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是一个不幸的感觉,树脂包裹的昆虫逃不掉,然后成了琥珀的战利品。
我走了,往人少的地方走,这里跑都跑不开。如果有人把我们关起来,肯定不只是为了关我们,不然喊警察就行了。
这不是一般能做到的事情……我看过神探夏洛克,现实里没有大象玻璃这种东西,就算有,也抵不过众人的撞击。
有什么事情在发生,我一点也不感兴趣。没走地下,万一塌了就死在里面了。我找了家门面便利店,已经没人了,前后两个门,仓库门开着,货架很乱,有水。
我吃了饭团和面。拿剃须刀……那地方连剪刀都不卖。
然后有怪物撞破玻璃门的时候我就丢下剃须刀逃跑了。
街上空了,没有风,天上是灰色的,月亮和云什么也看不见,安静到能听见几个街道外的尖叫。
我进了商场,躲到2楼的厕所里,关上隔间的门,直到我听见有人在找幸存者,一群人搜索的时候我才出去。
那个白金色头发的学生让我们“安静”,然后我们所有人就都安静下来。他拿了一个喇叭,我跟在他们中间。
众人聚在一起,有个领头的,让我觉得安心。他们互相打探着来历和遇到的事情,唏嘘侥幸的安定。
地上有尸体,有人,有不是人的,我没有踩到任何断肢,我觉得要好起来了。
爆炸了。
红色的,热气吹到我们这里,好烫。一栋大楼消失。
天上的火球砸到地上,电线坏了,灯暗下来。我知道那不是人类能做出来的事情了,至少不是我所知的【人类】。
有别的东西在这里作祟,不知涩谷的外面是否还是人间。
但我不敢回头,不想多看撕裂的大地和唯一的光源岩浆一眼。之前聊过天的小哥在叫我,这种情况下亲戚朋友是最好开头的话题,他也有个妹妹。
生活太好了父母就光想着生了……我猜的。
身后有东西追,人就走得快,这一出一来,大家赶路的积极性都提高了不少,我们最后……我们最后去了地下。
心情从惊悚弹到安定,伸手不见五指的室内通道也抚平了心脏被火焰砸出的沟壑。
也许在这里比在外头好。
还没有过很久,楼就塌了,那里竟然起风了,很黑,然后是类似于钢琴线或者是激光在扫射,和我讲话的人血溅到了我身上,热的,这种感觉一下就知道是血。
今晚见到的血已经够多,然后是什么倒在了我的腿上。
是他的腿。
他叫了两句就死了。
大家沸腾了,所有人都尖叫,就像把鲜鱼丢进油锅里。死的死了,活的还在跳,血和鱼鳞和炸开的皮裹着油乱飞。
我不知道到底是谁要做这些事情害我们,一直没见到那个出手伤人的家伙。
我没事,跑到前面去看那个领队的人,他断了一只胳膊,他有那种很……很神奇的能力。
他不能死,如果他死了,我觉得我也会死,我觉得我们所有人都命悬一线,线可以在他的
手上。
他的手……他的手断了,大半条手臂断掉了,你知道她们推荐我,不能这样横着切花的根系,抱歉,我是在说花艺,因为横着切面很小,不方便根系吸水。要竖着,斜切,这样花开得好。
他的手臂就是这样断的。
他也在流血,我求他,求他不要死,所有人都在发狂,有石头砸在人身上,我……他们就不能安静一点吗?
我害怕那个人听不见我说话,我害怕他也死掉了。
我跪在地上,上面有碎石头,膝盖很疼,我不敢摸他,害怕摸不到脉搏,但我后来托着他的下巴,我去听他的呼吸声,我找到他的耳朵,我求他跟我说话。如果缺少主心骨是那样让我头昏脑热,让我也像那种会被鲜血激发狂性的动物,那我甚至愿意用我的命换他的。如果生命不必自己来负责,也就不会感受到那种惊慌了吧?
他说“请找到我的扩音喇叭。”的时候我就不害怕了,那里很黑,很黑,但我……我并不怕黑。
摸寻的时候,我碰到了他的伤口,对啊,既然那么黑,我是如何知道他的创伤是斜切的
我碰到了,切口漂亮得像石头,只流了一滩血,我还想再多碰几下,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刀锋能造成这样的割伤。
后来他让我们“安静”,我们就……
“够了!”跪在地上的虎杖悠仁抬头,他激愤疲惫又后继无力,气短得比浮舟还像活不长。
他捶打地面,锤出蛛网的裂纹,绝望悲号,只有浮舟一个人听见:“都是我的错!求你不要说——”
话语至此,接下来以眼泪的形式流出体外。
浮舟听得出来虎杖伤心了,但她不知道该怎么样反应。
也许应该告诉他不是这样吧?发生了这些事情和他们有什么关系?是计划人与执行人的恶行。
但浮舟只觉得空洞,正确与错误,正义和邪恶溶解成分子和原子的大小,在空气里,呼吸里,血里,但她再也不能感知到它们了,她无暇在乎虎杖悠仁在崩溃什么。
她知道的是:
1、有不幸的事情正在发生;
2、她在解离,这很好,因为人看待别人的不幸一般都不会当真。不会当真就不会影响自己的冷静;
3、那个男孩,身上穿着和虎杖悠仁还有今天下午的其他两个学生相同的校服;
4、虎杖悠仁身有过人的体能。
浮舟推测,虎杖身上也有某种不同于常人的特异功能。那种普通学生一朝被发现身具奇异然后被隐世的势力拉去教习然后成为更加厉害的人,打败坏人的故事已经老掉牙了,她看过很多,
他应该是个天赋能力者——他一定是天赋能力者。
浮舟冷静——近乎冷酷地给悲怆的学生下了评定:他可以帮她,就像刚才的人一样。
断臂的少年是个很好的人,他能说话,但又不说话,浮舟得到的他最后的帮助是,他在手机上用仅剩的一只手打字。
【这里不安全,但还有别人,我要留下。请和剩下健全的人去其他地方,厕所、便利店,有水源的地方等待救援。】
但只有浮舟一个人幸运的完好无损,她的眼角还有眼泪,在认识到只有自己可以依靠后心情就诡异的冷静下来了,直到现在。
可能是因为那个男孩跟她说“别哭了”,伤心会催生泪水,也许反向也能实现。
那个学生递给她一颗润喉糖,然后说“请”,浮舟离开了。
她没多走,就发现了自己在一个大坑里,在黑暗中什么也没摸到,被绊了几次,摸到了上去的水泥路。浮舟从下面探出头,看见了边上完好的夜灯边上,正在呕吐的虎杖。
他在用第二人称说话,说:
“你自己去死吧!”
他对自己说话。
虎杖也疯了。
奇怪,我为什么要说也。
啊,我也差不多。
浮舟暗金色的眼睛就像被屏障遮住的月亮,她把良心和悲伤一起关掉,无所谓地走过去找他。
*
回到现在,浮舟认为,会自责是好事情,本来虎杖也不是坏人,所以他会帮她。
好事,好事,好事,她不停在脑袋里重复告知自己。
浮舟站到虎杖面前,看见他在地上划出的血手印,怪可怕的,但刚见过更吓人的所以就没惊讶。
“没有任何事值得你这样伤害自己。”浮舟好言相劝。
虎杖眼里有泪闪光,哽咽:“都是我做的。”
“哈。”浮舟叹息一样吸进一口气,呼出一口气,她声带像大提琴,说话低沉响亮:“你做得到吗?”
