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木屋。
几人在门外来来回回走动,冻得直哆嗦,也不进屋。
“不行不行,我得去找媞媞,”黎星言眉头紧蹙,跺了跺快麻木的脚,“这里太大了,万一迷路了怎么办……”
怀里的爆爆闻声扒开衣服,探出脑袋,点头表示同意。
“媞媞和班列在一起,相互有个照应,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明娇娇拢紧肩上的毛毯,与那群焦虑的男人相比,她显得淡定许多,“我相信媞媞,她有化险为夷的能力。”
媞媞当然有这个能力啊!她在哪儿都能很好地生存下去。
黎星言憋着一口气,他担心的是班列啊!
不对不对,准确的说,他担心媞媞和班列单独相处……
“再说了,在雨林那会儿你和媞媞一起掉谷底,那么恶劣惊险的环境,她带着你个拖油瓶,还不是安然无恙回来了,班列难道比你还能拖后腿?”
此话一出,叶玄和崔达等人突然镇定许多。
“娇娇说的有道理。”
“云媞姐和列哥强强联手,啥事办不成?当然,我不是说言哥你不行的意思哈,千万别误会……”
“话说,你们在谷底那晚,到底是怎么度过的,一定也很难熬吧?”
七嘴八舌的询问,让黎星言整个人更加不好了。
他不会蠢到跟情敌们炫耀:和媞媞独处的时光,是他最幸福的回忆,也是他们关系变得更亲密的契机。
他时不时在怀疑,那晚如果把自己换成任何一个人,媞媞都有可能和他们毫无芥蒂地“坦诚相待”。
毕竟媞媞没有那些俗世的从一而终的观念,所行所言皆凭心情。
所以黎星言才感到万分不安,万一她和班列单独行动,不慎迷路了,也……也在某个洞穴心心相惜,生出了类似的旖旎故事。
那他、他怎么办?
“唉!”
黎星言有苦说不出,郁闷地蹲到地上。
浑身散发着“怨夫”“妒夫”“弃夫”的气息。
“诶快看!那是他俩吗!”
苏简踮着脚喜出望外。
数百米开外的雪地,两个黑色身影扛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正加速度往这边走来。
“我靠我靠我靠!他俩采购年货去啦?!”
“不是?那天直升机空投了这么多物资吗?”
……
见钱眼开的贺君卓第一个奔出去。
随后,其他人也自觉帮忙接应。
脚滑的黎星言甚至跑到云媞身前时,因为太过激动,不小心摔了个狗吃屎,还差点把怀里的爆爆压成肉饼。
将手中重物递给叶玄和崔达,云媞淡定地一把拎起黎星言,另一只手搂住哭唧唧的爆爆。
见他没戴手套的掌心冻得通红,她很自然地摘下自己的黑皮手套,“戴上。”
贺君卓、苏简、马育铭:欧呦~好脚滑,磕到了。
班列:一定是因为我有手套,姐姐才不给我的,哼!
明娇娇、叶玄、崔达、康仔:死小白脸,命真好。
黎星言红着耳根擦掉手心的雪水,戴上带有媞媞体温的手套。
“还、还有什么吗,我来提吧……”
“没了。”云媞用下巴点了下其他人。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抱着一摞东西,其中叶玄和崔达能者多劳,两个大箱子,搬出一种命很苦的气势。
但云媞也没有分点出来给黎星言拿的意思。
当然,在场的人似乎也没觉得,金贵小少爷空着手有什么不对的。
进屋后,除了云媞和班列,其他人蹲在地上清点物资,听着班列绘声绘色描述扫荡过程,乐得合不拢嘴。
听说那里还有“像板砖一样的东西,能玩游戏看电视”,但他俩此前没见过,都觉得没什么用,就没拿。
“那是平板啊,要是拿过来,我们说不定还能看看自己的直播呢……”贺君卓有些可惜。
他们已经近一个月没有碰电子产品了,这么陡然一说,还真有些怀念。
不过,云媞和班列竟然连平板都不认识?
一时间,两人凄惨的身世背景同时在大家脑中重映。
卧槽!真该死啊!
贺君卓快被几双凌厉的眼睛给瞪成筛子。
“那玩意有什么好看的!我才不看!”
黎星言提高音量,似乎很不服气地将头撇到一侧,“肯定拍到我的很多黑历史,等我回国就把那些视频全下架!”
明娇娇也不爽地踢了贺君卓一脚,“那么想看,难道你表现的很好吗?”
层层谴责下,贺君卓懊悔地抱头鼠窜。
爆爆和小黑不知道大家在做什么,也跟着凑热闹,嗷嗷加入打鼠大队。
云媞和班列对视一眼:好险,差点暴露自己不是人的秘密……
不过原主残留的记忆中,对“平板”这一物件没什么特别印象,想来此前确实很少有机会接触到。
对于大家暴打贺君卓,云媞没意识到是在为她出气,还以为“都想要但不好意思直接表达”。
她思忖数秒,说:“想要的话,再去抢不就好了。”
与此同时,正关紧门窗闷在舱内吃泡面的小胖和瘦子,齐齐打了个喷
嚏。
小胖:难道是女魔头的余威还残留在直升机里!
瘦子:感觉我刚才的表现很好,一定是女神在想我!-
从小胖和瘦子那儿弄来的吃食,按十个人的分量来算,其实并不宽裕。
更何况,他们也没有刻意亏待自己,不出两天,就消灭得差不多了。
十人分成两组。能力强的出去猎食,水平菜点的留下做好后勤保障。
苏简、贺君卓、马育铭还有内向的康仔,自觉守家。爆爆和小黑不适合长期处于低温环境,也被云媞强行留下。
至于不自觉的黎星言和明娇娇,死皮赖脸跟着走了。
冰湖。
叶玄和崔达选好冰钓区域,合力抖开露营帐篷。
还未支起,只听另一边响起哐当凿冰层的声音。
云媞和班列正半蹲在冰湖面,用军刀用力往下砸。站在一旁的黎星言和明娇娇跃跃欲试。
“你想在这里钓吗?”叶玄问。
这里背阴,冰层气泡少,从面上来看,下边水体清澈又无水草,不像是冰川鱼藏身或觅食的地方。
崔达大大咧咧说出了叶玄心中所想:“云媞,这里可不是一个好的钓点啊。”
“别管,媞媞在哪里钓,哪里就是好钓点!”
作为妥妥的“云媞脑”,黎星言不满地反驳回去。
见明娇娇和班列皆是一脸认同的表情,叶玄和崔达互视一眼,行吧,少数服从多数。
二人搬来冰钻,想说替他们节省点力气,“用刀砸这得什么时候才能砸穿?”
崔达话音未落,“噗”得一声,冰层下的水瞬间涌出来,凿出的圆洞泛着幽蓝。
云媞挑眉,摊开双手,“喏,穿了。”
这下装了波大的。
崔达顿时汗流浃背。
想到在雨林,船只被藤蔓缠住那会儿,自己奋力砍半天,树藤只受了皮外伤,结果云媞一上去三下五除二搞定。
“还得是你!”崔达竖起大拇指,不服是真不行。
叶玄笑着摇头,拍拍他的肩膀,“那咱还是原钓点?”
