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十二区能住人的地方就这几处,你让我往哪儿搬?”
对付沈述言,今黎自有一套办法。
难缠的是谢云祁。
当年她从沈家搬出来,谢云祁就阴魂不散地找她。
后来她记忆没了,偶尔撞见他,那人一靠近,她脊背都发凉。
年纪
渐长后,被摁进药水里时洗刷记忆,效果已远不如小时候彻底。
就像那次在教会,她从司璃面前跑掉,转头见到沈述言,却仍能脱口喊出“少爷”。
就那句“少爷,我很想你”,暴露了她的记忆未被完全调整的事实。
等记忆被再次强行篡改后,她便把谢云祁忘了个干净,只觉得这人搞A同的样子吓人。
却又矛盾地觉出他长得挺帅,别有一番风味,险些滚上床的前一刻,心里那关终究没能过去。
她“穿越”而来,在“原主”的记忆里翻到这一段时,真是哭笑不得。
她仔细回忆了一番,过去她和谢云祁之间,玩得并不算过火。
他被她咬过,却几乎没见过她的眼泪。
大概……也没舔过?
前几次苏醒的记忆过于遥远。
在白骨博物馆里,她倒是又咬了他,自那以后,她也没在他面前哭过。
那个能力在他身上还没消失呢。
今黎重重叹了口气,索性直接往地上一坐,双手无力地搭在膝头。
她为瑞森找的这处小池子,藏在居住区两三公里外的小林子里。十二区环境原始,这些年开发程度低,倒是保留了几分难得的生态。
谢云祁看着她这般不管不顾地坐下,目光扫过她身下湿润的泥地,眉头微蹙,起身便要去拉她。
今黎像被钉在了原地,纹丝不动地与他僵持。
不知是不是在十二区住久了的缘故,她身上那件浅色T恤蒙着一层灰扑扑的痕迹,衣领也微微歪斜着。
几缕不听话的发丝翘在月光里,下巴不知何时蹭了道黑色的污迹。
这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在泥地里打过滚。
谢云祁见她不肯起来,也不觉尴尬,鞋尖随意地拨了拨池边的湿泥。他偏头朝水中瞥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帅哥啊,难怪有人心疼得掉眼泪。”
今黎没接话,只默默白了他一眼。
半晌,她才托着腮朝他衣角一指。
那是他蹲下时不经意蹭上的一抹泥痕。
谢云祁骨子里是个讲究人。
只是他的讲究,和云亦辰那种对于表面的精致打扮不同。
今黎在教堂见他时,他几乎日日不重样。
但他更在意的,是服饰是否独一无二,设计师是否真正读懂了他的气质,为他量身打造。
“你一直都住在这里吗?”谢云祁撩起衣角瞥了眼那抹泥痕,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是不是只有他,才知道你还活着?”
“不是。”还有他弟弟。
这话在唇边转了一圈,又被今黎咽了回去。
“梵洛诩看了直播,嚷嚷着要来找你,我没让。”谢云祁苦恼地扶着额角,“他一直就那样,很容易激动。”
他话题跳得很快,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她。
今黎这次和他重逢后,身上散发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野性气息,看着她发梢滴着水的样子。
他忽然就明白了。
为何梵洛诩看完直播后,会评价道:“她这样,很性感。”
他借着这夜色多留她片刻,哪怕对话内容空洞无聊。
毕竟,这样的时刻不多。
“看到你没事,我很开心。”谢云祁的声音低下来,方才的戏谑悄然褪去,眼神也跟着柔和了许多。
他也生着一只蓝色的眼睛。
此刻,那抹独特的蓝便无声地融入了夜色。
月光透过枝叶斑驳洒落,在两人之间投下细碎的光影。
他们无声地对视了许久。
今黎生怕谢云祁接下来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猛地从地上一窜而起,伸手就去池子里拉瑞森:“泡好了,走吧走吧。”
她调整好瑞森的姿势,把他背起。
“难道在路上就不能聊天了吗?”谢云祁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无奈地跟上她的脚步,“要我帮你背吗?”
“不了不了,”今黎连连摇头,“我怕你摔着他。”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啊,我可以把你俩一起背着。”谢云祁扳断了一根树枝。
嗯嗯,不愧是绝世猛A呢,有什么了不起。
“你来找我,就为了建议我搬家啊?”瑞森冰凉的皮肤贴在今黎脖颈处,她瞧见,他额头的伤已经看不见了。
“顺便来给你发个offer。”谢云祁轻笑,“昨天的事之后,你接手十二区的工作水到渠成,毕竟你在九区当过志愿军,本身就已经通过了考核。”
他替今黎拨开挡路的树枝:“而九区那一批队伍,都是隶属于兵院的。”
谢云祁也是在不久前,才重新掉出“黎井”这个名字在九区时候的成绩。
见今黎不语,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语气暧昧:“答应我吧,和我玩办公室恋情。”
“没办法啊,”今黎背着瑞森,手没办法做动作,只好挤了挤眼睛,“督察证被沈述言没收了。”
她其实是心动的,但她更想看看谢云祁的诚意。
谢云祁不像瑞森和云亦辰。
皇室在四院的压迫下蛰伏多年,她的存在是一个突破口,对皇室也是难得的机遇。
云亦辰正是靠这一点说服了云昭凰。
虽然今黎隐约觉得,云亦辰本人未必真的在乎这件事。
那晚云亦辰确实为她条分缕析了许久,用一副“我们更像是战略同盟,不止儿女情长”的姿态规划着两人的未来。
“殿下是故意这么说的?”她把玩着塔比莎为云亦辰新设计的耳饰,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嗯。”
那时云亦辰不知想到了什么,望着她笑得格外真切,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纯粹的期待:“如果这条路能与你并肩,从四院手中一点一点夺回我们想要的。那会让我觉得,未来格外值得期待。”
云亦辰不知是否知道,云昭凰确实给了今黎不少压力。
四院各家都有固定的掌权人,并没有适合她的位置。
“已经有其他人在竞争了。”她背着瑞森径直往前。
“这么快就找到工作了?”谢云祁还没反应过来今黎何时接下来别人的邀请:“我看你,还在继续修学分。”
今黎当年的简历还得是梵洛诩对她印象才多看一眼,最终还是他开口挽留。
而现在,今黎竟也抢手起来了。
“不然呢?”今黎眯着眼睛笑了笑,“我连小学学历都没有哇,当然要水个本科。”
她说得义正言辞。
“我们两个手中……”谢云祁话锋忽地一转,停下脚步,像是欲言又止。最终,他还是绕开了原本想说的话,转而问道:“你之前发我的那张照片,是什么意思?”
