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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故作清高即为品格庸俗却心有不甘,浮舟被这样贬低,也只好承认,也许就像宿傩说的那样吧。

她就着先前蹲下的姿势膝盖着地,重心往前移,循着声音,上半身亲昵地伏在他大腿上。

“大人教训的是,”玩具,宠物,她看都一样。

浮舟赔笑道:“先前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惊喜,但只要您高兴,那就怎样都好。”

膝盖又领略了一番冷硬交织,她枕在身下的躯体却这么温暖。然而细想来,目前她遭遇的所有风浪都来自于活人温度的他——

浮舟想及此,笑意清浅,唇边溢出咯咯声。

宿傩也就这么任由她趴着,过了一会,他用手抚弄她的后脑:“浮舟,你很爱笑?”

这个问题之前也有回答过的,这次她说:“是呀,我喜欢在大人身边,和您在一起就很快乐呢。”

这番情真意切的瞎话让宿傩都顿了顿:“你一点也不委屈?”

“每天……都幸福得像在仙界。”瞧,他冷眼看待,也知道她会有委屈。浮舟只敢在心中想,而她甚至不会对他造成一点儿影响——宿傩都不愿意多分关怀。

也许他没有那种东西。

宿傩再问:“那如果有朝一日你觉得委屈了,你要怎么样。”

浮舟轻松地跟着假设想,抬起头,向上看,如果宿傩低头就能看见她仰头微笑:“也许会一哭二闹三上吊吧。”

宿傩低头了,他能看见她惹眼的缎带摇荡出飘逸的弧度。“你也哭不出来吧。”

“是呀大人,所以我不会哭呢。”

他听见了这句话,突然想:是啊,所以遇到委屈就直接上吊了。

接下来,浮舟都没有被为难,宿傩又与她同榻而眠,白天的时光也就在小村里消磨,闲适而愉快。他们去海岸边听了海潮,还吃了渔民捡到的贝壳,还有新鲜的海鱼。

在宿傩主动说之前,她都没问逗留此地数日的缘由。

“火山?”最后的答案是浮舟闻所未闻的。

“没错。”宿傩告诉她,语气还算愉悦:“你没注意到最近都没有鸟鸣了么?”

“……”

“哦,你以前哪也没去过。”

浮舟心想,何止呢,她还见识粗鄙,没有文化。

宿傩说到这里,竟然诡异的兴致高昂了起来,用难得踏青的语气邀请她登山:“所谓火山——即便是你也应该能听懂,至少得有座山。”

浮舟的手被宿傩握住,而他还没动,似乎在等她回答。她婉言:“因目盲,恐行动不便……”

“无碍,我拉着你就是。”

“……”早知宿傩自我又独断,可浮舟听见确切的断言后还是没控制住撇嘴。而后,她又听见他发出的愉悦笑声。这嘻嘻咯咯的窃笑是在告诉浮舟,观赏她不情愿而为的命苦表情也成了宿傩快乐的一环。

她被拉扯着走,终于又体验了一次牛车里给不了的步行体验。

进了山林才知晓,宿傩所言非虚。浮舟嗅到一股特殊的臭味,随着干燥的泥土气息涌入鼻尖。更重要的是,这里安静的过分了,没有飞鸟扑朔,也没有其他动物的叫声。

“你也闻到了?那是硫磺。”

浮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就算那是有毒的东西,吸入它带来的痛苦也不会比山路盘曲的嶙峋碎石更难捱。她的脚在上山的上早被磨破了。

“岩浆在地面之下,温度很高就会产生硫磺,在空气中会有刺鼻的味道。”宿傩牵着她的手,说完了才故意恍然大悟:“你没问我,没注意又说了这么一通——隔三差五你就要冷淡下来,让你出来走了这么多路。浮舟,你心里早就有怨言了吧?”

她揽住宿傩结实的胳膊说不敢:“只怨自己不配成为游伴,若是在旁的是里梅大人,定不会教大人扫兴。”

宿傩挑拨完浮舟,又被浮舟挑拨了一嘴,奈何她话里漏洞太有趣,实不忍放过。“里梅。”他念出那个名字。

下一刻,冷淡的少年音循风回荡在浮舟耳畔:“是,大人。”她立刻就露出惊愕的神色,里梅竟然一路都跟着?

没听见多余的脚步声,也没有枝叶被踩断的响,呼吸,言语,什么都没有……但他竟然在?!

宿傩正经地问:“浮舟似乎对你颇为欣赏,你觉得呢?”

“属下认为,她还算自知。”

然后他们都笑了。浮舟的手有几次想握拳,最终都顺从地摊开,被揪在宿傩手中任由他揉捏。

“不过,有一点你没说对。浮舟,你并没教我扫兴。”

她也只是认命地受下:“能博大人一笑,如此也好。”人在两面宿傩旁边,遭遇嘲弄是家常便饭,无暇自怜。

但让她因为一句刻薄的夸奖而高兴,那也是不可能的。

宿傩没再逗她。又行百余步,气温变得更高,那股被称为硫磺的味道也更加浓郁,但此处并不干燥,浮舟嗅到水汽的气息。

这里有一处温泉,从名字上来说,应当就是流着温水的泉眼或者小溪,浮舟侧耳,仍旧没听见水声。只好暂且归结于山里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

这时,旁边的人挪动了身体,宿傩不知是做了什么,将手臂抽出她的怀里,浮舟只能孤立无援地站在原地。

她听见有人用手拨动水花的声音,是宿傩,他接着说:“温度也合适。”

旋即问:“浮舟,想不想来泡?”

浮舟头直摇:“害怕。”她曾体面过,最不讲究的时候也用沾湿的绵巾拧干擦拭身体,而落魄到在野外□□泡水中……她既觉得丢人,也不放心。

潮湿的手指点上她的鼻尖,宿傩走近,低头说她是胆小鬼,又调笑:“害怕什么?”

浮舟谨慎列举:“脱衣、溺毙、中毒、其他可能会遇见的野外危机。”

“中毒?”