“必须的,使刀比不过女侠,钓鱼还能再输一次?我们老钓手好歹也是有点水平在身上的……吧?”
两人打趣着走远。
冰锥凿穿冰面,屁股还没坐稳,那边突然爆出一声惊叫。
云媞被三人围住,缓缓站起往后拉,鱼竿弯成满月。
但洞口似乎太小,鱼被卡住了。
叶玄愣怔一瞬,当即拿起冰钻跑去。
几秒不到,钓洞扩大两三倍,大鱼瞬间蹦出。
陡然卸力,加上冰面太滑,云媞差点没站稳。
离她最近的黎星言,惊慌失措伸手,想搂住她后仰的身子。
结果云媞一扭身,迅速下蹲,稳稳定住。
没接到人的黎星言摔了个屁股墩,哧溜一下,在晶莹的冰面滑出扭曲的弧线,差点把明娇娇铲倒。
还好班列眼疾手快抓住了她的手臂。
明娇娇眼睫一颤,臂上那道炽热强劲的握力很快卸去,她耳根微红,想说声谢谢。
班列眼都没抬,径直走向云媞,“姐姐,钓到了什么?”
明娇娇面色僵了一霎,轻咳几声,然后气急败坏骂黎星言:“长没长眼睛啊!”
“是雪鲑!至少二十斤!”崔达大喊。
鲑鱼躺在冰洞旁疯狂扭动,鳞光晃眼。
见它垂死挣扎,仍想继续往洞里钻,云媞徒手抓住逃窜的鱼尾,抛铅球似的直接甩到岸上。
“冰钓守则第一条。”崔达目瞪口呆,咽了咽口水,“别惹深水区的原住民。”
“现在这条守则得变到第二条了。”
叶玄笑道:“第一条是,别惹云媞。”
此女虽没常识,但硬实力属实强悍啊。
什么新手保护期,简直满级大佬屠杀钓鱼村。
好了,这趟值了。
KPI达标,整个钓鱼小分队压力小了许多。
叶玄开始发觉,自己的心性似乎变了。原本他是个凡事都要做到尽善尽美、又很爱跟自己较劲的人,但现在竟也开始放慢脚步。
或许是有了可以并肩作战的同伴,又或许是……
眼前,云媞如老僧入定般坐下,继续用她那少得可怜的鱼饵钓大鱼。黎星言揉着腰椎蹲在旁边嘀咕,明娇娇缠在另一侧吐槽。
这么吵闹的环境,只见她浮标轻晃,又拉出一条体型不小的鱼。
叶玄眉梢微挑。
又或许是……实在比不了天赋型选手。
大自然的宠儿。
冰钓在太阳没了温度前结束。
帐篷内,喝完最后一壶热茶,大家收拾东西准备返程。
“咯吱。”
帐篷外传来细弱响动。
云媞撩起帘子一角。
一只雪豹幼崽正咬着尾巴,前爪扒在鱼桶上,小心翼翼往里看。
从未见过的两脚兽,身上却散发着同类气息。
好奇怪……好喜欢……
小雪豹呆呆愣了数秒,圆耳贴着颅骨向后压平,在窝囊逃跑和直接硬刚中,选择了窝囊地硬刚。
它前爪迅速往桶里一扒拉,勾住一条小鱼,然后卷起尾巴后退几步,发出猛兽的咆哮。
“叽!叽!叽!”——
作者有话说:这也是豹豹,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可怜][可怜][可怜]
第42章
“哪儿来的鸟叫声?”
帘幕掀开,其他人各自抱着东西出来。
“这是……雪豹?!”
“哇!小雪豹!!”
黎星言和明娇娇,两个最能咋呼的,此时别提多兴奋。
野外的雪豹幼崽极小概率才能碰到,与私人豢养或动物园里的体验终归不同。
两人同时蹲下,逗狗似的嘬嘬两声。
感觉有被冒犯到,小雪豹啪得一巴掌拍到鱼肚上,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小鱼,下一秒肝胆欲裂,鼓着死鱼眼不动了。
所有人安静下来。
「就是这样!鱼唇的两脚兽们,被雪域之王(幼年版)的雄威震慑了吧!」
“哇塞哇塞!好可爱啊!那个小肉垫看起来好好吸!”
明娇娇两眼放光,声音不自觉夹了起来,“可以摸吗?”
作为十足的猫奴,明娇娇家里养了三只猫,每年都会匿名给流浪动物基地捐款。
雪豹也是猫科动物,幼崽叫起来更是奶呼呼,跟家养的孟加拉豹猫没什么两样。
小猫越是反抗,人类那双邪恶之手越是蠢蠢欲动。
“最好别碰,小心被抓伤,”叶玄回忆起一些传闻,“而且听说在野外,幼崽沾染人的气息后,会被母豹抛弃。”
“豹子才不会!”
黎星言瞬间反驳道:“像母豹这种大型哺乳动物,都是通过视觉、听觉和整体环境识别幼崽的,又不是靠单一嗅觉。”
“花豹、猎豹还有雪豹等等,都非常聪明,怎么会因为短暂的气味干扰就抛弃孩子……”
云媞挑了挑眉,偏头去看他。
刚刚还一脸笃定的黎星言,气势莫名怏下来,眨巴着眼睛,“媞媞,我是不是……哪里说错了。”
啧,这张脸,越看越顺眼了。
云媞忍不住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没有,你说的很对。”
特别是夸花豹很聪明那句。
黎星言霎时面红耳赤,没有说话,却默默将脑袋往云媞手里送。
说来奇怪,雪豹幼崽应当不会离母豹太远,可这附近几百米,确实没有母豹的气息。
而且这只幼豹,看起来很凶,但它也不跑,就用那双蓝灰色的圆眼睛蹬人,胡须随着哈气的嘴巴一耸一耸。
不知道是应激还是和人闹着玩。不过,明娇娇倒不敢随便瞎摸了。
云媞沉眸,从桶里又掏出几条鱼,扔到幼豹面前。
噼里啪啦鞭打冰面的鱼尾,吓得幼豹倏地弹射后跳。
待反应过来时,一群两脚兽已经嬉嬉笑笑地走远了。
幼豹盯着那个奇怪女孩的背影,歪歪头,垂下脑袋嗅了嗅她抛给自
己的鱼。
然后又抬头,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翌日天没亮,木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像门没关好被风撞得吱呀,也像老鼠啃木板,又像猫扒门,总之吵得人心发慌。
贺君卓一脸怒气地拉开大门。
外面空无一物,门前却一地鲜血,似乎是刚染的,还冒着热气。
“啊啊啊啊啊!”