“照片?多久之前的?”今黎怔了怔。她和谢云祁之间,什么时候有了聊天的习惯?她竟一点印象也没有。
“就之前,你给我发过一个玩偶的照片。”谢云祁边说边掏出手机。今黎也跟着停下脚步,屏幕的幽光淡淡映在两人脸上。
“你看,这上面还缝了‘沈述言’的名字。”谢云祁手指轻点,照片中那只玩偶的脚踝处,歪歪扭扭地绣着“沈述言”三个字。
今黎这才恍然想起。
那是她在九区,给云亦辰过生日那天的事。
后来再想起这个玩偶,她几乎不愿去回忆那段时光。
“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语气轻描淡写,“他说只要我能找到它,就带我去见他的朋友。”
她说得含蓄。
其实,那是她十五六岁时的事——她想出门,也想公开和沈述言的关系。
可说到底,公开又能公开给谁看呢?沈述言身边,也不过就那两个朋友。
那时她闲来无事,在他的玩偶脚上缝了他的名字。沈述言看到后就把它藏了起来,说只要她能找到,就愿意公开。
谁知,他居然把东西藏到了九区。
真是让人无言。
后来她确实找到了。
而没过几天,沈述言就在酒吧里,当着其他志愿军的面,大声喊出她的名字。
那怎么不算是一种公开呢!
“我就说吧,他那时候玩弄你,你还不听我的,吃亏了吧。”谢云祁收起手机,
一副很怀念的样子。
今黎自从回忆起那几年的事,精神总是有些恍惚。
每一次醒来,她脑海里都装着一段相对完整的过去。
也正因如此,当她看见记忆中十五岁的自己时,反倒觉得像是在看一场关于别人的电影,甚至还能点评总结上两句,发出“这小孩怎么这样”的感慨。
她十五岁离开的那一晚,本是想好好和沈述言好好道别的。
结果属于“那个今黎”的一小段人生,就那样静悄悄地消失了。
那晚,她早已感到身体不适,在浓重的夜色里,她勉强睁开眼,望向身旁熟睡的沈述言。
睡前还因他不愿公开关系的事,两人闹得有些不愉快。
头痛愈加剧烈,视线也开始模糊。
混沌之中,她将手轻轻塞进沈述言的掌心,低低唤了他几声。
可沈述言向来睡得沉。
又或者,她其实根本没发出什么声音。
她半睁着眼,还有些话想对他说。
最终,却只能看着眼前的画面一寸寸陷入黑暗。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她,也许预感到自己这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吧。
谁叫沈家人老给她注射奇怪的东西呢。
即便如今找回了那段记忆,当初的感受却也回不来了。
她始终觉得自己是那个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的人。
成年后的她审视着过往,就像在看身体原主人留下的蒙太奇片段。
十岁、十几岁的光阴,遥远得像是某个平行时空里的自己。
即便接手了这段记忆,弥漫在心口的,也依旧是一片挥之不去的陌生。
她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洞若观火,能清晰地分辨出当年那个自己的全部牵绊。
年幼的她正依赖着谁,内心又在为何事而困扰不安。
在那个时候,沈述言是她唯一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也是她唯一的……
“别一副陷入回忆的表情啊。”谢云祁推了下她的胳膊,满脸不爽。
今黎顺着他的力,背着瑞森往一旁倒去。
谢云祁赶忙扶稳她。
“哈哈哈。”今黎笑了两声,缓解气氛中的浓稠。
“黎黎。”谢云祁拉着她忽然喊出声,又摸了摸她的头,“你是不是长高了,以前就到我这里。”
他往胸口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你记错了吧。”今黎神情受伤,“我有那么矮吗?”
“总感觉你要和我说其他的。”谢云祁今天总是左顾而又言他,今黎催促他直奔主题,她又没什么听不了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没有人能比她心态更稳了。
谢云祁的身姿半融入树下的阴影中:“十二区的无声塔,权限变了哦。”
……
“你和司璃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也是,都过去一年了,司璃的眼球还在她手里也派不上用场了。
“有共同讨厌的人,就能关系好。”谢云祁本想靠着树说话,结果刚碰到一点,又不舒服地直起身子,还检查了下袖子。
“别看了别看了,挺干净的。”今黎伸出一直手,受不了的似的帮他拍拍。
“不过因为有共同喜欢的人,所以没法那么好。”谢云祁夸张地叹气。
“那很有缘分了。”
两人沉寂片刻后,谢云祁先开了口:“至于九区,我没有直接介入。除了招募志愿军,我没有参与任何收复计划。九区比十二区更靠近核心,再往内就是第八区……”
“原来如此。”今黎轻轻点头,心下已然明了。
兵院向来手段凌厉,清除丧尸的速度快,方式也更为激烈。
十二区住的大多是偏远地区的穷人,生死去留,无人在意。
而九区再往前便是八区——是越来越接近人类生存的核心地带。
到了这里,人们自然会倾向于更温和的手段。
月光如水,映照着谢云祁格外认真的侧脸:“所以我主张采取更缓和的方式。人类早已学会与它们共存,在灾难的缝隙里,总会生长出新的生存法则。消除碱紫的药物研发,是不可避免的趋势。”
谢云祁终于切入正题:“我手里有兵院和礼院的配方,加上教会在十二区的那部分。”
今黎也在心中迅速盘点,皇室、司院和礼院的配方在她手里。
“礼院的配方怎么谁都有?”她不禁感到一阵无语。
谢云祁被她的反应逗乐,笑得格外开怀:“谁知道呢。听说上一任礼院家主找了个泼辣的Omega,行事风格就像专门来搅局的,谁来谈合作都给。”
今黎:“……”
该不会是白倾予的那个舅舅吧?
“集齐四院配方,就能合成现有的紫硝素。”谢云祁收起笑意,竖起三根手指,“但最终版的解药,还差三样关键东西:皇室,教会,以及最后一个……”
“是什么?”今黎望向他,眼神专注。
谢云祁却突然收回手指,唇角一勾:“不告诉你。”
“切,我迟早会问出来。”今黎不甘心地抿了抿嘴。
“期待你的表现。”他轻笑。
啊,心累。
背上的瑞森似乎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她懒得搭理谢云祁,加快了步子。
他追了上来:“你原本打算找谁帮忙?邱遥香吗?”
