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什么流氓命令。
下半年学期的假期少, 十一长假之后难有大假。
度日如加速日地过完三天,大马猴坐到讲台沉默寡言地看着稀稀拉拉的座位。
“八点收假,”大马猴怨气重得跟昨晚才做完鬼似的:“现在七点四十才到二十多个人, 就这种学习态度怎么可能学得好!”
无人应答, 沉默是金子的金。
江淮踩点到的班,想走后门但发现后门被锁着。
他绕到前门,单肩挎着包推门而入时,和几十道视线撞了个正着。
江淮:“……”
“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大马猴怨念深重地看着他。
江淮抬眼看向教室墙上的挂钟, 认真回答:“八点。”
大马猴:“几分?”
江淮依旧认真:“差十秒一分。”
大马猴:“……”
他要飞出去的唾沫瞬间就被无能为力的心脏吸了回去, 他沉着脸说:“下次早点到班,学习态度放积极一点,让全班同学等你一个多不好。”
江淮顿了下:“等我干嘛?”
大马猴噎住, 无言以对便直接轰人:“快回座位回座位,准备上课。”
江淮不甚在意地往自己位置上走。
混在乱七八糟翻书声里的视线绕过形形色色的脸径直落向最后一排,江淮看清楚人时被自己的双脚猛地绊住。
慌忙撑到过道旁的桌面才没往下摔成狗吃屎。
“我靠!”赵西连人带桌俱是一抖, 声音都劈了:“吓我一跳!”
大马猴带着众多眼睛一同看向这边, “怎么了?”
江淮抬了下手:“没站稳。”
大马猴&21班同学:“……”
等拂走众多视线江淮才走回座位,难以置信地再次看向他同桌。
短寸……
带着黑色口罩始终垂眼看着题,他刚才摔那么大动静都没让楚明稍微掀一下眼皮。
江淮喉结轻滚, 捞过草稿本翻页。
想写些什么却无从下笔, 懵然地再度看向楚明的脸。
之前楚明头发偏长的时候, 前额、眉眼多多少少会被遮掩些许。
但现在所有的阻碍全被推倒, 看着都硌手的短寸干净利落, 露出的上半张脸立体出挑……
江淮咬了下自己舌尖,痛觉传达到神经时他才回过神,不可思议地压低声音问了句:“你来真的?”
楚明正做着题,闻声掀起眼皮, 淡淡扫了他一眼:“不然?”
“操,”江淮视线描着他硬挺的眉弓和鼻梁骨,没忍住低声:“好他妈帅。”
楚明:“……”
掩在口罩下的唇极轻地勾了下,他扭过头继续做题。
大概是有意而为之,大马猴讲题的时候特地先从难题开始。
接连把几个迟到的人点完,拖出那道压轴选择便喊:“江淮,上来讲这道题。”
江淮缓缓从楚明侧脸挪开视线,扫题,平静起身。
大马猴憋着劲儿要使出的大招顿住,没想到今天江淮半句反抗没有还如此好脾气……
“动点问题找关系……”江淮捻着半截粉笔板书,三言两语交代完说:“选A。”
大马猴看着他精简但正确的板书没有多说,勉强道:“做得还不错,下去好好听课。”
他话音还没落干净,底下却突然爆发出三声清脆的掌声。
“啪啪啪!”
班级:“……”
喇叭哥独树一帜地鼓完掌,笑着还喊了一声:“牛逼!”
浑厚的声音在四面墙里争相回荡,比深山老谷还回音浩荡……
江淮:“……”
大马猴扭过头之前还以为全班在造反,看清形势立刻把戒尺抱好,苦命地交代:“侯俊你声音能不能小点,全班都没你一个人声音大。”
喇叭哥腼腆地放下手:“我尽量、尽量。”
数学课在鸡飞狗跳里逝世。
下课后江淮侧过身子仔细打量楚明,挑了下眉:“口罩摘了我看看。”
楚明:“……”
什么流氓命令。
他眼皮轻抬以作回应,伸手把压在鼻梁上的口罩往上提了些许。
“怎么,”江淮抬脚踩在他椅子杠上,轻声:“不让我看?”
楚明微微垂眼,稍斜着扫他:“嗯。”
江淮:“……”
他正准备撤开等放学的时候再说,就忽地感觉桌面一重,抬眼见赵逵逵半个身子都躺在他桌面,拧了下眉:“你有毛病?”
“没毛病,”赵逵逵直勾勾地看着楚明,小声说:“我进学校就听到有人在讨论什么寸头帅哥,进教室的时候我还以为我走错班了……哥们,寸头帅爆地表啊!”
楚明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
赵逵逵惊讶地看着江淮:“牛而逼之,吓得我以为有两个江哥,刚刚的眼神也太像了吧。”
江淮挑眉。
“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长得还行,”赵逵逵挠了下脑袋:“果然换发型如换头,我也去剪个寸头怎么样?”
“别,”江淮扫了他一眼:“会变成黑人。”
赵逵逵:“……”
楚明没忍住轻笑了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赵逵逵下课那些惊叹词喊得没控制好音量。
整个上午时不时会有人往后甩头,窃窃私语始终没断过。
“啧,”江淮偶尔捕捉到两句关于楚明的话,挑了下眉。
不悦地看向楚明,问:“什么叫我亲自上手刮了你头发?”
楚明:“……”
他捏着笔的手轻顿,眉眼小幅度地弯了些。
“笑屁笑,”江淮想也没想,在说话间隙迅速伸手勾掉他耳上挂着的带子,同时两指把楚明的脸往墙壁一侧推了些,有条不紊地扯开口罩。
指腹按在他下颌骨微往上抬。
一瞬间整张脸毕览无余。
“……?”
楚明半秒反应时间都没用到便翻腕,反手扣住他的手往身下狠地压去,按到江淮大腿根处任江淮挣扎都纹丝不动,他沉声:“戴上。”
江淮垂眸扫了眼他因用力而青筋绷起的手腕,啧了一声,“没必要。”
楚明以为自己幻听了:“什么?”
江淮原封不动地把口罩带子挂回他耳边,扬眉:“换个发型而已,有什么好遮掩的?”
楚明顿了下:“没遮掩。”
他今早出门时顺手摸到口罩,可能脑子抽了,一瞬间突发奇想,开始好奇江淮看到他的表情——那之后才勾上的。
江淮摩挲着口罩带子,看着他:“那我挑断了?”
楚明:“……”
他两指扣紧江淮手腕,平静注视着他眼睛。
像被他黑亮的瞳孔吸进去了似的,江淮也跟着回视。
楚明说着轻抬手:“我自己——”
“还是戴着吧。”江淮向上按住他的手,余光里有几抹视线过于鲜明,他轻抿着唇,没来由地不想让别人看清。
至少在现在!-
“学校预计下周周四周五举行高二年级的秋季运动会,”刘明宇在自习课快结束时交代说:“还和以前一样,自愿找体委报名,截止时间是周六周考前。”
体育项目表被投影到白板上,跳高跳远铅球接力跑短跑长跑……
常规得就跟学校食堂固定出售米饭一样。
“长跑三千米,谁能跑?”
“100米依旧是我的保留项目。”
“能自行报名去当啦啦队吗?”
“安静。”刘明宇总是有些霉运的,刚强调完纪律放学铃就打响,他习惯性尴尬地收回话口,走下讲台。
中午午饭期间基本就是命题式讨论。
楚明还是跟江淮他们去吃饭,下楼梯时稍一偏头摘了口罩。
混在人流里往下走的时候跟碰到引线似的掀起一阵爆炸似的轰鸣。
“我□□操操操操……”
“他是谁啊……”
楚明在心底轻叹半声,正要重新戴上口罩手腕便被江淮扣住往旁边拽去。
“这群人眼睛都不太行,”江淮搂紧他的肩,隔绝掉大半的视线:“我第一眼就觉得你长得不错。”
楚明:“……”
说实话短寸摸着实在扎手,刺愣愣的。
走出楼道逐渐宽敞,江淮手心往他头顶带过时,被刺拉得半天没反应过来:“手感不行。”
楚明浅浅一笑:“防的就是你。”
“啧。”江淮跟他进食堂。
赵逵逵跑得快,十分善良地给他俩占了座位。
看清楚明光不溜秋的正脸时,他和他队友俱是一愣:“你怎么长这样啊?”
楚明:“……”
他只是推了个头。
“气质变了,”赵逵逵伸手用宽大的手掌盖住楚明的上半张脸,“脸倒是没怎么变。”
“也不看看是跟谁,跟江哥多像啊。”他队友说:“不是有个词叫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楚明:“……”
赵逵逵沉思了半秒:“那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江淮:“……”
叽叽喳喳不知道多久才结束对楚明头脸的全面扫描,赵逵逵回归干饭主业,叽叽咕咕说:“对了,运动会你们打算报啥?”
“接力赛呗,”他队友说:“压轴项目全场欢呼贼有感觉。”
“我依旧铅球,”赵逵逵问:“江哥你呢?”
“看剩什么吧,”江淮夹了块牛肉:“都差不多。”
“……好大的口气。”赵逵逵竖了个大拇指:“不过每年必然剩的是三千米,我记得我们班是不是都没人参加过啊。”
楚明夹起的青菜唰地掉回餐盘里,他眼睫极轻地颤了下,不动声色地挑起来继续吃。
“我记得好像有啊,”赵逵逵他队友说:“陈炜不可能让报名表空着的,不然他要被班主任说。不过上两次三千是谁跑的我也没印象,楚明你记得吗?”
楚明嚼着青菜,咽下后轻摇头:“……没。”
江淮始终没说话,目光垂落在楚明身上,总感觉他有哪儿不对。
“反正我跑不下来,”赵逵逵摇头:“谁跑谁英雄。”
“我也是,一千都顶天更何况三千。”他队友捧着话说:“谁跑谁勇士。”
“诶楚明你要报什么?”赵逵逵问了句。
楚明顿了一下,垂眼夹菜:“……再看吧。”-
饭后江淮没急着回去。
他绕过食堂桌椅走到边上早留意过的魁梧人士那一桌,站着曲指叩了下桌面。
喇叭哥光速吞完整口饭:“江……江淮?”