贺君卓惨叫一声,嘭得关上,后背死死抵住门,然后朝跑出来的大伙儿高喊:“猛、猛兽来了!你们快!往后面窗户……”
话没说完,睡眼惺忪的云媞不耐烦地将他拉到一边,打开门。
蜷成毛团的雪兔正在发抖,左后腿凝结着暗红冰碴,见到人,它奋力拖着仍在冒血的右腿往后缩。
“这就是你说的猛兽啊?”黎星言笑了。
“诱饵!别出去,背后一定有……”
小雪豹嘴里叼着一只松鼠,慢悠悠登场。
很是潇洒地甩头,将口中物抛到他们脚下。
“噗,”明娇娇笑得前俯后仰,“这也不猛啊!”
“倒是挺萌的,”苏简一下就明白了,“这就是你们昨天说的那只小雪豹吗?”
雪兔鼻尖翕动的频率越来越慢,灰白绒毛几乎与雪壁融为一体,至于那只可怜的松鼠,显然已经没气了。
苏简心软,弯腰正要拾起。
小雪豹突然猛拍爪子,朝她哈气。
那对尖尖的牙齿染了红,连灰蓝的眼睛都显出嗜血之色。
陡然这么一看,的确有被震慑到。
站在苏简身旁的崔达,将她拦到身后。
这么多人不至于怕一个小崽子,就怕它是带着豹妈回来撑场子的。
谁知,小雪豹用嘴巴拱了拱要死不活的雪兔,抬头看向云媞。
「女人,给你的!」
然后乖乖后退几步,示意她去拿。
大家都看懂了,原来还是只知恩图报的霸道豹崽。
云媞有些意外。
自己做豹时形单影只,也不讨其他动物喜欢,做人时,好像还挺有动物缘。
她捡起受伤的雪兔,递给苏简后,对方立即进屋翻找药物去了。
小雪豹不满地哼唧一声,但送出去的礼再要回来,显然不符合它雪域之王(幼年版)的气概。
「兔几就这样了,但松许要次掉的!不次就是不给我面几!」
叽里咕噜的不知道说的啥。云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拎起它的后脖颈,举到面前。
小雪豹愣了半晌,兀地用两只前爪捂住肉乎乎的小肚子,卷卷的尾巴夹在中间,遮羞布一般盖住关键部位。
「你这可恶的两脚兽!竟如此没有边界感!放我下来啊啊啊啊!还有其他人!更不许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我!!」
生无可恋的羞愤中,小雪豹闭上眼,只感觉自己被无数双大大小小的手蹂躏了个遍。
怎么没哭?怎么没喊?怎么没挣扎?实在是敌人实力太强大,过于无耻和狡猾!
待脖子上那道不容忤逆的力量卸去,小雪豹咻得跑得没影了-
今天的安排,还是捕猎。
钓鱼有瘾,也不是为了吃,就纯钓。
特别是像云媞这种刚入行就大丰收的新手,沾上这个,人生基本就定型了。
黎星言、班列、明娇娇等人理所当然地跟着云媞,至于叶玄和崔达,选择开拓猎食区、换换口味。
今天天气依旧很好,太阳比昨天还大。
到了冰湖。
云媞轻车熟路地支起折叠小凳,班列拿冰钻凿洞,黎星言抱着鱼桶,明娇娇喊加油。
四个人,配置很……合理。
也许是昨天钓的鱼太大,今天上钩的基本是一斤左右的小鱼。
云媞渐渐没了兴致,把钓鱼宝座给他们三人轮流坐。
没多久,一只猫猫祟祟的灰白毛团,缓缓朝他们这边挪动。
小雪豹还没走,甚至从他们离开木屋时,就一直尾随。
云媞心想,要是她幼崽期被人这样毫无尊严地揉搓,早就记恨上人类了,再遇见一定狠狠咬上一口。
哪像这只小雪豹,简直跟塞伦盖蒂不要脸的粘人精猎豹有的一拼,丢豹的脸。
这么想着,她随手抓了条鱼,往远处扔去。
小雪豹立刻上钩,蹦蹦跳跳地伸爪一扑。
喔豁,暴露了。
不装了,开吃吧。
小雪豹很少吃鱼,特别是这种被冰封的鱼,仙品!勾起了体内的大猫基因。
对,一定是鱼太好吃了!它才不是因为喜欢这个折辱自己的坏女人,才跟过来的呢!
三个人在那儿匡次匡次地钓,云媞气定神闲地在一旁丢,很快,往里放的速度赶不上往外扔的频次。
钓了一天,归来仍是一桶冒泡的水。
小雪豹吃饱喝足,不自觉地蜷起爪子,躺在雪地里晒肚皮。
见云媞笑了,它撇开脸,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灰色的肉垫却在空中踩起奶。
突然,小雪豹倏地翻身,炸毛弓背,朝东边大声哈气。
“怎么了怎么了!”
黎星言和明娇娇吓得同时往云媞身上凑。
与班列对视一眼,云媞的眼眸瞬间沉下。
斑斑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冰层断裂,雪板拱起,狂风轰鸣……
还未将心底的答案说出,叶玄和崔达从东边急遽奔来。
“雪崩了!”
前几日暴雪,这几日放晴,离他们最近的对面那座山脊积雪层错位,不堪重负后发生崩塌。
幸好不是他们所在的这座山,否则他们在劫难逃。
但雪崩的速度极快,即使只是余威,也可能牵连几座山。
远处,破碎雪块加速滚落,裹挟着岩屑、断木,雪雾像洪流一般,喷涌升腾,瞬间形成一座巨大的快速移动的雪墙。
小雪豹不停尖叫,死死咬着云媞的裤脚往另一边拖。
作为雪山原住民,它比任何人类都知道哪里才最安全。
但冰面有些滑,再加上心里急,黎星言和明娇娇都滑得几乎走不动路。
于是,云媞搂紧明娇娇的腰,让班列护住黎星言。
班列嫌黎星言走得慢,不顾他的万般推脱,直接打横公主抱起。
最后,小雪豹带路,云媞和班列双双带个拖油瓶,叶玄和崔达断后,以最快速度躲到最近的岩缝。
蜷缩在这里,仿佛地壳都在脊椎骨里震动。
雪尘奔涌而来时,形成令人窒息的白雾,能见度霎时归零。
“屏住呼吸。”
云媞拍了拍黎星言好奇的脑袋,随即抱住怀里的小雪豹,将头埋下。
冰粒钻进衣领,鼻腔结霜,耳膜胀痛,衣服被寒风吹得呼呼作响。
持续数十秒后,风雪骤停。
小雪豹瞪着圆溜溜的灰蓝眼睛,仰头望向云媞,「谁要你抱我了,讨厌!我才不怕!」
“首先,你别在我怀里踩奶。”云媞微笑着说。
衣服已经被它锋利的爪子,磨出了几道毛边。
大家陆陆续续钻出,抖掉身上的冰碴。
片刻后,叶玄脸色一变,回头望向雪崩路径。
凸出的障碍物,最容易受到破坏。
而离对面山脊最近的,是他们的木屋。
几人面面相觑,霎时拔腿就往回跑。
“塌房了!!!”——
作者有话说:传下去,以云媞为首的小分队全员塌房!()
第43章
木屋被雪掩埋,一小半被压塌,隆起一个斜面雪坡。
所有门窗都被封死,只听见贺君卓扯着个嗓子在里面喊救命。
爆爆唱双簧似的,跟着他的节奏叽叽叫。
声音很闷,分不太清从哪儿传来。
眼见叶玄等人就快绕到屋后,云媞抬手敲了敲面前的厚雪,“在这里。”
雪层被压得紧实,外面温度低,再过几个小时估计能结块。
大自然的鬼斧神刀就这样,不付吹灰之力地做出纯天然木屋冰雕。
用军刀砸了几下,露出
窗玻璃的小口。
一双猥琐的眼睛倏地贴过来,“媞姐!是你吗媞姐!”