虎杖悠仁问了浮舟问题之后,并没想到她说个不停,语调不急不缓,口吻如念旁白,他觉得无比愧疚。
……之后所有的事情都因他起。两面宿傩杀了所有人,救了伏黑,应该感谢他吗?
虎杖强忍着死意与呕吐,他感觉得到,面前人镇定的表象下,实际百孔千疮。浮舟小姐是普通人,她需要帮助,他应该帮助她,她是幸存者,她是……
是维系他不去想两面宿傩和之前发生一切悲剧的止虑药方。
不该在一个善良无辜的人面前只顾发泄自己的情绪,如果克制不住,至少可以像她一样藏起来,不打扰别人。
对,掩藏好了,把浮舟小姐带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去找狗卷前辈,然后查看那边的情况,然后再……再去找五条老师。
虎杖悠仁的心音与脉搏同频低鸣,过载的脑袋催促没装多少内容物的胃袋。
他又开始呕吐。
他失败了。越不想想什么就越去想什么,看见浮舟带上伤口的脚踝就忍不住去想它折断的模样。听见她说话就想那些已经不能再开口的人。
他看见人,他做不到不去想。
随即那个影子变矮,她低下来驱散了寂静。浮舟摸了摸他的脸颊,拇指拭去污秽的残余。她的指尖是血的味道,现在又有了他吐出来的酸臭。
她用一句话又给了他希望,他最需要听到的正是这个:“虎杖同学,救救我,我需要你。”
那一刻,虎杖觉得浮舟的手指到头发丝再到说出话的嘴唇都在发光。
这是一场赎罪的机会,让他自己赎回典当掉的道德。身体一旦被占据,良知就和钞票一样不记名了。
自重新掌控身体的一刹那他就明白,犯下恶行的即是诅咒,是宿傩,即是他,是虎杖悠仁。
浮舟伸出一只手,拉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两个破碎的人和一个开始后怕的老头凑一块了。
浮舟持续掉san中。
狗卷好人,我个人很喜欢他。
下一更8点[红心][红心][红心]
第87章
落魄的浮舟跟在神色同样呆滞的虎杖身后。
她发问:“我们要去哪?”
虎杖的右脚往前迈,左脚生了根,像齿轮卡壳的器械,过会脖子才往后扭:“我先带你去安全的地方。过后,过后再——”
“已经深夜,我出不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这里没有安全的地方。”浮舟听清楚他的牵强意图,但在虎杖身边一定更安全,她不想一个人逃窜。
虎杖愣怔看她,他在思考之前只凭借潜意识说话,想不好后续应答。
浮舟脑袋倒是没问题,她说:“我想跟着你,可以吗?”
“可是我……”
浮舟打断虎杖:“第一,这里有怪物,你看起来知道些什么,我猜你有应对方法;
第二,我打不过它们,我猜你能;
第三,事发的概率跟天降陨石没什么区别,在有能力处理的人旁边反而比一个人更机动更安全。
综上,我请求你带上我。我不会拖累你,如果你要去执行危险的任务,我就在那之前听你的藏到安全的地方。”
虎杖悠仁彻底转了身看她,呼吸里有哽咽的味道,说“好吧。”
他的瞳仁变大,鼻梁上有一道深渊般的阴影。
“如果有战斗,你先躲在我后面,如果我倒下,我会为你争取时间的。”
不过浮舟把感动也一起关掉了。她只恍然大悟,果然——虎杖悠仁知道些什么。
她说:“五条悟?”
他回答:“那是我的老师。”
浮舟了然,确实也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的偶像。她漠然低头,这么说起来就是邪恶势力指引推动,请君入瓮,现在看起来是他们大获成功。
“你的老师如何了,知道吗?”
虎杖:“被封印了。”
浮舟:“目的?”
“五条老师是最强。”
蛇打七寸,攻破城门之后就是屠戮百姓之类的了,浮舟问:“有办法让他别被封印吗?”
“——我们在想办法。”
浮舟低着头,冷淡的表情触痛不到对方。乱世里才有老人小孩成为主力军的道理,因为青壮年已经死完了,虎杖悠仁今年15。
她嘴唇颤抖,她自己没有发现。
“抱歉,你能简单说明一下现在的情况吗?比如为什么我们出不去。我知道可能会有保密方面的
要求,但情况已经成现在这样了,政府方面总得给居民一个交代。再说如果有办法疏散幸存者,把场地空出来,你可以帮到更多人。”
浮舟击中了目前对虎杖一击致命的地方,他嘴唇嚅动着松开:“是帐,我们,咒术师可以通过身体的咒力施行。”
她听见了熟悉的字样,蓦然抬头,惊讶看他。
“这次放帐的是诅咒师,他们…”
咒术师——以为是都消失了,没想到是大隐隐于市。
何等不详的字眼。
浮舟听完了要找到放帐者个人,并击败他才能出去,就歇了请虎杖突围帮她逃跑的想法。
她佯装不知:“那么咒术师是……?”
就这样又简单说了两句,得到了一千年前就知道的信息。冷知识,现在他们还建了个学校。
浮舟:“信号可以恢复吗?”
虎杖:“抱歉。”
“是否还有其他手段与你的伙伴取得联系?”
他头更低:“没有。”
这里没有信号,帐隔绝了远程通讯,残酷,高明。咒术师方的最强者已经下场,然而诅咒师处的计划者本尊还未露出真面目。
打不赢,抵抗而已。
浮舟发现了。
现在她走在虎杖前面,一个个问题问得虎杖也灰心。她回头看,见他拳头握紧,眉尾与嘴角平行,用表情抑制哭泣。
虎杖发出响亮的吸气声:“那什么,浮舟小姐,不然你还是……”
浮舟没让他说出来:“走吧,我们一起去地下通道,去找涩谷的站台,至少看一眼情况。看看是否还有幸存人员。”
地下通道的扶手忽然被截断,不再是盲人友好设施。往下走,更是满墙满地狼藉。
撕碎的海报和刮痕像台风过境,新鲜的血迹则是生化灾难片的取景圣地。
空旷地传来幽远的哀鸣。
虎杖悠仁超过浮舟,不要命一样往发声出跑去。她慢步挪移。
人有视野盲区,但声音可以传到很远的距离。浮舟过去时,在虎杖的背影旁看见棕色的人形怪物面色惊惧。它的下颌不能动弹,似鲨鱼的牙齿和盛放血肉的下巴耷拉下半张脸,舌头拖到衬衫上。鼻孔里流出黄黄的液体。
它已经死了,声音不是它。
那是…
浮舟往前走了半步,看见被虎杖挡住的,少了半边胳膊和半边肚子的个体。
眼镜,公文包,西装外套,是人类在呻吟;肠子,满地血,微弱呼吸,此人药石无医。
她说:“他已经死了,只是嘴巴还没发现。”
“他在痛苦。”
浮舟小声问询,不至于惊扰了此地的死魂灵:“你要帮他结束吗?”
“不,不不,不行。”他很痛苦,她不是故意让虎杖无助的。
又试探问:“能救他吗?”
“……”
理解。浮舟绕到虎杖面前,歪着上半身子遮住其视线:“那我们走吧。涩谷很大,还有一段距离到地铁。”
路上,还会有很多这样——死掉的、还没死的尸体。
明亮的通道除照明外还有讽刺的战略意义,人来人往的廊道骤然没有声息,一般这样的情形只有下班前的地铁人员能独享。
浮舟虎杖一前一后,两人都听见自己的足音。
“浮舟小姐…”新的回音出现,“不害怕吗?”