“嗯,”江淮在他旁边坐下:“问你个事。”
喇叭哥放下筷子,欣喜道:“问!”
“小声点,”江淮往旁边偏了下耳朵,缓解掉脑浆被他高音量震得乱晃的不适,才说:“之前你们班运动会三千米谁跑的?”
喇叭哥文静了一会儿,难得斯文地说:“我告诉你你别生气啊。”
江淮拧了下眉:“我生什么气?”
喇叭哥小声说:“你俩关系不是很好吗?”
“谁?”江淮顿感不妙。
“楚明啊。”喇叭哥看着他微沉的脸色,收紧筷子小心翼翼地说:“两次都是他跑,陈炜帮他报的名。因为每次比赛都是我负责喊人,嗓门够,当时也是比赛前检录的时候楚明才知道自己要跑三千……”
江淮眉心蹙得很深——
作者有话说:好的,最后一件遗留问题。
解决完就[粉心][红心][橙心][黄心]
另外,顺便预告一下,明天是个超级大长章。
第52章 第 52 章 “我叫楚明。”他说。……
“21班的短寸, 是谁啊?”
“应该是叫楚明,课间我去偷偷瞄了一眼。我操,一年的时间我在干什么吃的!怎么会没注意到他的脸呢?!”
“姐们, 上网, 有瓜。”
江淮从食堂走出来后心情极差。
拧着眉面色不大好,在嗡嗡嗡的讨论声里抬眼,给前面说着说着突然倒着走的女生吓得往外蹦出两米。
“不是你的问题,对不起!”女生赶紧站直, 道完歉转身踢出正步, 飞速依偎进旁边女生怀里私语:“我操,长得有点儿东西。”
江淮:“……”
他收敛了些神情,没直接回教学楼而是绕到操场看台上。
“我也不清楚他跑得怎么样……”
“报名次是只宣布前三, 楚明没跑进过前三自然就没什么人知道……”
喇叭哥蚊蝇小的声音在脑海里反复回荡。
入秋后日头没那么晒,阳光也不那么刺眼。
江淮看着橡胶跑道,要折返回去之前他蓦地一顿。
楚明。
……和一个看着有些熟悉的女生在荫凉里并排坐着, 不知道说到什么话题, 他嘴唇勾着,在笑。
江淮坐直,垂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人。
本来想等他们聊完他才下去, 但坐了三五分钟还没见有任何结束的征兆, 他起身跳下看台走向那处林荫。
“我对这些没什么感觉……”楚明话说着感觉头顶多罩下一道阴影, 稍稍仰起头就看见江淮面色沉冷地站在他面前。
挺强势的, 鞋尖紧贴他鞋尖, 像无声的对峙。
他咽下口中没说完的半截话,转口:“你怎么……”
江淮没答,深黑的眼瞳里倒映着楚明的脸:“打扰你了?”
“抱歉,”楚明看着女生轻轻说了句。
说着他起身拉住江淮的手腕往旁边走, 江淮被他拽得懵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调整步频跟上。
走出段距离,楚明问:“找我有事吗?”
“没事不能找你?”江淮看着他,有些底气不足。
他确实没什么事,但耐不住心底深处的某种欲望在疯狂攀升沸腾。他不太控制得住自己,完全没考虑过打断别人的聊天是个多么不合理的行为。
他只是单纯地想要把楚明卷到自己的范围里……
楚明捏着他腕骨,看了他一会儿有些无奈:“心情不好?”
江淮冷冷地应了一声:“嗯。”
楚明轻声问:“因为什么?”
“你。”江淮回答得斩钉截铁。
楚明:“……”
余光里秦苗低头在玩手机,没有往这边看的意思。
他思考半秒后两根手指忽然发力,猛地把江淮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肩头撞靠在锁骨的瞬间,他嘴唇擦过江淮柔软的发丝,很轻地问:“你要干嘛?”
“我想揍你,”江淮吃痛地倒吸了一口气,就着这个姿势压他耳边。
楚明拧了下眉:“为什么?”
“不知道。”江淮目光伴着温热的呼吸洒落在他耳垂下的皮肤,喉间轻滚。
喇叭哥跟他说的那些事情,放在才开学,他断然不会觉得怎样:楚明再怎么被欺负好像都在接受范围之内。
但现在不一样,他看到过楚明沉静皮囊下坚韧的内核,潜意识觉得楚明不会被这些傻逼事情折倒。
他也知道该责备的不是楚明,可是,明明有反抗的能力为什么不反抗?
“……”楚明沉默了。
这对话跟开了加密似的。
左手捏着手机环到江淮后背,楚明调出键盘正打算给秦苗发个消息让她先回去,他跟江淮问清楚,但下一秒利牙割破皮肉般的刺痛骤然从侧颈传来!
他受不住地弓了下腰:“嗯……”
江淮一口咬在他脖颈,收着劲儿地叼磨半晌才退出些距离,挑了下眉:“揍完了,你找她去吧。”
“嗯?”楚明歪了下头,不消看都知道侧颈那片绝对红了。他使劲儿锢着江淮没让他走,稍微平息呼吸之后声音很低地说:“给我个解释。”
“什么解释?”江淮心情颇好地反问。
楚明:“……”
他手指微微收紧,“你不说我就咬回去。”
江淮默了两秒,直接问道:“这次还跑三千吗?”
寂静空旷的午后操场声音被微微放大,很重地撞在耳膜。
楚明落在他后腰的指尖缩了一下。
原来是这件事……
江淮耐心地等着他的回答。
“跑,”楚明捏着他手腕的手指难以抑制地重重收紧,声音透着股坚定:“不过这次我自己报名。”
听到这话,江淮好似明白过来楚明的意思,淡淡地勾了下唇:“那我去接你。”
楚明轻顿,收回手,声音极轻:“好。”-
秦苗看着两人莫名其妙忽然搂抱在一起,啧了两声。
她的角度只能看清楚明冷感的侧脸和锢在那男生手腕上细长的手指。
她看了一会儿意犹未尽地低头把手机打开。
里面是一则陈年旧贴。
标题:听说姓楚的最近特那啥,有人知道发生什么了吗?[1年前]
【1l】考试作弊通报批评,我记得还欺负女生,搞一些嗯哼的事(叠个甲,别搞我)
【2l】别的不知道,开学第一周我去看新生玩篮球,他明显犯规还撞人,球技不知道怎么样但人品烂得要死。
【3l】早恋来着,好像为那个女生还揍了三个人,刺激啊。
【4l】是个刺头,上两天课连怼八科老师,班上同学都无语了。
【5l】去隔壁帖,什么都有,一应俱全。
……
【79l】啊?你们说的谁啊?居然有这号人?
【98l】没听说过,挺温顺一人啊,我上次还让他帮我带零食来着呢。
……
秦苗扒拉了几下内容就见底了。
最近的回复也是在七八个月之前,可以说凉得彻底。
她把手机收起来,就看见楚明拉着江淮往这边走来。她视线擦过楚明脖颈一侧隐隐露出的绯色,震惊地笑了笑:“你们……完事了?”
“嗯。”楚明说。
“我刚刚本来就想走的,但……”秦苗目光偏了偏落在江淮身上,意味深长地打量两秒后晃了下手机:“我叫秦苗,帅哥加个联系方式?”
江淮抿了下唇。
他余光带过楚明修长的脖颈,那处还残存着泛红的齿痕。心头空缺的某处被填满,他满意地微微抬眼:“嗯。”
“嗯……”秦苗看他只应了一声却没任何实质性的动作,不免看向楚明:“还是个不带手机的好学生?”
好学生算不上,江淮更多是觉得麻烦吧,楚明顿了下:“我晚点推给你。”
“好的,”秦苗收好手机,微微一笑便往操场外走去-
江淮回到家洗漱完往沙发上坐去,捞过手机就看到一条好友申请。
一只苗。
验证栏里这么写着:我是秦苗,有事找你放心通过。
江淮给她通过了。
【一只苗】帅哥你好。
接着秦苗给他发了一个链接,便不再有下文。
江淮用两三秒的时间怀疑了下这是不是什么诈骗链接,但看清楚这种分享贴的链接外观之后,他隐隐有些预感地戳了进去。
“听说姓楚的最近…………”
江淮把贴子从头到尾默默读完,皱着眉退出界面。
【狗】发给我做什么?
【一只苗】你这是什么反应?
【狗】?
【狗】怎么,还得哭一个?
远在几公里外扒拉着手机的秦苗惊地坐起,才被数学压轴题搞得心如死灰的她瞬间精神,她余光偷偷瞄了眼旁边正垂眸认真看题的楚明,见他沉浸在题里暂时没有往这边看的迹象。
她用意念狠狠跺了下脚。
操?江淮居然是这种人!
她不信邪地发了句:
【一只苗】你知道链接里说的是谁吗?
【狗】知道。
那你他妈是这个反应?!秦苗有点气急攻心,什么垃圾狗屎塑料兄弟情!
【一只苗】那你知道当初学校传他早恋的事吗?
对面久久都没有回消息。
【一只苗】当初他为了护女朋友跟三个男的动手,这事你也知道吗?
对面跟死了似的毫无动静。
【一只苗】如果我说这个女生就是我呢。
【一只苗】如果我说现在楚明在我家里呢。
四条消息连着轰炸过去,秦苗感觉全身血液都顺着流动起来,心情舒畅地把手机扣到桌面,往后伸了个懒腰,说:“小楚哥,你想出这题怎么做了没?”
楚明抬眼时转了圈笔,两指夹着草稿纸放到她面前,声音带着股睡眠不足的困懒:“嗯。”
“你困了?”秦苗接过,往他脸上看了眼。
“有点,”楚明食指微曲把黑笔按到桌面,微微往后仰了些头,很轻地说:“但讲完这套卷子没有问题。”
秦苗笑了笑:“那我尽快吃透这道题。”
“嗯。”楚明的回应带着些鼻音。
放在桌面的手机迟迟没有消息提示音,秦苗时不时往手机壳上瞟一眼。
十分钟后她把手机拎起来看,江淮确实没有回复她。
“怎么了?”楚明把做好的物理卷收好,余光注意到她的动作,“看不懂可以直接问我。”
“没,”秦苗飞快把手机扣上,清了清嗓子勾画过程里的核心知识点。
忍了两三分钟没忍住,她边写边小声地问了句:“小楚哥,你和江淮关系应该比较近吧?”