“啊啊啊啊啊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回来救我们的!”
“你!是我的神!”
贺君卓说话的密度,一个人能顶十个。
屋内的苏简等人连一句都插不上。
“闭嘴。”云媞满脸黑线,不耐烦地说,“再吵现在就走。”
紧接着,爆爆和小黑扒到窗边,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嘿嘿不会的,”贺君卓堆起满脸微笑,摸摸爆爆的脑袋,“你俩孩子还在我手上呢。”
……
外面几人合力,小雪豹在门前奋力狗刨,五分钟不到,便将大门和几个窗户疏通。
空气重新流通,贺君卓蹲着大口呼吸,浮夸地说再晚几分钟他们就要憋死了。
有一定演的成分。
不过,被雪覆盖严实的木屋,漆黑如夜,人在紧张时呼吸更急促,如一个封闭器皿,不断抽取里面的氧气直至真空。
但好在,他们都知道,自己有值得信赖的伙伴。
只要外面的人还活着,就一定会回来解救他们。
屋子外的积雪清除干净时,天色也渐暗。
吊灯和壁灯开关失灵了,苏简点了几盏煤油灯,屋内重回光亮。
大家陆续进屋。
云媞走在最后,手扶上门把手,正要关,突然扭头。
一直默默观察她的小雪豹被逮个正着,喉间咕噜一声,那双灰蓝的圆眸里,隐隐透出一丝落寞。
它灰溜溜卷起尾巴,往外走去。
右后腿不知何时受了伤,一瘸一拐的,连带着肉嘟嘟的屁股也一晃一晃。
云媞打开门,问:“要不要进来?”-
爆爆和小黑都是第一次见到雪豹这类物种,躲在床角落,不敢靠近。
但又怕妈妈被抢走,于是一猴一蛇,目光一错不错地死死盯着它:「我会永远视奸你,永远永远!」
小雪豹丝毫不把它俩的威胁放在眼里,甚至在云媞腿上踩起奶。
它的右小腿轻微骨折,又不让苏简碰,云媞只能在苏简的指导下,给它缠了一圈绷带。
快的话,明天就能恢复。
本来云媞并不打算让它进屋,野兽与人太亲近并不是什么好事,无论是小雪豹还是爆爆和小黑,她都不该介入它们的生活轨迹。
况且,它们终究要分离,这是自然界司空见惯的事情——出生没有爸爸,亚成年期和妈妈分开,冷眼旁观其他物种的生老病死,与一夜伴侣□□后诞下后代,这样的生活再世代延续。
早已习惯的事,变成人后,似乎变得有些难以接受。
木屋电线短路,发电机被雪压坏。
就着昏黄的炉火,大家谈天说地,丝毫不觉艰苦。
云媞安静坐着。
她一向人狠话不多,其他人并未察觉有哪里不对劲。
黎星言却莫名感觉云媞心情不佳。
见她视线偶尔放在爆爆和小黑身上,手上轻轻抚摸着舒服到直打呼噜的小雪豹,黎星言决定说点开心的事。
“媞媞,如果你到时不放心爆爆和小黑,我有办法将他们带走。”
他微微偏头,贴近云媞的耳边,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说:“上次在中转站,我就联系到我爸,他说可以跨国办理驯养许可证,而且我们家后山很大……”
原来,他那时就想好了这些,想替她留住爆爆和小黑。
“饲养野生小雪豹的话,手续可能会稍微有些麻烦,不过你不用担心,问题应该也不大……”
黎星言絮絮叨叨地畅想着。
暖黄的烛火在他湿漉漉的眸子中摇曳。
“私自饲养野生动物是不对的。”云媞冷静地回复。
黎星言顿时闭嘴,脸上闪过一丝无措和懊恼,“对不起,那、那……”
作为特权阶级,他只想到了云媞开不开心,再者想到法律允不允许,很少会考虑被饲养“宠物”的意愿。
不过这不单是他的错,而是他生长的环境使然。
嘴唇翕动几下,但无力辩解。黎星言耷拉下脑袋。
又搞砸了。媞媞一定会觉得他是个拿保护动物取乐的纨绔子弟。
就像他们那个圈子里最常见的那种人。
“不过,野生动物非要跟着人类的话,”云媞单手撑着下巴,回望他,“好像也没有办法。”
“黎星言,谢谢你。”她笑道。
捂着怦怦乱跳的心脏,黎星言下意识点头,又倏地摇摇头,耳根红了一片-
这一夜过得并不安稳。
木屋一间房被压塌,担心牵连最近的那间房,所以只能将两张幸存的床,并在最安全的小厅里。
大家睡大炕似的排排躺在一起。
没有地暖,破损的地方还漏风,挤在一起又容易生热。
忽冷忽热的环境,再加上屋外轰隆作响的雪层碎裂的声音,立体音似的环绕一夜。
除了趴在床下的小雪豹睡得很香,所有人都提心吊胆,担心再次发生雪崩。
天没亮,大家顶着满脸困倦,决定出发去找直升机,主动找工作人员讨个说法。
在雪山已经待了近十日,到底还要“流放”多久。
而且,看这个天气,似乎又将有风雪来临。
近期若不走,未知风险恐怕会激增。
但令云媞和班列始料未及的是,到达直升机停靠的位置时,舱门大开,里面竟一个人也没有。
舱内有些凌乱,两桶没吃完的泡面摆在桌板上,却已闻不到味道,而且里面温度和外面相差不大。
说明人离开这里至少有上十个小时了。
云媞从机头走到机尾,在座位下发现几枚梅花脚印。
一抬头,小雪豹趴在位置上朝她嗷呜叫了几声,听起来轻快又高兴:「妈妈!是我妈妈来过!」
下一秒,机舱内暖风开启,缓缓响起机器运作的轰鸣。
吓得小雪豹骤然竖起尾巴,瞳孔缩成两道裂缝,喉咙也滚动着低吼。
“啊不是吧言哥?你真会开直升机啊!”刚爬上副驾驶座的贺君卓,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黎星言刚成年就考了直升机私人驾照。
本来只是好奇进驾驶室看看,结果发现这架直升机的型号是自己比较拿手的,甚至他家停机坪就有同型号。
听到这话,其他人连连咋舌。
有钱人的生活,当真是朴实无华。
不过……这儿就有个现成的司机,那还等什么,直接开走得了!