“怕的,但我兄长说做事要讲究时机。我想留到太阳升起后。”如果她下午回家…哎。
“你很冷静。”
“有人不冷静,被怪物一爪子拍飞撞到天桥下路标,然后不知道怎么样了。”
“……”
浮舟:“你呢?以前也总是处理这类事件吗我指发酵范围没到这么大的。”
“……嗯。”
“那很好。”
“什么?”
她有心宽慰,慢条斯理:“我说很好。怪物并不安全。长久以来,费尽心思为社会提供一层保护,打补丁【灵异案件】并不存在。这很难得,可圈可点,就算是谎言也弥足珍贵。你们辛苦了。”
虎杖悠仁回以响亮急促的呼吸。
浮舟走到一条岔路口才停下:“快到了,但是走哪边?你有大概方位吗?”
他伸手指左,还低头。不看指示牌的样子让浮舟快怀疑莫非他也在乱走?
道路继而往下,楼梯上有滑腻的透明粘液,浮舟屏住呼吸。这条更狭窄的廊道指向几十米外,不知道拐角处会不会有东西在等候。
她步子慢到虎杖身后:“见谅。”
不是故意要喊他顶包喔,只不过浮舟不敢站前面了。
“不是——”
“嗯?你说什么?”虎杖的声音太小,哑得像也被台风过境。
“不是,怪物。”他语调像没变异完成的僵尸:“他们也是人类。”
“!!”浮舟猛然后退两三步。
虎杖急忙回头:“有危险?”
“……”浮舟尴尬地讪笑,她僵着很久了,表情定然生硬:“那个你知道生化危机吗?”就是人被咬了也会变异那个——
浮舟的意思是——有点冒犯,她在想:虎杖悠仁身上也有伤口哎。
“噗哈哈。”虎杖听见这话笑了出来,这句真实怀疑的效果要好过她之前有心的安慰。
浮舟也尴尬微笑:“哈哈啊哈。”
“不会的,浮舟小姐。我是想说,他们现在变成了怪物,但也是人类。也会……为自己不被接纳的面容而痛苦。”说到这里,他黯淡了一瞬又很快好转:“是被特定的东西改变了形态和灵魂才这样的,你不用担心。说起来比起生化危机这更像蚯蚓人。你知道蚯蚓人吗?现在出到4了。”
“知道。虽然以我目前的职业发展势头看来,恐怕要再过好多年我才能参演电影,制作成本还不一定能够到这种现代科幻,但我还是要说…”
话题转文娱就自动轻松了起来,浮舟也恢复了一点爱说真话的本事:“《蚯蚓人》烂中烂,我不是在说4,全部。不晓得他们怎么一路把这部像洗钱的电影拍下来的。哦,答案可能就在题目上——”
得罪同行?X
实话实说罢了!
虎杖也忍俊不禁:“别这样讲……我有一个朋友很爱看来着。”
他那个朋友不会是他自己吧?浮舟瞥了一眼虎杖像普通学生一样抑郁的表情,品味堪忧啊。
她决定不再评价。
“我也只有今晚会这样说。人在危险到来的时候往往更诚实。”
“……”
“其实——”
“当然我不是说我平常不诚实。怎么了?”浮舟坚持说完话才问一同开口,然后主动失声的咒术学校学生。
他听起来要坦白什么重要信息。
“没什么。”虎杖抬起头,他几乎不比浮舟高,她刚好能看见他棕黑色的眼睛,还有眼睛两边对称的伤疤。
他之前有这个吗?纹身?啊,听起来好像是高专职业学校,所以习性上也变得和普通高中生不一样了?
浮舟与虎杖对视之间被吸引去了注意,听他说没什么,也就不在意了。
他们穿过长长的通道往前,到一处被断裂的柱子倒下堵住的塞口。那里原本是他们要行经的方向。
地上的灰尘诉说维保人员的懒怠与清洁员的旷工。不是他们的错。
浮舟被虎杖带着上去,过一个没人的马路,再往下。
虎杖:“这样最近。”
浮舟:“好。”
红绿灯失灵,乱闪,在没有星星的地方充当繁星。空洞楼中窗户的眼睛像在嘲笑无家可归的路人。
月亮被灰色的帐遮住了。
“胧月夜啊……”危机感和声音都能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都能保留很久,浮舟看见这种月亮,又觉得自己可能快要掉脑袋。
呼,蛮吓人的——
别想宿傩,不要想起他,想想近在眼前的危机。
浮舟问:“快到了,去完地铁站我们去哪里?”
“去……哪里?”虎杖的眼神又懵然。
“不如去之前我离开的那边吧?”如果她是坏人,肯定不会傻傻站在地下等人捉,浮舟有八成把握他们会走空。
虎杖今晚好像不擅长思考,那就她代为……反正没叫他做坏事就是了。
“什么?”他还是茫然模样。
浮舟见到虎杖呆愣住,好像他不记得了。
她于是提醒:“和你穿同样校服,能力可能是言灵或者声音操控的同学。那里被夷为平地,但还有幸存者,我们……你可以去帮他们。”
“不——不可以,不能过去!”
“这是为什么?”
“不能,看见狗卷前辈和那些人……”虎杖忽然痛苦不堪——
作者有话说:
虎杖:完蛋我被宿傩做局了
浮舟:…………
明天就不更新了,周一晚上11点更,劳烦大家稍作等待,不好意思四章之内一定奉上老头低保供列位赏玩
谢谢支持![抱抱][抱抱][抱抱][求求你了]请不要忘记我
第88章
虎杖缓慢缩起脑袋,举手抱头,佝偻身体,最后以膝盖肘窝支地。
浮舟已看不见他粉黑两色的后脑。
忽然,虎杖停止颤抖,抬起头。
他的目光冷静,和浮舟第一次被溅了一身血,第一次被塞润喉糖一样。
也许比那更甚—空洞,空虚—虎杖悠仁的眼睛里住了一对亡灵。
虎杖悠仁说:
“他们都是我杀的。”
虎杖悠仁说:
“抱歉,我骗了你。”
天上暗月,错乱的信号灯,地上伏跪却仰头的学生,悉汇于一对金色眼眸中。
如在万花筒中观物,浮舟愕然伫立。
“哈?”因为听力很好,当浮舟意识到自己从颤颤巍巍的声音里听见什么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是我,我杀了那些人。”虎杖头高仰,两手朝圣一样背着遮住眼睛,拭去泪水,然后再打开:“他现在还在我脑袋里说话,我……”
两人目光适时交汇,浮舟的闪烁,虎杖的黯淡无光。
她接不住对方眼中的情绪,不得已后退半步。
「他」是谁?
浮舟迷茫,不安像清晨的薄雾重重,笼罩己身。
她有感觉,不能再听下去了,不能听这个少年说完话。
可是——
“我是诅咒的容器。”虎杖悠仁说。
浮舟看见他眼角的伤疤被撑开了一个孔,两边都是,咕咚冒泡,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肉里钻出来。
“我之前吃掉了他的手指,他住在我里面。我——我那时候太疼了,昏过去了,然后我——啊啊,是我做了那些事…爆炸火焰,高楼夷平。”
「他」是谁?