楚明掀了下眼皮:“怎么了?”
“没怎么,就问问。”秦苗心思有点不在题上,“是很好的朋友吗?”
楚明顿了两秒,指尖碾着:“嗯。”
“这样啊,”联想到江淮看完那条贴子无关痛痒的回复,秦苗听到这话心里有些不是,下意识说道:“你千万别生气。”
“嗯?”楚明挑了挑单边眉毛:“没看懂过程?哪步?”
秦苗:“……”事业心还是太重了。
她咳了声嗽:“看懂了看懂了。哎我就是想说你交男、交朋友还是不能只看脸……”
“啊?”楚明诧异地看向她。
“一点感触不用管我,”秦苗摆摆手:“小楚哥,给我讲讲这步换元呗。”
楚明轻顿:“……嗯。”
连着三道压轴题兜头而至,秦苗跟闯了什么机关似的被困在数学海洋里脱不了身。
浓郁的情绪都被净化得毫无痕迹,她面无表情心如死灰地反复求导、算根。
楚明淡淡地挪开视线。
起身往旁边书房里看了看秦禾的试题进度,讲了两个题给了些思路,他倚在门边偷偷打了个哈欠。
不知道是不是秦苗聊到了江淮,他脑子里莫名就浮现出白天江淮咬他时低垂着沉静的眉眼,鬼使神差地抬手摸了下颈侧。
“嘶……”还是疼的。
楚明无奈地笑笑,回到房间听秦苗重新讲了遍解题思路,确认没问题留了两道同类型题,他挎上书包便往楼下走。
今晚风挺柔的,还带着些入秋后薄薄的凉意。
从楼栋往小区外走的短短半分钟里,楚明总感觉心跳有些控制不住地急促,他停下脚步,低眸手心轻抚在心口。
心脏有问题了?
荒谬的猜测冒头,他闭上眼静静地感受了会儿:得了心脏病的心脏应该跳不出这么有活力的动静。
被自己蠢到似的,他笑了笑,垂下手抬脚往前走,刚走两步他忽地顿住,心跳一瞬骤停,接着就像吃错药了似的狂跳,一下接着一下凶猛地撞击着胸膛,浑似下一秒便要冲破皮肉。
视野从模糊转入清晰。
对面青黑的树影下,江淮微抬下巴注视着他。
像是感受到他的视线,江淮抬手,食指朝他勾了一下。
楚明几乎是没有犹豫三步做两步上前,鞋尖距他不到一指长的时候停住:“你怎么在这?”
“别管,”江淮没垂下手,指尖缩了一下手臂瞬间打直,往前勾住他脖颈往自己怀里狠狠地按来。
楚明一头栽在他胸口,鼻尖重重撞在结实而坚硬的胸膛,他慌忙之间抓了一把江淮有劲的侧腰。
他堪堪稳住,“你怎么了?”
暖热的呼吸隔着单薄的衣料簌簌扑落进胸膛,江淮怔愣了一秒,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我问你点事。”
楚明:“……嗯。”-
车轮碾过沥青路面,平稳地驶远。
楚明轻捏着车把手,感受到紧紧锢在腰间的两条手臂,轻叹了一声,说:“你松一点,再勒我该断气了。”
“哦。”江淮应着,但力道其实没松多少。
自从看完那条贴子,他心情始终不上不下,乱得跟一锅杂烩似的什么都有。
不看贴子主人公他还以为被骂的是自己,那些真假参半的事迹他太熟悉了——从开学到现在短短一个多月时间,他自己都没想到会经历这么多傻逼的事情。
但他没料到楚明也经历过,还跟他妈复制粘贴似的。看那些时间线,也就半个多月而已。
挺牛逼的。
想着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下巴轻抵在楚明后背:“你之前什么样?”
“嗯?”楚明单手扶车,右手贴紧他手背,慢慢撬动出江淮手心和自己腹部的缝隙:“你想问什么?”
“秦苗发了我一个贴子,关于你的。”江淮反手抓住他的手,指尖挠了挠他手腕内侧。
听到这话楚明蓦地顿住,眼瞳都跟着扩了小半圈,“什么?”
“才几岁耳朵死成这样?”江淮拧了下眉。
楚明:“……”
“我倒没想到以前的你也挺能造,”江淮依旧刮挠着,感受到脉搏清晰地跳在指尖:“怎么被|干|倒的?”
楚明抿着唇没有说话。
江淮话里的事情已经有些久远了,远到他总是不愿意去回忆。
但现在江淮就压在他身后,指腹压着他的腕脉,强硬的姿势里带着一种他必须得想、必须得说的意思。
“也不算是。换了种方式吧。”楚明没继续往前骑,就近停在路边。
月是残的,像把弯刀,抬眼看过的人都像被割了一把似的,心尖儿泛疼。
江淮挑了下眉:“跟我讲讲。”
楚明眼睫微垂,被风吹得乱颤:“……好。”
江淮按在他腹部的手指轻轻点着。
楚明很轻地说着,微哑的声音和着夜风飘进江淮耳中:“我不知道怎么讲,有些事情的发生连我自己都觉得始料不及……”
……
八中向来开设初升高衔接班。
中考成绩还没出楚明就接到电话,通知他上课,为期两周。
第一天到班,他前脚进教室后脚就被叫住:“小楚,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那个时候大马猴看着就并不年轻,可能是毛发稀疏的缘故。
“你家长没进家长群吗?”马海拉着他坐下。
“没,”楚明没坐,只问:“有事?”
他反倒是觉得重要的事情学生会比家长先知道,他能处理。
“没什么没什么,”马海倒吸了一口气:“你让家长早点进班群,通知啊收费啊我一般通知在群里,别耽误了。”
“不是还没分班?”楚明轻顿,他现在被随机分到文科二班。
“嗯……”马海笑了笑:“临时班也要有家长群嘛,上两周多呢总有重要事情嘛。”
……江淮挑了下眉:“是要收钱?”
“嗯,”楚明抬眼:“说是学习资料和科任老师课外辅导,两千。但我不需要,没交。”
江淮唇角很轻地勾着:“换我也不会交。”
“嗯,”楚明说:“不过当时应该只有我没交。”
他的高中生活还没正式开始,只是从那时候起,就已经偏航了。
“专门来做自我介绍的晚自习他没让我上台,反倒是第二天数学课的时候让我上讲台……”楚明说着。
……
“我们班上有个特别的存在,”马海笑着说:“来,小楚,上台做个自我介绍。”
楚明左手转着笔帽右手捏着笔杆,闻声缓缓起身,右手指尖轻带黑笔飞旋几周后精准地插进笔帽。
咔地一声,严丝合缝。
“我叫楚明。”他说。
“没了?”马海收了笑脸,看着他。
“嗯,”楚明身形修长站姿笔挺:“其他不重要。”
“看看看看,”马海表情严肃起来:“我为什么让他单独来,就是因为他没有学生的态度……”
……江淮啧了一声:“这么帅呢。”
楚明微顿,眼尾漾开笑意。
“之后那段时间课上老师总爱特别关照我,课下和我打交道的是魏天和她的朋友赵恩。”楚明慢慢说着:“说你作弊的时候我差不多就知道事情怎么回事,不过你的处理方法更有效,挺厉害的。”
江淮很轻地笑了一下。
“开学文科二班成了21班,班主任和之前的二十多个人都没变。”楚明轻声说着:“来的新人呢总不会看到所有人……陈炜那时候在追魏天,第一节体育课我就跟他撞上了。”
“他摔了?”江淮猜。
“嗯,”楚明嘴角牵出一抹嘲意:“演技还得看新人,那时候高明多了,我都没反应过来。”
空气变得静悄悄,呼吸散在无声里。
“我想想,”楚明默了一会儿:“你不是挺好奇带饭的事吗?我在学校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看书写作业,那天走得晚,不曾想撞到他们和秦苗,就是今天你看到的女生,我帮了她一把……”
楚明对每件事都只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江淮安静地听着,脑海里相应地浮现出才看过的一些评论。
——“没见过这么狂的人,从早自习罚站到晚自习,最高记录连怼五科老师。”
——“我记得让他叫家长十多次,家长一次没来,他说自己管自己,犯不着别人。”
……
叙述里事情一件件过去,时间线匆匆往前,好似一切都跟着清晰起来。
他忽地想起他翻看自己黑贴的那天晚上,楚明突兀的那句“你睡床”,以及他响指刚打完楚明便已扭过头的反应速度——原来是这样:
经历过的人在看着正经历着的人。
想到这儿江淮很沉地呼气,他锢紧楚明的腰:“我知道了。”
楚明从情绪里脱离:“嗯?”
江淮默了半晌。
其实楚明避开了他最核心的问题,听着那么刺头的一个人,是怎么变成他初次见面时看到的那样软弱无骨。
他想问,最终干倒他的是什么,或者说最终让他敛了锋芒的是什么?
但如果真的要问,就他们现在的关系而言……
他轻顿,最终不管不顾地问:“最后呢?”
楚明知道他要问什么,默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很轻地叹气:“那个时候,我家里人和我住在一起。”
江淮愣住。
那现在呢?
他指尖猛地缩起,好半天才出出来声音:“你单独搬出来住了?”
楚明轻声:“没。”
那就是家人搬走了。江淮又静了很久,脑子一抽:“也挺好的。”
楚明扭头看向他:“……啊?”
“能睡床了,”江淮也看着他:“就你家的布局,家里要是有人,你之前还有床睡?”
楚明看了他一会儿,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微微仰头枕靠在他肩颈处:“不是,你怎么回事啊……”
“我记得第一次睡你家沙发,起来的时候腰酸背痛腿麻屁股疼的。”江淮用脸颊贴着他耳朵,嘶了一声才继续说:“但你跟我说能睡。之前一直睡啊?”