“这边的山里……瘴气很重。”那些刺激性的味道难免会影响神志吧,浮舟总归是难以放心的。

她含蓄地说完,宿傩和里梅就又都笑起来,没人解释,她也知道自己一定是说了什么无知的话,便不再问。宿傩也不劝她,只是略有些遗憾道:“本想给你个休息的机会的,接着走吧。”

他是故意这么说的,想让浮舟以为自己亏大了。她立刻就下了判断,因此也未见多失望,做出百依百顺的样子来:“好的,大人。”

越往上走,地貌也越来越危险,脚下的土地比起泥土质地更像峭壁,浮舟不得不紧紧拉着宿傩,每一步都是嘎吱嘎吱的响声。里梅的脚步声落后在他们几步外。除此之外,还有沉闷的咕咚声偶尔出现,让浮舟回忆起锅中的粥翻滚。

那股刺鼻的味道伴随燎人的热气令人不安,浮舟跟着宿傩的脚步走着蜿蜒的路线,地面的凹凸也更加难以捉摸,像走在巨大圆形的弧度上。

“石头遇到火也会流动。”宿傩告诉她,“叫岩浆,你脚底下的是岩浆冷后凝固的山丘。”

她听他描述这番危险的奇景,脑中难以拼凑出那种画面,坚石化水会是什么样的场景?它们凝固了又是什么颜色?

“像蜜糖一样。但是熬过头了,”他今天很有兴致,说了这么多,宿傩停住脚步:“浮舟,你能想象吗?”

她问:“什么?”

“火红色的岩浆从山口里往上喷,像大地在发怒,岩浆流淌半座山,我们上来的路,树林,还有温泉,都会被石头覆盖。”

“……”浮舟不懂他说的这些,更弄不懂他为何是这种兴奋的语气。

“当然,这还不是最要紧的——岩浆之外的是覆盖方圆百里的灰云和浓烟,它们也很烫,碎屑像花粉一样,灰烬盖到庄稼、人类、牲畜都无法呼吸。然后是海啸……”

他停顿了,浮舟也就发问:“可为什么会有灰尘和海啸?”

“灰尘是从火山口一起喷出来的,但它们比石头轻,所以在天上,到时候还会有电闪雷鸣,海啸是为了填补地下岩浆喷发出来的空隙。真乃绝景。”

宿傩说完了这些还在喋喋不休:“我们先前走过的海滩,那里的小船会被甩到天上,最后撞到大地,被卷走的人和其他动物还有他们的房子也会被冲上山——怎么了,你好像完全没有兴趣的样子?”

“我该有兴趣吗?”浮舟茫然,宿傩毫无疑问是暴力美学的信徒了,但据她所知,这样公开谈论他者惨死的行径绝不是主流。

“唔,还敢反问我。”宿傩捏了捏她耳垂:“我以为你会很害怕呢,你连泡温泉都不敢。”

浮舟偏过头把脸送到他手中任由把玩,态度比家畜还温顺:“遇到那样可怕的事情,就只好像草芥一样承受神明的怒火了。但如果因为找不到衣服,被迫在荒野赤身着死去,就太不堪了。”

“那还真是懦弱到令人作呕的想法。”

宿傩加大力度扯她耳朵,对她认命但可笑的态度很不满。浮舟很想问问他,明明不喜欢被忤逆,却又想着方法逗她扑腾,究竟是何缘故?

可到头来她却只说:“嗯。”

“你又装死。”

浮舟彻底不讲话了,但两只手倒是讨好一样地抱住宿傩的腰。她的嘴巴比身体更诚实,也更悲伤。

最后宿傩也没把她丢下或者再刻薄她什么的,他抱着浮舟,还治好了她的脚。

等到晚上,餐后,浮舟靠手巧心坏的里梅一碗饭吊了命,才有闲心哄宿傩。她附在神明之于草芥的强壮武者耳边,对唯一的主君说:“我是愿意为了大人死去的。”

“不如就稍微谅解我的软弱吧?”——

作者有话说:浮舟回答自己没文化,转头购入国家地理——(不是)

浮舟(无眼):最不敢望向宿傩大人深邃的眼——干我们这行,干的差了要被部门通报批评,干的好了奖励和董事长一起喝茶谈心,工资是要靠奋斗的(还没发),工时是灵活的(随叫随到)。从一窍不通到场面话信手拈来,领导只能阴阳怪气不能直接痛骂,我做对了这些事。

[奶茶]周四见,这也快结束力。

第32章

宿傩说:“怕是等到你死,我也不会死。你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嘛。”浮舟浅笑,用讨饶的口吻撒娇:“倘若是这样,您就随便欣赏下我无用的忠诚就好了。”

无用的忠诚啊……

宿傩听见这话,眼神下觑,冷眼看唇边又扬起幸福笑意的女人。

她看起来脑袋空空,白天的忧伤吃碗饭就忘,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样的家伙……他有些漠然的想,就算知道了曾经的缘由,还有如花如草匆忙的死亡,也未见得就会怨恨他吧?真是愚蠢透顶。

不过,往昔的记忆,如梦的影像,在他脑中依旧烙印,深刻难忘。

宿傩总会透过浮舟看见另外的……她。愚昧的、悲伤的、呜咽的、笑吟吟的,浮舟似乎有百般模样。

于是他心中一遍又一遍的不屑,嘴巴里却没说出什么话,他低下头,捏着浮舟的下巴,看她透露出茫然无措的表情,娇嫩的嘴微微张开。

宿傩亲吻了她。

浮舟的衣衫如层层叠叠绮丽的花瓣起了褶子,于攻势下止不住喘息的双唇犹如盛露花蕊,被放开后,潮红的面色就如夕阳一样隐入宿傩的外衫。

她拥着他的衣服连带着他的身体,任他掐她的后颈,耳垂,捏红了也不抬头。等她愿意自己慢吞吞挪出来,才语调慵懒、含情脉脉地问他:“大人,我们早些休息吧?”

浮舟的手从宿傩的精瘦的腰侧一路抬到结实的胸膛,贴着肌肉上薄薄的皮肤,一路抚摸到他的脖颈。她的拇指掠过些许凹陷的锁骨,羽毛一样轻蹭上他凸出的喉结。

然后是嘴唇——自他怀中起身,浮舟仰着头,贴合到手指方才留驻徘徊的所在,用柔软的嘴唇描摹他咽喉的皮肤。

似乎脖颈处被上了一道束缚,宿傩吞咽唾液。他知道自己并不紧张,也知道她什么也看不见,清醒了,复又冷静从容,说:“好。”

浮舟又在宿傩的压制下度过了荒唐的一晚上,等她体力不支终于昏死过去的时候,她见到了乌鸦先生。

【你似乎乐在其中。】

被造了一个通天大谣,浮舟在嘴巴上可不会让着他:“不知道,你也没眼睛吗?”

【我看见了。】

“哦

可是那种事情和谁做都会快乐的。”浮舟忆起方才酸痛的腰,被拉开的腿,饱经磋磨的后颈,还有抑制不住的痉挛。

她在回味一番后更笃定,这是活动本身带来的快慰。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旅馆里最近有鹿肉。】

“再过些时候吧,现在时机不好。宿傩总是记得,我不想下次太难。对了,你们的记忆炼金术它的原理我能知道吗?”