浮舟仿佛见到了捕猎者的食草动物,她不敢想,不敢动。
钻到浮舟耳朵里的每一个音节都振聋发聩,像要消耗额外的法术。
虎杖悠仁不是在说话,而是在神秘地施法,每一次停顿里都血肉交杂。
浮舟觉得自己被诅咒了,咽喉扼制,没法呼吸,像是虎杖悠仁对她做了什么。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听。
“等我回来的时候,他在我脑子里笑。宿傩他——”
虎杖张开两只手,上面只有他自己的血。
「他」是宿傩。
“宿傩。”浮舟缓缓偏过头,音节凝固,一颗一颗被她费力推出来:“那是什么?”
她不自觉又向后倒两三步。
按理说,红灯马路中不宜行动。
脑海里,那些咒语的内容挥之不去。
虎杖说,宿傩在……笑啊。
“两面宿傩。”虎杖凝重到要坍缩的言语压来,斑马线拦得住车但拦不住他念咒语一样的声音:“是诅咒之王,自平安时代…现在在我身上。”
浮舟没有表情,美丽的五官变成模型,雕琢出匠气。
夜色照她冷得出奇。
浮舟站着的姿态不似生人。苍白的脸庞,青色的嘴唇,漆黑的瞳仁,唯有内里还余一圈与月呼应的金。
像个雕塑。
她在听虎杖悠仁小声说着“抱歉”“我该去死”“如果没我就没这么多事了”。
她在看看他腼腆抱歉的笑意。
他跪坐,她直立,可浮舟仿佛自己也跪在地上。
在她和虎杖悠仁之上,还傲然站立一个跨越了千年光阴降临的亡灵。
浮舟几乎就要看见那个男人手背撑着下巴,从上往下斜着俯视她。
他会笑着打破她的一切期待,只用一句话。
她好像已经听见了,就像每次夜间絮语。
虎杖眼下,诅咒就要冲出伤口,撕裂如茧的皮肤,那道空洞的口子嘲笑她:
你以为结束了?还远没有…
——蠢货,别装清醒。
如同宿傩就在眼前对她戏谑嘲笑。
浮舟眨眼。
实际上,虎杖脸上并没有有任何变化,他还是那个……普通人类。
浮舟眨眼。
以上全都只是她在害怕。
她害怕得只敢后退,不敢多说一句话。浮舟一点也不想再听见那个名字。
真是的,过去的东西就应该死在过去呀!他现在又在这里干什么?
她低下头,就像葬礼上难免掉眼泪……但这场葬礼仿佛死者是她自己。
浮舟掉眼泪的时候不想被人看见。
过了一会,浮舟低喃,语调轻得哄孩童入睡的摇篮曲:“是么,他在笑啊。”
刚出口就飘进了污浊的空气里,虎杖悠仁没有听见。她也不是说给别人听的。
浮舟只觉得很难过,很难过。
但她还没有死,所以她不得不往前走。
单薄之人抬头时已拭去泪痕,眼泪则像流星坠落。只不过没人会对着这种不祥的东西许愿。
浮舟的眼眶圆润得像标准建模,微微瞪眼的时候尤为亲和。
现在她带着点自己都没发现的恳求,看虎杖。
“那那个诅咒还蛮反社会的。”浮舟故作轻松,从善如流道:“既然如此就不去你前辈那里了。他的特异点在嘴巴上,而不在手臂。我先祝他一切顺利,我们唯有相信。”
她不给自己,也不给虎杖反应的时间,一股脑说了这些。
如果下雨,跪在地上的人就能看见自己的倒影,虎杖先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她,又垂下脑袋:“呃,我们还……”
“去的,先去看看你老师。”在不在另讲。
浮舟在无人的街上正常过马路,到虎杖身边,语气中未有隔阂。
她对他讲:“你先起来,不然走不快。”
虎杖茫然惊愕:“重点还是这个你还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现阶段而言没得选。所以是的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最好别嫌弃,因为虎杖同学你跑得很快,我追不上你。”
“啊,浮舟小姐你这个反应。”
“嗯?”浮舟犹豫但最后递出手。
虎杖挠完头后拉住她。浮舟拉不动,他自己弹起来了。
虎杖起身后抽动鼻子:“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我都有想,但不是像现在。”
浮舟却告诉他:“事实就是事实,我们拿它没办法。但抛开事实不谈,人各自有立场,立场决定态度,就这样。我真的需要你……请别让诅咒杀死我。”
“喔……”他在空隙里惊叹,而后像是为了弥补什么一般赶紧保证:“我一定会保护你!”
浮舟说完“排除少数愉悦
犯,几乎是人类通解。”回过头再次自我介绍:“我混社会的。”
心情再差情况再糟,该完成的东西就还在前头,不是吗?浮舟自嘲,她也就这点被磨炼得比较好了。
宿傩……两面宿傩。他是一切的肇始,她尽力远离。
现在绕了一圈,她才知道一切恐怕都是白努力。
虎杖打断了浮舟的思绪:“你像我一个老师。”
“谁?中二的那个?”
“不是,他叫七海。比熟,说了很多有哲理的话,但我记不住,不然还可以复述几句。浮舟小姐为人也十分老道。”虎杖强撑着闲聊。
她飞速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有只有自己知道的同病相怜:
“过个五六年你也一样。”
虎杖以为浮舟在说他会长大。鉴于目前状况,这是一种祝福。
他友好笑笑不说话。
*
再次走到地下,下面比上面亮堂,血腥味不散。
“谢谢你。”小跑往下时,虎杖忽然说。
“怎么?”浮舟问。
“安慰,如果没有浮舟小姐,我可能……”
浮舟本想说两句宿傩的坏话,上千年历史的古董再丑恶都很正常的,但要是叫他听见——她不愿意想那种事情。
浮舟宁可管住自己的嘴巴。
她最后摇摇头。
其实浮舟同样不信赖虎杖,没必要当人面讲。
她最后说:“只听部分,我也知晓这是一般人无从想象的经历。虎杖同学,经验与先验在你身上都免疫,任何局外的建议都微不足道。”
一般人可以在同类里报团取暖,这就是社群建立的意义。但虎杖不行,他离一般太远。没人知道虎杖在经历什么地狱。
好在他追求【正确】,【正确】是社群的衍生议题,可社群动荡导致价值观的崩塌——但又好在……他至少还有韧性。
浮舟的立场为普通人,且想活着。
今晚,她对一切悲剧无还手之力。
今晚,她唯有相信。
浮舟用平稳的语气沉吟,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有多惶惶不宁。她还在劝慰:
“但我们可以假定,如果有个与你经历相同的人跌倒在那里,而你是个路过的一般初三学生,爷爷在等你回家——”
“我认为你会同样跪在他身边告诉他:你并不会用非其本人犯下的恶行苛责他。因为【非正确】的事情不看结果利害,它看道德是非。”