“嗯。”楚明笑笑。
很多事情说出来心头就松了。
感觉晚风直接贯穿皮肉进到骨髓似的,涤清了心底久久积压着的躁郁。
楚明笑得很认真,笑得腰腹发酸,他才极轻地偏了下头,阖眼,掩盖掉眼尾清澈的一滴泪。
“你这头发真扎人啊,”江淮脸颊蹭了蹭他耳边的发茬:“都给我扎清醒了。”
楚明笑笑:“那你还蹭?”
江淮脱口而出:“喜欢。”
这话出口的时候,两人俱是一愣。
楚明咽了下唾沫,手肘轻拱了下他的腰,直起身来,“咳……你挺牛逼的。”
“我知道,”江淮松了口气。
夜越来越往深处走,日历可能已经跳到下一天,也可能没有。
马路上间隔良久才驶过一辆车,明亮的车灯笔直打向前,车轮擦过路面带出一阵风驰电掣。
江淮一只手还按在楚明腰间,不知道是被车带起的风扇了一巴掌还是此情此景有什么唤醒他的记忆,他突然开口:“你还英雄救美过?”
楚明:“……”
他攥着车把手微微用力,轻声:“碰巧而已。”
“碰巧?”江淮彻底想起来秦苗给他发的那些消息,眯了下眼:“那你在她家做什么?”
“我……”楚明头往后扭了些,眼角里江淮眼瞳黑得发沉,里面有什么情绪在鲜明地溢出,他轻呼一口气后说:“我是在做家教。”
“家教?”江淮眉心轻压了一下。
“嗯……”楚明说着有些想笑:“因缘巧合而已。”
“什么因缘巧合,”江淮松开他的手腕,指尖轻夹住他下颌往自己这边掰来:“我听听。”
楚明没有应话。
微仰着头目光落在江淮眉眼间,他屏住呼吸咽了下唾沫。
两人的距离很近,鼻尖之间隔了不到半拳,呼吸暧昧不清地纠缠着,空气被带得发热。
楚明微微垂眼,扫过他微张的嘴唇,偏过眼眸:“她和秦禾都学理,可能是想感谢吧,就让我试着做,钱的话——”
他说着说着忽然没了声音。
江淮按在他下巴的拇指突然上移,很轻地压在他下唇,稍显粗粝的质感顺着唇瓣纹路丝丝传进神经,他甚至感觉有些头皮发麻。
江淮目光落在他唇间,低声问:“你不躲吗?”
楚明呼吸停了一瞬。
一直压制着的某种情绪好像再也拦不住,一种心照不宣的情愫于呼吸之间传索。
他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哑然:“我没怕过你。”
江淮沉沉地注视着他,好半会儿才垂手,别开眼若无其事地说:“掉头。”
楚明怔愣着听他的指令,正回上半身,把住车把给自行车掉了个头。
漫无目的地在沥青路上行驶。
想起自己刚才干了什么,江淮狠地咬了下唇:
江淮,你他妈在搞什么鸡毛!
指腹还残存着温热,细腻的湿滑被风吹燥,连喉管都跟着发紧发涩。
骑出两三百米楚明才回过神来,舌尖卷过唇上的微咸,清了清嗓子:“去哪儿?”
“吃点东西吧,”江淮没看他的背影,偏头看着路边青黑色的树影,“饿了。”
楚明稀里糊涂地应着:“哦。”
今晚的风吹得乱七八糟的。
人也是。
三段路一带楚明天天在走,对这里的街道布局就跟自己家里似的了如指掌,在这种情况下,他都能傻逼地拐错路口,傻逼到就跟尿急了窜进厨房一样。
历经九九八十一难自行车停在沙县小吃门口。
“绕半天我以为你要带我到哪呢,”江淮扭头看了一眼,长腿跨下车座。
“走错路了。”楚明打下脚架。
江淮看着他,笑了:“傻逼。”
让人意外的是,老板居然还记得他俩。
上门第一句就是:“呀,又来了!”
“嗯,”江淮坐下:“您还记得我吃什么吗?”
老板嘻嘻一笑,倒了两杯柠檬水:“记得记得,等着马上给你们上。”
“谢谢啊。”
江淮拎起水杯,抬手碰了下楚明的,响出清脆的一声碰撞:“你坐过来。”
“嗯?嗯。”楚明坐在他对面,闻声轻抬了下眼,起身坐到他旁边。
大碗海鲜馄饨新鲜出炉上桌,热气扑了人一脸。
江淮吃得有些急:“靠,烫死了。”
“……”楚明把水递到他嘴边:“我没跟你抢。”
江淮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舌尖在牙齿上轻磨了下,“越喝越难受。”
楚明顿了一下。
老板在里间准备收拾打烊,整得锅碗瓢盆叮铃咚隆地响。
“我看看,”楚明轻放下水杯。
江淮蹙着眉:“嗯?”
楚明看着他:“张嘴,我看看。”
“哦……”江淮手指收紧了一瞬,朝他倾身张开了嘴,被烫到的舌尖探出一截儿。
楚明呼吸渐沉,看了一会儿别开目光:“看不出来。”
“……”江淮无语地闭嘴:“那你看个屁。”
楚明握着汤匙舀起一块馄饨,“我以为能看出什么。”
江淮啧了一声:“什么屁话。”
楚明:“……”-
“楚明,”走出店门江淮斜坐在后座,脚尖点地半仰着头。
楚明垂眸看着他:“你说。”
“今晚住我家吧。”江淮说。
楚明愣了一下:“怎么了?”
“你只回答要不要,别问那么多。”江淮说得有些霸道。
“……”楚明撑住车把手,想了半秒:“好。”
往回走的路上,江淮脑子里还有些乱。
他紧紧盯着楚明后脑勺。
为什么想带楚明回家?
……可能是那天他看那些不好的东西的时候,楚明在他身边。
而今天他一点掩饰都不带地揭了楚明的旧疤,他希望这个时候楚明身边也有人陪。
更确切地说,他希望这个时候的楚明,是他在陪——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撒花]
第53章 第 53 章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跟我睡床, ”江淮从衣柜里随手扒拉出一套自己的衣服塞楚明手里:“你先洗澡。”
楚明抱住衣服:“我先吗?”
“不然?”江淮往旁边走:“我练一会儿。”
楚明叮嘱了句:“注意分寸。”
寸头不需要打理,毛巾随手一擦就干了。
楚明去洗衣机那边放衣服时余光往阳台处正做运动的江淮看了眼。
腿部训练,汗湿的额发随着身体动作起伏, 强度挺大的, 江淮紧抿着唇瓣,脸颊浮出薄红。
把衣服扔进筒里,楚明走到他旁边,双手抱胸静静地欣赏了半会儿。
江淮以前的照片看着还蛮体育生的, 皮肤被晒得泛出小麦色。
不过修养近一年时间, 听他妈说的那些话,估摸着江淮能到户外的机会都少得可怜——皮肤倒是养得比照片上白皙多了,也可能肤质本来就白, 回得快。
“看我干嘛?”江淮勾过毛巾往脖子上一挂,抓住一角胡乱抹了把脸。
楚明放下手:“就……看看。”
“哦。我去洗澡,”江淮长腿迈了两步, 要绕过他时脚尖急停, 他抬腿膝盖狠地将楚明往身后墙上顶去,右手强势地撑在他耳边。
楚明闷哼一声,抬眼鼻尖就撞上他的。
后背紧贴到冰冷的墙壁, 坚硬和凉意一股脑地冲进感知里, 他手心朝外迅疾地压隔着江淮的膝盖, 像是一道无济于事的防线。
他没用力推人:“你要干嘛?”
“检验一下, ”江淮嘴角轻勾, 手往下滑时指尖顺着他下颌线一路划到他下巴窝里,稍顿后往上一挑抬:“看你是不是真的没怕过我。”
楚明:“……”
他无奈地扯了下唇,直起身子时一记顶膝便朝他腹部招呼去:“去洗澡。”
“哟,”江淮挑了下眉:“脾气见长。”
楚明侧身绕开他的手臂, 往书房走去。
等人走开,江淮才低头轻按了下腰腹:嘶,还是有点疼的。
湿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江淮手指胡乱地往上抓了把头发。
哼着不知名小曲儿走进书房,他脚步一顿,看着楚明被黑衣笼得有些单薄的肩线,心头微颤,有种想上前拥住他的冲动。
“你不吹头吗?”楚明感受到一滴接着一滴的冰凉隔着衣料渗进后背,不悦地扭头看着他。
“不用,”江淮回过神来,定定地垂眸看他:“怎么,怕我感冒?”
楚明白了他一眼:“打湿我衣服了。”
江淮:“……”
他目光移到楚明肩胛骨处,白色T恤被水滴洇湿开一小片,透出里面光滑细腻的肌肤以及轮廓模糊的肩背线条。
衣料紧贴着肉/体,勾勒出肩线和其下漂亮的肩胛骨形状。
他忽然想,楚明脱了衣服肯定很好看。
“累了?”楚明见他半天不说话,以为他运动强度太大还没缓过来,起身:“那我帮你吹。”
江淮迷迷糊糊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好啊。”
楚明:“……”倒是理所当然。
把小型吹风机握在手里,楚明站到江淮身后,指尖把发丝往后撩拨了两下。
“家教,”江淮看着桌面这套题,做题痕迹完整保留在卷面,过程精简但思路流畅:“你还有这本事?”
“嗯,”楚明调的风小,手指轻柔地穿插在黑发之间,没什么遮掩地说:“不然不会读八中。”
“八中私立学校,”江淮转了圈笔,微微仰了下头,后脑勺结实地压在楚明腰腹间,他轻眯了下眼:“你考的免学费?”