【再见。】

黑色羽翼的乌鸦一去不返,而浮舟抚着胸口从安眠中惊醒。许是火山喷发在即,如今连海潮声也听不见了。

“又醒了?之前还一副要累晕了的样子。”身后的宿傩将她抱得更紧,“还困吗?”

浮舟喃喃:“做噩梦了。”

“什么梦?”

她就地取材:“被火山烫死了。”

宿傩笑着把她推开:“没用,那你自己睡。”

“不要嘛。”浮舟自然地扭转身体,更把自己往他身上迎:“喜欢大人,想和你一起睡。”

“不会教你被火山和灰尘掩盖的,浮舟。别因为这种蠢事忧心。”宿傩接住了她,空闲的手抹匀她额头的汗珠。

“也是。”但反正会因为别的什么事情死去,浮舟依赖地把头埋进宿傩身上,“又困了,那我睡了哦,大人?”

他忽然把脸压在她脖子上,鼻息灼热。浮舟能想象出宿傩眼中射出的的傲气,自然地将她据为己有,好像她是他盘中餐那样笃定。

宿傩说:“你身上有木樨香。”

“可是自那以后…已经没有熏染香料了。”她迷迷糊糊地讲。衣服后来都是里梅提供,宿傩既然嫌弃她熏衣后的浓烈香气,里梅定然不会再用。

可他并不是那个意思,短暂停顿后,终于解释道:“还算好闻。”

“大人喜欢就好,我也喜欢桂花……”浮舟随口说,敷衍溢于言表,这可破坏了他难得的夸奖。

但她说完就呼吸均匀,陷入酣眠了。宿傩没打算再把浮舟吵醒,又觉没趣:“还真是会挑时间睡着。”

在那之后的一天,浮舟随同欣赏完火山绝景的宿傩离开了这座村庄。它即将消亡。

这次的路照旧是上山的,然而她是被宿傩抱在怀里。

“那我们的牛车怎么办?”浮舟唯一担心的是未来的保障,在如今它是勤劳的牛河安逸的车。

“你在离开前分了饼给总是聚集在门口的小孩。”宿傩忽然指出,“但你现在问牛……我以为你同情他们。”

浮舟思考了一会他的问题:“因为他们蹲在门口?”

“你上次就没给。”

她捂着嘴,声音闷闷的:“您听见了啊?我今天吃不下,那天饿了。”依浮舟之见,未来几天的生活质量有保障,不至于留着干粮在身上。

“然后就蹲下来,递给了叫你瞎子的小孩。而且他们命不久矣。”

“是呀,大人不喜欢他们,我就不喜欢。”浮舟未料随手撒下的鱼饵都让宿傩在意,直想此人如此小心眼,但嘴上的解释毫不耽搁:“顺手为之,那也就是镇子里给远行旅人准备的干粮而已。”

“我是说,连小孩都能瞧不起你。你就不在意?”

宿傩是希望她在意还是不在意——嘲笑她最多的人不正是他么?浮舟徘徊于宿傩难以理解的品格中,困惑难解。

她的思虑游移都被宿傩看在眼里。

“怎么?很难回答?你反应太慢了,浮舟。”他捏住了她的脸颊,“[被问问题了就要回答],不必我再教你了吧。”

“……我应该在意吗?”浮舟的疑问发自真心,她觉得不必为将死之人分神,所以随手就送出去了。

“那些死在我手下的凡夫,也爱在临死前问问题。”宿傩轻点她的咽喉,恐吓不言自明,语气轻松得像在讲笑话:“但我从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可不能推卸他人。”

浮舟张了张嘴,又把脸撇到一边,动作灵动流畅,只有黯淡的尾声中能捕捉到一些哀婉。她说:“严酷的灾难前,凡夫不过草芥。天地动荡,无物能在火山中保全,因此我也没有什么办法呢,您请便吧。”

为宿傩无常的态度困扰,而他的活跃程度何至于数十数百年才苏醒一次的火山?这人实在是不讲道理。浮舟柔和顺眼的态度也难以维持,终于折损了风度,又说起倔强的话来。

他的手离开她脖颈,又拨弄起发梢:“你反应真大。把我比作灾难,有没有想过,要是把你丢在那座山上,你凭自己根本没办法活着下山?”

浮舟把头更向后扭,发丝轻盈逃离他的手,纤细脆弱的脖颈绷紧,正肖似其主人之无望:“可死在哪里不一样呢?”

宿傩冷哼一声,讥讽她无能:“连一句批评的话都不敢直接说出来,但你要是已有死志,却连这点胆魄也无……呵,多少还是叫我意外的。”

“不错,我正是一个随性的人,比起造化万物的主人也不遑多让。被你指责为灾难,以一般人的眼光看来,毫无问题。”他不费力就又掐住她的下颌,同样不怎么费力地就扭曲了浮舟看上去百折不回的脸,细腻的脸庞被弄出红印,重新转回眼前。

看见她咬着牙的样子,宿傩大感愉悦,告诉她:“至于你,你是差强人意的消遣。偶尔无聊,但刚刚好,不然怎么衬托出如今令人高兴的一面。”

他的情绪这一刻完全地被调动起来,比宣告即将火山爆发的时候更高昂,只为了手中的消遣。宿傩恶而自知地凑上去,吐出尖利的嬉笑:

“兔子急了会咬人,所以,事已至此——浮舟,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就当是临终遗言。”

“……”浮舟被掰回的脸不再动弹,她甚至没伸手尝试徒劳地推开他,面容并不狰狞,沉静如睡:“倒是不必意外,理由我也说过许多次。不过,喜欢你,大概也可以看做懦弱不敢言的一种吧。”

浮舟听见自比造物主那段的骄矜时忍不住想发笑,脾气比天大,宿傩不就是这么回事么?

既然如此,再也不必纠结他狂澜般间歇的情绪,他轻浮的就像林间雾,草上露,缘由恐怕自己都讲不清楚。那她能分清什么呢?

她自知这是时候到了,心想这下乌鸦终于称心,她要回去了。本也没有抵抗的余地,事到临头就像人撞天灾,索性冷静给下次铺铺路。

浮舟不对他扭曲的个性做评,随口消弭了自己言语攻击力不足的裂痕,赋予其爱的名义,草草呈递。

至于别的,她已心如死灰。感觉不到什么活着与生命美好的诱惑力了。

随他去。

但宿傩并没杀她,他松开了手,任浮舟自然低垂下头。

散落的乌发如瀑遮挡了她半张脸,也拦住了她迂晦衰败的容光。

引颈待死的过程十分漫长,浮舟又看不见,时间就成了一种错觉。按照惯例,她开始数数,从五十到一百,无事发生。她就明白,自己这是又死不掉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她百无聊赖想,宿傩这是身体力行代替了牛车的工作,又念他有这么扭曲狰狞的思想,竟然还是爱听痴恋盲目的好话。

自己平常也未见如何不忠,他又偏偏总疑心挑事。浮舟惊觉,莫非宿傩其实是在试探她?