反正荒岛也不用提前申请航线,就让他们反过来给节目组一个教训吧!
一行人摩拳擦掌,斗志满满。
终于有了点用武之地,黎星言心里别提多嘚瑟了,但为了不在媞媞面前显得太过自满,他努力压住上翘的嘴角,扭头最先咨询云媞:“媞媞,要走吗?”
抱着炸毛小雪豹,云媞犹豫数秒,说:“那两个工作人员不见,可能和雪豹妈妈有关。”
*
不知是为了救“可恶”的工作人员,还是为了帮小雪豹找妈妈,或许两者都有。
一行人立刻达成共识,兵分三路。
云媞、班列、明娇娇、马育铭还有小雪豹,去找豹妈妈。叶玄、崔达、苏简、康仔去找失踪的小胖和瘦子。
黎星言、贺君卓、爆爆和小黑留在直升机内,若其他人发生特殊情况,便通过手环定位动身去接人。
这个任务分配,除了黎星言,大家都很满意。
嘴巴瘪到可以挂油瓶的黎小少爷:早知道就不说自己会开直升机了,让我多嘴!让我炫耀!我真的再也不装了!!!
目送他们走出舱门后,黎星言重重叹了口气:“……又帮不上媞媞了。”
哪里需要直升机去救人。他甚至怀疑,媞媞这样分配,只是为了不带上他这个负担。
“言哥你要是怕闲着无聊,可以带我飞一圈呀,我还没坐过直升机呢。”
贺君卓拿起手边的平板,美滋滋地点开,“靠!没电了!”
网瘾犯了似的,他侧身埋
头翻找数据线。
浑然不知另一边,机窗外冒出了个人影。
云媞抓握单吊点,俯视驾驶座的黎星言,语气平和:“我相信你可以完成这个任务的,对吗?”
见他懵懵点头。
她很快跳下,转身离开。
独留满脸通红的黎星言,反复回味、持续亢奋-
小胖和瘦子没有留下线索,深深浅浅的脚步到一片冻土后就消失了。
同样一齐消失的还有那串梅花脚印。
云媞将风干牦牛肉撕成细条,放在雪地上。
小雪豹翕动鼻翼,吃饱后,粉红舌头飞快舔过鼻头,晃着毛绒绒的长尾巴往崖壁奔去。
雪豹擅长攀爬,陡峭岩壁在它们眼中如履平地,纵横交错的灰花岩缝与它们毛发颜色相似,形成天然的障眼法。
只见小雪豹轻松腾跃,四爪死抠凸起石棱,刀尖舞蹈般,优雅又从容地跳进嶙峋的岩壁裂缝,很快隐入。
贪玩的小家伙还没有忘记自己的家,“私自出逃”一日后,终于想起要回家找妈妈了。
与淡定的云媞和班列相比,明娇娇和马育铭吓得眼都眯了起来。
“太恐怖了……”
近90°的悬崖峭壁,看起来毫无落脚的地方,刃脊上还有浮雪和犬牙倒竖般的冰锥,一旦不慎滚落……
“小雪豹技术应该是过关的吧……”明娇娇整颗心揪着,想看又不敢看的模样。
“应该的应该的,”马育铭面色惨白,嘴上还在安慰别人,“好歹跟豹妈妈学了那么久,不会出啥事的。”
云媞和班列对视一眼,没说话。
尽管在人类眼中,猴子会爬树、豹子会攀岩、老鼠会打洞……动物似乎是天生就会这些技能。
但他们知道,从出生到掌握这些生存能力,是一段漫长而艰辛的历程,野外夭折的幼崽不胜其数,即使成年后,也无法完全保证不会有失误受伤的情况发生。
很快,小雪豹从岩缝钻出,扯着嗓子嗷呜一声。
「妈妈不在!」
云媞打手势,让它待在家里,老实等豹妈妈回家。
也不知看懂没有,小家伙歪着脑袋顿了好久,兀自钻进岩缝。
大家松了口气。
突然,小雪豹闪电一般,猛得俯冲跳上冰岩,嘴里还叼着一只鼠兔。
似乎想将这作为告别礼,送给登门拜访的客人们。
前几步依旧走得自信从容,但或许是嘴里的猎物会挡住视线,小家伙显然还不太适应像妈妈那样负重前行,脚下滑了好几下。
可它还牢牢叼着鼠兔。
最后一跳。
小雪豹全身腾空,在崖上悬置半秒,前爪稳稳扒上冰裂缝。
云媞的瞳孔在强光下骤缩。
那块岩缝正渗着水。
还没来得及反应,小雪豹掌下的冰棱突然断裂。
小雪豹和口中的鼠兔,分成两道灰白毛团,伴着踩塌的冰碎屑,齐齐坠落悬崖。
“啊——”
明娇娇的尖叫声划破长空。
第44章
叶玄等人找到小胖和瘦子时,两人正躲在岩洞抱团取暖。
小胖眼神涣散、浑身虚脱无力,瘦子已经严重失温。
眼看不远处灰蒙一片,浓雾渐起。
叶玄和崔达一人背一个,一行人快步跑回直升机所在地。
暖气调高。
苏简给两人尽力对症下药后,瘦子还在昏睡,小胖神智稍微清醒了些。
原来,这俩人觉得在这里的日子太无聊了。每天吃了看直播,看了直播就睡,睡醒了继续看,导演组那边也不说什么时候去接人。
看云媞他们直播冰钓、打猎等活动,实在精彩有趣,这俩眼馋得紧,所以偷跑出去放放风,为了避免被无人机拍到,他俩特意寻到另一个小冰湖。
一条鱼没钓到,还遇到最近的山头雪崩。
两人避无可避,被雪墙倾倒时的巨大冲击波直接掀翻,差点掩埋。
小胖拼了命爬出来,搀着瘦子挪到背山的岩洞,在饥寒交迫中撑到了现在。
“我、我还以为来的会是导演组……”小胖气若玄虚,“没想到、是你们。”
但也幸好是他们,以导演组的救援速度和狠心程度,恐怕最后即使来人,他俩也冻成冰雕了。
“诶?人没齐吧?”
小胖才反应过来,艰难挪着眼睛四处瞟了一圈,“云媞呢?”
话音未落,黎星言的手环响了。
【选手云媞向您发送了一条定位。】
紧接着是一条语音。
背景声很杂乱,风声呼呼作响,云媞的声音似乎都被吹皱。
“这里悬崖边上,过来。”-
鼠兔掉下悬崖,在岩壁撞得鲜血淋漓,最后消失崖底。
而小雪豹危急关头爆发出强大的生存本能。
它努力用爪子攀住岩缝,还算幸运,掉到一块凸起的悬空岩片上。
“媞媞,你真的要下去吗?”