谢云祁话锋一转,取出一份文件,“她已经签署协议,正式加入兵院医疗院了。”
他将合同递到今黎面前:“考虑一下,与我合作吧,黎黎。”
今黎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因邱遥香与兵院合作的消息泛起波澜。
她一直以为,邱遥香一心想要融入的,是沈述言所在的圈子。
在她身边,出身医疗院的人除了钟瑜,便只剩下邱遥香。
此刻凝视着谢云祁手中的合同,她陷入长久的沉默。
临别之际,谢云祁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说道:“你的督察证已录入网络系统,如今基本不再使用纸质版,不必再担心被沈述言拿走。”
随着他的离去,邱遥香加入了兵院的余音仍在今黎心头萦绕。
她独自站在原地,想着后续的对策。
或许是她对邱遥香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网络上能查到的公开信息寥寥无几。
以今黎实习时积累的经验来看,若要精准预测一个人的选择,必须先洞悉其内心最深处的驱动力,那个主导一切的根本欲望,才是关键所在。
醒来至今,她始终未曾联系这位“故友”,毕竟对方曾任职于司院,身份实在敏感。
她还不会是被沈述言骚然烦了才跑的吧。
哎……
今黎将瑞森安顿好后,拜托西里尔继续照料,自己则又为白倾予下厨做了几顿饭。
白倾予对此表现得十分开心,只有耿直的西里尔会诚实吐槽她实在没有厨艺天赋。
随后几日,十二区的丧尸被基本清除。而对那群实际已被感染的居民,今黎在派人检测他们的碱紫感染程度后,选择将实情暂时压下。
居民们深知她与瑞森的关系,因此对她“大义灭亲”的举动格外感念。
加上她消灭S级丧尸的功绩,她被短暂推举为这条街区的执政官。
虽然用她自己的话来说,转了一圈,她现在充其量就是个“村长”。
白倾予原本对居民误解今黎和瑞森是夫妻一事耿耿于怀,但在瑞森出事后也不再计较。
如今今黎有了正式职务,他倒是高兴得很,火速将社交账号的昵称改成了“老婆是公务员”。
西里尔看到后,笑得在床上直打滚。
日子稍稍好过一些后,这个家却时常陷入另一种混乱。
没有瑞森在,三个都不擅长料理家务的人凑在一起,结果可想而知。今黎下班后,常常会在外头漫无目的地溜达一圈,将回家的时间一拖再拖。
她一感到焦虑,就会用某种方式麻痹自己。
她把自己塞进十二区一家不起眼的酒吧,刻意避开了那个规模最大的“指尖”。
那里名义上是酒吧,实则是各方势力的情报交汇处,太多眼睛,太多耳朵。
震耳的音乐裹挟着甜腻的酒气,她在摇曳的灯光里眯起眼,目光扫过舞池。
几个Omega正随节奏肆意扭动,腰肢柔软得像没有骨头。
这个,这个,还有那个……
都想摸。
今黎漫不经心地品鉴着,像在审视一碟碟不属于自己的甜点。
看起来都不错,可惜她身上几乎没带现金,所有的钱都交给白倾予保管,如今她连摸一把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干过眼瘾。
起初还有人因她容貌出众,主动舞到她面前互动,可一听说她连摸腹肌的价格都付不起,便纷纷遗憾离场。
直播中“杀掉”瑞森的今黎,脸上带着伤,没那么容易被认出。
她轻哼一声。
这群小Omega,怕是没几个人认出来,她如今已是这条线的执政官了吧?
今天的我你们爱答不理,
明天的我你们高攀不起。
……哎。
周围议论渐起,好奇她枯坐整晚,究竟能等到哪位不图钱财、只慕美色的Omega。
直到一个身影穿过喧嚣,径直朝她走来。
有人认出那道身影,惊得瞪大了眼睛。
那是在帝国,没有人不认识的“omega。”
沈述言显
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黑色帽檐压下他这一年时常流露出的锐利,却衬得下颌线愈发清晰流畅。
暗红色的衬衫领口微敞,在变幻灯光下泛着幽泽,与他平日疏离矜贵的气质迥异,透出一种刻意雕琢的、诱人沉沦的风情。
他的出现,霎时夺走了大半场内的目光。
可他对所有注视视若无睹,坐到今黎旁边,用一种近乎委屈的、湿漉漉的眼神望着她,声音放得极轻,像带着柔软的钩子:
“不看别人了,好不好?”
这画面若被中心区那些曾为他痴狂、想尽办法只求一见的Alpha和beta,甚至还有omega们看见,怕是会惊得说不出话。
他们中的许多人,连他第二面都无缘得见。
而今黎只是慵懒地支着下巴。
在一片倒抽冷气的背景音中,她微微倾身,指尖在台面轻轻一叩,随即勾上他的下巴,迫他抬起脸。
她端详着他精心修饰的脆弱表情,嘴角弯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声音里浸着酒意与一丝危险的欣赏:
“是挺漂亮的呢。”
第132章
“可惜我没带钱。”今黎只好遗憾地收手,托着下巴望向前方,不再看沈述言。
她和四院其他孩子不一样。
就拿沈述言来说,他早就有专业的导师系统地教他如何处理感染区的后续事务。
不同等级、不同程度感染的人类该怎么应对,幸存者的情绪又该如何安抚,还有那些体内碱紫浓度超标、不得不被隔离起来的人……每一样都让她感到头疼。
官方在网络上公布的处理方案,未必都是真的。
就像她当初咬了沈述言,其实检测了好几次,结果也并非每次都达标。
可因为她的父母,她还是被放出来了。
那些对外宣称已处决、送实验、配往军区作训练对象,或是转至教会医疗院治疗的案例,实际的处理方式,往往和说出来的,完全不同。
即使她是因为功绩在手,加上也通过了正规考核才会接手这条线的管理。
哎……
她郁闷地灌下一口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打量着沈述言。
到底是中心区出来的人,受教育程度更高,机会也更多。
像她这样,虽在那边待了几年,等级因他得到过提升,见识也比普通人广些,才不至于在眼下这份工作中露怯。
可要学的,终究还是太多了。
“你可以不付钱。”见她很快松手,又自顾自撑在桌边看热闹,沈述言顺势半搂过来,气息贴近她颊边,声音压得低低的。
“不要。”今黎偏开头,“不付钱,感觉像是我被你白嫖了。”
“那要怎么办呢?”
