着就御剑出去了。

“容哥,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庄主似乎十分笃定你过得不好,要接你回来。”

“嗯,我知道了。”容谢平静地回复。

收起传音石,容谢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

王管事对完了帐,和其他一干管事从侧门进来,管事们呼啦一下围上来,对着这位闻名已久的新进同僚嘘寒问暖。

容谢也从座椅上站起来,笑着应对管事们的问候。

管事们虽然还没有正式接触过这位同僚,却也是听说过很多关于他的传说了,休沐日王首辅面前的对答如流,展示才艺时大胆说自己擅长管理园子,更有甚者,听说这位新进同僚,还是一位仙宗弟子,修长生,会仙法的那种。

现在有机会一见,当然不会轻易放过容谢。

尤其是管事一职,一般都是年富力强、有经验会管人的家丁、婆子来做的,还从没见过这么年轻俊秀的后生担,忍不住就想多关怀他一些。

“刚搬到竹里巷啊,那是个好地方,真有眼光。”

“一个人来的?家里没别人了?有没有考虑过安定下来啊?”

“户帖都落在这里了,那就是准备定下来了……有没有中意的姑娘呀?”

“什么,还没有?一定是容管事眼光高。”

“容管事这样年轻有为,又生的一表人才,想找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还不是在山里清修耽误了,你放心,我们这些老家伙啊,也颇有一些人脉,保证给你找到合心意的姑娘,什么事不耽误。”

“嘶,说起来,还真有几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在招赘婿,容管事考虑入赘吗?”

“容管事可和咱们不一样,他身家清白,独立门户,又在竹里巷有产业,配个小户千金怎么说也绰绰有余了,何必入赘呢。”

众管事围着容谢七嘴八舌地说,转瞬间已经替他谋划好了几门亲事,甚至连将来生几个、在哪儿上私塾都想好了。

容谢有些尴尬,他确实想过要成家,不过,他想象中的成家和这些热心同僚们谋划的可能不太一样,他不想耽误人家姑娘,只想收养个合眼缘的、无家可归的孩子,当做自己的孩子带大,他这种想法,大概很难被眼前这些热心同僚理解吧。

容谢一想到表露自己的想法之后,同僚们大惊小怪的眼睛、铺天盖地的问题,他就觉得不值当,还是笑笑过去算了。

谁知,他这样模棱两可的态度,在管事们眼中,却是年轻人不好意思的羞涩,更加激起了他们给容谢做媒的冲动,一个个面上不说,却私底下暗暗较起劲来,看谁先替这位年轻同僚解决个人问题。

第82章 童养媳

管事们办事的效率非常高。

早上的汇报结束了, 王管事留大家在西园聚餐,饭桌上的菜色都是大厨们的拿手好菜,规格一点不比王首辅接待朋友来的差。

席间, 管事们纷纷借着敬酒的机会来到容谢身边, 向他介绍自己手上的“资源”, 好像他们每个人都兼做媒婆似的,认识的好人家遍布整个蓝塬,甚至京城,谁家有个到了适婚年龄的姑娘小子, 他们都十分清楚,他们管这类信息叫“资源”, 因为帮人牵线搭桥不仅结了一桩善缘, 还可以得到丰厚的酬谢,对于管事们来说,相当于一项拿来赚外快的好“资源”。

毫无疑问, 容谢现在也成了他们眼中的好资源,非得给他推销出去不行。

一顿饭吃下来,容谢没吃两口菜, 光是听那些千金小姐的消息就听饱了, 脑瓜子嗡嗡地响,直后悔自己太早把家底抖出来,早知道就说老家有个童养媳,这次单独出来发展, 没把人带上, 这媳妇醋劲儿很大,等她来了,绝不会允许他多看人家姑娘一眼。

是啊, 可以这么说,怎么早没有想到呢。

饭局结束,容谢从桌边站起来,刚走出两步,就被一名满面笑容的管事拦住了。

“容管事,这不是巧了吗,我方才家去了一趟,有个远房亲戚家的表侄女,恰好就在家中做客,她听说了容管事的条件,非要见上一面,还说这叫什么——有缘千里来相会!”

容谢顿感头皮发麻,他的消息才散布出去一个上午,竟然就有姑娘想见他了,这效率也太高了吧。

不行,他不能让这场荒唐的说媒活动继续进展下去。

“其实我家里有……”容谢才说了一半,那热心管事就迫不及待地扯住容谢的胳膊,拉着他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那姑娘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合不合得来,先见上一面再说。

“什么?这么快?”容谢诧异。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出客堂,往西园中来。

湖边的小路上,一个穿着鹅黄小袄的姑娘正站在那里,看见两人走过来,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伸手向两人挥舞。

容谢心中惭愧,这姑娘看起来条件这样好,又大大方方的,何必浪费人家时间呢?于是,他站住脚,将热心管事也拽得停下来。

“其实我家中有媳妇,从小一起长大的,只是没跟着一起过来。”容谢道。

热心管事一愣,脸色果然变得有些不悦:“有媳妇?那你还找什么……灵珑可是好人家的姑娘,不给人做小的。”

“抱歉,是我没说清楚,既然这样,我就不过去了,麻烦管事向那位小姐说明吧。”容谢欠身。

看到容谢的态度,那穿着鹅黄小袄的姑娘疑惑地放下手,待到管事亲戚走近,跟她说了几句什么,她摇了摇头,又转过脸,冲容谢招手。

容谢意外,怎么话都说清楚了,这姑娘还跟他招手?