至今,宿傩也没做几件好事,打压和否定却是不见少的,还只针对她。这些羞辱有时挺教人疲倦,如果只为了无关紧要的怀疑就这样,那他还真是坏。

恐怕是从不在意别人是怎样受苦的,才会这样。也合了宿傩自己那句:被指责为灾难也毫无问题。他本人甚至还深以为傲呢。

浮舟心里想,宿傩果然有病,受了点排挤就恨不得给所有人一把灰扬了,但对因此被牵连的其他人则一点也不在乎。就算宿傩本人毫无察觉,浮舟却在此想明白了:

他和那些随便叫她瞎子的小孩正是一样。

不过她轻蔑他的思想,同时也眷恋温暖的身体和不用自己步行的便利。心想那就将来都表现得坚贞不移些吧,对她来说都没影响。随后,浮舟又延续起昨晚因体力劳动而欠缺的睡眠。

宿傩那边呢,他眼瞧着浮舟的脑袋低垂再低垂,像是气狠了。

他并非不通人情的天灾,只不过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无趣。时而表现冷酷,都是由于置身事外,看惯了而已。

不过浮舟……的确是与众不同的一位。大概是由于他的恶劣不端,才引起她如此反应的吧。

宿傩自己也有所察觉。全心全意恋慕一个男人,那男人竟然加倍地待她刻薄,那女人自然会意气消沉的。

尽管如此,他也并没分毫愧疚,宿傩是无须去取悦她的,因而也没有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意图。不过,抱着她的手却没松开。

到后来,浮舟呼吸均匀地倒在他肩膀上,宿傩才发现,这个没心气的女人是睡着了。

有那么困吗?

她受到这些亏待,还能睡着,不会做着被欺负的噩梦又惊醒——宿傩发现自己的一只手停在浮舟脸上的红痕上,指腹在红艳艳的花瓣印上流连。

他撇嘴,忽然觉得自己也挺没用的。

温柔的手指顺手治好了她的伤——

作者有话说:

宿傩:这女人爱惨我了(身体却很诚实)

浮舟:对对对(头摇的像拨浪鼓)

乌鸦:going,补药在外头野了,你快回来——

浮舟:狐疑,你说的这个鹿肉它正经吗?

Q:请问你是如何看待两面宿傩的?

A:五彩斑斓的黑,讲不通。聊天对齐颗粒度像是在ddl,从不发邮件信息,一有事就一通电话打过来措手不及,反应慢了还要问:不会吧不会吧你不会在偷懒吧……恨不得睡公司,不,根本不睡觉才好。拼尽全力亦无法战胜又做老板又做监工又做项目leader的神经病,而且还有出台规章0冷却的技能,恐怖如斯。

A:呼,总之就是拿满十份工资定不伺候。但愿能有那么一天吧。

打分2分

详情:1分给比较会摸的那只手,1分给夜间体验

Q:请问你是如何看待浮舟的?

A:总是很开心,不开心的时候看着也像开心,偶尔能做出意外的事情,偶尔愚笨,圣母情节,淡淡的,还有就是非常深情——什么?你说这是工作方针?

A:是真的还是装的,我自有分辨。不知道怎么说我祝她成功吧。

打分60分

详情: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扣分——差强人意,给及格60吧

好消息好消息,晚点还有一更,这周终于有榜单了,加更是在榜单1.5w字数的基础上加的。第一次在连载期间收到这么多雷,非常感谢投雷投营养液和评论收藏的老师们。

没有大家的支持写的还会磕磕绊绊许多啦[爆哭]作为创作者肯定是希望一更新就有立刻人来看看的,不过代入读者的话,我看能引起兴趣的作品,显然不想看完半本没下文,不想看的那更就是翻两页就,所以更感恩诸位不弃了喵

然后周末舌这一环节就结束了,提前说一声~

总之谢谢支持,我会好好写的,也期待老师们的反馈

第33章

浮舟醒后,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车上,车厢摸着比先前的还要更宽敞些,能曲着腿横卧在宿傩腿上。

她坐起身,挪到车厢的另一边,不向任何人问好,坐在角落里打理衣襟和头发。

做完了这些,浮舟就头枕在边上,一动也不动。

体态单薄的女人在接下来的路途都没张嘴,既不吃饭也不讲话,只在能倚靠的边角里与世隔绝。模糊的花香透过窗帘的缝隙传入她鼻尖,然后消散。

时不时传入耳中的交谈声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体还在车上。宿傩和里梅的生活化对白加深了浮舟的寂寞伶仃。

车厢里总是忧伤的,但论浮舟周身散发的氛围,比起寥落不甘,更像叹息后的平静。

惊人的倔强和死亡般的沉默中,他们抵达了京都。

宿傩把手搭在了她与世隔绝的肩膀上,这天天气明媚,人很多,开始热起来了。他说:“你竟然还没死,我们到了。”

他骤然的搭话和触碰让浮舟打了个哆嗦,寒气穿过她的牙齿,她颤抖的反应让对方发出笑声。浮舟理解,本来先开始讲话就很丢人,现在宿傩只不过觉得自己不那么丢人了——

她的声音如同浇在余烬上的清泉,杂音消失得迅速,死寂一扫而空:“我饿了。”

宿傩对她没有志气的发言嗤之以鼻。

“原先还以为你一路不说话,有多么意志坚定。结果还是一把软骨头。”

“嗯,后面饿的说不出来话了。”浮舟一边认可了宿傩的嘲讽,一边活动身体,躯干像从沉睡中苏醒的枝丫抽条,骨头缝里钻出咯嘣声。

他并没有对她不恭敬的态度和敷衍的糊弄发怒,掀起帘子朝外面招呼里梅做饭去了。

晚上,浮舟又一次住进了体面的小院里,这里有流水的声音。主人家在城里引水过墙,可能是为了过些天的夏日准备,其上还搭建了精致的石桥。

由此便也知道,拥有者能时不时翻修,家境优渥,而宿傩能独享这处好地方,也是受到了款待。

他在京都的待遇比在小城中更好。

浮舟在夜半无人的时候思索,这里是平安时代,就算咒术师也该很讲究阶级才是?