周围的人都离他们很远。
今黎一向习惯坐在吧台,不包卡座,也不当什么局头。
她简直要夸自己了,来酒吧还能过得这么清汤寡水。
“大点声,我考虑一下。”
她抿了一口酒,唇边还沾着湿润的光泽,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
其实她的声音并不大,只是四周不知多少双耳朵早已悄悄竖起。
这句话落下后,空气明显凝滞了一瞬,连背景音乐都仿佛推远。
又被当戏看了。
今黎无奈。
“我想跟你回去。”沈述言稍稍提高了声线,清朗中带着几分的柔软。
他的领口不知何时松开了许多,露出一段线条流畅的锁骨。
更致命的是,他今天身上的香气,不是今黎熟悉的那种带着水果清甜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浓郁、更具侵略性的香气,直白地缠绕上她的感官。
沈述言竟然当众勾引她。
这个认知让今黎瞬间从高脚椅上落地,利落地收拾东西就要往外走。
“不道德啊,你竟然……”她回身对他指指点点,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发热。
沈述言精准地握住她的手腕,手心温热:“你不往那方面想的话,我就没有。”
他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压低声音补充道:“而且你是Alpha,我对外也还是‘Omega’……又没人会指责你。”
人有时候离成功,就差那么一点自制力。
“我好像没决定要理你吧。”
今黎话音未落,沈述言已牵起她的手腕,他像早有预谋,径直带她拐进最近的酒店。
她被抵在门上亲吻。
混沌的呼吸交错间,今黎用力抓住沈述言的头发,在咬破他嘴角后,硬生生将他扯开。
沈述言精心打理过的发型早已凌乱,头发散在额前,衬得被咬破的唇格外鲜红。
“不许亲我了。”今黎后脑向后仰去,险些撞上房门。
沈述言伸手垫住,本想无视她的命令,毕竟他们之间,从来不乏半推半就的默契。
可今天不一样。
在她的声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体竟真的停滞在原地,无法再靠近一分。
“……”
“不准装哑巴。”
今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奋。
沈述言瞳孔猛地收缩,又缓缓放大。
某种难以置信的猜测在他眼中凝聚,他也才刚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你的能力……”
“一直没机会找个S级试试效果。”今黎扬起嘴角,眼底闪着近乎挑衅的光。
她过去只能对被她咬过的高等级Alpha产生随机而不稳定的控制。
但此刻,一切都不同了。
“我有事要问你。”今黎双手环抱在胸前,这副戒备的姿态让沈述言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依然将她困在门与自己体温交织的方寸之地。
记忆中,从这个角度他还能轻易将下巴抵上她的发顶。
可此刻沈述言忽然意识到这个高度,亲吻她的额头,竟是刚刚好的距离。
“要问我事情,不需要用这样的方式。”他的呼吸掠过她的额角,那只原本撑在门上的手缓缓垂下,在几乎要触碰到她腰际的瞬间,又被无形的力量定格在半空。
沈述言眼底最后一点试探的光熄灭了,他抿了抿嘴角,那弧度里分辨不出是欣慰还是自嘲:“确认完了吗?”他顿了许久才继续,“看来……的确是变厉害了很多。”
“浴火重生就是这样的啦。”今黎语调轻扬,巧妙地避开了他目光深处翻涌的情绪。
她放那把火,又不是为了换他一份愧疚。
她更不需要他用这种沉甸甸的姿态,来向她偿还。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将未竟的话语淹没。
“我也有问题想问你。”沈述言忽然开口,向来清越的嗓音此刻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向前倾身,用一种近乎依赖的姿态搂住她,额头重重抵在她单薄的肩头,仿佛那是他唯一可以停靠的岸。
“你现在是怎么看我的?因为过去的事讨厌我了吗?”他顿了一下,更深的痛楚撬开了他的唇齿,“不愿意再和我亲近了吗?”
她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这沉默让他心慌。
“我和你道歉,以前的事,对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的生涩。
“我不想你不理我,”他收紧了手臂,像溺水者抱住浮木似的搂住今黎,“我们从没有冷战过这么久。”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拉开了双方记忆的闸门。
“不是没有冷战过。”今黎终于开口。
在那些遥远的被称作“小时候”的岁月里,即便有委屈和不高兴,她也早已习惯了将它们死死摁在心底,从不向他人表达。
“我们现在也没有在冷战。”她抓住他头发的手指松了松,力道化作了近乎安抚的触碰,“真的。”
她没有沉溺于过去的习惯,更学不会在时过境迁后,仍揪着旧账反复咀嚼,“以前的都算了,”她语气很温柔,“以后,我们可以慢慢来。”
如果沈述言执意不肯离开,那么,多一个这样的情人也未尝不可。
毕竟,除却那些纠缠不清的过往,他在其他方面,的确让她无从挑剔。
既然如此,不妨先给他一个关于“以后”的承诺。
她太了解他了,不如他的意,他就会用各种方式,不停地出现在她生活里,直到她妥协。
今黎缓缓做了一个深呼吸,抬起眼,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却足够稳定。
“算了?”他追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嗯嗯。”她大幅度地点头,动作甚至显得有些刻意,仿佛要借此强调自己的决心。
“没多大的事。”她重复道,不知道在安慰谁。
沈述言眼底那簇微弱的光暗了下去。
他沉默地注视着她的眼睛,像要在那片平静的湖面下寻找涟漪。良久,他也回以一个安抚般的笑,轻声道:“好。”
今黎被他看得发毛:“我要问你的事……”
“你说。”
沈述言并没有提供一个适合聊天的环境,而是依旧与她僵持在门口这片逼仄的空间里。
今黎集中意念,尝试控制他退开几步,又担心自己能力运用不熟,索性心念一转,让他直接后退至床边。
她手指轻轻一抬,沈述言便跌坐在柔软的床单上,像是被丝线牵引的人偶。
今黎双手环抱胸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和邱遥香熟不熟呀?”
“不熟。”沈述言索性破罐子破摔,身体放松地向后仰去,陷进柔软的床铺里,一副任她采撷的模样。
“……她之前在司院医疗院工作过吧?”今黎指尖轻按太阳穴,“有没有关于她学生时期的小道消息?”
“我不关心那些。”
“啧。”今黎蹙眉,是了,沈述言从来不是会留意这些琐事的人。
“她成绩怎么样?”
“不如我。”
今黎不死心:“她在学校里和谁走得最近?”“不清楚。”
也是,即便这些世家子弟大多同在帝国大学就读,沈述言也从来两耳不闻窗外事。
早知如此,不该随他来酒店。
今黎作势欲走。
“别走。”沈述言握住她的手腕,指腹在她肌肤上轻蹭,“没别的能聊吗?”