管事一副无奈的样子,又走了回来,对容谢说:“她说不介意,只想跟你见一面,交个朋友。”

容谢诧异,他只道修界的女修交友不介意男女老少,没想到大户人家的千金竟然也有如此豪爽的。

既然人家主动提出想交个朋友,他推辞不去,倒显得小家子气,容谢便走上前,同那姑娘互相见礼。

“这是竹溪灵家的灵珑,灵家在南州颇有些威望,人称神医世家。”管事介绍道,“这位是你要见的容管事,容谢。”

灵珑一脸兴奋地将容谢从头打量到脚,又紧紧盯着他的脸看,看的容谢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

“灵珑,你也别太过火了,我刚跟人家介绍你是好人家的千金。”管事自觉脸上有些挂不住。

“知道了叔,你先走吧,我和容大哥说。”灵珑轻轻推了推管事。

管事无奈,只能向容谢告辞,从两人中间退出来。

“容大哥,真没想到,原来你真人长这样……”灵珑忍不住盯着容谢的脸看了又看,“和香雾中的一模一样!”

“什么香雾?”容谢一头雾水,“姑娘难道认得我?”

“当然!你是除魔剑圣沈冰澌的挚友吧!”灵珑笑道。

容谢没想到在蓝塬,一个管事的远房亲戚家的姑娘都认识沈冰澌,沈冰澌的名气已经达到这样家喻户晓的程度了吗?

“我、我也是修士啊,”灵珑拍了拍胸口,“不过我只是小小一介散修,三大宗门都看不上我,我也不爱受人管束,现在正跟着赵大哥的寻龙探宝队一起行动,容大哥若是有空,也可以一起来呀。”

“寻龙探宝队?”容谢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很快,他反应过来了,诧异地看向灵珑,“姑娘,你莫非是那时候的……地下龙窟,图罗悖文暗门?”

“没错,容大哥好记性!”灵珑喜上眉梢,“我就是那支寻龙探宝队里的队员。”

容谢惊到了,这是怎样的缘分,他竟然在蓝塬别业碰到了寻龙探宝队的人。

沈冰澌曾经在那次诛杀恶龙的任务里用同心传音玉佩找过容谢,让他现场破解了暗门上的图罗悖文机关,那次用到了传音玉佩的传像功能,当时在场的队员也看到了容谢。

没想到,灵珑就是当时在场的队员之一。

“姑娘的记性也很好,隔了这么久的事,姑娘还记得这么清楚。”容谢笑道。

“倒不是我记性好,主要是那一幕印象太深刻了,容大哥有如天神降世,随便看了看就破解了门上的机关,太厉害了!”灵珑由衷赞美道。

“姑娘谬赞了,只是恰好认得。”

两人沿着湖边的小路一直走,不知不觉聊了许多。

沈冰澌的身份并没有他想象中掩藏得那么好,毕竟那把胜邪剑那么有名,很快就被经验丰富的队员猜出了身份,沈剑圣屠龙的传闻在探宝队中间传得沸沸扬扬。

而那个和沈剑圣用同心传音玉佩的挚友,也很快被猜了出来,就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住在涣雪山庄的容姓挚友。

这一次也是巧了,灵珑正在亲戚家做客,管事叔叔中途回去,急急忙忙找她,说有个修界出来的年轻人,刚搬到蓝塬,准备找个投契的姑娘成家,正好灵珑也是修士,叔叔就想到她了。

灵珑本来不感兴趣,她还没玩够呢,谁要成家,没想到叔叔把容谢的情况一说,灵珑一下子想到地下龙窟里的惊鸿一面,试着问了几个问题,确定容谢就是当时香雾里那个人,便兴高采烈地过来见面了。

“可惜,容大哥已经成家了。”灵珑半真半假地叹气,“看来只能做朋友了。”

容谢失笑,这姑娘分明就是过来看个热闹。

“容大哥如此博闻多识,若是能参加我们寻龙探宝队的行动,肯定能大大提升我们的成功机会!”灵珑兜了半天圈子,终于说出她这次过来的真实目的。

“我?”容谢想起以前崔姑娘也说过这样的话,当时他还小小地心动了一下,但想一想自己修为有限,去了也只能拖人家后腿,还是算了,“我看你们更需要的是沈剑圣这样的大能吧。实不相瞒,我的修为十分有限,恐怕不仅帮不上忙,还会添乱。”

“当然更需要容大哥了!”灵珑嚷道,“沈剑圣虽然厉害,脾气却古怪得很,和他一起行动,大家都得看他脸色行事,多不自在啊!我们这些散修自己组队探宝,不就是图个自由自在吗?再说了,上次探宝,本来也没多少宝藏,还被沈剑圣拿走一大半……”

容谢头一次听说,有人更需要他,而不是沈冰澌,还把沈冰澌形容得如此糟糕,却又如此真实,不像为了迎合他编的,不由得有些想笑,还有些快意。

“容大哥你可不要跟沈剑圣告状……”灵珑自知说得有点过火了,赶紧往回拉一拉,“沈剑圣肯定是出了大力的,他拿走那些宝藏也是应该的……”