难道在宿傩自己的记忆中,他觉得自己真就被当成神明跪拜了——这好像有些自恋吧。

当时,浮舟听见女师讲新尝祭的盛大场景。并未太在意。如今来到了京都,才突然有了实感。一国之盛会呀……

实感还有一半源于猝然揽住她腰的大手,浮舟被勒着圈到后头:“之前十几天没见你醒过,现在有了睡榻就难以入眠了?”

她轻声细语:“在想这里的主人。”

“藤原北家?”

浮舟可没听说过这种东西,就问:“谁?”

不知道是戳中了宿傩什么笑点,他很亲昵地敲她脑袋,好像他们关系很好一样:“你连这都不知道。如今左大臣就姓藤原。”

浮舟也不是那种能和贵族往来的高贵小姐,藤原在她那就只不过是一个谁都可以用的前缀而已。

她沉默着听宿傩随口说自己是如何歼灭了此贵族直属的杂碎,还有另一贵族家庭安倍的杂碎,以及昨日黄花的菅原家小队。

“没有提名字是因为我不记得了。”他这么说。

浮舟暗自腹诽,好骄傲喔。但她也不说话。

这下浮舟认识到,宿傩是相当强大的咒术师了,这也难怪他的记忆能穿越百千年光阴,还可为她所用。

他没等到浮舟开口,问她:“不喜欢聊天吗?”

宿傩不如以前凶恶,因为他既没有握着她的咽喉,也没有带有威胁的低语。

他不等浮舟回答就接着说:“其中只有菅原家有点意思,曾经一位咒术师死后还在影响朝政。二十年前,由于畏惧他亡故百年的怨灵,还追赠了许多死后的官职——”

居高临下指点江山:“真是丑恶啊,因畏惧就能把人奉为神灵。”

结果浮舟像是从迷糊中醒来,直问:“大人是在说自己吗?”

他开始威胁:“看在你是初犯,这次就放过你的僭越。是,我以为他们可笑至极。”

这下她捋顺了,京都的政治家是群胆小鬼,而宿傩其实不算遭人待见,但在他毫无悬念的大捷之后,面临的便是对方黔驴技穷的招安。

浮舟一想到,两拨丑恶的人互相指认对方为丑恶,好笑极了,于是赞同道:“可笑至极。”

他用力把她拥进怀里,嗓音低沉:“你不诚实。”

又不等她反应,宿傩挑起浮舟的下巴,嘴唇贴了上去:“也就这点地方像人类。”

他的余音在空阔的房间里传不去多远,就缥缈着消散了。

水流环绕的居屋里,两片身体安静地贴在一起,好像从未分开。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就在这处凉快幽静

的小院里住了下来。听说要一直等到秋收的时节。

浮舟也间或被宿傩带出门几次,粗略领教了几次国都的风光。

这里的街道十分气派,因是仿长安洛阳两城,开阔纵横如棋盘,城中有一道朱雀路分东西二城,还有其余整齐划分的九条道。

整体说来……

“你觉得平安京怎么样?”

浮舟搀着宿傩手,感觉这里的人讲话怪不客气的,方才有个人小声地与旁人议论他们的形貌,浮舟有心回头,虽看不了,这个动作也让对方乍然噤了声。

可见这些闲言碎语制造者也时刻关注着浮舟宿傩这边。

她都能听见的内容,想也知道宿傩也悉入耳中。

她回答:“还行,人多一点,别的和镇里也没什么两样。”

浮舟感觉到宿傩握紧了她的手,她却装作一无所知,路上买了些吃食就回去了。

然后,她再没出过庭院的大门。

宿傩并不算囚禁了她,不过他不提再出去的事情,浮舟也不请求。她如预想的见识到了平安京的衣香鬓影,也的确觉得对于她来说没什么差别。

前些时候因道听途说的神往也就云消雾散了。浮舟在宿傩身边,这次安然度过了又五个月。

夏季与初秋一晃而过,这时候里梅的优势果真凸显出来。浮舟枕着凉快的竹席,忽然又开始好奇,那么里梅是由于什么原因不受待见呢?

每年有一半的时间里他的术式都十分有用,加上做饭洗衣的生活技能,可以说是全年都极有价值,竟然一直没受赏识,结果被宿傩发现了。

这个问题她在某天晚上枕在宿傩大腿上的时候顺口问了出来,得到的答案也是未曾设想的荒唐:

“他还是个小孩,控制不好术式,把家里人冻死,房子也塌了。”宿傩抚摸她头顶的力道骤然消散,过了会手心才又贴上来。

看来捡漏也要自身实力过硬。这些被咒术师视为礼物的天赋在起初未必呈现温顺的包装,带来的也不一定是欢乐。

浮舟忽然问起本应不熟的里梅,宿傩不乐见此事,问她:“你要知道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里梅大人相当有才能,我只是好奇他的过往。”

说完这句话,浮舟就被宿傩请出了房间:“你已经知道了。现在,去睡觉。”

“可是……”

“我什么时候给过你说[可是]的资格了。”

浮舟听到这里就坐起来,不再指着身下铺好的床榻再说话,拜了一拜,不求请,不提问,离开。

她留在他身上的余温,也消失在徐吹的西风里了。

这是宿傩在来京都后第一次甩脸,不知怎么的,浮舟听见他冷言冷语,倒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他要是一直随和起来,反而奇怪哩。

宿傩的优待是消耗品,浮舟从不眷恋。

就好比说人皆爱财,但有钱是为了把它花出去,少有会执着于钱本身的。她还记得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她在旁边的房间里安分度过了几天日子,就得到了要进皇宫的消息。

唔……可分明还没到秋收完毕的时候吧?

不同于宿傩的介怀,里梅对浮舟毫无情绪,除了瞧不起:“天皇亲自主持的中祭,难道你要当天才去宫里吗?”

浮舟么……浮舟也是对里梅毫无情绪,所以才能勇敢做自己。被呛声了总得杠回去:“可是朝廷大权早就被藤原氏架空了吧。”

她也不是真的想谈政治,随口反驳一句而已。如今知道了即将出发,行动上也就背身整起衣衫。

里梅哼一声,脚步就远去。

浮舟本没有行李,也不需要携带什么东西,简单收拾了自己,就跟着进了皇宫——

作者有话说:浮舟——后知后觉:真是强者处处遇惊喜,宿傩这么招人待见吗?