“聊我们两个的环节不是已经过去了吗?”今黎早就察觉了他身体的变化,她避开目光,望着门的方向:“自己解决。”
这么轻易就激动了,他以前也这样吗。
今黎盯着沈述言泛起情绪的双眼,思绪乱飞。
明明两人之间还隔着若有似无的距离。
沈述言的指节收紧,发力将她往自己方向带:“我忽然想起些事。”
他引导着她跌坐在自己腿上,就像两人小时候无数次坐在一起吃饭那样:“但是要先帮我。”
明明很正经的氛围,又被沈述言带偏,今黎轻叹一声,手指灵巧地安慰着他。
她刻意加重力道时,看着他长睫轻颤,呼吸骤然紊乱。
“她没有特别亲近的朋友……但她经常偷看钟瑜的成绩单。”沈述言灼热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她的动作起伏,另一只手与她十指相扣。
“嗯?”今黎讶然抬头,发丝擦过他的下颌。
“听唐文木提过。”他靠近想亲她,又被她躲开,“她们成绩相当,家世相近,总是暗中较劲。”
他细细回忆:“钟瑜选了医疗院,她就也跟着选了。”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今黎心中渐有脉络。
她大概知道该从哪个角度与邱遥香交谈了。
也忽然明白为何谢云祁稍一示意,她就毫不犹豫地从司院医疗院转投兵院的原因。
因为跟随沈述言的缘故,钟瑜早已稳坐司院医疗院首席之位。
而邱遥香,始终未能得到沈述言的青睐。
今黎曾在医疗院官网简介中看到,邱遥香是由沈毅引荐入院的。
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这才是她在司院始终不及钟瑜的原因。
“谢了。”
今黎倚在沈述言怀中,耳边清晰感受到他胸腔下失控的心跳。
她凝视着他逐渐迷离失焦的眼神,一种近乎恶劣的戏弄心思悄然滋生。
“感觉如何?”她气息掠过他耳畔。
“很好……”沈述言灼热的呼吸一点点逼近。
他没有吻她的唇,而是将一个滚烫的吻,印在她光洁的额间。
今黎骤然停手。
“不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禁令。
“再说些细节。”今黎不为所动,巧妙地压制住他。
沈述言抱着她倒在床铺里,头发散落在耳边:“想不起来了……”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试图追寻她的唇,寻求一个宣泄的出口。
“你明明知道我不关心别人的事。”他语气里浸着委屈。
他今日一反常态,收起了所有棱角与锋芒,始终低眉顺眼,一副全然臣服的姿态。
今黎这个人,向来吃软不吃硬。
心头那点作弄的心思再也无法继续。
“你这样真少见。”她拂过他泛红的眼尾,看穿了他所有小心翼翼的意图。
他正用她最无法抗拒的方式,笨拙地瓦解着她的防线。
在今黎态度稍有松动之际,沈述言轻轻挪开了她的手。
他扶住她的腰际,灼人的温度在今黎身上散开。
他耐心地安抚着她,注视着她眼尾渐渐染上红晕。
从前今黎还在沈家时,她的衣着总与他风格相近,带着些归属感。
可这些日子重逢,她总穿着些颜色单调的T恤,朴素得不像她。
这陌生的打扮让他越看越觉得碍眼。
沈述言突然伸手扯开她的领口,布
料在轻微的撕裂声中绽开。
在今黎来得及阻止之前,他的动作僵住了。
他当然知道,皇室挑选伴侣会留下的印记。
今黎猛地清醒,一把挥开他的手从床上起身,手指紧紧拢住破碎的衣领:“你在这里等着,我走了之后你才能离开。”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将沈述言独自留在那片狼藉的寂静里。
门合上的轻响落下许久,沈述言才终于能动了。他缓缓直起身,清晰地意识到,今黎对他的操控,远比他预想中更深更重。
即使她已经离开,无形的束缚感仍缠绕在他的四肢百骸,令他心跳失序。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心。
那里有她衣领上被撕下的一角布料,柔软的触感犹存。
沈述言倒在床上,闭上眼深深呼吸。
他在回味。
回味那种被她全然支配和无力挣脱的感觉。
那种将一切交由她掌控,仿佛自己从此完全属于她的。
近乎战栗的快感。
他在空寂的房间里独自待到了后半夜。
唐文木推门找到他时,见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沈述言仍一动不动地躺在凌乱的床褥间,手还紧紧捏着那片从今黎衣领上撕下的布料,眼神空茫地望着天花板。
“老大,你还好吗?”唐文木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述言视线依旧停留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良久,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低沉嗓音缓缓开口:“你给的这个方案挺好用的,不过我在想……”
他顿了顿,将那块布料放置唇边,“她留下的东西,这次该保存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审核老师细看一下呢,只是聊天哇呜呜呜呜不要锁了求求
第133章
这间位于十二区的酒店还算整洁,是唐文木提前为沈述言费心挑选了许久的结果。
看见今黎一边走出来,一边将衣服的破口处随手打了个结,又抬手整理着头发出来后,唐文木在进门之前,就做了无数心理准备。
闻见房间里除了沈述言身上的香水味和信息素,并没有其他异样的气息,他这才松了口气。
放心是因为看情形,今黎似乎短暂占了上风,成功脱身。
这样一来,他就不必面对她不悦之下对沈述言发脾气,而这位大少爷随之散发出的那股低气压了。
不过,她这一跑,沈述言的心情怕是更难应付。
“老大,事业有成的alpha,再加一点深情,才更有魅力哦。”唐文木坐在床边,目光游移地落在床边一道微微翘起的地板缝上,语气感慨。
看来他还是疏忽了,这房间的环境终究不尽如人意。
幸好沈述言并不是那种会把情绪发泄在旁人身上的上司,唐文木跟在他身边,偶尔说话才敢这样没大没小。
沈述言的信息素布满整个房间,他在无声地控诉着伴侣的中途离开。
唐文木的话让他有了些反应,他弯曲着一只膝盖,靠在床头,手中看着今黎的衣服碎片思索着刚刚的问题。
像以前一样放房间里收集起来?
过去,不止他,唐文木和钟瑜也会适当保管一些今黎使用过的物品,她身上的信息素太淡了,收集一定的数量才能汇聚起她身上不知道能否算信息素的气息。
钟瑜就是一直在今黎身上尝试监控她身体里的碱紫浓度,以及查看其他感染者对她能否有反应。
多年来,一些动物对她那样的共生体会产生情绪激动的反应。
但用在人类上,还是要需要直接接触,被她咬过或者沾染她的血迹。
沈述言从实验室拿走今黎的物品时,用的也是这样的借口。
渐渐的,他保管的越来越多。
“您老爹……我是说上任司长去世也有一年了,您继任这么久,是时候参与黎明法的修改会议了。”唐文木往门口的方向看了看,又不放心这间房的隔音效果似的凑近,“咱们的计划……今黎的身体应该已经彻底成型了,我们是不是该……”
他话还没说完,沈述言倏然转过头,目光直直钉在他脸上:“应该什么?”