“其实那些宝藏也没有什么,基本上就是图罗悖文残篇,写在纸上或是贝壳上的,你们拿去可能也没什么用,卖古董又不是什么有价值的名品。”容谢笑着说道。

“原来是些破烂啊……那是我错怪沈剑圣了,我还以为箱子那么好看,里面是金银珠宝呢!”灵珑吐了吐舌头,“哦容大哥我不是说那些古文字是破烂,只是对我来说没什么用……”

容谢出来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到灵珑这样憨憨的姑娘,什么话都往外蹦,嘴巴没有一刻停的,这倒是让他有些新鲜。

大概是以前都在灵镜宗内门,遇到的都是千里挑一的人中龙凤,人人精明内敛,说话处事都要时时留心;再往前,沈家庄那些人又天生带着敌意,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算计,没有点防御力都扛不住他们。

容谢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没什么利益冲突又自由随性的江湖散修,让人有一种……不需要再端着的感觉。

“我虽然不能和你们一起去探险,不过,如果有什么不知道的文字或奇门遁甲可以来问我。”容谢说道。

“真的吗?”灵珑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亮闪闪地望着容谢,“那实在是太好啦!我回去就告诉赵大哥他们——”

容谢笑笑,感觉以后的日子又多了些趣味。

“对了,容大哥如果不想应付我叔叔那些喜欢给人说媒的人,大可以拿我当挡箭牌,我不介意的。”灵珑指指自己,“我看起来比老家的童养媳更像真的吧。”

容谢笑容微滞,老家的童养媳,就那么不像真的吗?

说话间,两人出了侧门,一路往竹里巷走去。

另外一边,化身为老杂役的沈冰澌急匆匆冲进蓝塬别业,直奔裁缝屋中去——

作者有话说:封面和文案上的“已跑路”,竟然有人以为是我跑路了,啊?我还在日更![菜狗]

第83章 要成家

“什么, 衣服已经拿走了?!”沈冰澌震惊。

张裁缝从堆积如山的布匹间抬起头,推了推两个大如瓶底的眼镜:“是啊,容管事自己来拿的, 那些衣服不就是给他做的吗?”

“容管事是谁?谁说是给他做的了?你怕不是老糊涂了!”沈冰澌忽然一顿, “等等, 容管事……该不会是容谢吧!”

“你这老厮说话怎么这么冲!是不是给他做的,我看一眼就知道,你给的尺码不就是按照他的身形来得吗?”张裁缝有些恼火,他知道这老杂役身份恐怕不一般, 上次还是王管事亲自招呼的他,可是, 就算他身份再怎么不一般, 也不能质疑自己的专业水平。

沈冰澌这回彻底懵了,容谢怎么会跑到蓝塬别业来做管事了?他不是想过逍遥自在的生活吗?怎么在涣雪山庄做管家没做够,又跑到蓝塬别业来做管事?而且,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蓝塬别业的破事比涣雪山庄多得多,还要和各种不同的人打交道,容谢最讨厌这样的工作了。

……

至少以前是这样。

现在么, 容谢已经变了, 沈冰澌已经看不懂他了。

“王管事呢?王管事现在哪里?”沈冰澌心急火燎地问。

“王管事?这会儿在管事院子里开旬会呢!”另一个裁缝从针线台前抬起头,答道,“出门左手边,沿着湖一直走, 有个带黑漆大门的院子, 就是管事院子,园子里的管事应该都在那里。”

沈冰澌一听管事都在,那就是说, 他还能亲眼看到容谢在这里办公了?他倒要看看,容谢口中的“我要过自己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活。

沈冰澌气急败坏地迈出门槛,往管事院子行去,刚冲了几步,就看见两个管事迎面走过来,只字片语飘进沈冰澌耳中。

“容管事……”“成家立业……”“耽误了……”

沈冰澌立刻放慢脚步,运足耳力去听,两个管事的对话声变得十分清晰。

“也不知便宜了谁家姑娘,可惜老汉我家是个小子。”

“你也别异想天开了,人家身家清白,娶个小户千金也没问题,怎么会看上咱们这样的家生奴才?”

“那可不一定,容管事毕竟家里没人,没个靠山,那些小户千金也指望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要么就是能科考,有望仕进的。”

“你说的也有道理,咱们虽然是家生奴才,家中却也颇有些积蓄,足够把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不比外面那些商贾之家差。”

“是呀,外面那些商贾,还要看着咱们脸色办事。”

……

“等等!”沈冰澌越听越不对劲,干脆横身在两人面前,挡住他们的路。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横地里蹿出一个老杂役,硬生生刹住脚,诧异地看向老杂役。

那老杂役不仅没有拦住顶头上司的自觉,还语气很冲地问道:

“你们说的容管事可是容谢?”

“啊……是叫容谢。”两人不由自主顺着那老杂役的问话回答起来。

“什么便宜了谁家姑娘,什么门当户对的?这和容谢有什么关系?容谢又不成亲!”沈冰澌强按着心中的烦躁之气,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话说得奇怪,人到了年纪就要成家,容管事年轻有为,又一表人才,只是被事情耽误了,才没有早早成亲,否则他这样的人才,哪能留到现在?”

“还好他现在到了咱们园子里,咱们这么多同僚前辈,还能找不到一个叫他满意的姑娘?”