浮舟——恍然大悟:哈哈哈

宿傩——大感震惊:不吃不喝不死,死丫头,真倔真能活。

宿傩——还是震惊:怎么敢这么说话的,算了,放过一次。

第34章

到了宫门停下车架之后,浮舟被牵下车步行。接引的宫人声音优雅,按说应该照例带去拜会贵人,然而由于公务繁忙,便请了神官代为接见云云。现在便去宫殿里稍事休息。

总体来说,即便是怠慢,这位从容得体的女官也将事情说得滴水不漏。浮舟见不到人们口中如何富丽堂皇的宫殿,也并未觉得起居有什么显著的提升。

之后的日子里,要说有什么让她感觉到变化的,那就是每日的饮食从三顿变成了两顿。本来掌事的女官提出可以为她配备一位侍女,这也是依例行事,有位在会津地区被收编的咒术师也有一位侍女。

浮舟听了自然心动,然而决定权在手的宿傩戳破了她的期盼:“你做梦。”

虽然他们牵着手,偌大御所中她靠着他行动,但他还是不想让她高兴。

如今她和宿傩不在一起睡觉,而是有了单独的房间,里梅送饭的时候又能来说两句。

他一说话,浮舟就觉得他还是不说话的时候最好。

“让一个很可能心怀不轨的人来大人身边,真不知道你是怎么长的脑袋。”

她轻飘飘捧起膳台,转身:“不是说平安京的咒术师加起来也打不过他吗?”

里梅纠正:“是宿傩大人——”

“我看担忧心怀不轨的另有其人,你说是吧里梅大人。”比如十分具有竞争意识的某位侍从。

里梅回以冷冰冰的关门声,但其实他错了,至少浮舟看不出来宿傩会比满意里梅那样更满意其他的人。

她觉得宫里的婢女侍从们多说两句话就会掉脑袋,或许……也是自己先前不幸的经历导致的关联思考。

此处庭院较宫外更幽深,推开门还有竹林,据宿傩同里梅的说法是“茂生如云,凤尾森森”,浮舟侧耳听风过的似管弦吹奏声,也能想象出其繁茂的样子。

接下来的数日,她与露花凝结的竹叶相对,好像被遗落,大半天都听不见有人说话。

这处宫殿偏远,宿傩出去时又带着里梅,他们如果不回来,浮舟也无法从房间里一路摸到大门,也就连每天二分之一的膳食都错过了。

直到新尝祭当日,浮舟都对这场祭典的流程一无所知。

但晨起梳洗后,浮舟才惊讶地得知,他们却要带上她。

而宿傩的决议从来不容置喙。

对方故意临时才告知,浮舟乍然听见,简直如堕雾中,恰如今日潮湿阴寒的天气。她想,不至于要她在有权有势的所有人面前出丑吧?

毕竟这里是皇宫,不是宿傩家开的茶铺——就算有了宿傩加入,削弱了其神圣性,增加了政治性,但各级官员济济一堂的庄严祭祀场合,她这样的身份登台,恐怕不合适。

但没人问她,宿傩只说:“你来。”

里梅说:“你愣在那里做什么?”

浮舟心中怪异又不妥,也不敢说,低下头默念着步数就往宿傩那里走,直到被他的一只手握住了胳膊才停下。

就这么跟着稀里糊涂的,从无人问津的荒殿,走到了人烟熙攘的场地。

这里高而开阔,因此风急,吹来各种香气,浮舟低下头用袖口掩住鼻子。

“闻到了什么?”问这话的是宿傩。

浮舟留了个心眼,也同样小声回:“泥巴味。”

听见风捎带来的熟悉笑声,她就知道原来那天晚上他在听。真是有够无聊的。

登台时,宿傩终于告诉了她今天的流程,十分简单——他作为被致敬的某位神灵替身,坐在台子上,不吃饭也不喝水。拜会和典仪结束后,代替神享用贡品。

浮舟和里梅只要站在台子边沿长达一天就行了。

或许是晨起的笑话让他心情愉悦,宿傩还调侃她:“怎么样,这你总不会做错事吧。”

每一级阶梯都是更高的视野

,台下人的盯视同样明显,浮舟被拉着往上走,一步一步都是万分不情愿。要在这种被所有人瞧见的地方站立一天?

然而他这么问,浮舟就只好答应:“大人,不会出错的。”

她数着步子,跟在宿傩身后登台。待他在中等规模大小的祭台正中坐下,浮舟就跟着里梅的脚步往边上走,只两三步,她听见风振里梅衣袖的声音近在耳边,于是也转身站定。

低头,寒风吹过后颈,侧耳,远方车马隆隆,近处环佩轻叩。

柏树枝被堆成架,宫人将祭物一样又一样搬上前,法师的似歌似哭的念诵伴随空气中焚烧的气味飘了很远。

剧烈的歌舞持续了好一阵,浮舟神游天外,暗地里倒希望它有用——请神,驱疫,来年丰收,总不外乎这些功效。

正好,她现在有些饿,脖颈酸疼,双腿麻麻的,不知道上了身的神有没有好心帮她消灾解痛。

浮舟思绪随青烟一同上飘。

但那巫师或者萨满忽然高喝一声,声摩高天,她被吓得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也要散发万丈光芒了。一个哆嗦心神未宁,她就听见旁边里梅嗤笑的声音。

浮舟:“……”

在那之后是人群扑通扑通跪拜的整齐划一,继续庄严祝祷这场游戏。

事情有了转机是在不知多久后,久到浮舟在台上扎了根。她希望今天快些结束。

此时:一名口音优雅的侍女在远远的地方娇喝,想要制止某件事情发生;然而不管不顾的轻盈脚步声还是越来越近,发出这声响的主人未着鞋袜,快得也像风。

浮舟听得出来,这同样是位女性。

要不是听见了后头侍女的惊呼,有巫师发狂在先,她都要以为这种奇异的事情是宫中祭典的保留项目了。

飞鸟似乎被祭品吸引,在空中盘旋,发出刺耳的鸣叫,难听至极。想时间,如今也快向晚了。

浮舟听见那个女性踏上了他们所在祭台,台面如鼓皮,震荡以其落点为圆心,稳稳传达到浮舟这边。

咚,咚咚。

里梅的足音和台中摩挲声共鸣,她听见一道陌生的女声:“没事,有我在,你不孤独!”

啊?

浮舟抬起了头,无意识地开始用嘴呼吸,这曾经被宿傩称为[很蠢],如今却又下意识这么做了。

孤独什么的——难道是在说宿傩?

浮舟凝神静听,接下来的事情不过发生在片刻间,她忍俊不禁的轻笑也是。

边上里梅一挥手,不速之客就退到了一边。

“贱婢,退下!”