“……”那语气里的寒意让唐文木喉头一紧,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帝国曾以“公共安全”为名,为每位公民注射过一种特殊制剂,名义上用于检测个体是否曾遭受感染。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些制剂能在人体内释放出特定的化学信号,使所有接种者构成一个隐形的能够互相连结网络。
这也正是丧尸从不攻击同类的根本原因。
帝国正是根据这种原来,将刚出生,未被感染的公民统一监控。
像今黎这样的情况,若不是有人刻意替她抹去记录,恐怕早已留下数十次异常感染标记。
一旦离开沈家的庇护,她这辈子不仅无法正常就业,更别说进入体制内。
唐文木依稀记得,今黎曾借着白家的关系参加过志愿军选拔测试。
他不得不承认,这alpha确实有些手段。
更让他心生警惕的是钟瑜某次神秘的透露,今黎的颅内置有某种装置。
起初钟瑜信誓旦旦地说,那是沈毅用来控制今黎情感的筹码,让她多年来死心塌地。
可就在今黎出事后,钟瑜又神色微妙地推翻了自己的判断。
她怀疑那根本不是什么情感控制器,而是一个信号中转站,甚至可能是某种指令发射器,能让今黎与其他人体内的制剂建立连接,接收所有人的感染数据,甚至反向发送调节信号。
不过唐文木对这些猜测始终持保留态度。
毕竟,钟瑜已经判断错误一次。
“您和她……后来好好谈过吗?”唐文木捏了捏眉心,他是少数能在沈述言和今黎这两个麻烦人物之间周旋的人。
沈述言闻言,唇角扯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她一直追问我邱遥香的事。”
他望向唐文木的眼睛里充斥着不满:“什么时候连beta也让她这么上心了。”
“……”
唐文木抬手扶住额头,几乎能想象出两人的对话是怎样不欢而散的场面。
他家老大,从不需要去讨好别人,面对喜欢的人,也是这样的笨拙的。
“老大,谈情说爱能不能先放一放?”他叹了口气,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首先,是《黎明法》那摊子事,迫在眉睫。其次,钟瑜最近……我感觉她状态很不对。”
她对您有些不满啊!
可唐文木酝酿许久,认为不适合现在说。
谈恋爱真可怕啊。
唐文木在心里默默补充。
他自己谈恋爱就从不这样,干脆利落,甚至如今连初恋的模样都记不清了。
可这二位倒好,一个比一个执拗。
这恋爱就谈吧,一谈就谈得惊天动地,连带着整个医疗院都在钟瑜的影响下,对唐文木横眉冷对,认为是他没有尽到规劝之责,才纵得沈述言如此“不务正业”。
但他又能劝什么?
难道要他冲到今黎面前,低声下气地求她:“求你再看我们老大一眼吧?”
唐文木至今都没想明白,这局面究竟是怎么颠倒过来的。
明明小时候,那个一会儿看不见沈述言就会又哭又闹的人是今黎,如今却变成了沈述言看不见她。
就饭也不吃了,觉也不睡了,连正事都摆在一旁。
这恋爱你们就谈吧。
他至今不敢回忆,今黎刚出事时候的状态。
那段日子里,沈述言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他总是神色空茫地抱着从邱遥香实验室里拿回来的床单,沉默地坐在那扇被烧得焦黑未被允许修复的暗门外。
唐文木有时会无声地站在走廊尽头,他看到沈述言偶尔会极其缓慢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那团织物里,肩膀的线条在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松弛下来。
隔许久,身体才露出一丝不易察觉地颤抖。
他试过上前,递过水,说过劝慰的话。
但沈述言大多时候没有反应。
后来,沈述言开始逼着教会那边,以教会出现过感染者为由安插自己的人进去。
终于,被他找到了线索。
自今黎重新出现后,沈述言便将司院的事务几乎全然抛在了脑后。
那感觉,仿佛手刃沈毅之后,他生命中唯一剩下的执念,就只剩下了一个今黎。
那么,他们曾经并肩立下的的目标,又该如何安放?
唐文木凝视着沈述言如今这般模样,心中第一次产生了不确定。
他无法判断,沈述言此刻看似沉沦的状态,究竟是彻底迷失,还是其庞大布局中,一个外人难以窥破的伪装环节?
可今黎不在的时候,沈述言那副不想活了的样子,又是要装给谁看呢。
在另一个世界的沈毅吗?
可不管怎么样,唐文木都已经无法说服自己了。
实际上,在今黎离开时候,她回头就看见了唐文木拐进去的身影。
她就说吧,沈述言明摆着勾引她呢。
坏得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被揉皱的T恤。
这副模样回去,怕是瞒不过那几位的心思。
她加快脚步,小跑着拐进了这条线上唯一的街区。
夜市小巷在暮色里刚刚苏醒,两侧小吃摊的灯火渐次亮起,油锅的滋啦声与食物香气混杂着弥漫开来。
而在这一片烟火气的尽头,暧昧的粉色灯光从一家成人用品店的橱窗里流淌出来,无声地融进夜色。
今黎在巷子里转了两圈,最终无奈地走进了那家泛着纯粉色灯光的店铺,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和她换上的,印着一群奇形怪状的小猫的T恤。
它唯一的好处是买一送一。
十二区人口稀疏,即便入夜也并不喧闹。
在一个小地摊前驻足后,今黎蹲下身,在铺着绒布的木托盘里挑拣了半晌,最后选中了一枚素净的金色戒指。
指环光洁,没有任何雕花,她却硬是凭着耐心和摊主磨了半个小时的价。
当这枚金色的圆环终于套上白倾予修长的手指时,他浅色的眸子瞬间被点亮,惊喜与羞涩在他脸上漾开层层涟漪。
西里尔恰巧咬着苹果从他们身后经过,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
“假的。”
“你怎么这么势利。”白倾予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炸毛反驳,“戒指代表的是心意,是承诺!你这个omega怎么能只盯着材质看?”