“嗯。”楚明托住他脑袋想挪开又有些不舍,拇指向下,以按摩的手法重重刮划着他后脖颈。
“难怪——嗯哼……”江淮被按得蛄蛹了两下,“操,好痒。”
楚明:“……”
他笑了笑,抓钳住江淮脖颈的时候指腹滑到他耳周皮肤,力度还没加上去,江淮就猛地抖了一下,反过手用力抓住他手腕。
“别,”江淮制着他:“我真受不了这种。”
“我以为你无坚不摧呢,”楚明笑笑,手指归位只轻轻带了下后颈便抓撩起头发。
不痒了,江淮收手:“不是一回事。”
“嗯。”楚明说:“怕痒。”
江淮顽强地说:“也不是怕。”
楚明嗯了一声:……挺敏感。
今晚在外面浪得有点久,沾到床楚明就沉得毫无知觉。
江淮看了他一眼,睡姿笔直,呼吸平稳地落在耳畔。
“啧,牛逼。”
他把床头柜立着的丑八怪玩偶抱到怀里,枕头竖靠在后背,坐直打开手机,点开和秦苗的对话框。
【狗】现在知道了。
【狗】那你知道他现在在我家里吗?
发完这两条消息江淮嘴角扬了下,微微偏头借着手机屏幕的细光打量了一眼楚明,从眉弓到下颌,他挑了下眉。
真好看啊。
【一只苗】???我操。
【一只苗】闷声干大事,你是我江哥。
江淮情绪发泄之后没多跟她聊,只简单回了个表情就退出聊天界面。
把怀里的玩偶狗脑袋掐扁。想睡,但脑子有点发浑。
从下午听到楚明被迫跑三千到刚刚跟只见过两面的女生发那句置气似的消息,他明显感觉到自己行为的背后,有一种强烈而鲜明的情绪。
他想否认,但在自己面前,内心是透明的。
这种情绪很简单,他……不确定。
不,他确定,只是不知道够不够充分。
空调温度不高,江淮盖着条薄毯子。
他沉沉呼出一口气,摸出手机给经验丰富的严越发了条消息。
【狗】问你。
严越脑神经连的数据网似的,消息才发出去没一毫秒,回复就跳进来了。
【阿越】哟,稀客~
【狗】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严越一秒没思考就直接甩了个视频通话进来。
“靠,”江淮惊得一秒挂断。
【阿越】挂了是什么意思呢?
【阿越】你还害羞啊。
【狗】开不了麦。
【阿越】懂,身边有人是吧。
【阿越】那我开说了啊。
【狗】嗯。
【阿越】喜欢一个人,就是很喜欢的感觉。
【狗】。
【狗】你最好能把话圆回来。
【阿越】哈哈(狗头)
【阿越】我不知道你,但我喜欢谁吧,就是一个感觉:很喜欢很喜欢。想到他会笑,看到他想抱……反正有挺多欲望的。
【狗】有更实在点的吗?
【阿越】实在点儿的?
【阿越】你问这个问题就说明你有喜欢的感觉了。
江淮捏着手机发了会儿呆,怀里的玩偶被拎出来,他单手举着这只傻狗,轻声问:“是吗?”
【阿越】什么狗屁问题,哥们你直接上啊!
【阿越】楚明真挺帅的,我刚还刷到他寸头照片了……要不是有你在,我就上了。
【狗】滚蛋。
【狗】我又没说是他。
【阿越】?那我真下手了?
【狗】操。
【狗】有胆子你试试。
【阿越】你喜欢的不是不是他吗?
江淮沉默地一会儿,下定决心似的回复:
【狗】是他。
【阿越】哟哟哟哟哟哟,我就知道。
【狗】睡了。
【狗】没用的东西。
【阿越】睡睡睡,但愿你睡得着,恋爱的玩意儿。
江淮点了免打扰后缩进薄被里,傻狗玩偶被反复揉捏到皱巴,更丑了。
他埋进薄被里,过了一会儿他靠到楚明身边,额头轻抵着他肩头,轻轻阖眼。
有楚明在,他不可能睡不着。
傻逼严越-
离收假日越来越远,学习氛围逐渐浓郁。
但很快在运动会开展的前两天彻底破碎。
晚间自习刘明宇负责守,陈炜则拿着班级名册从头到尾进行登记。
所到之处皆是细碎的讨论声。
“报啥项目啊?”
“体委体委最多报多少项目?”
……
从前往后登记,到后排时,陈炜明显局促了些。
把名册递给江淮时还小心翼翼地用袖口遮了遮腕间的小皮筋。
江淮不经意扫过。
“同学,想报什么打个勾就行,”陈炜说:“最少一个项目。”
江淮淡淡地扫过所有项目,思绪有些乱。
深思熟虑之后他抬手在项目跳远那一列打了个小勾。
“好的,感谢参与。”
陈炜本想顺势递到里面的人,但不知道是不是心虚作祟,他把名册收了回来,笑得勉强:“我想起我还没报项目,楚明你先等一下。”
楚明:“……”
陈炜一目十行地定位到楚明那一栏,把已经打好对勾的三千米项目涂黑。
涂完才递进去:“我刚刚不小心划错了,不好意思啊。”
楚明接过名册。
淡淡扫过还能擦出墨迹的黑团,指尖勾起红笔,在那一栏上鲜明非常地划好勾。
“你……”陈炜看清楚他划的项目时震了一瞬,瞄了眼江淮,见他没有要发表意见的意思,追问了句:“你确定要报三千?”
前桌支楞着的耳朵动了动。
“确定。”楚明看着他:“且自愿。”
陈炜:“……”总感觉话里什么词格外扎人。
名单一路前传,而按首字母排序楚明的名字在第三行。
加上黑团红勾格外亮眼,想不注意到都难。
“我操,他报三千,疯了吧?”
“还打红勾,生怕没人知道?”
“原来我们班上是有人跑三千的啊……”
陈炜统计完名单,给没报满的跳高项目找到良配后,沉呼一口气后回到座位。
课下陆陆续续开始把书本往教室外搬。
途中江淮总能听到楚明的名字出现在诸多毫无关联的话题里,他回到教室弯身收书时拉了楚明一把:“你什么感觉?”
楚明蹲在两座椅之间,微微抬头:“什么什么感觉?”
江淮补充说:“被这么多人盯着看追着说。”
“没感觉。”楚明淡淡地说:“早习惯了。”
江淮不自觉地挑了下眉-
运动会开展整整两天,跑步项目穿插在两天之内。
拖板凳带水走进操场列出班级方阵,灿烂的阳光下彩旗飘扬,轰轰烈烈的音乐鼓点从地面震荡到天灵盖。
“……秋季运动会正式开始!”
头一天除了开场舞和短跑项目基本没什么看头,第二天高能项目集结才算是点燃了场面。
“扔不动,根本扔不动,”赵逵逵从场上下来,甩了甩手:“这帮孙子有点牛逼。”
江淮扫过进入决赛圈的几位铅球选手,淡淡地说:“该的。”
赵逵逵抱着楚明递过来的水狠狠喝了两口:“什么该的?”
江淮言简意赅:“你输,该的。”
楚明偏过头笑了笑。
赵逵逵:“……”
他叹了口气:“我只是太久没练了,有些生疏,而且说实话29班那群人真的有点儿超标。”
铅球项目结束,前三均在高二(29)班。
这个班级比较特殊,除了孕育着排名吊车尾的文化生,还有艺术生、体育生……形形色色林林总总。
“走,去看跳高,”赵逵逵对运动会流程熟悉得跟吃饭先拿筷子再夹菜似的,招呼着他俩,“最有看头的节目除了三千就是跳高。”
才走到场地里就见一位选手飞身越杆时没稳住身子,双手在空中扑愣着,一不小心抓着杆滚到软垫上。
围场的发出能掀翻学校的爆笑。
还没等笑声平息,下一位两腿高踢采用跨越式的男生一脚把杆踢飞了……
“啧,”江淮抬手勾住楚明脖颈,下巴抵在他肩头,说:“我好像已经想象到跳远项目多么狼藉了。”
说话间胸膛细微的震动透过衣料贴到背脊,楚明微微偏头:“你报的跳远?”
“嗯,”江淮声音有些懒。
楚明拧了下眉:“为什么?”
三级跳远稍不留意就会拉伤韧带……
江淮手臂把他圈得紧了些:“想试试。”
“试什么?”楚明问。
江淮默了两秒:“我觉得我能跳了。”
跳远上了最后一批选手,比较专业,每每越过长杆都激起一片惊天动地的欢呼。
两人却安静着,楚明后背甚至能感受到江淮的心跳。
“去取消,”半晌沉默后楚明拍了下他手背,半背半拽地把他往场地外拉,声音带着些怒气:“你还伤得起第二次?”
“这个你别管。”江淮把他往回勾,隔着两层单薄衣料肉/体贴得严丝合缝。
“你要上天吗?”楚明手肘横顶到他腰腹,作势下一秒就要肘击,压低声音斥道:“真当自己铁作的造不死是不是?”
江淮忽地偏了下头。
看着楚明认真的脸,挑了下眉:“你剃个头把嘴也剃刺了?”
“这就给你刺到了?”楚明看着他眼睛:“我以为你硬得刀枪不入呢。”
江淮:“……”
“才刚入秋你俩就冷到要抱着取暖吗?”等裁判挂长杆调软垫的间隙,赵逵逵往这边看了眼,顿时无语:“身体素质也忒不行了。”
江淮抬眼扫了他一秒,敷衍道:“心寒。”
“啥?”赵逵逵问。
江淮随口就来:“看十分钟了还几个人能过杠,有水平啊。”
“多正常,有什么好心寒的。”赵逵逵给他送温暖:“都来凑数的能有几个专业,看看就行不用寒心,而且——”
“江哥!!”喇叭哥的声音横跨半个操场撞飞了赵逵逵。
赵逵逵看去:“……服了。”
江淮猛地偏了下耳朵,几乎是和身后许多同学同一时间扭头看去:
喇叭哥站在21班班级方阵里拿着名单笑嘻嘻。
下一秒就听广播报道:“请参加男子三级跳远的同学马上到主席台右侧的田赛检录口检录!请……!”
江淮:“……”
“好了,现在全校的人都知道有个江哥要参加三级跳了。”赵逵逵说:“你俩去吧,我去沙坑那等你们。”
江淮:“嗯。”
看过来的学生堆里有人起哄,再修炼几年应该能继承喇叭哥的衣钵:“加油啊!这个江哥!”