“是啊,今天开旬会的时候,张管事直接开到一半就出去了,说是已经有了人选,去请人来呢。”

“这手脚也太快了些吧!”

……

“话说回来,你又是哪个管事手下的,怎么没见过你?”

两个管事你一句我一句,说得沈冰澌头都要炸了。

什么到了年纪就要成家!

什么一定能找一个让他满意的姑娘!

什么要不是被“事情”耽误了,“事情”是什么,难道在暗示是他耽误了容谢吗?!

沈冰澌紧紧攥着拳头,像看仇人一样瞪着两个管事,两个管事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也不敢再问究竟是谁手下的,赶紧绕着他走了。

两个管事走出一段,再回头看,发现那个老疯子还在扭头瞪着他们,那眼神直勾勾的,十分可怕,两人不敢再看,脚底抹油,飞快溜走。

沈冰澌在原地站了片刻,心头仿佛压着一块大石头,怎么也喘不匀气,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容谢离开他之后会做什么,过什么样的日子,唯独没想过一种可能,就是——容谢会成家。

容谢怎么会成家呢!容谢不会的!容谢分明就不是那种会成家的人……容谢真的不是吗?

“我要过自己的生活……自己挑选自己的家人……”

离开之前,容谢好像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沈冰澌当时脑瓜子嗡嗡的,根本没听清容谢说了什么,事后又用了断天之刃,整个人都像断片了一样,没有去回想容谢说了什么,又是什么意思。

以至于他现在才想起来,容谢好像确实说过,他要自己挑选自己的家人这种话。

自己挑选自己的家人,那不就是要成家吗?!

好啊,容谢,原来你存着这样的心思!

这就是你背叛我跑路的真实目的!

沈冰澌只觉半边身子都麻了,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突然撞上一个人。

熟悉的声音传来:“沈仙长?”

沈冰澌抬起头,发现面前站着的人就是他要找的王管事。

沈冰澌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把抓住王管事的衣襟:“容谢是不是要成家了?他告诉你他要成家了?”

王管事本来想跟沈冰澌说衣服的事,没想到沈冰澌劈头问了两句没头没尾的话,把王管事给问懵了。

“说话,你说话啊!”沈冰澌急了,王管事的衣襟隐隐传来撕裂声。

“沈仙长,莫急,莫急啊,你说容管事怎么了?”王管事急忙抢救自己的衣服。

“不要叫他容管事!他才不是什么劳什子的管事!”

“好……好,沈仙长你别激动,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王管事也是王首辅身边的老人了,管事能当到他这个份上的,琢磨人心是很有点本事的,他知道沈冰澌和容谢的关系非常好,有时候朋友之间好到一定程度,也会介意对方成家,成家之后,朋友就没办法像以前那样亲近。

看沈冰澌的反应,应该就是这样。

不过,人总是要成亲的,朋友最后也会接受这样的事实,只是,这个事实应该由当事人自己去说,不相干的人还是避其锋芒的好。

“沈仙长可能误会了,”王管事理清思路之后,笑道,“容公子才刚搬到蓝塬,人生地不熟的,哪里就急着要成亲呢?就算要成亲,也得先有个中意的姑娘,对吧?”

“……”沈冰澌听到这话,脸色好看了一些,抓着王管事衣襟的手,也缓缓松开。

忽然间,他又收紧手指,盯向王管事:“你怎么知道他没有中意的姑娘?他告诉你的?”

王管事没想到沈冰澌在这件事上思维如此敏捷,这么快就抓住了漏洞,他只能打哈哈带过去:“呵呵,这还用告诉吗,容管事一个人来的,家里只有个小厮,那可不就是没有中意的姑娘吗。”

“哦……”沈冰澌似乎接受了这种说法,他放开了王管事,“所以说,不是他想成亲,是你们打探到了他家里没人,所以才想着帮他介绍?”

王管事讪笑两声,没想到实际情况还是被沈冰澌猜出来了,他解释道:“沈仙长有所不知,今天是容公子第一次参加旬末聚会,管事们都是热心人,见到这么年轻又一表人才的新进同僚,免不了会多问几句,关怀一下个人问题,这不,有几个管事就说到了给人介绍……”

“原来如此,”沈冰澌点点头,“这些全都不是他的意思,是你们没事找事。”

王管事的讪笑凝固在脸上,一向擅于应对的他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像,是这么回事……又好像,不是这么个说法……

“我明白了!”沈冰澌拍了拍王管事的肩膀,语气变得轻快,脸上也透出些活泛的气息来,“王管事,你们就不要多管闲事了,就算容谢是我的挚友,你们也没必要又是给他找活干,又是给他介绍姑娘的,这样会显得你们很闲,王首辅府上不养闲人,你知道这个意思吧?”

王管事心里一个咯噔,立刻警醒起来,沈冰澌这是表面上消气,实际还是非常在意,甚至威胁他继续下去要找王首辅告状。

“沈仙长的意思我明白,多余的事,我不会去做,”王管事赶忙表态,“不过,容公子进别业来做管事,是别业里一位雅号白水山人的门客举荐的,王首辅亲自面试的,本来面试的是门客,容公子自己说擅长管理园子,王首辅细问之下,对他十分欣赏,这才留下来做了园林管事,和小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啊,请沈仙长明鉴。”

“唔,是这样。”沈冰澌双手抱臂,对王管事的脸色又好看许多,“还有什么?说媒那部分呢?”