今黎忍着笑,从购物袋里掏出那几件买一送一的猫猫T恤,一股脑塞到西里尔怀里:“也给你带了礼物。”
西里尔拎起一件,看着上面那群叠罗汉的诡异小猫,嫌弃地皱起眉。
但他终究没再多说,抱着衣服转身走向洗衣机,乖乖按下了清洗键。
夜色渐深。
白倾予早已带着那枚戒指心满意足地睡去,这个被中心区规训得极为乖巧的omega,自曾经发生关系后便将整颗心都系在了今黎身上,对Alpha有着近乎本能的依赖。
他甚至开始学着打扫房间,笨拙却认真地打理着他们的临时居所,偶尔还会体贴地为熟睡中的瑞森掖一掖被角。
今黎为此感到欣慰,而白倾予因为有外人在,不太好意思和她过多亲密。
顶多睡前亲两口。
在所有人都陷入沉睡后,今黎又爬起来,在书桌前坐下。
她摊开纸张,将关于邱遥香的碎片信息一条条写下,在寂静中梳理着错综复杂的线索。
当最后一条逻辑被理清,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通讯器,按下了这几天被她熟记于心的号码。
电话拨通的过程中,今黎回想起云昭凰的告诫,她们从沈毅让沈述言伪装成omega的理由和她聊起。
塔比莎的声音围绕在今黎耳边:“你既然知道小言是Alpha,那是否想过,为何沈毅不直接公开他的真实等级?sss级alpha,也同样是帝国唯一一列。”
“因为……谢云祁?”今黎心中一直有些猜测的。
云昭凰打了个响指,感叹和今黎沟通起来毫不费力:“没错。当年首位高于S级的Alpha横空出世,意味着即使是s级的丧尸也无法感染他,他率领人类收复失地的胜率极高。”
“而后来,即便沈述言的等级比谢云祁更高,公开这件事也再无同等意义。它并不能让沈家、让司院真正超越谢家建立的秩序。”
云昭凰那时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但如果……沈述言‘是’一个Omega,那一切就完全不同了。”
今黎听得很认真,云昭凰盯着她的眼睛继续说着:
“同理,你要知道,如今即便你手握能让人完全恢复的紫硝素,也不可能像当年的谢家家主那样借此一飞冲天了。”
“那时候,人类深陷末日般的恐慌,迫切需要一位救世主。”
“可现在,碱紫的浓度正在被缓慢稀释。四院之所以全力研究共生体,正是察觉到了这一点。他们在悄无声息地试图打破现有的平衡。”
云昭凰一番话说下来,令今黎蹙眉沉思了许久。
她也曾隐约想到这一层。
塔比莎说她太年轻,将事情想得太过理所当然。
而此刻,她必须字斟句酌。
毕竟邱遥香也是年轻人,或许还能试着说服。
要将所有药物成功合成,她仍需要一位可信赖、且具备相当专业能力的医师协助。
邱遥香不像云亦辰那样总是偏袒她。
她必须找到更具说服力的理由。
今黎在手机里翻出一份资料,发了过去。
邱遥香终于接起通讯:“今黎?”
“嗯,你还好吗?”
“这话该我问你吧。”邱遥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一开始我也以为你死了,后来看沈述言正常了不少,就猜到你大概没事。”
她语气故作不满地抱怨:“你终于联系我了。”
“哈哈哈,是啊,因为终于有工作了。”今黎抱歉的回答。
两人本不算太熟,寒暄几句后,邱遥香也意识到,今黎找她或许有事。
“就是……我现在手里有很多资料,紫硝素的配方,你想不想,和我一起……”
“风险很大。”邱遥香接上她未说完的话,“你想让我帮你研发成功之后,以医师的身份推广出去?”
“嗯……”
“谢云祁找我也是为这个,我说他怎么突然联系我。”邱遥香语气故作轻松。
今黎捏紧手机,还是捕捉到了对方语气中的情绪波动。
谈判时,一旦有人率先流露情绪,就容易被人牵着走。
“你发我一本历史书做什么?”见今黎不说话,邱遥香纳闷。
“那是我从女王书房里找到的,外面根本没有。”今黎轻笑,语气放得很松,不想给邱遥香压力,“我和云亦辰谈恋爱了。”
“……”通讯那头传来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你打开看看?”今黎提议。
那边果然沉默了很久,今黎听见轻微的电子音,是文件下载完成的提示。
“真神奇,看起来是几百年前的事,那个没有Alpha、Beta和Omega的时代。”邱遥香边看边感慨。
“是啊。”
“上次你让我帮你查白倾予的事,一直没机会告诉你。”看着看着,邱遥香忽然想起什么,“和历史书上的人类特征一样,他被你咬过之后,不再会被碱紫感染了,但是……”
她停顿许久,“他腺体里的信息素消失了。”
“这么神奇?”今黎惊呼。
“也就是说,他的第一性征消失了,就像这本书里写的社会一样,世界上只剩下男人和女人。”邱遥香喃喃。
今黎赞同,在电话这头点点头:“看来,新世界就要来了。”
“而这本书,居然是禁书。”邱遥香声音沉了下来,“这个世界上有一部分Alpha,不愿意让某些Omega看见它的内容。”
她继续接道:“毕竟日子过得再惨,有些人都能安慰自己好歹生成了Alpha。可这本书里世界只分两种人,有些男性变成Omega之后,就失去了主体性,所以……”
“像女王这样的Alpha,这些年来,也不希望那些男性Omega发现,曾经存在过这样的世界吧。”邱遥香一边翻看,不自觉和今黎点评着。
“你好厉害啊香香,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女王和帝国历代统治者,都不让普通人看到这本书。”今黎语气崇拜地夸赞她。
邱遥香轻咳一声:“所以呢,你找我到底要做什么?”
今黎看了眼熟睡的白倾予和西里尔,在夜色中她起身推开了门,站在门外和邱遥香聊着:“你看,丧尸出现之前,等级没那么重要。A、B、O三种性别里,Alpha掌控世界,几乎是理所当然的顶点。”
“可丧尸入侵之后,人类才真正意识到——等级,决定生死,那未来呢?”今黎心中的线索也一点点得到印证。
就像筛选共生体,也是从天生第一性征较弱的人中
挑选。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拥有这样的体质,而沈毅还对她说,她的母亲也许只是个“女人”。
她一度怀疑,说不定今广白不是她父亲。
也就是说,真正的解药一旦研发并推广,所有人都可能失去第一性征。
那世界上只剩下……
“解药日后推广下去的话,世界上就只会剩下‘男人’和‘女人’了。所有信息素、分化、等级的壁垒,都会土崩瓦解。”
“香香,未来的世界,还是会有‘Alpha’。”今黎耐心引导,“你现在帮谢云祁,很可能到头来,再次被他们变成主体之外的‘他者’。”
“可如今世界正在重新洗牌。”
“为什么不能轮到我们,成为新的既得利益者?”
“在未来,你和我才是一类人。”
“到那时,你的地位不再需要谢云祁、沈述言这样的人赋予。你现在是Beta,等解药推广下去,如果我们,你、我,还有女王能共同建立新秩序,那我们就可以……”
“我们必须赶在男性反应过来之前,完成权力的重组。”
今黎一层一层分析着,一口气说完。
面对她的一长串话语,邱遥香还未能想出反驳的点,她挪开话题,想随意聊点无关紧要的缓一缓:“女王不是还有其他孩子吗?她为什么偏偏会站作为小儿子的女朋友的在你这边?只因为她宠爱小儿子?”
“因为她的其他孩子……是Beta。”
“……”
邱遥香仿佛被今黎一步步引入某个思维陷阱,不由自主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beta,beta!
beta又怎么了!
女王的其他子女,因为是Beta,无法继承皇位。
那如果没有Alpha、Beta和Omega了呢?
又该凭什么来决定……谁不能继承?