而那个女子还在说话:“……如果是我的话,绝不会让他露出那般寂寞的眼神。”

他们并非只有言语上的你来我往,空气里有坚冰和热血。

咒术师的比斗,浮舟自知她不配说话,然而这一切的缘由,实在是……实在是可笑。

一声清脆悦耳的笑意从她唇边逸散,如此轻微,本该消隐在烟气中。然而,却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制止了勾唇的动作——刚才还被击落台下的女人一瞬间又近在浮舟身前。

那女人听起来很是年轻:“你同样不配站在他身边,在笑什么?”

浮舟猛然又被吓了一次,这个咒术师好快!

她心中吃惊,想这个陌生的咒术师分明不认识他们,却像是对宿傩一见钟情。里梅不能奈这人怎样,宿傩就不说了,一向是不好指望的。

浮舟无意成为眼中钉,又害怕这个不拘一格的不明人士闹出什么事情来,便后退了两步,低下头,不言语。

然而对方似乎盯上了她,也跟着她行动向前一步,旁边的宿傩里梅就跟死了似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那女人口中逼问:“你为什么还不说话,看你是个奴婢,能听懂话吗?”

浮舟发现自己的总能在低谷时更落一层,现在都被不认识的家伙真情实感的疑惑伺候人的能力了。

被这问法刁钻的家伙步步紧逼,她停了后退的脚步,敛起衣袖说:“天生爱笑。”

浮舟接着就听见那人平淡又失去兴趣的声音:“不是咒术师啊。你还不如唐菓子有意思。”

她没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在困惑前,直觉的恐慌先一步压到了浮舟头上,她的思想防御被瞬间冲破。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命中她的肩膀,推搡着让她后仰。

危机感顷刻间像密集的鼓点袭来,在浮舟身体里炸开。警戒线随着血液流淌到每一条管道,效力显现于竖起的汗毛,最终反馈给大脑。

所有的细节拖长了,历历在耳。

浮舟听见台下的窃窃私语,雷霆一样的弦乐,巫师伏倒地面却又被神明附体那样骤然仰头悲哭,高跃的双腿蹬地如羚羊腾跃。

然而和腾空迷乱的一切杂音不同,浮舟却是向下坠落的。

“救……”不管是谁,她踉跄的动作在他们眼中绝对是缓慢的。不管是谁,至少拉她一下吧!——

作者有话说:新尝祭舞台,有胆你就来

浮舟:臣退了,为什么退——因为笑不活了。

赶明儿浮舟就学聪明了,后退一步,撤!

第35章

浮舟在高台边上失了重心,徒劳稳固的动作宛如惊慌失措的幼鸟。

然而没有一个人拽住她。没有一个人说话。

她在失重的感觉中吐出了短促的音节:“救我——”徒劳而匆忙,旋即就淹没在咚的一声坠地响中了。

她从台上掉下去了,是失足坠落。

台上的你来我往还在继续,围绕一个男的引发的血案——

但浮舟像他们漠不关心一样,也不甚在意了。

她想,那女人果然是个乱来的疯子。

这是在做什么?本该是庄重严肃的场合吧?

官员呢?神职者呢?

他们都去哪里了……哎,大概只不过没人敢站出来,触怒不好惹的两个乡下人吧。只有她运气不佳,被牵扯。

斜阳均匀涂抹在地上,也浸没浮舟的衣裳。

热气透过绢绸温暖了眼窝,但着地的后脑勺疼痛难耐,痛苦在背光处大肆铺张。

忽然间,浮舟听见乌鸦先生的声音,循循游说——他与日光余辉一同前来。

其毅力恰如引导消费的售货员,话术却高妙。

他只说了三句话:

【只要宿傩用反转术式,定然能治好你。】

【但他也一定会问你为什么笑。】

【你知道的,他从不温和。】

疼痛并未让浮舟失去理智。

她反而抽离出此身不幸而感到好奇:乌鸦莫非盯梢了很久?

不然,缘何在一次劝说不成后,第二次就切中要害,给出了她无法拒绝的理由?

不必多问,乌鸦先生告诉她这些,是想带她走。

浮舟的确不想承担这一切不知所云的事情。

她也不多问,小声直说:

“头好疼。”

“我讨厌他们所有人。”

她朝上伸出了手。

说完,浮舟的呼吸减弱渐缓,灵魂沉入黑渊。

朦胧中,她还能听见那名咒术师亦被击倒在地。

但对方不知道是身体很好,还是脑袋比较疯,不喊痛,不咒骂,反而痴迷地呢喃“太棒了。”

周围还有人纷纷呼喊其名前去援救。

那些人称呼她为万大人……是叫这个啊。大人呀,也是,吃得起精致点心的人,身份怎么会卑贱。

但,万依旧是神经病。有什么好喜欢的,宿傩那种人。

*

浮舟魂归锈湖之后,自觉地走到旅馆厨房,为自己找起吃食,对平安时代虽久却新的经历不置一词。

【你的头还疼吗?

】乌鸦难得关切。

浮舟根本不搭理他,以为对方和先前台下看戏的旁观者们无甚两样。

她安静快速地用完了餐,然后捂着脑袋回房里浴缸清洗去了。

遇到了晦气的事情,依照传统,理应祓禊、濯洗身体,以消除不祥。

然后躺在柔软的床上好好睡一晚,把其他所有抛在后。

*

浮舟在笑什么呢?这个问题她自己当然是知道答案的,笑一场荒诞的独幕剧,骤然插入的痴情演员,还有一个被她认为不需要爱的男人。

这也不难理解,宿傩不会不清楚旁人对他的感观的,他只是不在乎。

莫名其妙的因为【孤独】而误解了乍见的武人,万才是那个比较好笑的人。

浮舟笑她痴迷幻想中的人,也不晓得孤独的到底是谁。

反正只听说寂寞的人会幻想朋友的——

但这些隐晦的想法宿傩都不曾知晓。

因此他不得其解,并好奇着。

无法获知的回答伴随浮舟脆弱的死亡,愈发挥之不去地萦绕在他身边。

脆弱得像飞鸟,但未曾听闻鸟类坠亡的新闻,想来,应当更似落花。

那天她穿着淡黄的外褂,迷迷糊糊地坐在房间里恭送他们。宿傩觉得有趣,心血来潮就带上了满脸不情愿,但嘴上不说一句不好的她。

并不是看不出浮舟的昏昏欲睡,只是觉得她紧张起来,担忧又不敢声张的样子也别具风情。

然而日暮的插曲搅乱了情致。

宿傩起先没对万动手,在质问浮舟的时候也冷眼旁观。

他见一贯柔软的浮舟停下后退,嘴巴里也有些顶撞意味地回应时,心中涌动一阵愉悦。

只要相方不是他,浮舟怎么不客气都只会让他高兴。

尤其是,她阴阳怪气又故作卑微的样子,值得玩味。

隔岸观火,有趣至极。

恐怕浮舟在为万的称呼而恼怒吧?

