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
顾未迟的唇近在咫尺, 以至于在黑暗中也能揣测一二。
夏听雨嗯了一声:“床太大了。”
家里房子小,他和夏北向来都是挤着睡在一起,大学和同学外宿时,也常和顾东冬在一个被窝里深夜谈心。
他很喜欢和人同睡, 但与顾未迟之间如此宽敞的距离, 反而觉得别扭。
好像近在咫尺的两个人, 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身体有点冷, 刚刚腰上那只手像一贴刚刚起效的暖宝宝,将四肢百骸的寒意驱除, 可惜,很快移开了。
顾未迟翻身扭亮背后的台灯,回身躺好时,头上晕出暖黄光环。
“说说话就困了。”
反正也确实睡不着,夏听雨打开翻译软件, 手机放到两人中间。
已经离得很近, 他顺势躺上顾未迟的枕头:“顾医生,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大概都是最近发生的事。”
顾未迟微不可查地后撤, 眼神始终看着夏听雨的脸:“你爷爷那边,我已经拜托李医生盯着,不用担心。”
还存了足够住院费,能用到下个季度。
夏听雨看完手机说了声谢谢, 将左手枕到耳朵下面, 仰头倾诉。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焦虑什么, 好像很多事情要做, 又什么都做不好。”
对比顾未迟的沉稳淡定,他就像个四处碰壁, 做着无意义旋转的傻子。
“顾医生,你临毕业的时候,对未来迷茫过吗?”
“当然。”顾未迟笑笑,“从校园到社会,面对未来,没有人会不迷茫。”
“怎么可能,我想象不出你迷茫的样子。”
“我很会装。”
“我也装,其实有好多烦心事。”
两人对话在手机屏幕上转化成文字,一行又一行。
趁着夏听雨皱眉看手机,顾未迟挑起他一撮刘海,随意划着圈。
“我毕业后去研究所工作,如果当时导师不招我,可能根本不会入行。”
“最后半途而废,不算什么合格医生。”
顾家人不理解他出国学医的选择,顾琸也并不会因此念他的好,到头来,似乎哪边都不占。
“我觉得很优秀。”夏听雨边看边嘟囔,“专业我不懂,但是你人很好,还有爱心,一定是个好医生。”
顾未迟轻笑,鼻息灼在夏听雨额头。
“你…”顾未迟捏捏他的耳朵,第一次语塞,“什么时候的事。”
明明是很突兀的转折,不符合语境,但夏听雨还是从表情和动作判断出对方在问什么。
他眨着眼睛,并未回避:“初三毕业。”
“当时…生了场病,发烧太久,烧听不见了。”
接着微弱光线,顾未迟拨弄他的耳廓,拇指下又看到那颗小痣:“我之前…听不出,也看不出。”
在飞机上查过资料,即使是语言体系成熟后再失去听力,也还是会慢慢丧失语言功能。
夏听雨说话能这么清晰,要经过长期不断的恢复训练。
有多苦,不用说也知道。
身为听障对这类夸奖很受用,尤其话还是从顾医生嘴里说出来的。
夏听雨眼中带着笑,唇角梨涡浅浅:“摘下助听器就不太行,不过我已经在练习唇语了。”
“我不在意。”顾未迟喉间发紧,声音沙哑。
“出国前,你说有重要的事要和我说。”他早从飞机上视频通话时就想问,直到现在,才找到机会开口。
虽然有些事应该他主动,但看夏听雨犹豫不决的样子,交出选择权也未尝不可。
不管怎样,他必然是会答应的。
看清手机上的翻译,夏听雨想到请求帮忙练习唇语的事,顿觉尴尬,哎呀一声,翻身背对人。
“顾医生,就是个玩笑话,你听听就好,不用当真。”
“如果我当真呢。”
自说自话,顾未迟着看他的后脑勺。
两人用过同款洗发水和沐浴露,夏听雨的背影消瘦,头发蓬松柔软,散发着和他身上相同的味道。
刚刚短暂拥抱留下的触感已经消散,顾未迟抬起手臂。
还未落下,他听到夏听雨说:“我当时突发奇想,想让你帮我练习唇语。”
时间停滞几秒,手臂僵在半空。
一秒,两秒。
夏听雨说话时闭着眼,已经有些困意,恍惚间发觉没看手机,也不知道顾未迟答应没答应。
当初确实是随口一说,他也没想真的实践。若要系统练习唇语,需要大量的时间和心力,还要遵循一些专业方法。
不说顾未迟要创业没时间,就算人家愿意花在他身上,他自己也有其他事情要忙。
今晚是照顾病人,等顾未迟病好了,他肯定要搬出去,平时也许都很难见面,说什么练习不练习的,确实有点太草率。
能有平时的交流就已经很好,他没想要别的。
打了个哈欠,转身面对顾未迟,他边嘟囔边拿起手机:“背着你说这么多,还挺搞笑的,我又听不见。”
翻译记录显示,顾未迟上一句还停留在【如果我当真呢】。
“顾医生?”夏听雨抬头。
看到顾未迟规规矩矩侧躺在那里,眉心微微皱着,表情凝重,眼里失了神采。
“顾医生,你怎么了?”
“……”
下巴被人捏住,向下带,强迫他低头看手机。
音频接受信号再次闪烁,手机上慢慢呈现出一句新的句子。
【这就是你说的,很重要的事。】
【没有其他?】
“没有啊。”夏听雨刚打完哈欠,眼里有泪,被屏幕晃得如春水一般。
【为什么要让我帮忙?】
“为什么要让你帮忙。”
的确是没有足够令人信服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