“谢谢。”江淮拿楚明挡了挡视线。
“……”楚明用手肘顶他,往旁边绕开人群的时候沉声说:“我陪你去取消。”
江淮微微弓腰避开他的肘击,抬手握住他手腕,“我有分寸。”
楚明说:“你有屁的分寸。”
“操,你怎么说话呢。”江淮戳了戳他后腰:“我的身体我没分寸难道还在你那吗?”
“旁观者清,”楚明拽住他手腕把他拽得跟自己并肩直立行走:“傻逼。”
但最终楚明没拗过他。
“你确定?”楚明拿着别针和号码布再度向他确认。
“不然?”江淮看着远处的沙坑,平静地说:“我有分寸。”
楚明很轻地叹了叹气,别好号码布时轻拍他的背:“别到时候爬着回来。”
江淮:“……”-
和江淮预想的一摸一样,三级跳预备期间也是各有各的精彩。
“我看项目上写的跳远,尼玛的我以为是立定跳远,还说我中考跳两米五能在这里秀一秀,请问三级跳是个什么玩意儿?”
“助跑过去纵身一跃,不是轻轻松松过坑?”
“大哥,进坑都有九米,你能跳过坑我把我祖宗迁到你家祖宗坟里去磕八百个响头。”
体育老师习以为常地做完两局示范,便直接开始。
啪、嘭、咚、哈哈、操、嚓……
每个人过线之后都是不一样的动静,没过线的比比皆是,伤亡惨重。
“准备,”体育老师看了眼江淮,依旧没报希望地拿笔准备划人。
江淮到位。
“他腿好长,这一步跨得比我命还长!”
“啊?三级跳原来是这么跳的吗?”
“不是,他飞起来了!我靠这么远!”
落坑,江淮单脚蹬出沙坑从旁站稳,老师在看具体数值,他后退着走了两步,越过层层叠叠的观众轻轻朝对面的楚明挑了下眉。
“好狂!”
“我不行了,他是真的帅。”
“不是,挑衅我干嘛?惹急了我趴地上把沙坑里的沙吸光!”
“……”楚明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抬起,隐秘地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把数字记录好,体育老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睁圆眼睛昂起脑袋把江淮追着看了二里地,欣喜地问道:“练过?”
“学过。”江淮低眸活动了下关节,转身往人群外走去,对飘过来的视线没多在意-
“牛逼居然进决赛了,”赵逵逵说:“那几个专业的都看你呢。”
“想多了,”江淮坐到草坪,接过楚明递来的水,“我才跳到哪跟哪。”
赵逵逵:“……”
他瞪大双眼:“哥们原来你还会谦虚啊!”
楚明坐在江淮旁边,始终没说话。
从公告栏张贴的项目成绩来看,江淮位居第六,并非特别出挑,12.1,被体育老师关照的那几眼多半只是因为衔接一众新手跳,比较亮眼。
他轻敛眉,朝江淮左膝投去一瞥。
“马上要开始决赛了,”赵逵逵关注着场内形势的眼一瞬明亮,“哥们你加油,争取给咱班冲个前三!”
江淮咬着瓶口:“嗯。“
楚明很轻地叹了叹气:
要真去争前三,意味着得和那几位练过的体育生比,江淮势必得尽全力。
“你干嘛?”江淮把瓶盖旋回去,余光注意到楚明的叹气,鞋尖撞了下他鞋跟。
楚明抬眼,看了他一会儿,起身架着江淮胳膊把人拉到一边。
“怎么?”江淮利索地爬起来,顺着他的力道走,眼里沾着些笑意。
楚明轻声:“别逞能,行吗?”
“担心我?”江淮眉毛微微挑起。
“请参加男子三级跳远决赛的同学……”体育老师拿着记分册开始招呼人。
操场内外哄哄然的,吵吵闹闹尽数钻进耳膜。
楚明却感觉这一瞬间世界都安静了,时间静止流逝暂停,只余下心脏热烈的跳动震颤在薄薄的鼓膜。
他咬了下舌尖。
看着江淮的眼睛,挣脱枷锁般用力地应了声,尽管那声音冲破口腔只余耳鬓厮磨般的分贝:“是。”
江淮没想到他会回应,愣了好一会儿,直到赵逵逵着急忙慌地吼道:“江哥,马上该你了你们干嘛呢!”
“哦,来了。”他退了一步,但楚明的手还拉着他胳膊,他轻顿:“放心,我有分寸。”
楚明犹豫半秒还是松了手:“但愿。”
江淮前面还有一位选手,正跳。
他刚站到预备区域就听到如雷震般的私语。
“他就是21班的江淮吗?”
“嗯?不是都传他腿断了吗?那他刚刚是凭假肢进的决赛吗?”
“能问吗?刚跟他说悄悄话的短寸是谁,侧脸和背影迷死我了。”
……
“哥们加油,”下一位选手走过来撞了下江淮胳膊:“我13。”
江淮对他话里直白的挑衅视若无睹,目光随意扫过他身下:“哪儿?”
选手:“……”
他慌张地朝四周望了望,应该没人听到:“你说话能不能注意点!我说我跳远!”
江淮没什么心情地扯了下唇角:“嗯。”
“我听说你腿有事来着?”选手又撞他胳膊:“要不哥们我先跳,给你争取点缓冲时间?”
江淮拧了下眉,正巧此时体育老师吹哨,示意准备,他抬脚勾住男生膝盖弯给人直接顶出半米:“去。”
选手趔趄两步站到了起跑线内,扭头震惊地看着他:!!!
江淮淡淡地别开眼。
“你站哪了!”体育老师连忙吼来。
选手同手同脚地扭回去,一记暴冲跳出11.7的成绩。
江淮到位。
目光冷冽地看着远处被晒出白光的沙坑,指尖随意地扫过膝盖弯。
“准备好了吗?”体育老师叼着哨子问。
江淮重重地呼出气,罕见地犹豫了半秒,这半秒钟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第一次在球场严重受伤时,教练要上替补队员,他却不管不顾地上场进球切球攻击防守,那场赢得很漂亮,而他最后晕倒了,被医生骂得狗血淋头。
类似的场景很多,十根手指都掰扯不过来。
今天大概率也是,三级跳是强压性运动,交替起跳发力会严重依赖于膝间韧带,他初赛时极致收敛着的一跳都没能完全避开这种冲击。
“嗯?”体育老师拍了下手:“咋还发呆了呢!晕沙子吗?”
江淮轻摇头,晃走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指尖微抬想要示意“准备好了”,但猛然一瞬间楚明的话跳进他脑海里。
——“别逞能,行吗?”——
作者有话说:本章又名:
《我有分寸》by江淮。
第54章 第 54 章 九号选手应声回头。……
赵逵逵把班级统购的矿泉水捞了两瓶到沙坑旁, 穿梭过人群时快被讨论声淹噶了。
他走到楚明身边,递水:“盛况啊,想当年我在篮球场上叱诧风云的时候比现在还要招风。”
“……”楚明接过水, 有意无意地指腹摩挲着瓶盖。
“你别不信, ”赵逵逵撩了把头发:“谁还没有高光时刻啊!你要是高一就认识我就能见证到了。说来也怪,同班同性我俩咋没认识呢?”
楚明指尖轻顿:“可能缘分没到。”
“也可能你秀得不够六,”赵逵逵说:“你看江淮来的时候我一眼就给他记住了……你当初开学的时候咋自我介绍来着?”
楚明眸光暗了一瞬,看着沙坑里的凹洼, 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早秋的风仍是热的燥的, 周围闹喳喳的讨论声里总时不时会冒出些震耳欲聋的高音尖叫。
层层叠叠的声浪却虚化在他脑海。
只余下一阵无声的寂静。
他蓦地回想起那次自我介绍。如果那时候知道收敛脾性,会不会就没有后面这些事情……
楚明忘记眨眼似的目光空洞地看着沙土,窒息的沉默疯狂蔓延, 要吞并整片脑海时被粗暴地打破:“喂——”
他目光慢慢聚焦:“嗯?”
江淮正站他面前,微微蹙着眉地夺走了他手里紧攥住的水瓶。
江淮拧开水瓶,抬脚踢了下他小腿:“你还有睁着眼睛睡觉的功夫我怎么不知道?”
“……走神而已。”楚明彻底清醒过来,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决赛早就开始, 身边的观众正在为刚摔进沙坑的男生扼腕叹息。
他轻顿了下:“你跳完了?”
“我没跳,”江淮仰头喝了点水。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放松,就跟说“我第一”似的。
楚明愣了下:“你……”
“啊?为什么?”赵逵逵听到这话忍不住跳起来尖叫:“为什么不跳啊!这不是你的风格啊!啊?”
江淮扭头看了眼明晃晃的沙坑, 嘴角轻轻扯出一抹笑:“膝盖不舒服。”
楚明轻眨眼。
他没想过江淮会直接说出这种对他来说跟示弱般的话, 把缺陷暴露在外, 不那么无坚不摧。
“怎么, ”江淮回头, 啧了一声:“又想我跳了?”
楚明微愣,看着他:“我让你跳就跳吗?”
“跳。”江淮很认真地说:“要不是你说那些屁话,这个第一我拿定了。”
楚明笑了笑,退后半步弯腰, 大拇指食指轻按在他左膝两侧:“还疼吗?”
“有点儿,”江淮垂眼说。
“都这样了你还想跳呢。”楚明无奈地摇摇头。
江淮笑笑没说话。
赵逵逵拨浪鼓似的两边看,看看楚明又看看江淮,人群有点吵到处都是尖叫喧哗,他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
“你们俩……”他叹气:“真是腻歪。”-
食堂并不因为运动会的举行而技术猛增,饭照旧难吃。
江淮和楚明并排,对面是赵逵逵和喇叭哥。
“楚明你下午跑三千体能消耗大,多吃点。”赵逵逵说。
“该少吃点吧,吃多了肚子里全是饭跑起来多重,而且跑完绝对吐,形象不就没了?”喇叭哥说。
“什么歪理!少吃哪来的劲!”赵逵逵大声说。
“吃多了怎么跑得动!你没有生活常识吗?”喇叭哥小声吼。
楚明:“……”
他看着快要打起来的两人,开口:“我有分寸。”
旁边江淮挑了下眉。
“对对对,吃多吃少不如吃得对。”赵逵逵收束说:“你有分寸就好。”
喇叭哥认同地点头,又问:“那你等会吃完要不要去热身跑两圈?之前没跑过上来就跑三千会不会跑不动?万一跑不动那不就难受死了?”