“呵呵,小人也不认识什么配的上容公子的姑娘,这方面未曾出力。”王管事陪笑道,话说到这地步,他早熄了给容谢说媒的心思。

至于已经谈上的那一桩……和他没关系,他只当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二更可能会晚一点,大家先睡不要等!

第84章 南州人

沈冰澌只觉今天在园子里走了两步, 心情是大起大落,还好最后证明是虚惊一场。

不过,继续放着容谢在外面瞎晃, 迟早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容谢现在哪里?我找他有事。”沈冰澌问道, “在什么大黑门的管事院子里么?”

“他已回去了……等等, ”王管事叫住沈冰澌,“沈仙长,容公子恐怕已经知道你的假身份,你这样见他, 怕是要露馅。”

沈冰澌差点忘了,老杂役的身份已经穿帮, 他点点头:“我知道了, 可有方便换衣服的地方?”

一炷香的时间后,沈冰澌和王管事从裁缝屋中出来。

王管事看着地下扎羊角辫、穿小厮衣服的小童:“……”

小童一张口,声音稚嫩, 语气却说不出的讨人厌:“俗话说得好,兵不厌诈,我现在就变成王管事的侄子……干嘛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你知道缩骨功练到这种地步有多厉害吗?”

王管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缓了口气, 道:“沈仙长,小人的侄子也有二十几岁了。”

“你们人间的辈分我搞不清楚,也不重要,你现在就给我派个活, 让我去竹里巷送东西。”小童扬着稚嫩的小下巴, 颐指气使地说道。

王管事一噎,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被孙子骑在头上指挥的感觉了,家里的人都对他恭恭敬敬, 仰仗着他这个一家之主吃饭……别说,这感觉还挺新奇的。

“那就……帮我送个账册吧。”王管事在身上摸了摸,果然摸出一本手掌大小的册子,交给沈冰澌。

沈冰澌打开一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这什么账册?是他的活吗?他不是回家休息了吗?为什么又让他算账?”

“……”王管事心想,我没有这么多事的孙子!脸上赔笑解释,“不是他的活,是另外一个园子里花果的进项,给他参考。”

“哦,知道了。”沈冰澌把小册子揣进怀里,冲王管事摆摆手,“回见。”

王管事干笑两声。

沈冰澌走出两步,又回转过来,叮嘱王管事不得再给容谢说媒,抓着王管事一一答应,并且表示会向同僚们传达这个意思之后,沈冰澌才飞一般地走了。

竹里巷,雪晴的午后。

容谢带灵珑认了个门,请她喝了一杯新调制的花茶,灵珑呆在水边的小厅里舒服得不想出去,叽叽咕咕和容谢说了许多探宝队的事,看样子还是想拉他入伙。

“我们现在都在盛京周边活动,还是京中贵人有钱,私活又多,没宝可探的日子,就帮贵人干点私活,比以前过得还滋润呢。”灵珑叹了口气,“就是无聊。”

“很无聊么?”容谢还是头一次听人说盛京里无聊,陆应麟可是把盛京吹捧成天堂,他自己也挺喜欢盛京的,以前想着定居蓝塬,就是方便去盛京,现在发现没钱哪儿也去不了。

“是啊,很无聊,无非就是帮人捉奸……呸呸呸,就是那些体面人不方便做的事,就交给我们做,丢个东西也叫我们找,只要钱给够,什么都能做。”灵珑叹气,“没办法,养队伍也要钱,总不能叫赵大哥去街头卖艺吧。”

“这也很有趣啊,抽丝剥茧,观察入微,找到一个真相,最后还有酬金奖励。”容谢笑道。

“其实不是那样的!就是简单粗暴的,抓住一个线人,揍他,让他说出真相。”灵珑摇头。

“啊……是这样啊。”

灵珑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琉璃窗下的软椅,站起身来,向容谢告辞:“容大哥,我等一下还有事,就不多留了,下次再来找你,如果遇到有趣的案子,也告诉你。”

“好。”容谢也起身来,“我送你出去。”

“嗯嗯。如果我叔叔他们再用说媒的事来烦你,你就把我抬出来当挡箭牌,这样最有效,我不介意的。”灵珑热心地说道,她一副很懂的样子,“你那样说是不行的,看不见人的童养媳那就是不存在,我叔叔他们当了这么多年管事,都是人精,容大哥你在人间多呆一呆就知道了,这里和修界是完全不同的,他们……嗯,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成年人可以没有家业,只要你没有在处的对象,他们就会一刻不停地给你塞人。”

容谢注意到灵珑说这话时,自己也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看起来,灵珑也是遇到相同的麻烦了。

怪不得她这样积极地给自己当挡箭牌。

“只要这样不妨碍灵姑娘,我是无所谓的。”容谢说道。

“嘿嘿,不妨碍不妨碍。那就这么说定了!”灵珑扬起手来,要和容谢击掌为誓。

容谢没明白她扬手做什么,以为是挥手道别:“不急,我先送你出去。”