看着云媞绑好登山绳索,打算攀下救援,明娇娇试图劝阻,“它只不过是……”
一只动物而已,有自己的性命重要吗?岩壁是它们的栖息地,都发生了这种意外,更何况是人……
云媞抬眸,眼底的严肃让明娇娇不由心悸。
她自觉咽下嘴边的话,眼眶泛红,声音也带着颤抖,“一定要注意安全。”
沉默数秒,云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会的。”
这次的攀爬与上次找到直升机时的情形有所不同。
上次是低矮雪山,虽有些坡度,但被厚雪覆盖,即使不慎摔下,也能有缓冲。
而这里,悬崖峭壁,犬牙交错的风化花岗岩,处处都埋着陷阱,一旦失手,恐怕只会粉身碎骨、尸首异处。
云媞没有让班列跟着,而是将绑在身上的备用绳索另一头交给他,自己独自下崖。
她每一步都下得格外谨慎,最后安全降到岩片。
看脚感,还算结实。
小雪豹趴在风口下方,眨着湿漉漉的圆眼,声音微弱得像小婴儿一般,奶声奶气。
见云媞下来,它显然愣了半晌,随即嗷呜翻了个面,想拖起沉重的身体,挪到她身边。
“别动!”
云媞蹙眉,压低身子缓缓蹲下。
手掌在小雪豹毛绒绒的躯干上从头摸到尾。
内脏和关键骨骼并无大碍。
爪垫擦伤、尺骨摔裂,幼崽仍有极大痊愈几率,但若是坠崖导致内脏出血,这将会成为致命重伤。
母豹也会通过嗅闻判断存活率,受伤太重时则将幼崽狠心遗弃。
云媞提起的心脏猛得松了口气。
“小家伙,运气不错。”
说着,顺手挠了挠它的下巴。
小雪豹舒服地眯起眼,在她掌心打起呼噜。
想用血肉绽开的爪垫开个花,但又疼得立即蜷缩起来。
爪垫想来是刚才慌乱寻找落脚点时,被岩壁磨破的。
尽管看起来有些吓人,但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的伤势,便不需要进行人为干预,现在只要找到豹妈妈。
母豹常用舌面倒刺剔除伤口的碎石沙砾,而唾液中的溶菌酶,可抑制大多数常见雪山病菌。
云媞将一块干净毛毯铺平,搂起小雪豹。
似乎也知道眼前这位“奇怪又喜欢的人类女孩”,要带自己去找妈妈,它不吵不闹地躺在毛毯上,任由她将自己裹成粽子,偶尔有地方扎紧了,才哼唧几声以示抗议。
包好后,云媞摸摸它的脑袋,正要塞进怀中。
崖顶突然传来几声惊叫。
“姐姐/媞媞/媞妹!小心!”
几乎同时,一道疾风从耳边掠过,云媞反应极快,抱紧怀里的小雪豹侧身躺倒。
微微抬眸,伴随利爪的寒光,身下岩片轰然一颤。
一只成年雪豹堵在风口,庞然大物般
的身躯将日光遮蔽在外,那双灰棕色的眸子正虎视眈眈地俯视着她。
闻到云媞身上熟悉的血腥味,雪豹勃然大怒,仰天嘶吼一声。
听起来远不如狮子老虎那般有气魄,甚至还有着与气势不符的滑稽。
但云媞笑不出来。
她能察觉到身下岩层不堪重负的呻吟。
「咋听见我妈说让漂亮姐姐给我陪葬呢,我寻思我也没洗呀……」
小雪豹一脸茫然地探出脑袋,那股血腥气愈重。
母豹误以为是云媞猎伤自家崽子,又吼了一声,大有报仇雪恨之势。
云媞暗自握紧绳索,另一只手覆上军刀。
她绝不会率先出手,但如果成年雪豹穷追不舍,她只能先保住自己的性命。
就在这时,小雪豹倏地从云媞怀中跳下,挡在她身前,「妈妈!她不是坏人!她是来救我的!」
叽叽叫着,浑然不顾受伤的肉垫,它又呼呼往地上拍了几下。
母豹警惕地瞥视云媞,下一秒,便将小崽子叼进口中,舔了舔它受伤的肉垫,随后迅速扭身跳出岩缝。
只见它尾尖扫雪,掌垫利爪精准卡进冰蚀槽,在同色系页岩的掩护下,如魅影般眨眼没了身影。
云媞静静望着,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花豹妈妈。
按了按隐隐酸涩的眼角,歇了一分钟,她轻拽绳索,提醒上面的人,自己即将原路返回。
风越来越大。
登山绳在崖壁上左右摇摆,连带着云媞也跟着晃荡。
担心主绳的锁扣松动,班列将备用绳在自己手腕缠了好几圈。
“怎么回事儿啊,这天气看起来越来越糟糕了!”明娇娇急得不行。
悬崖下面像一个天然盆地,风力下沉后积聚。
连马育铭这样的壮汉站在崖上平地,也被狂风吹得脚步虚晃。
崖底深不可测,浓雾弥漫空中,而云媞就这么攀着一根松垮的细绳,像钟摆一样荡来荡去。
看起来触目惊心。
班列的脸色似乎比这天气更阴沉。
霎时,他耳尖微动,若有所感抬头。
“快看!”
马育铭指着天空大喊,“那是不是节目组的直升机?!”
正惊讶着,伴随螺旋桨的气流与引擎轰鸣,直升机已悬停头顶。
舱门大开,数十米的绞盘钢索倾泻垂下。
“快点!”
叶玄紧抓扶手,挥手示意。
新的暴风雪即将来临,而眼下并没有适合直升机降落的选址。
他们只能采取空中救援的方式尽快离开这里,否则不知道又要被困在雪山多久。
明娇娇和马育铭呆站着,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崖下,云媞用嘴咬掉碍事的手套,解开登山绳。
干净利落地纵身一跃,稳稳抓住索降。
不知为何,机身似乎倾斜了一瞬,但很快再次趋于平稳。
绞盘吊运如一座空中梯子,云媞用手交替抓握上升器攀爬。
经过班列他们时,她冷静地说:“我先上,你们赶紧跟上。”
直升机启动了抗摆动模式,钢索呈螺旋状缓慢收缩。
在快接近舱门时,云媞手上发力,蹬腿轻松跳入舱内。
叶玄伸出的手落空后虚握成拳。
说不清是什么情绪,他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迅速撇开目光,一言不发地继续放绳。
“我、我不敢……”
明娇娇欲哭无泪,要她自己爬上去,这和悬崖攀岩有什么区别。
她摇着头后退几步,连绳都不敢碰。
钢索有自动升降功能,下面的人套入双人吊带后,按下控制盒便可自动收卷。
云媞是因为人在崖壁,没有环套的空间,而且她爬得比自动升降更快。
明娇娇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也要独自攀爬。
她眼巴巴地望向班列,希望他能带自己一起。
“别想了,”班列一脸冷漠,径直扯过她的手腕上前,“我不会像姐姐那样护着你,要么你自己上去,要么你就一个人在这儿待着。”
他将绳索递到她手边,尽管面前的漂亮女孩哭得梨花带雨,班列面上依旧没有丝毫松动。
“我警告你,不要再连累姐姐。”
听到这句话,明娇娇一时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可班列不留情面的眼神是那样真实。
骤风再起,眼看头顶天色突变。
她陡然止住泪,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水痕,咬着牙攀上绳索。
马育铭迅速帮她按上索扣,安慰道:“娇娇别怕啊,叶哥会拉你上去的。”
光是手脚扒住钢索,明娇娇就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缓缓上升,偷偷瞥了眼脚下。
身体悬空,下面是白茫茫的雪地,打个滚,旁边就是绝壁深渊。
大脑嗡得一声,明娇娇将钢索抱得更紧,但奇怪的是,起初那种未知恐惧几乎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
在即将到顶时,她忍不住对着眼边的无人机大喊:“去你的明青阳!你给我等着吧!”