她看着柔柔弱弱,不胜风吹的样子,实际倔强起来毫不通情。他与之来往起来,也有被浮舟冷漠的一面弄得沉默的时候。

虽然好像是宿傩自己把人弄得心怀怨憎。

至于她的坠亡……这就是意外了。

浮舟的动作不快,万也是,宿傩长了四只眼睛,四只眼睛都在发挥功能。

他看得出来万既没把浮舟放在眼里,也没带上咒力,轻轻一推,盲眼的娇弱女人就栽倒了。

再次,他当然是可以移到台边接住她的,不过先前也应允了配合,不便离席。

固然,再退一步,也不是不能够让里梅接住她。

宿傩清楚,甚至不需要多说一句话,只要他念里梅的名字,对方就会立刻明晰他的意图,并且保护浮舟。

但……前尘往事挂怀。

因此他没说话,眼睛也没抬一下,眼睁睁斜觑着无翅的她惊慌失措,金色的夕阳照她如落花,裙裾载着身体落下。

一声响。

宿傩还能分辨出浮舟的呼吸,也就不再理会,只等一切结束再治愈她。随后他随手斩落了喋喋不休不知所云的赤裸女人。

后来,他没想到浮舟就这样跌落坠亡了。真是,太弱了。

不过以宿傩的耳力,自然也能听见起初被他以为是抱怨,后来发现是临终遗言的话。彼时宿傩支着手臂呆坐祭台,旁边是恢复了恭敬的里梅,白发白衣,形单影只,缺的人在视野以外。

宿傩听见那人微弱的鼻息,听见她说:“头好疼。我讨厌他们所有人。”

本以为只是气急了的抱怨,结果,竟是遗言。

那种临终的时候都只能说出软绵绵的话,真教人不知怎么评价……但宿傩追想浮舟的为人,发现她果真柔软腼腆,含蓄温柔,从没说出过什么诅咒的狂言。

只是行动上倔强至极,一路上的沉默是的,转身就走时也是的,还有疼痛中死去的时候也是的,不肯多说一句。因此能讲出这些喟叹的内容,或许是痛苦极了。

今宵,风声作响,宿傩在西风月下无聊的挑弄灯芯,回想起有关浮舟的一切。

一个无身份的女人的死不会造成什么轰动,因此只是他这里少了个人。

他坐到烛火烧尽,九支灯的花树一条条熄灭。

宿傩的背影比白天时更孤独,他想,早知就不带她去了——

作者有话说:宿傩现在是一个空巢老人的状态

嘉宾们对宿傩初印象——

浮舟:他日不羞蛇作龙!(虽说是对宿傩印象,但满脑子只有自己。)

万:墙头马上遥相顾——

里梅: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

宿傩初印象

对浮舟:一看就报吃

对万:呃……谁?

对里梅:大冰

嘉宾们对宿傩现印象——

浮舟:(已祛魅)头好痛,讨厌他们所有人

万:(入迷中)我断肠了你断了吗?

里梅(一站到底mvp结算场合):大人大人大人大人!

说到万,她确实是一见断肠,但和井底引银瓶里头淫奔不一样的是,其非常水灵灵的直接把自己摆在正妻的位置上了,而且不让老头纳妾。所谓聘则为妻奔为妾,她可能就是那种缺乏规训,所以也不被世俗伦理拘束的自由人。

小吃一口精神状态可以中和部分环境毒素,贪多贪足就不必了(疯狂摆手)

下次是眼睛x1,简简单单三万字,预计两周发完。我感觉那个写的可好了,希望你们也喜欢。

第36章

浮舟觉得自己在旅馆的待遇疑似后世大学生。久不回家,家里人总要担心的,可回去了没多久,家人又想着法子把她赶出去。

这只是幽默的说法,实际上,乌鸦先生的动机从头到尾都毫无温情,浮舟也知道。

不过套近乎方便打探信息。

“你之前还说永生也是可能的,那你多大了?”

【太久了。】

她追问:“所以总要有个大概吧。”

【我在1859年春天获得永生。】

浮舟根据这个时间一算,那很长了。像闲聊一样打住问别的:“那你的乌鸦头是自己长出来的吗,还是面具?我以后也会长动物头吗?”

【不会,我们是阿修罗,但你只会转生人类。】

“既然我的供体有双面四手……我会是正常的,对吧?”阿修罗……好像是六道轮回,以后有机会找些佛学文献和经书看看。

眼见浮舟的问题越来越离谱,乌鸦也不再理会,只催促她快些离开,不要打搅了此地沉闷的氛围。

浮舟珍惜地对着镜子又看了看自己亮闪闪的眼睛,依依不舍:“其实我我合该拥有一双眼睛。”

无人理会,她也只好接过乌鸦手中的蓝方块,在手里碘了掂,很轻。随即投入钟表。

*

西风吹细雨,凝云止不行。雨夜里,宿傩走进梦中出现过的城镇,而他此前从未来过这里。

这场秋雨只持续了一夜,第二天就大晴,毫不拖沓。

里梅不辞劳苦地将被沾湿的旧衣裳全扔掉,在此地买了新的。

然后宿傩用一个上午在这里出了名。

他来此是为了一个女人,浮舟。

一个天生残缺的盲女,住在山上,采草为生。竟然在这里没人听过这个名字。

宿傩意识到,这里果然与他印象中的小城不同。

流言蜚语传得如此之慢,想来浮舟都有十几岁了,却寂寂无名。他小时候可是十里八乡的人都赶着来看笑话——

这里民风和谐,偏远然则不彪悍,也许那个女孩生长在这个地方,才有了那样温和柔顺的个性。

宿傩还记得自己在梦中的懊悔。

醒后,固然有蹊跷和好笑,但他反正也无事,干脆就来这里看看。

宿傩坐着,手背支撑下巴,他回忆,觉得那个女人很悲伤。

也许从来没有人能看懂她,又或者是她自己也觉察了他的不在乎。

凋敝的树叶在院中翻卷,他看庭院中闪耀的阳光,明晃晃的,昨晚的落叶也尽数被清理,那个雨夜的阴沉同样被一扫而空,可以出行。

宿傩去了山上。

循记忆和足迹向上,来到一处庭院,浮舟应当就在此地。明明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宿傩摇了摇头,自己竟然也亲身探访。

要是发现和印象中完全不是一回事,那恐怕要失望。粗劣的茅草顶映入眼帘,如果他感到无趣的话……

不过,迥异于任何设想,宿傩发现,这里只有一个被驱逐的妇

人,她并没有叫做浮舟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