立场上,浮舟有无数个理由应该离开危险,但同样的立场又让她留下。
理由早已被说明:没得选。
浮舟释然地笑了:“而道德——不是嘴上说就言出法随的。所以去践行此道吧。”
她最后半是幽默办半是抱怨:“虎杖同学,现在我觉得这世界上发生什么都不会不正常了。”
既然留下,就说点好话,再说她也没说谎。
虎杖悠仁看起来深受感动,他揩了揩眼角的灰尘:“多的话我也说不好,但是……谢谢。我真的,真的感激你,浮舟小姐。”
浮舟笑得牵强:“没事。”
她想家了,现在出于家庭和谐考虑她还是没能和姐妹们分开睡——单人间好说,但五个单人间不好说——夜里有时吵吵嚷嚷让她很累,但……
*
浮舟与虎杖悠仁往下走,入巨兽之腹。
“谁想到在地下建车站的。”浮舟忍不住抱怨,她看见什么都有意见。人多的时候还好,现在每下一步,恐怖又孤单。
“呃,说是承担客流,涩谷人很多。”
“……这我知道。”
“?喔。”
天花板是囚禁的穹顶,浮舟身处天空下都偶尔喘不过气。她认为黑幕是树冠,星月为果实,罩住凡人生命。
浮舟更被苍白的灯照得难以呼吸。
她当然也知道照明灯不消耗氧气。
“快到了,我先下去,你搭扶梯。”虎杖说完越过浮舟,白光璀璨下的黑色校服在地上跳动几下,很快消失在了向下的楼梯。
手扶梯的铁板薄的只剩一层皮,前面是行动的黄、灰色板块,颤动着邀请新的闯入者。
“啊——”虎杖悠仁叹息,只有他一个人在下面,没有别人的声音。
浮舟没有一跃而下的本事,也不打算挑战。
她走上踏板,梳齿状的边缘结构在传动部件的怂恿下打了个寒战。
她的目光随传送向下。向下就是站台。
站台里,全是人。
悄无声息。
符合结构的人体或行或立,衣角和发丝都依从重力。但张嘴扭头朝同伴的人静悄悄,拿着电话皱眉的人静悄悄。
所有人一动不动,都成了笨拙的蜡像。
越往下,看得越远,目之所及都是人类,浮舟脑袋里自动响起地铁站里人声鼎沸的嚷嚷,直到虎杖打破了她的配音——
“五条老师应该是在这里被带走的。”他所站的那块空地有一个坑,地板碎裂凹陷,“他们都离开了。”
浮舟避开人群,避开地上碎成尸、块的怪物,静静走过这片死荫地。
“但是幸好这些人都还活着……我不知道,但应该是老师救了他们。五条老师很强,他的领域——我是不是还没告诉你,领域就是咒术师的必杀技…现在说是不是太多余了……”虎杖有些懊恼地停下,组织语言。
“他们应该是顺着铁路下去离开的,这里有一道残秽。”虎杖指给浮舟看,浮舟什么也没看见:“我本来觉得一个人追过去也可以,但现在想想,就凭我追上了也抢不过来。我想先在附近找到其他高专的人,不能光靠冲动做事情。”
他的声音回荡在黑黢黢的甬道,给了浮舟一点安定。
“这里还算安全,指示牌说到底有厕所。浮舟小姐你想去——不,没什么……”他突然停下了。
而后虎杖牵强道:“我觉得你还是跟着我比较安全吧!”
她迟缓皱眉,虎杖之前应该是想说让她躲到厕所里,怎么突然变了说法?
不过也合她意。
人俑排列的地铁站让浮舟不是很想逗留,她理想的方向是小型临时救助站。
如果虎杖找到同伴,或许可以从那边知道信息,到时再顺理成章的告别。
浮舟点头:“明白,好的,谢谢。”
“不过知道这边的人都还好,算是松了一口气,还算是个好消息对吧?不愧是老师。”在她移动目光到他身上时,虎杖低头:“不像我……”
浮舟轻柔制止虎杖的胡思乱想:“不是你搞砸的,我们先到开阔的地方去。”
“哦,好!”
十一点多,本来要不然是义兄吵着说黑眼圈是遮瑕大敌,要不然是姐妹们黑着灯聊学校和明星。
现在,只有电梯运行的嗡鸣和足音。
地下三层,无声的人潮恭送远去的学生,他们在等待时间将他们唤醒——
作者有话说:
浮舟确实是假正经,心里已经快吓死了,表面上还能维持冷静,真是可怕()
写这个的前几天,作者又去学习极乐迪斯科了——
【去践行此道吧】正来自思维:良知的国度。
以下原文:去践行此道吧,抬头望向天空,看看那悬停其间的联盟静风舰黯沉的轮廓,然后扪心自问:道德中真的存在所谓的罪恶吗答案是否定的。神在他天上的国里,尘世间的一切皆是寻常。
虎杖悠仁是个好人,而他在被宿傩附身时干了很多以一般人类观点被视为【罪恶】的事情。
一体双魂是存在的吗?思想导致的罪行最后会让其人的身体遭遇处决,虎杖悠仁应该死亡吗?
对他的死亡判决是出于减小伤害、减小风险、社会□□的综合考量,就像提前研判危机、事后主要人员革职下台那样。
他们的立场是高层、不想增加工作量的咒术师、普通人类。
他有罪,因为【罪】是人造的概念,人说他有罪,他就有罪了。
但——虎杖悠仁是【错误】的吗?这个嘛^-^.
——尘世间的一切俱是寻常。
作为三维立体世界里的人类,二次元虚构作品里的所有角色于人类而言,也都寻常。造于人之手
,没有新鲜事。
我作为读者和观众,还挺喜欢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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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小而黑的地方远胜听得见脚步的大厅,浮舟从扶梯走上去的时间里,虎杖已经探过路:“Allcleardesu。”
浮舟暗道不应该啊,如果虎杖喜欢看特工片,怎么会同时痴迷蚯蚓人?
“接下来怎么走?”她问。
“那边吧,那边……路口没有人。”——
没有尸体。浮舟敏锐地发现了虎杖的意思。
她想,要不然是人都往那里跑,要不然是没有幸存者到这里。
前者不一定安全,后者一定不安全。
面对虎杖询问的神色,浮舟点头:“嗯,我们可以稍微快点走,但别太快。”
说好不耽误他的,浮舟小跑起来,拐过两三道弯,不知名的地方传来刀锋和肉的声音。
浮舟放慢脚步,虎杖越过她向前跑了两步才听见。他面色一变。
“虎杖同学。”浮舟对他伸出手,指向未知的处所。她的意思是:Afteryou。
虎杖悠仁选对地方了,前面有战斗。
“知道。”虎杖真正加速的时候,她只能看见残影,影子于她面前悬停,留下声音:“通道没有躲藏的地方,你就在转角处等我。别出去。”
然后他消失了。
再微不足道的人也会在意己身安危。浮舟双手倚着墙,像走攀山小道一样前行。
等到了转角,无需凝神,潮水般的声音自动向她涌传来。
浮舟屏息凝听。
虎杖在和另一个人说话……他们认识。
“七海,你怎么样?”