楚明有那么一瞬间感受到了江淮的感受:“……我有分寸。”
“啧,”江淮勾了下唇。
把格外关心他三千米的赵逵逵和喇叭哥熬走,楚明看着空荡荡的对面松了口气。
“感觉怎样?”江淮落筷,偏过头来看着他。
“不是一回事。”楚明知道江淮旁敲侧击地在给上午的三级跳找理由,说:“你的伤我了解,我的实力他们不清楚。”
江淮接话:“我清楚。”
楚明默了半晌:“嗯,你清楚。”-
下午只有两个项目,三千和接力。
“能量饮料,跑长跑的话是不是很需要?”英语课代表提着几大瓶水往楚明面前一站。
“我不用,谢谢。”楚明很轻地回应了一声。
“你别误会,”杨棉棉瞬间红了脸:“我给其他接力赛的同学也准备了。”
楚明顿了下,接过:“谢谢。”本来没想到这层的。
等杨棉棉走到前几排,江淮脑袋上盖着校服外套,很轻地斜靠到楚明肩头,不经意地问了句:“什么水?”
“嗯?”肩头一沉,楚明抬眼只见一块布料,“红牛,你要喝吗?”
江淮脑袋拱了一下,蹭到楚明脖颈,耳语:“难喝。”
楚明:“……”
他垂眼把瓶盖拧开,很细微地抿了一口,尝了尝:“还好吧。”
江淮拧了下眉:“我尝尝。”
楚明微微侧头,把瓶口移到他唇边,“你手呢?”
“废了。”江淮低头含住瓶口,就着他的手抿了抿瓶沿的水渍。
楚明喉间轻滚:“你头往上仰点,别往下压。”
“尝到了,”江淮松口,舌尖卷过唇瓣,勾唇:“是还行。”
楚明:“……”刚还难喝呢。
转身时恰好目睹全程的杨棉棉脸一红,提溜着饮料瓶们飞速挪到旁边,细细地发出一声叹息:“我靠!”
“怎么了?”赵逵逵临时替了一名接力,熟练地从她口袋里掏出饮料,嘬了口:“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杨棉棉正想走,看到赵逵逵时顿了一下,问:“那个,你和江淮是不是玩挺好的?”
赵逵逵说:“嗯呐,他我哥们!”
“那你知道,”杨棉棉咳了咳,“嗯,就是,他和那个楚明……”
赵逵逵关切地问道:“他们怎么了?”
杨棉棉脸瞬间就白了:“……”大哥,是我在问你好吗?
“你别不理我啊,”赵逵逵慌了:“什么什么跟什么啊?诶你别走啊,我真不知道他们怎么了,就是比较腻歪而已啊……诶?诶!诶!”-
“检录了检录了。”喇叭哥跑过来:“虽然咱班就你一个,但是没关系不要怕,今年我给你加油。”
楚明把江淮的脑袋往旁边一推:“……倒也不必。”
“那还是要的,”喇叭哥嘻嘻说:“我陪你去检录吗?”
没等楚明开口婉拒,就听江淮声音闷闷地说:“我陪。”
“哦,我以为你睡觉呢。”喇叭哥晃了晃手里的通知名册:“那你们去吧,我喝点水润润嗓子,等会给你加油。”
楚明简单幻想了下喇叭哥站跑道旁喊加油的盛况:“……”
江淮把头顶的外套分出半块盖到楚明脑袋上,勾住他肩往外走时轻笑着打趣说:“等会儿要耳塞吗?”
楚明回答得不那么坚决:“……不。”
“嗯?”江淮说:“你不怕他一声加油给你喊岔气啊?”
“不至于,”楚明嘴角勾了抹笑:“再者真有这层威力,其他选手岂不是也都被吓软了?”
江淮笑了笑:“也是。”
检录处的桌上摆着名册和一些号码布。
“21班,楚明。”楚明报了下名字。
“好的,”检录员看了下他,在名单处划好勾轻声说:“九号,这里有别针……”
楚明接过这些物件:“谢谢。”
“我来,”走到旁边江淮站他背后,接过别针、号码布,目光扫过红色的九时,他挑了下眉:“还挺巧。”
楚明应了声:“嗯。”
“你知道我说什么吗就嗯,”江淮伸手拍了下他后腰,抖了抖号码布。
“知道,”楚明声音沉稳了些:“九号,你的球衣号码。”
搭在布料边角的指尖猛地一颤,江淮掀起眼皮看着楚明修长的后脖颈,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喉管发涩,他抬手,指腹轻轻划过楚明后颈颈椎上的棘突。
楚明缩了下脖子:“你在干嘛?”
“没,”江淮收回手,再别号码布的时候多带了些郑重其事,别好,他轻轻拍了拍:“挺帅的。”
“嗯,”楚明抬手揉了揉后颈:“九号选手。”
午后不多久正是天热的时候,后勤部的已经开始分发葡萄糖、绿豆汤、正气液什么的了。
江淮拉了他一下,在他耳边轻声:“加油。”
楚明淡淡一笑:“会的。”
说着他晃掉江淮的手,利落地抬起警戒线弯身走了进去,站到偏外道的那条跑道,平静地压抑着内心的狂跳。
高中以来,这是他第三次跑三千。
和以往两次不同,他头一次想赢。
“各就位——”
“——砰!”
枪响的瞬间起跑线十多个身影飞一般地弹射出去,尽数是白衣,纷纷乱乱间只有彩色的号码布张翅飞扬。
场外围着警戒线的人顿时爆发出蓄谋已久的尖叫。
“9班加油!9班加油!”
“29班第一!29班第一!”
“11班雄起!11班雄起!”
……
“我靠江哥我们喊什么?”喇叭哥本来想一句加油走天下,却莫名发现别班的啦啦队阵型有点鼓励原创,瞬间泄气地看向江淮。
江淮目光始终落在贴外道飞扬的身影,“九号楚明。”
“牛逼!”喇叭哥对他江哥脱口而出的答案表示百分百赞同,体贴地往旁边走了五步,蓄力,吼:“九号楚明!九号楚明!”
“我靠他娘的,给我震耳鸣了!”
“谁是楚明?我请问了,谁是楚明!”
“看到了,九号,我操,这么跑脸都不崩?好帅!”
“九号楚明!九号楚明!”
跑道内人工草场几乎铺满了人,挤着围出的警戒线还疯狂向内跑道探头,被学生会的紧急驱赶。
“七圈半呢,喊太早没用。”学生会的戳了一句-
21班班级区域内几乎还是满席状态,面前是密密麻麻的人墙,根本看不清跑道上是人是鬼。
“我记得楚明报名了来着,刚才听到喇叭哥喊人名字。”
“他能跑吗?喊早了多丢面儿啊。”
“他剪完寸头跟变了个人似的,感觉挺牛逼的。”
“好热,我等他们跑完再去看吧,得不了奖白看,得奖了……应该是幻想。”
……
“去加油吧,”杨棉棉帮忙拿毛巾和糖水的时候无语地翻了个白眼:“19班那个瘦猴参加都有一群人喊加油,楚明兴许还能得奖呢。”
“得奖又怎样?到时候又不是念我名字。”
“要喊你自己去喊,叫我们干什么,我们跟楚明又不熟。”
杨棉棉噎住,毛巾塑封被她捏得嗤嗤作响。
她低垂着头臊红了脸,正要转身就听见大大的一声——
“那我搬的水你们都别喝了,我们又不熟!”
赵逵逵抱着一箱新进的矿泉水到班,嘭地一声把箱子放到板凳上。
区域内静了会儿,离得近的男生连忙陪笑:“黑哥你这话说得就不好听了。”
“你们刚刚说的话就好听了?”赵逵逵弯腰暴力拆卸,抽出四瓶水:“一个班的,就别乱喷粪了。”
男生:“……”
赵逵逵抱着水戳了下杨棉棉:“走。”
杨棉棉愣了一下:“……好。”跟上。
“他们不去不去呗,”赵逵逵走出几步笑着说:“我专门带了篮球队的哥们,排面绝对不输。”
杨棉棉看着他,长舒一口气:“厉害。”
“你也别放心上,”赵逵逵抱着四瓶水和她往终点标记线走:“只有明智的人才能见证奇迹,傻逼只会事后站队。”
听到这话杨棉棉震惊地看向他,“你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嘿嘿,”赵逵逵挠了挠头。
忽地捕捉到跑道上的身影,他激动地跳起来吼:“楚明加油!”
杨棉棉被他的声音带得心头澎湃,也跟着吼了句:“楚明加油!”
“江哥,”赵逵逵留意到旁边的人,把怀里的一兜水递出去:“拿两瓶。”
江淮偏眸扫了眼:“嗯?”
“你和楚明的。”赵逵逵说。
“哦,还有糖,新毛巾。”杨棉棉把没拆封的两样也递给他。
江淮抱着一堆东西,微顿:“……谢谢。”
第二圈结束,开始参差出现选手掉队的情况。
楚明位列第五,他步长大,从弯道越往直道的两百米距离里身形跃出的剪影极其出挑——一步几乎顶别人两步,长腿交替出流畅而张扬的弧度。
“他腿怎么这么长!”
“是错觉吗?那个九号,跑得好轻松啊。”
“梦里我也是这么跑的,好帅的跑步姿势。”
……
阳光热烫地蒸晒着地面,橡胶跑道在强光曝晒里被蒸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热气源源不断地穿透鞋底漫进身体,氲出额间背上渐大的汗珠。
前面四位选手距离近,在领跑,贴楚明最近的哥们属于那种能冲到哪死哪的类型,第三圈往第四圈过渡的时候明显在漏气,呼吸声大得跟呼噜似的。
楚明看了他一眼,嫌烦,给他超了。
呼噜哥的气越漏越多,被超之后直线往后掉,开始捂住肚子走匀速策略。
视野里画面和呼吸声稳定下来,人与人之间默契地保持着持平。
楚明却在这样的平衡有些失神。
跑道被晒得泛出刺眼的白光,他轻眯了下眼,指甲狠戳进手心里,但思绪不受控制。
……
“这是怎么回事啊?”