说罢,她低头,朝雪地上的黑色身影继续喊:“去你的班列!你这人太差劲了!”
最后一米。
叶玄直接拽着明娇娇的手臂,拉入机舱。
替她解扣时,明娇娇红着眼望向云媞,小嘴一撇,委屈巴巴地说:“……我爱你,媞媞。”
最后,赶在风雪来临之前,所有人顺利会师。
云媞靠坐窗边。
崖边某块岩壁耸动,一大一小的灰白身影站在凸起的岩缝上。
小鸟般的叽叽叫声涌入耳内,随着胸腔发力,雪豹幼崽肉乎乎的小身子像鸡毛掸子一样抖来抖去。
母豹安静站在身侧,时不时低头替它舔舔毛。
「再见!人!」
直升机在低空盘旋一圈,冲破云霄,飞离雪域上空。
身后,电闪雷鸣,雪雾密布——
作者有话说:下章开启草原地图!好激动…(猜猜会发生什么!!!)
第45章
【啊啊啊啊云媞你够了!不要再做些特效式高难度的举动了啊!麻麻真的害怕了!球球节目组一定要善待我们的媞宝补药让她出事啊555】
【节目组:我已经很努力想做个好人了,奈何你媞实在是凭一己之力拉高节目的分级……以前是18岁以下禁止观看,现在年龄限制调高到了21岁!】
【没人夸夸明娇娇吗?感觉她现在变得比以前勇敢多了诶,老实说要我自己,估计也不敢上】
【姐控班列真的是除了云媞,不给任何人好脸色看……好好奇他俩到底是不是真姐弟?还有,明青阳是谁?@明娇娇】
【我觉得变化最大的还是黎小少爷哈哈哈哈,刚才到底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一边哭一边冷脸操作控制台的样子啊,又娇又酷的,嗯我的XP狠狠动了!!!疯狂舔屏!!!!!】
【黎少爷估计也没有想到,第一次领到老婆给的任务,兴冲冲开直升机过去想装装叉,结果就看到老婆挂在悬崖峭壁上荡秋千的场景吧,想象一下我都要吓懵……】
【but我还是更欣赏他刚开始对云媞不屑一顾大放厥词的死装样(狗头保命】
……
抱着平板,贺君卓和坐在前后排的崔达他们一起回看直播切片,几人被弹幕笑得前俯后仰。
不约而同看向驾驶室里坐立难安的黎机长。
嗯,很形象。
不过这些弹幕还是挺仁慈的。
不仅大夸特夸云媞、叶玄、班列和崔达这种主力军,对其他人也一碗水端平,就连内向寡言的康仔,也被夸“省心到像不存在似的”。
当然,这是因为他们已经错过了开播之初,弹幕对骂到腥风血雨的阶段。
一起扛到现在,观众对留下来的十位选手们自带滤镜,几乎将这档求生节目当团综看了。
只要不太犯蠢,拖团队后腿,主要是拖云媞后腿,大家基本都能心平气和地接受。
不过,云媞对这些没有兴趣,她只在意自己的一亿奖金什么时候才能到手。
直升机抵达山地上空。
高度位置及风向稳定,自动悬停系统开启。
小胖和瘦子已恢复得差不多,尽管黎星言开得挺好,但他们也不放心将自己的工作全权交给选手。
黎星言被顺理成章换下。
他老早就坐不住了。
时不时盯着后边唯一的空座——就在云媞旁边。
爆爆和小黑盘在上面。
本来刚开始班列和叶玄打算“图方便”坐在这儿,但先被这俩小家伙占了,见人来,它们也没有丝毫要让座的意思。
现在,黎星言刚打开驾驶室舱门,一猴一蛇跟收到指令解锁似的,瞬间腾
出位置。
「粑粑!窝们不辱使命!顺利完成任务!」
俩小家伙可精了,自从听到黎星言说可以带它们回国的风声后,对便宜爹越发殷勤“孝顺”。
管它黑爹白爹,能让它们安心待在麻麻身边的,就是好爹!
“咦黎小少爷,你这教得也太好了,”马育铭连连咋舌,“难怪它们刚才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敢情是在帮你占座啊!”
云媞正闭目养神,没有任何反应。
除了班列依旧黑脸,其他人都笑而不语。
“现在到了山地,”崔达半开玩笑地说,“可以找片空地停下,把这俩小家伙送回去了。”
爆爆愤怒地跳到黎星言肩上,朝崔达骂骂咧咧。小黑也竖着绿瞳,咝咝吐信子。
那架势,唬得崔达哑口无言。
一直知道爆爆和小黑挺通人性,但现在这么一看,哪里只是通人性,简直完全听得懂人话!