“假装自己在马来西亚。你——”
“我……”
说不出的话都在搏杀中了。击打和倒地的声音一直不停。
七海是刚才听过的名字,浮舟壮着胆子探出脑袋窥视那片说是【曾是人类】的血肉地。
粘液,飞跃的断肢,切成块还在蠕动的腿脚,涌流出褐色紫色蓝色的细小触手。
她缩回脑袋捂住口鼻和反胃,下决心等通知再出去。
“别让他们去那里!七海!唔对不起碰到你伤口,通道里有个普通人。”
听见声音,浮舟又忍不住窥视那边的情况。
结果一道阴影笼罩了她。
稀疏毛发遮掩惊慌的神情,比黄疸还黄的肤色从运动服里长了出来,张牙舞爪的体态腾空向转角弹射。
一张血盆大口对着她的头顶。
浮舟来得及看见,却来不及动弹,闻到随怪物的身体一起来的脓臭,那是一锅难喝的浓汤煮好后在夏天的灶台上放置半个月的味道。
浮舟还在分析眼下的情况:迟疑、惊讶,流程还没走到惶恐,肾上腺还没接到通知。
她来不及动弹,眼瞧着就要被那个东西扑在地上啃咬。
电光石火间一道光劈开影子,怪物分成两半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分裂怪物的人从通道口处向这里走来。他的影子替代了刚才的……
那个叫七海的人,有一半是人类,另一半则被火焰……
“啊——”浮舟的惊恐声音是对着她的救命恩人发出来的,然后她发现,对方只是竖着刀立在原地。
他看起来很可怕,也只不过是因为受了重伤。
浮舟囫囵跌在地上,仰头看对方,解释。:“抱歉,没蹲稳。”
浮舟假装自己只是被怪物吓到。
她真诚的时候总是温柔含笑,向上看的眉眼里如今都是善意:“非常感谢。”
身负重伤的好心人一只眼睛是空洞,另一只眼睛——浮舟怀疑那只狭长冷淡的眼睛看透了自己。
菱形的眼眶压得更深,那个应该是叫七海的人回身,不分给她多余的眼神。
也是,这什么咒术界连重二级烧伤的患者都拉出来干活了。立场上她由衷感激,但“七海”不一定愿意。
她打定主意再也不往那里窥视了,安静地蜷缩在转角。
静默是恐怖的温床。
浮舟瑟缩在角落里,不想被任何存在注意到。
然而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手却从后背探到了她的肩膀。
浮舟颤抖,不敢回头。
她听力很好,如果有人从后面来,她没理由听不见脚步声。
“嘘。”是人在说话,男人,他没捂住她的嘴。
浮舟的心怦怦跳,片刻后小声询问:“你是谁?”
那人答道:“和你一样的。嗯,幸存者,”
浮舟又问:“你从哪儿来?”他怎么会突然出现?
那人解释:“刚才混战的时候我从自动售货机旁边逃出来。”
“……”浮舟不记得自己看见有人从前面过来,但不能排除对方行动的时候她没注意。
刚才十分凶险,说不定那人是趁乱逃出来的。
浮舟定了定神,又说:“你能松开手吗?很凉。”
“我很害怕。好吓人,我只不过是来过节的。幸好我动作快,我还以为你感受不到我。”来人的声音轻柔,舒缓,脆弱。
她还是警惕:“今晚的确危险,很遗憾在这里遇到你。但我也很害怕,我不习惯别人碰我。”
“好吧,既然你坚持。”那人语气略带遗憾,他松开了手。
“感受不到他”?那是什么意思,浮舟蹲着往前挪腾一两步。“谢谢。”
“你不回头吗?”
“不了,谢谢。”
“为什么?”
“沦落到这谁又管谁长什么样子。”
“你讲话有意思。”
现在不是闲聊有没意思的时候。
而这个人——他像来玩的。
浮舟如果在怪物臂展之内的售货机旁,不会胆敢跑到一边与人寒暄,她一定要优先向勇敢的挥刀挥拳者求救。
想到这里,她轻声试探:“你刚才看见那边的咒术师了吗?”
“不知道,咒术师是说在战斗的两个人吗?我不认识他们。”
这个答案让人放心,浮舟慢慢回头,先是一片拉链——不,缝合线。
她先是警觉,然后恍然。
对哦,万圣节。
面对刚才的咒术师已经见怪过一次,这次就不必了。
浮舟对着蓝头发皮肤白皙的年轻小伙颔首:“我也不认识他们。”
“wooo,你真的看得见我。”
浮舟询问:“有问题”
"那问题还蛮大的。"年轻人煞有介事点头。
浮舟注意到他竖起的手指,他已经做好准备迎接追问。可她不欲提问,知道的越少,知道的越多。
浮舟矜持而谨慎地点点头,尊重故弄玄虚的人,回头,不与之深入恳谈。
不会再有更多问题了,浮舟人在这里就是最大的问题。她应该在床上,应该在有姐妹,有床铺,黑漆漆的房间里。
“你怎么不问我?”
她模仿他一开始说话:“嘘。”
“……”寂静中,那人的手又碰到她的肩膀。
“不要摸我,谢谢。”
结果那人非但不听还一巴掌摁了下去,烦,力气不小。
浮舟改口:“好吧,你想说什么?”
力道松懈。
这种任性的人不是应该第一集就死掉吗?浮舟纳闷,啊,但她没有说他不好的意思。她低敛额头,余光往后看,瞧见那人还是个cosplay异瞳。他的笑容诡谲怪异。
“你……”她迟疑后问:“你认识我,粉丝?”
“真是对自己的知名度过度自信了哦,浮舟小姐?”
听此人熟稔调侃的语气,浮舟知道了他确认识自己。
她不预备细想,只打算糊弄过去,结果还没点头,后面的人像是能探知她想法一样反驳:“不是认识,我听见前面的高中生那样称呼你。”
浮舟立刻就从话语里察觉了违和之处:虎杖悠仁在进了检票大厅后没说起过她的名字,而这个手指越掐越紧的家伙——据他自己所说——刚才就在售货机旁躲着。
他怎么可能从虎杖口里听见她的名字?
他是谁?
浮舟满脑子都想着要怎样摆脱今夜的不幸,如果有
可能,再跟身怀宿傩的虎杖分开。
她对没有威胁的差异化个体毫无细究兴趣,于是说:“好,闲聊就到这里。你对接下来的事情有打算吗?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找避难所?”
那个人笑着问她:“因为多一个同伴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和先前的人分开?”
“……”浮舟因惊讶回头,看见身后的人同样鬼鬼祟祟地蹲着,而他嘴角泄露得意的微笑时,她的发丝还因猛烈的动作而颤动。
“喔,他怎么知道的?”横跨半张脸的缝线伤口随夸张的笑容弧度起伏,那个人笑容扩大。
安静的光下,浮舟认真端详眼前的病态青年,灯光下皮肤苍白,灰色的右眼对比浅蓝的左眼像是玻璃珠子塞进去做的,闪着无机质的光——
他脸上不对称的十字形切口,真的只是化妆上去的吗?
天啊,他看起来……
“——像素颜。你想说这个,对不对?”青年竖起放在她身上的手掌,做出要和她击掌的手势。
他解释道:“其实是特效化妆来的,我是真人。而且也不是十字,在额头上还有弯曲的延伸。”
真人撩开额头的刘海,像哈利波特在火车上第一次展示伤疤。
但哈利波特除了会和蛇说话之外也没掌握读心的本领。
浮舟对他露出一个假装信了的微笑。
“你不信?那太可惜了,要是你能少点多疑……”自称是真人的家伙笑着移开手,像是又要做什么动作。
她看不明白这家伙,他到底是?
浮舟没再听见大厅传来的惨叫声,也许虎杖同学那里结束了,她猜测并且期望。
于是就在分毫之间——上一秒和下一秒的间隙里——浮舟做出决策:她必须要走到那个刚才两次探看却被吓得止步的大厅里去,甚至是跑。
她不能和这个叫做真人的家伙待在一起。她不能信任此人。
刹那间,浮舟转身,伸手,推青年的肩,双腿蹬地,反作用力。
她不再留恋刺眼的通道,以一个连她的发尾都没反应过来的速度冲向横尸遍地大厅。
影视剧保命守则第一条:不要听反派说完话。
空气里尽是难闻的气味,但唯一一个站着的人让她感到安心——伤势严峻的七海蹲下了,他用手上那把刀撑着地。
在七海的身后,站着正往她这看的虎杖悠仁,他瞳孔里残留着关切温馨的笑意。
浮舟的出现像水龙头,但很快,虎杖眼中的情绪被拧紧了。不再有涓流露滴,不再有多余的安心。
虎杖悠仁睁大了眼睛,然后伸手,对她伸手。
发生什么事了?