“是击掌为誓啦!”灵珑气馁,见容谢仍是笑笑的样子,只得放下手。

容谢将灵珑送出门。

晴朗的天空水洗过一般的通透,阳光下的积雪闪闪发光,反光将一切映得分明。

穿着鹅黄色袄子的活泼少女和一身水色布衣的清俊青年相对而立,在这样的背景中宛如一幅修饰精美的工笔设色图,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一路飞奔过来的小童忽然刹住脚,脸色倏然一变,下意识躲进邻居家的篱笆后面,两手紧紧扒着篱笆缝隙往这边看。

“容大哥,那我走啦!”灵珑摆了摆手,“你快进去吧,外面冷。”

容谢笑了一下:“好。”

灵珑紧了紧袄子的领口,小步快走,往巷子另一头去。

容谢站在门前,目送她走出一段,这才转身回屋。

就在他准备回屋的一瞬间。

邻居的门“嘎吱”一响,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探出头来:“我们小容哥这么快就找到心仪的姑娘啦?”

容谢笑着向妇人致礼,刚想否认,又想到灵珑走之前跟他说的话,笑着敷衍过去。

既没有肯定,又没有否认,在热心邻居眼中,那就是默认了。

“那姑娘可真俊啊,和小容哥真相配!”邻居笑道,“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怎么好像是个脸生的?”

容谢笑容微滞,本以为只要敷衍过去就行了,没想到邻居还要刨根问底,他不想暴露太多灵珑的信息,便含糊带过:“是南州人。”

“那么远啊。”

“咚”!

一个小孩从篱笆上翻下来,溅起一片积雪,正打在邻居家门前的台阶上。

积雪不多,但也要重新打扫,邻居忍不住骂了一句:“谁家的崽子,乱蹦什么!”

那小孩扎着羊角辫,穿一身小厮衣服,往门前叉腿一站,却像是个小霸王似的,恶狠狠地瞪邻居,愣是把邻居瞪得心里发虚,关上门回屋去了。

小孩转过头来,盯着容谢,眼神间蕴藏着深深的幽怨,把容谢盯得莫名其妙。

“你……找我有事?”

这小孩正是沈冰澌所化,假托成王管事的小辈,来给容谢送账本的。

他高高兴兴地来,想到很快就要见到容谢,这段时间的抑郁都一扫而空,他盘算着找什么样的借口去容谢屋里坐一坐,他还想去那个临水的花厅坐着,吃东西或是喝茶,做什么都好,容谢对小孩那样关照,说不定还会留他下来吃晚饭,他已经很久没有吃到容谢亲手做的饭了,一想到胃里就空虚得隐隐发疼。

可是,容谢竟然和一个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野丫头依依不舍地站在门前说话,还目送那丫头走远。

这一幕如果是别人跟沈冰澌说的,沈冰澌打死都不信。

现在,却是他亲眼看到的。

或许是雪地反光太厉害,这一幕,像雪亮的刀锋,深深刺进沈冰澌的视野,他不得不闭上眼睛停一会儿,才能从那画面的冲击中缓过劲来。

说好了要做一辈子的挚友,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相依相伴,互相扶持,不让任何人、任何事插|到你我之间,修行之路漫漫,一定要一起走下去……

这些话,难道只有他一个人当真了吗?!

不,不会的。

就算亲眼见到又怎么样,眼见未必为实!

容谢只是送一个姑娘出门,说不定这姑娘和他有什么生意往来,必须进屋才能谈妥。

容谢只是对她笑了笑,容谢这样温柔又善解人意的人,为了避免别人尴尬,就算自己不想笑,也会在说话的时候笑一笑。

容谢只是目送她走远,雪天路滑,希望一个从自己家里离开的人不要在家门前的巷子滑倒,也是人之常情。

这样想着,沈冰澌又把自己哄好了。

然而下一刻,邻居从门后探头问话,再一次打碎了他的幻想。

“我们小容哥这么快就找到心仪的姑娘啦?”

“那姑娘可真俊啊,和小容哥真相配!”

“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

……

“是南州人。”

是南州人。

沈冰澌觉得自己快疯了,他亲眼见到,亲耳听到,容谢用温柔又无奈的语气回答,是南州人。

他心仪的姑娘是南州人。

一股血腥味涌上喉间,自修无情道以来,他还从来没有体验过这么迅猛、猝不及防的反噬,甚至连用断天之刃压制的时间都没有,五脏六腑就像被利器搅动一般痛到极致,缩成一团。

他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他不能……现在还不是用断天之刃的时候。

沈冰澌强忍着反噬的痛意,从篱笆上翻下来,冲到路中间,他感觉到有几股力量拉扯着他的身体,让他行动得艰难无比,同时,他的心也被撕扯着,快要碎裂一般地疼着,他甚至没法张嘴说话,还好,那邻居在他的瞪视下识趣地缩回去了。

空气中传来阵阵皂角和墨的香气,那是属于容谢的香气,以往闻到这样的香气,沈冰澌的心情不管多么焦躁都会被抚平,可是这一次,他却感到自己的心被挖走了一块。

熟悉的香气里混合着血腥气。

他清楚地意识到,容谢就站在他身后。

他却不敢回头——

作者有话说:晚了嘿嘿(躺平任踢

本章掉落红包包[可怜]