贺君卓“嗐”了一声,“你说你惹它们做什么,那可都是媞姐亲自带出来的兵。”
此话一出,大家心照不宣笑了。
对一猴一蛇的实力又重新有了具象化理解。
那边热闹得紧,这边云媞闭眼休憩、岁月静好。
黎星言扭头瞪了贺君卓一眼,随后用手势示意其他人安静些。
很快,大家不说话了,休息的休息,看直播的继续看直播。
黎星言紧蹙的眉头松了下来,默默盯着云媞的侧脸看来看去,怎么看都觉得喜欢得要命。
虽然媞媞没有空夸自己圆满完成任务,但只要他们每天都能平安待在一起,那就已经足够圆满。
抿了抿唇,他抬手,将云媞头顶的暖风风速调小,用掌心感受了一下舒适度。
然后抱住腿上的爆爆,不让它再动来动去打扰云媞睡觉。
做完这些,他终于消停下来,屁股往旁边挪了挪,闻着身边人淡淡的雪泥味,安心闭上眼。
旁边,女孩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呼吸渐渐绵长。
-
几个小时后,直升机悬停在稀树草原上空。
【《生存者游戏》节目组:您已开启荒原地图,所有选手将通过跳伞方式投放。请注意:此地图不限时,率先找到节目组提前放置的冠军奖杯,则视作游戏通关,将获得最终的一亿奖金,其他选手累积奖励清零。祝您旅途愉快,赛出精彩!】
跳伞投放、寻找奖杯,意味着大家不再被强行捆绑。
像云媞、叶玄、班列这种有实力的,完全可以在抵达地面后独自行动。
见大家神色各异,瘦子忍不住说:“一般集中跳伞,降落的地点不会相差太远,你们其实可以通过手环定位汇合。”
死节目组到现在了,还在试图挑拨离间。
而瘦子和亿万观众想的一样,他更喜欢看大家集体行动,更何况,自己的命也是他们救的。
顶着被开除的风险,他透露道:奖杯可能被放置在草原腹地。
当下雨季即将来临,动物大迁徙的高峰期,草原腹地危险重重。像黎星言、明娇娇这种毫无自保能力的,落单就等于狼……额,兔入虎口。
不过,节目组有在跳伞区域附近设置住处,无意争夺奖金的选手,可以在此歇脚。
也算是有些“人性”了。
听完瘦子和小胖的提醒,崔达当即大大咧咧表示“不管大家降落到哪儿,只要发了定位,他都会去寻人”。
听到这话,没有跳过伞的明娇娇、苏简还有马育铭等人,松了一口气。
黎星言偷偷看向云媞,她的表情依旧平静,没有表态。
叶玄和班列也是如此。
……
草原午间地面温度高达三十多度。
提前将身上厚实的衣物褪下后,按照小胖点名顺序,黎星言、明娇娇、苏简等人最先跳,班列、叶玄、云媞最后跳。
在一片惶恐中,舱门滑开。
强大气流陡然掀起金属地板上的砂砾,风迷住了眼。
不破不立。
明娇娇紧闭眼睛,用“豁出去了”的架势,尖叫着跳下。
其他人陆续跟上。
百米高空,炸开五颜六色的大伞。
伞绳切开风的纹路,涡流在尼龙布面绽开花儿的褶皱。
远近相宜,很是壮观。
俯视那些伞花飘落在茫茫青草地,直至变成小点,瘦子慨叹:“你是故意这样排序的吧?”
让容易拖后腿的先跳,给他们足够反应的时间。让实力超群的在后,怕他们一下到地面,就利用时间差将其他人抛之脑后。
小胖不语。
“你是不放心他们的团魂,还是……”
瘦子蹬直腿,伸了个懒腰,“也开始想绑紧他们的团魂?”
*
稀树草原。
顾名思义,树木较为稀少。
在如此广袤的草原,黎星言和明娇娇竟先后落到并排的两棵树上,伞绳挂到了枝桠。
离地面五六米的距离,动也不能动,下也不敢下。
“太倒霉了!”明娇娇委屈嘀咕,“怎么偏偏卡在了树上,还和这弱鸡少爷一起。”
这下好了,谁也救不了谁。
黎星言一听不干了,“你当谁愿意待你旁边似的,我是弱鸡咋了,你很厉害吗?”
弱鸡见弱鸡,两眼放激光。两人杠上了,谁也不肯先搬救援。
“媞媞要是来了,肯定会先救我!”黎星言其实心里没谱,但不肯落人下风。
“那你有本事给媞媞发定位啊,”明娇娇满脸不屑,“让媞媞看看你现在这幅蠢蛋样。”
像烤架上旋转的烤鸭似的,死了嘴是硬的。
“激我是吧?诶,我才不会上当。你等着,我自己能想办法下去!”
小黑缓缓从背包里钻出来。
它有点不适应跳伞的坠感,浆糊脑袋刚清醒些。
见便宜爹要下树,呲着个尖牙就开始咬伞绳。
“笨蛋小黑!你做什么!”
感受到绳索不堪重负地开始摇晃,黎星言大叫:“咬断了是想让我直接摔死吗!”
小黑呆呆愣住,掩饰心虚般,用蛇尾卷住隐隐脱线的绳索裂口。
笨蛋人养笨蛋蛇。
明娇娇嗤笑一声,将目光移向别处。
不远处,贺君卓和苏简已经汇合,在地面。
很快,他们注意到挂在树上的黎星言和明娇娇。
“嚯!”贺君卓夸张地跳起来,“好神奇的树,竟然结出了两条人!”
关键树上这俩人安静如鸡,跟哑巴似的。
要不是他天生高瞻远瞩、喜欢仰望星空,说不准径直从这儿路过,都发现不了他们。
不过,发现了也没辙,贺君卓和苏简都没有爬上树救人的能力。
苏简笑着摇头,分别给崔达、云媞、叶玄发送了实时定位。
最先赶来的是马育铭和康仔。
然后才是崔达。
崔达虽爬树不像云媞那样能直冲云霄,但三五米是没问题的。
轻松救下黎星言和明娇娇后,七人并排坐在树下,等其他三人到来。
“我们现在这个样子,像不像七个葫芦娃?爷爷爷爷!”
贺君卓捏着嗓子,尖声尖气地喊:“云媞爷爷!叶玄爷爷!班列爷爷!快来!你们都是我大爷!”
笑笑闹闹,半小时过去。
风吹草地卷起阵阵热浪,低矮的伞刺树上秃鹫飞走一波又一波,除了他们,四周没有半个人影。
大家笑不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怎么不笑了,是不开心吗[菜狗]
第46章
云媞掉进了一口湖里。
她不会控制降落伞的方向,蹬腿、手拽、扭身,像一只被毛线球戏耍的小猫,把自己缠成一团。
最后降落的地点,与脑中路线南辕北辙。
幸好她提前打开背包甩到了岸上,不然爆爆也得变成落汤猴。
和大多数猫科动物一样,花豹虽擅长游泳、潜水捕鱼的能力极强,但它们并不喜欢水。
被水浸透的感觉,更是糟糕。
云媞满脸不爽地爬出湖面。
手环已经黑屏,可能是不小心砸到什么,电子屏幕碎了一道裂痕。
她蹙眉,摘下后扔进包里。
再抬头时,草浪翻涌,头顶盘旋的几台无人机瞬间不见踪迹。
血橙色的天穹,辽阔而沉寂。
太熟悉了。
每一缕风,每一株草,每一片云,都和记忆中的塞伦盖蒂渐渐重合。
爆爆似乎也察觉到什么,倏地抱住云媞小腿,不安嘶叫。
云媞沉眸,将爆爆拎到肩上。
循着某种不容抗拒的内心指引,她在苍茫草原上狂奔起来。
不远处,金合欢树孤傲的伞形剪影刺破天际,枝叶在风中碎成千万片银绿的光斑。
乳燕投林般,她噌得蹿入树冠。
灰绿色羽状复叶的边缘锋利如刀刃,掠过皮肤时,留下细密的刺痛。
云媞却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