浮舟还没来得及打上招呼,她任由向前跑的惯性带着自己越过障碍,呼,吸,心跳,伸脚,落地。
她乍然明白了一切,时间发生了——但太快了,她跑的很快,虎杖的表情慢放,她的神经环环扣成绳结。
眨眼,浮舟看见虎杖悠仁凝固的神情。
原本漂浮在空气里的战后安逸纷纷散落在地上,提示这里还有一大堆*曾是人类*的东西。
但危机还没结束,她后面有人。
情况一点也不好,身后一定有什么诡异的事情,而她刚好遇见了一个诡异的人。
浮舟没有时间回头,时间不够,如今唯有逃离,跑,跑。
距离虎杖悠仁三步,两步,伸手,她就快握住,或被他的手握住了——
……窒息。
到最后都忍住没回头的浮舟低下脑袋,看自己被勒紧勒出身体弧度的连衣裙。
宽松长裙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如此修身。
她的腰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浮舟在向后倒去。
她瞪大眼睛,看见自己飞出去的脚尖,然后是扬起的双腿,飘起的裙角……
等浮舟反应过来是有什么东西在拽住她的背时,她已经跌倒在一双瘦削、冰冷的手臂上。
熟悉的声音响起:“荡秋千?真是不错的譬喻。你没荡过,好巧,我也是。”
“晚上好,浮舟小姐。”
真人玻璃珠似得眼睛里闪着标本的冷光。他不像活人——
作者有话说:先是炸楼,再是御厨子,然后碰到真人。浮舟,锈湖真女人(不是)
第90章
那个人拽起浮舟长长的头发,迫使她的视线从转角移到他的脸。
浮舟看见伤疤,钉痕,不祥的笑。
她嘴唇紧闭。
“很不甘心吧,明明已经跑出去十来米了,只剩三步不对——一步了。哈哈?你在考虑是不是该双手张开飞扑到虎杖悠仁身上,真是可怕的想法!但不用担心,你不孤单,我给你找一个伴。”
真人说完就抖了抖手臂,把浮舟调得视线向前而不是仰着头,让她看见遥遥天堑另一边站立的虎杖。
她还沉浸在不可思议的情绪里:这个人忽然出现,知道她在想什么,又能从很远的距离拉住她,怎么会这样?他想做什么
浮舟的余光瞥见了问题二的答案。
病态的青年伸出手,手臂化作鱼叉,弹射出绳索,扎进站起身的七海的肩膀。
他……他的身体能形变。
而可怜的七海被倒刺捕了回来,跌落在半步外的怪物尸体上。
浮舟凝聚视线仔细看,才确信并不是近视和幻觉,真人的手的的确确变成了带有倒钩的箭头。
曾经是手指的东西穿过肩胛骨,露出尖锐沾血的头。
“啊!”旁观者浮舟叫出声,受害人七海只是闷哼。
她本就没站稳,这会更是要摔倒。
真人扶正浮舟:“好了,你不要倒在我身上,我还没对你做什么。想再聊聊吗?你们都是。”
浮舟任由这个危险的人在脑袋上面叽叽喳喳。
她看向虎杖,他的眼里写着爱莫能助,如果硬要再多描述一番:还有绝望。
于是浮舟也被传染了,她收回求救,低下头。
“指的是你们三个,诶,因为虎杖太没用所以失望了?你这样可一点不有趣。那边的咒术师先生就不像你一样好懂,所以和他聊天要用嘴,你就……你的灵魂……”真人又拽起浮舟的头发。
她抬起头,脖子被拧成对方喜欢的弧度。
真人此时玩心大发,可能到欺凌他者的时候总有人会不由自主兴奋起来,过了这么久还是不习惯呢。
浮舟瞥视真人粗鲁的容貌,看他一遇见虎杖就趋于癫狂的表情。
她心想最开始真没发现他是个精神病。
没人搭理,真人的表情愈发狰狞:“你们怎么都不说话?说话说话。虎杖悠仁,你应该最喜欢爱与正义了,怎么了这副表情,有人让你失望了?还是说——你对自己失!望!了!”
他又扯紧浮舟的发尾,姿势像提着灯笼,真人讥讽:“还有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反抗意识,放在平常我早就转化了,但今晚业务量太大,好想歇一歇啊。不是我说作为人类你也太软弱了…”
“七海,对比上一次见面你也毫无长进,yue。但很高兴见到你。”
……基本可以说这个叫真人的家伙对咒术师意见很大。幼稚,表演欲旺盛,更糟的是很强。
浮舟一失去束缚又垂下脑袋,她想,也许再加个进步神速。
因为和虎杖悠仁组队所以顺便惹到
了了不起的家伙么?
失算了,本来以为只有宿傩的。她是不是就在那坑里躺着比较好?
“啊~啊!你们实在无趣,那么我们来玩一个游戏。虎杖悠仁,你来选,如果你能救一个人,你会选择尊敬的前辈七海建人,还是说……”
浮舟又被牢牢拽紧头发,发根处尖锐的痛感让她抬头,狼狈的面孔正对着数米外的电车难题答题者。
真人大叫出陈词滥调:“你要选择一个无辜、善良、无能为力的弱者呢!?”
再加个疯狂哲学家标签,钟爱不被道德性规范认可的人性小实验。
刺激太多,浮舟又失去了为自己感到哀戚的能力。
她又一次分神解离。
真人有遍布全身的切口,他应该不是人类而是诅咒。
今晚的事情就是诅咒策划的。
有人喂虎杖悠仁吃了很多宿傩手指,导致先前场面大范围失控。
宿傩是诅咒。
真人没选择杀掉力竭的咒术师七海和她,他用他们钓着……虎杖悠仁?
他打算把他们三个都干掉在这里,不,应该最想解决掉虎杖悠仁吧,或许不是为的杀掉他而是为了让宿傩再次示现?
浮舟隐约明白了什么。
“虎杖,你还记得先前你跟我说的【诅咒不可信赖】吗?真人没把握对付你来的。”浮舟吐气,吸气,像在讲平常的事情:“他也没打算放过任何能解决的人。”
“喂喂,你这是什么话。”真人语气变冷,像一碗隔夜到发硬的面条,他的手指散开伸长绕着浮舟的脖子和脸转好几圈。
浮舟被勒住脖子,腿蹬了两下又开始打滑,原本没往窒息发展的力道骤然加上她身体自重。
她哽住的呼吸配上如跳鱼的摆腿,真像被钓上岸扑腾的水生动物。亏好对方不打算让她被勒死,她又被丢下。
“……”浮舟被放在地上,面条状的束缚抽离她的身体,她捂着脖子大口呼吸。
真人“你的反抗比不值一提还低了一个档次,我还没想过这么创意性的死法。”
她不会傻到以为真人这么做是预备放过她。
浮舟见识过这类情形,这个略通人性的样子倒是提醒了她宿傩在很久以前的样子:还没玩够所以小抓小放。
真人的手臂又缠绕了起来:“新鲜的空气怎么样,准备好再——”
浮舟这时正在想,真人既然从没打算遵守游戏规则,甚至可能用富含暗示的言语刺激虎杖和七海共同决定先牺牲身为咒术师的七海,然后再在剩下二位的情况下放她再跑两步,毫不费力地再击杀她。
她想到真人之前就是这样做的。
浮舟在通道里推开他的时候,他不可能没反应过来,但他放任浮舟差一点就跑到了虎杖面前——
重点是差一点。
重点是再之后又被抓住的绝望。
而虎杖有的时候很天真——他说不定会问为什么,说不定会无能为力的崩溃,然后真人会又击垮他一次,他像是会说:
“明明我只是说假如,实际上帝不掷骰子,我也没想真的押上什么。一切都是假设,你还真信了?”