今晚还是12点更新

第85章 雪地男

但他不能不回头。

他已经逃避了太多次, 现在,他已经失去了逃避的资格。

他清楚地知道,只要他使用断天之刃, 只要他从这里头也不回地跑开……

事情就会往他最不想看到的方向发展。

没有人会在原地等他。

沈冰澌咬牙, 硬生生憋回卡在喉咙的那口血, 脸色僵硬地回过头。

容谢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孩。

他不知道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圆圆的脑袋上扎着个羊角辫,倔强的小脸绷得很紧,像个小大人似的咬着腮帮子,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往上翻着,怨念地盯着容谢。

这孩子的样子, 让容谢想到第一次见到王慕时的样子, 大概放养的小孩都是这样,有自己的主意,不会乖乖听话, 夺取大人注意力的方式就是捣蛋使坏,批评他们,他们也不会认错, 反而一脸不服气地瞪回来。

容谢以前也不喜欢这样的小孩, 觉得难管束,但自从接触了王慕,他发现,这样的小孩也不难相处, 他们的张牙舞爪只是因为缺爱。

只要给他足够的重视和倾听, 他们就会像顺过毛的小动物一样靠过来。

思量既定,容谢试探着问:“你……找我有事?”

小孩仍然翻着眼睛盯着容谢,盯到容谢快要动摇了——这孩子恐怕不是皮, 是真的脑袋有点问题——小孩终于从衣服里摸出一个小册子,递给容谢。

容谢接过小册子,诧异:“这是……账本?”

“哼,”小孩目光撇向一边,腮帮子仍然因为紧紧咬着牙而鼓得圆滚滚的,“王管事让我给你的。”

“王管事……?”容谢忽然注意到,小孩身上穿的衣服,好像是蓝塬别业中小厮的统一服装,只是这孩子实在太小了,容谢没往那想,“你是从蓝塬别业过来的?”

“哼。”小孩又爱答不理地从鼻孔里发出一声。

“劳烦你了。”容谢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得罪这小孩了,不过,他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账本上,这可是上一年果园的进出项账本,经济收益记的清清楚楚,对他下一年的工作规划非常有用,他恨不能立刻拿回房里研究。

这样想着,容谢随手掏出两个铜板,递给小孩,“喏,拿去买个糖糕吃吧。”

小孩没有接,仍是幽怨地翻着眼睛盯着容谢,也不知道一个小孩子眼睛里怎么会有那么多怨念,好像容谢对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一样。

“你……究竟是怎么了?”容谢迟疑道,“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惹你不高兴了吗?”

小孩还是不说话,眼圈却红了,他怨念地盯了容谢一眼,扭头跑了。

容谢心里一抖,不知为何,他竟然想起沈家后花园的那个夜晚,沈冰澌刚知道他要卖光电白兰时,红着眼睛冲他嚷嚷时的样子。

手上一个没拿稳,两文钱掉进雪地里,容谢回过神,低头去找那两文钱,这个月的月钱还没拿到,两文钱也是钱,他得指望这个过日子,无论如何也不能平白丢了,容谢把账册揣进怀里,弯下腰去捡那两文钱,等他把钱拿到手里时,红着眼睛跑走的小孩已经被他忘到脑后。

沈冰澌还是跑了。

他一连在冰上滑了好几跤,等他跑出竹里巷,衣服上全是雪块和泥印子,他就像一个真正的小孩一样,混在人群里疯跑着,没有人觉得奇怪,只是会在被他撞到的时候,骂上一句谁家的死孩子。

他今天唯一做对的一件事,就是变成了小孩子,北风从他耳边吹过,他扯着嗓子大喊大叫,青石大街上都是他喊叫的声音,路边的行人向他投来同情的目光,而不是拦下他,把他当成疯子绑起来。

他也确实像小孩一样无能,容谢有喜欢的人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会儿想跑到容谢面前,抓着他质问,你不是说喜欢我么,为什么一扭头又喜欢别人?一会儿又想跪下来求求容谢,不要再闹了,跟他回去,不就是“喜欢”吗,他可以学;一会儿又想干脆放把火把蓝塬别业烧了,这样就没有人会给容谢介绍姑娘了,也没有人给容谢发钱,他自然会回来;一会儿又想干脆还是躲起来,只要他不去听,不去看,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几种想法拉扯着沈冰澌的身体,像要把他撕碎一般。

“噗——”

一口血喷出来,猩红点点,溅落满地。

沈冰澌双手撑地,跪在雪里,望着雪上的点点血迹发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缩骨功失效了,长长的手臂从短小的袖子里伸出来,肩线嗤嗤崩开,身上的每块布都在随着他身体的膨胀而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沈冰澌却顾不上这些了,他又吐了两口血,抹了把嘴,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站起来,开始环顾四周。

现在还不是认输的时候,他必须回去,他必须做点什么……见鬼,这是什么地方?!