“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那晚回家的时候他刚放下书包,就见客厅里爷爷奶奶面色沉重地盯着他,发出接连的质问。
“怎么了?”他预感不对地走到沙发旁,还没坐下脸上就重重砸来两本书。
本能要躲,但面前的是家人,他没怎么动,只是微微侧了下避开锋利的书角。
“才开学多久你尽学坏不学好是不是!”
“你看这些脏东西!你还耍朋友!你才几岁你要做那种事情!”
劈头盖脸的斥责里,他把薄书翻面,入眼便是些露骨的照片和文字,他呼吸一怔,视线落在扉页规规整整的两个落笔署名——“楚明”。
瞬间,无力感从头到脚兜来,他那时候练和写的俱是行书。
“还读什么书?越读脑子越坏掉!”
“难怪你妈要把你送回来,你就是这副德性,我们活该啊,要来养你!”
……还有些什么话都完全混乱在轰鸣的脑细胞里了,只有那种用力到极致的摔门声还残存在听觉细胞里,他怔怔地看着空荡下来的房间,头皮发麻地滑坐到沙发。
屁股底下垫着的是一摞叠好的被子,他没滑到地上,静静地看了两眼情色杂志,极轻地叹了叹气。
茶几上摆着果盘零食,平时待客才拆的老牌子花生酥正齐齐整整地码在盘里。
那天晚上月亮也不圆,但窗外却格外亮。
他感觉浑身向外生长的刺儿都回缩了,狠狠地戳进皮肉往内脏去钻,生痛生痛的,都说人的骨头是硬的,但那天他却觉得,仅仅是呼吸的牵扯,骨头连筋都在颤动,不堪一击。
第二天他去学校,日常习惯性在后门招呼他的魏天依旧在,吹着泡泡糖大声说:“叫我声天姐,我让你进去!”
他微微抬眼,白茫茫的视野里有个少年嗖地转身,凭借着大步长和高步频飞速窜到前门,在女生还没跑完过道四分之一便轻快进门,颇为遗憾地说了句:“再说吧。”
少年的声音和身形渐远,只余下一声疲累不堪的:“天姐。”
魏天瞳孔猛扩,难以置信地给他让开进去的路,反应良久才发出滔天爆笑。
在那之后21班总是异常安静,课堂再没有一道笔直的身影斩钉截铁地说“我没错”,只有沉静之后微弱的一声“对不起”……
遗忘的速度总是那么快,有时候他都会忘记自己原本是什么模样,曾经夜里想过的“三年而已,很快就过去了”,渐渐地却成了“时间过得真慢啊。”
……
“我想了想,你去跑三千,快点还一分钟检录时间过了!”
他微顿,犹豫半秒后去检录。
那天操场天色暗沉,翻滚着的乌云充斥大半块天空,呼吸间是令人呼吸滞涩的寒意。
他静静地跑着,耳边是大声的叫嚷和无数声呐喊,但没有21班,也没有楚明……好像就是因为这一次,空腹状态下近乎自虐式的三千米长跑,他心态陡转,好似在长久的隐忍里彻底折腰。
三年,就这样,也不是不可以……
……
眼眶边缘一点点被热气蒸得发干发涩,楚明目视着的前方灰蒙蒙一片。
耳边哄哄乱乱,稳健的脚步却栽向虚浮,呼吸在炽烈的蒸晒和强烈的窒息感里逐渐凌乱,他意识沉散地丢掉了步频。
“诶?”赵逵逵忽地伸手指着持续往后掉的楚明,虽然和下一位选手差了有近百米,但趋势非常不对:“楚明这是怎么了?”
江淮早在半圈前就拧着眉,闻声丢出一瓶水给他,反手拽着喇叭哥便往前挤。
喇叭哥飞快跟上:“江哥,怎么了?”
“进弯道你就喊楚明,”江淮敛眉面色沉冷,伸手抓住警戒线不悦地看着选手里格外突兀的楚明,轻声:“大点声。”
喇叭哥开始蓄力:“遵命!”
……
耳鸣了。
楚明想要挣脱这种深海海水压强般的窒息感但有些无力,眼前闪过一张张脸,笑着的怒着的,每一张放大杵到他瞳孔前就跟刀片掷来一样,难以自抑地他呼吸发紧。
浮浮沉沉间有什么声音在穿透鼓膜,一阵高过一阵,天灵盖被震得发麻。
意识有瞬间的破裂,他什么也没听清,视野片刻转入黑沉,要陷下去的前一息,意识裂痕里传出一声熟悉的口哨声!
轰——
潮浪般的呼声翻涌着撞进耳膜、脑海,神经条疯狂鼓动,一瞬里色彩和声音一同亮在视网膜前。
楚明从真空般的停滞里挣脱。
江淮拍了下喇叭哥,示意他别喊,与此同时熟练地再度吹出一声哨。
九号选手应声回头。
骤然被填充满的耳朵里没有具体的词汇,由暗转亮还带着浓重晕眩的视野里,却刻进一张被阳光映得冷白的脸,触目惊心。
楚明虚浮的双腿顷刻间被唤醒的灵魂接管。
“喊,”江淮松了口气,拍喇叭哥。
“九号楚明!九号楚明!”
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即将越过警戒线的观众被感染到发出猴叫:“九号九号九号九号!”
“楚明加油!楚明加油!“
“加油……”
操场内外被火点过似的燃热赤烈,一阵高过一阵的呼喊像是要把整个操场震碎。
楚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眼尾余光里江淮的脸转瞬而过,他茫然了一瞬,不知道刚刚看到的听到的是不是错觉。
但下一秒,狭窄的视野边角里猛然撕裂出一道身影——江淮在警戒线内撒腿狂奔,冷白鲜明的侧脸擦过形形色色的虚影。
“我靠,三千都有陪跑的!”
“好高!”
“加油加油加油!!!!”
……
刹那间楚明感觉灵魂在被重重撞击,虚实交替的视野轰然明晰,他看清楚了百米开外的十三号。
跟上,超过。
他听到了这声指令。
脚步相隔粗壮的人群屏障完全同频,楚明微微偏了下头。
江淮似有所感地跟着偏头,无声地用口型说了句:“傻逼。”
楚明看清了。
沉闷、僵硬的胸腔逐渐流动起来,他呛笑了声,差点岔气。
操,傻逼江淮……
滚炽的喉管泛出烫人的血腥气,额间滚落豆大的汗珠。
曾经他就是被这种溺水般的脱力彻底淹没、沉寂。
但此时此刻楚明正踩在跑道线上,选择变道,双臂交摆间身形迅然跃超过十三号选手!
“加油加油!!”
“冲啊啊啊啊!”
最后一千米。
楚明呼吸间已然满是铁锈味,视野里赤色跑道一寸寸被踏没,他别无杂念,紧咬着前方二号选手匀速加速。
再度,脚尖点过跑道线的瞬间,他越过二号独道往前。
边缘视野被晃动得模糊不清,但偶尔他还是能从人头攒动里看清一闪而过的江淮的脸。
膝盖……
楚明超过前方三号选手的时候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江淮的膝盖经得起这么强烈的运动吗!
他狠地压下胸腔里猛烈的不适,视网膜被丝丝血气覆上,他丝毫不管地向前冲去,身形划出一道长长的残影。
他必须至少超江淮一圈整。
“楚哥加油!!!”跑道旁秦苗抱着专业摄像机,叉腰卯足劲儿地吼了一声。
赵逵逵拉着喇叭哥也越到最前,完全不管其他班同学被挤扁的脸,开吼:“九号楚明!九号楚明!”
“叮铃——”响铃代表三千最后一圈。
楚明的前方早已空无一人。
半圈之外,代表终点线的红线被拉出,满场的观众开始朝那处挤去。
脚尖点破橡胶跑道上细小的突起,楚明摆臂,浑然不顾地向前猛冲,视线被汗滴浇糊,灵魂拖拽着沉重的身体拼了命地往前,前方是一条朦胧的赤红。
“呼——”哨声脱哨,尖利刺耳。
红线被腰腹扯断,全世界在瞬间闭音,楚明猛然间视线失焦双耳轰鸣。
他赢了。
越过终点线狂嚣着的身体细胞陡然滞停,巨大的脱力感兜头而来,楚明感觉自己像是一根被绷断的细绳,胸腔猛然开始喘咳。
江淮飞快冲出警戒线,想也没想抬手狠地给人按进自己怀中,手臂重重收束紧。
滚烫血腥的粗喘里,江淮的声音格外清爽:“跟我走两步。”
“我操,赢了!”
“这个是真有点儿帅!”
“楚明第一!楚明第一!!!”
欢呼声炸在耳畔,楚明似乎终于有所感触,拧了下眉。
“边上来,”江淮抱着他往场外树坛背面带:“吵得脑袋疼。”
楚明双腿疲软脚步虚浮,强猛的冲刺让体力余留不多,他几乎全然撑压在江淮身上:“……嗯。”
操场边角狂呼要淡下来不少,吵闹的背景音里,江淮呼吸凌乱地把毛巾搭他脑袋上,擦了擦他额角、脸颊、脖颈上莹亮的汗水。
楚明勉强压住身体往下跪的本能,意识渐渐回笼,在心头压了良久的责问毫不客气地就出了口:“江淮你他妈跟着瞎跑什么,你膝盖经得起这么造吗?”
气喘淹没声音,听着格外嘶哑。
隔着毛巾压着楚明颈动脉的指尖蓦地顿住。
江淮站在树坛边沿,视线从他起伏剧烈的胸口缓缓上移,落在他浮出薄红的眼睛。
本来没什么的,但听到这声含混不清的诘问,心里猛然翻出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