肉身是盛放灵魂的容器,没了灵魂,就只是容器。诅咒们应该很喜欢容器。
一幕戏剧已经在浮舟的脑子里演起来了,她对此……
“你是不是有一阵没说话了?”三秒,五秒?浮舟注意到脖子上的压制,真人的手还在贴着她。
她猜测他对思想的感知要依靠触碰,而真人正在这么做,于是浮舟问:“我猜中了?”
真人不答。
浮舟还在轻飘飘发散思绪,想真人卑劣的灵魂,想囿于种种限制的咒术师,想卑鄙的通行证果然是一条坦途捷径,唯独不想自己。
能猜中但什么也做不了也挺无聊的,就这样吧。反正这家伙说什么就是什么,庄家、对手、荷官都是同一个人,还怎么玩?
“不,不会就这样。”真人忽然语气很火大,手臂绕浮舟身体好几圈,藤蔓一样包裹抬起她,她在其中被压缩得动弹不得。
“你只不过是一个玩具,凭什么比虎杖悠仁还自以为是?!哈?你以为自己是谁,你以为你能想对什么?你觉得自己很聪明吗?”
怎么……怎么一言不合还乱发脾气的?
浮舟胸腔被挤压得不能吐出或者再吸进一口气,但她还能思考,而真人说她浅显好懂,那她就回答——
简直就像是上网视奸对家结果看见发的帖子因为内容不如自己意就跳脚了一样。
真这么容易受伤怎么不干脆死掉呢?被说两句就急了?
软弱如浮舟都还什么都没抱怨呢!
小孩子……吗?有点天赋但几乎没有自控能力,好吧,可能不止一点。
浮舟低头,又看见尚不知全名的七海烧燎的半边躯干,还有火上浇油的贯穿伤。
不同于浮舟动不动就往下跌,要靠真人的手臂支撑站起,七海则是几次三番想站起,却都被压制,白白徒劳。
想来惭愧,浮舟截至目前还很幸运的没受伤……可她偏偏最大惊小怪。
她盯着七海的创伤,像寄生血肉中破皮的荆棘,饱饮鲜血,倒刺尖端闪着金属冷光,现在所有的倒刺都在萎缩,像主干处退行,沿着来时的方向回缩。
真人的手臂正在收回。
七海的肩膀上有个能透出后面检票闸机的洞,他站起来,一步,两步,不知疲倦往真人处走。被毫不在意地拍开了,甩开好几米远,虎杖在后面扶住他。
……真人放过了七海,然后虎杖接住他。
浮舟简直要被气笑了。
这正中真人下怀,他伸出手拍了拍,吸引注意:“好啦,逾期没人选择就我来。如——何?你觉得还有趣吗?浮——舟!”
浮舟曾经从不知道自己名字的四个音节可以被拖成这个长度,真人呼喊她的时候气势浑厚,混合怒火与兴奋的吼声几乎震碎鼓膜。
剧烈摇晃的恶意传达到她灵魂的时候远不如在物质世界让人头晕目眩。
浮舟只把它凝结成一声叹息。
为了证明自己并非如她所预判的所以干脆放走了七海,恰好说明他们二人的性命都无关紧要,但她比较讨人厌因此被留下了。
这也……
说到那个问题,浮舟从不觉得有趣,不过她还是问出口了:“你到底多大?”
真人声音又变得轻柔:“几个月吧,我们生长的很快的。忘了说,我是人类彼此憎恨的情绪中诞生的诅咒。”
而我不过是一个小孩博弈游戏里的玩具卡片,浮舟心里想。
没什么好抱怨的,没什么……好抱怨的。
但她又有点想流泪了。
即便是一声叹息在心底亦有波纹,散开,扩大,再扩大。
浮舟的内心和理智都在诉说同一件事情:
真人显然不会放过她。这就是终点,终结,终局,所有的一切记忆一切体验都要走到这里然后停止。你的生命并不比其他的生命更可贵,也不值得被让步。
它们诉说着:狭路相逢,到此为止了。
可是…她心中的涟漪扩散不止,涟漪要拉着它能争取到的一切继续震颤,直到把整颗星球,整个宇宙都囊括在内,都容纳进一个随时要消泯的震荡里。
它不肯接受理智指引,不理会无能为力的叹息,不在意耳边奚落的嗡鸣,也不关心最初那阵微风消融的命运。
死亡的追问如影随形,浮舟只有临终那么长的时间,而且没有反抗的余地。
她的耳朵痛的要命,只能听见杂音没有人声,脑袋也是,鼓膜一定是穿孔了。
浮舟看见虎杖的嘴巴张开合上,他的眼睛看向她;看见七海的嘴巴张开但没合上,他的眼睛也在她身上。
真人依旧歇斯底里,他的气息像人类一样喷吐在她身上,可他说的内容她一概听不见。
就这样了,她抵抗眼眶的酸涩撑着眼皮看向虎杖。浮舟原本想说:我也经常为自己的怯懦与顺从感到羞愧,所以这事情和你没关系。你无需自责,虎杖同学。
她张开嘴。
但是,她没说这句话,她说了点……别的。
浮舟的嘴巴开合,每一个吐出来的音节都是覆水难收,浮舟想把它说出来留作能被听见的遗言。
她什么也听不见,连自己说什么都听不见,每多说一个字,意识就沉进更深的深渊。
浮舟扭头,看到停电的售货机黑洞洞的玻璃上的脸,呆滞扭曲的脸孔上突出的嘴巴占了一半,膨大的脸颊让刘海显得儿戏。
她伸出左手,玻璃里面的怪物也伸出左手。
她越来越感到混沌,想要闭上眼睛,阔别已久的眼皮急切地要彼此相拥永不分离。
她摸了摸脸颊,
玻璃里面的怪物也伸出爪子摸脸。
怪物曾经是人类,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浮舟不再留恋人群,不再期待任何人能救助自己,她感到自己已经无药可医。
她自然生长的形体与魂魄都被强硬塞进另一个模子里。
在这里,拥挤,闷热,所有的剥离和汇集同时进行,而浮舟已不知痛苦为何物,只觉得好困好困,想要沉入水底。
行此事的制造者无疑手段高明,经验……哈,经验当然是丰富的:一路走来沿街的怪物,如今浮舟已成为其中之一。
她置身于绞肉机里,经历比均质化更了不起的淬炼,感官、想法拥挤透不过气。
她没有再看侧边的咒术师或者另一个侧边的诅咒一眼。
最后的最后,她懒得成为被废物利用的砝码,成为给人增加道德负担的博弈玩具。
最后的最后,她只想在死去之前……逃离——
作者有话说:浮舟:虎杖同学你是一款拉莱耶。
浮舟:不可名状之物等待被唤醒。
老头:而浮舟你是一款薄脆脆皮。
写到这里的时候想到了丘丘人。玩原神大世界打怪的时候还蛮开心,但带入坎瑞亚人这小味一下就上来了是不是?
情绪烘托的差不多了终于——锵锵——老头即将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