沈冰澌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什么蓝塬别业,青石大道的,都不见了,视野前方只有一条高起来的田埂。

而他,正站在白雪覆盖的庄稼地里。

沈冰澌垂目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眼前一阵发晕,他面无表情地从雪坑里拔出腿,跌跌撞撞地往回走。

就在这时,田埂上传来一声尖叫。

沈冰澌木然地抬起头,看见田埂上走来两名女子,年长的将年幼的护在身后,扬手丢来什么东西。

沈冰澌还没看清,就被打偏了脸,凉冰冰的雪块碎裂开,沿着他的脖子往下滑,他的体温本来就高,雪块很快化成水,洇湿颈间的筋络。

“变态!”田埂上的妇人骂道,声音里夹杂着一丝诡异的兴奋。

“姑,这傻子看着怪可怜的,你干嘛丢他?”妇人身后的年幼女子软声说。

“谁叫他不好好穿衣服,要露不露的,呸,要我说他就是故意的……”妇人转回头去,和年幼女子叽叽咕咕议论起来。

沈冰澌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缩骨功失效了,身上还穿着那件童子的衣服,现在的样子应该很难看。

他低头看去——岂止是难看,简直是灾难,那件童子服被他撑得几乎四分五裂,像一件小马褂似的挂在他身上,下面的情况更是糟糕,又细又窄的裤腿皱巴巴地缩到大腿上,像是在家睡觉,睡到一半穿着犊鼻裤出来了。

视野中似乎有什么在摇晃着,还是两条,沈冰澌伸手去抓,抓在手中头皮有点痛,原来是化身小童时扎在头顶的羊角辫,因为沈冰澌变大了,也跟着一起变得又粗又长,毛躁躁地吊在肩膀下面。

沈冰澌:……

沈冰澌不敢想,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一副尊容,一向不在乎别人看法的他,此刻也产生了一种后怕的情绪,如果没有路人提醒,如果他直接这样走到容谢面前,可能他们最后的一点友谊也要破裂了。

反噬之力竟然如此厉害。

他不敢再动旁的念头,立刻原地坐下,打坐调息,内观身体各处。

一炷香的时间后,沈冰澌吐出一口气,睁开双眼。

他周围的雪都融化了,白皑皑的地面中间,只有他这一块是黑色的。

短暂的调息十分有用,沈冰澌的精神状态好转不少,同时,内观也让他了解到自己的情况。

情况非常糟。

反噬不是吐两口血就完事的,它撼动了无情道的根基,对沈冰澌的灵根产生实质性的损伤,短时间内,他无法正常地调动灵力,不管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所以,缩骨功和护体灵力才会失效。

幸而,这损伤只是暂时性的,只要调息一下,就可以恢复一部分,沈冰澌的护体灵力已经回来了,再等一会儿,他就可以御剑飞行。

只是,这一次的反噬可以恢复,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沈冰澌站在雪地里,回望蓝塬方向。

以前,他很有把握,只要给容谢传个信,容谢就会走过来,在他们约定的地方等他。

现在,他却没了把握,就算他主动走过去,容谢也不会跟他回涣雪山庄。

要……过去么?

沈冰澌是不怕失败的,他只是不想要无谓的失败。

再一次回去,只是重蹈覆辙而已。

“……”

沈冰澌咬牙,收回目光,转向另个方向。

金光闪处,胜邪剑祭出,沈冰澌御起飞剑,向涣雪山庄飞去。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黄昏时,一道流星划破暮色,直线坠入涣雪山庄后院。

地动。刚换了新餐桌的三个侍童差点把饭吃到鼻子里。

“怎么回事?地龙翻身?”

“不对,是庄主回来了!”

“不会吧,如果是庄主,这会儿已经从大门走进来了,大门前根本没动静啊!”龙少野抻着脖子往大门上看。

“……”沈燕却看着另外一个方向,“因为庄主走的不是正门。”

“咦?”龙少野顺着沈燕的目光看过去,是后院。

沈冰澌一向走前门,就算是回自己家,也会从正门进来,这一次却直接回了后院,很奇怪啊。

龙少野和沈燕对视一眼。

该不会是……在容哥那里吃瘪了吧?——

作者有话说:冰冰没有那么容易被打败,冰冰会想到一个绝赞的主意[狗头]

第86章 画中女

沈冰澌回到涣雪山庄, 直奔卧房,把每个柜子都翻了一遍,抽屉都拉开来看了。

“咦……没有?”

他要找影像石, 他很急, 反噬的损伤还没有修复, 断天之刃也还没用,每拖延一刻,对他都很不利,但他要先找到影像石, 用影像石把此刻的心情记录下来,然后再用断天之刃。

这是沈冰澌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用断天之刃, 他的念头就会被切断, 情绪也会冷却下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说什么、做什么,在这种情况下, 他多半会什么都不做,等他再次想起来要去找容谢,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不用断天之刃, 他又无法稳固道心, 反噬之力造成的损伤修复不了,每一次动用灵力都会对经脉内府产生伤害,这样作死下去,恐怕还没找回容谢, 他就先倒下了。

沈冰澌没有办法容忍这种窝囊废的失败发生在自己身上, 于是,他想到了那个方法——先用影像石寄存自己的想法,再用断天之刃切断念头, 等他冷静下来,再去执行影像石中的想法,这样两边都不耽误。

沈冰澌的想法也很简单,他要追回容谢,无论用什么办法,为非作歹也好,阴谋暗算也好,反正容谢必须回来,回到涣雪山庄,回到以前的状态,放任容谢在外面过逍遥自在的日子已经太久了,久到事情开始失控,沈冰澌快要承受不住了。

“影像石去哪儿了?!”沈冰澌暴躁地把褥子翻起来,忽然间,灵光闪过脑海,他想起来上一次把影像石放在卧房,惹得容谢不高兴,叫他以后都不许把影像石往卧房带,放在金光鱼纹袋里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