邱遥香现在是Beta,失去第一性别之后,她的确就和今黎还有女王才是一类人。
“那你自己呢,实际上,你和沈述言在一起,照样能得到自己想要的。”邱遥香心中已有了些动摇,她不过是想再确定今黎内心更深处的想法。
邱遥香见今黎停顿了许久,也许是刚才的一顿输出,耗费了精力。
而她很快就从自身的经历开始劝导着邱遥香:“我很小时候就认识沈述言了啊,我一直在沈家吃好喝好呢。但那样怎么样呢,我就只是来自十二区被父母抛弃的小孩罢了。”
“……”邱遥香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今黎只是语气一变,接着说到:“真正的强大,不是独自逃离泥泞,而是带领众人一起,填平整个泥潭,让后来者可以坦途而行。”
她孤身攀附沈述言,固然能借此踏入常人难以企及的富贵之境;可若她身后的立场与阶级烙印无法洗去,那么在这群真正的贵族眼中,她终究不过是干涸土地上一片飘零的枯叶。
轻、薄,一触即碎。
所以她离开了。
可能觉得自己说得太过冠冕堂皇,今黎换了个说法:“是不是比这些年被提拔成司院医疗院总负责人的钟瑜更厉害呀,哈哈。”
“……”
邱遥香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身处今黎精心编织的幻想之中。
而她也无比清醒,今黎自身羽翼未丰,远非谢云祁那样的参天大树。
而她在兵院,坐上医疗院负责人的位置也需要很多年,而目前形势来看,解药被推出是迟早的事。
今黎的话在她心中已经掀起一阵风浪。
这是一场豪赌,但赢家的奖赏,让她心甘情愿坐上赌桌。
她终于再开口:“让我看看,你究竟握有哪些底牌。”
紧张的谈判终于结束,今黎握着手机的手心冒出湿汗,她正准备推门回房,一只手摊上她的肩:“黎黎,说什么呢?”
白倾予不知何时,醒来躲在门的另一边——
作者有话说:前面一直有在提这个观点
想了想这样比较有说服力毕竟黎也是光杆司令+画饼
拉到统一战线的成功率才高
第134章
“在拉拢人心。”今黎贴着门边缓缓蹲下,脑中仍在飞速复盘是否遗漏了什么关键信息。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画饼谈话啊……
她心中仍有隐忧,怕邱遥香会再度动摇,索性决定天一亮就再去中心区一趟。
话既已说到这个份上,总得拿出些真东西来表达诚意了。
她侧过头仰起脸,笑眯眯地望向白倾予。
自从搬到十二区,她的衣着日渐简陋。此刻,她只穿着一件黑色贴身背心,蹲在门边,手指无意识地抠弄着嵌进地缝的石头。
从白倾予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她毛茸茸的发顶。
作为一个Omega,他很少有机会以这样的视角俯视一个Alpha。
和今黎结婚,是他此生最大的幸运。
她尊重Omega,带他体验其他同类终其一生都无法触及的生活。
比如在床上,她也会让着他。
如果……她的身边只有他一个Omega,该有多好。
白倾予向来是不愿让自己受委屈的,他掰开今黎扣着石头的手指,神情故作严肃了些:“黎黎,你去中心区,为什么要去皇宫里啊?”
“诶,你怎么知道的呢?”今黎心下一紧,怎么回事?
怎么人人都知道她的动静?
她一个乡下人哪见过这种阵仗啊,这年头一点隐私都没了。
去了皇宫做什么,当然是见云亦辰,也不是不能告诉白倾予,和云亦辰的事又不能一直瞒着他。
只是……
白倾予倒也没有被戳破在监视她的尴尬,反而理直气壮拿起手机,界面上有一栏像日历一样的表格:“我是你老公啊,你的行程表会同步到我手上哦。”
“……”今黎嘴巴做出了个夸张的幅度,“还有这种事呢!”
她就说怎么白倾予不像沈述言一样查她手机。
“难道说,你就是靠这种东西,发现了沈述言不是omega的吗?真厉害。”她还一直没问他,是怎么知道沈述言的秘密的。
“我有吗?”白倾予挑了挑眉。
他的眉眼不似谢云祁那样立体,细长的眉毛和上挑的眼睛如画一般,配上极黑的头发与眼珠和有韵味。
看遍了攻击性极强的浓眉大眼帅哥,白倾予这一类不带攻击性的美貌真是赏心悦目啊。
今黎决定说点他爱听的:“你有啊,咱们在十二区刚重逢那天,你就问过我啊。”
“嘿嘿,还真是。”白倾予被戳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今黎也不打算多瞒,沈述言在车站亲她的事白倾予也不知道看到没有:“算了。我早就知道他是alpha了啊,所以我们跟本没戏,以前是一直没有机会和你说。”
“我看你们经常在一起,还以为你真像外界说的那样,喜欢他就不喜欢我了。”白倾予有一下没一下的用脚拨了拨门边的泥。
今黎想起他刚来那几天,还很嫌弃来着。
发现了这些细小的变化,她暗自翘起了嘴角:“怎么会,我选择和你结婚了啊。”
“他如果真的是omega,你会和他结婚吗?”白倾予动作停下。
“嗯……倾予,我没懂你的意思,我为什么要考虑和他结婚的事?”今黎干脆盘坐在了地上,歪着头,发丝落在膝盖上调侃着,“结婚需要两情相悦哦。”
两情相悦……
相悦……
白倾予被她这番话搅得心神摇曳,晕晕乎乎便软了态度:“好吧,我只是怕他继续纠缠你。”
“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今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并不希望白倾予知道那些过于复杂的过去。
两人都已经结婚了,像他这样的omega,就该被她好好护在身后,安稳无忧地过这一生。
“你之前也给过我他的
行程链接,那是实时更新的。”白倾予低头摆弄着手机,光屏在夜色中泛着微光,“我拿给舅舅看了,他注意到沈述言待在宅邸的时间,远远超过在外工作的记录。”
“不过看不了最新的了。”
白倾予意识到,自从今黎拿走了沈述言的行程表后,沈述言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重新设置查看权限。
直到许久之后,他才终于关闭了访问。大概是察觉到了行程表的内容已被今黎泄露给旁人。
但这件事,白倾予并不打算告诉今黎。
他不想让她知道,沈述言对她,其实也曾有过很深的信任。
他滑动着向她展示一个界面:“很多原本该有工作记录的时间段,都是空白的。”
今黎被夜色中的手机光芒晃得眯了眯眼,白倾予展示完后立刻熄灭了屏幕继续道:“沈家早些年陆续遣散了不少仆人,大多被扔到十二区这样的边缘地带。舅舅设法把其中几个接回中心区,从她们那里问出了一些事。”
“她们不敢明说,只能旁敲侧击地暗示。”
“我这才知道……”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原来你们认识那么久了。”
他顿了顿,像是要挥开什么不愉快的思绪,语气转亮:“不过幸好他是Alpha。我要说的都说完了,现在该你告诉我,你去皇宫,究竟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