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她静静抱着树干,泪水落了满面。

这就是她在塞伦盖蒂的那棵金合欢树。

她敢肯定-

就在崔达准备带着大家,去寻找小胖所说的节目组安排的落脚点时,叶玄和班列从两个方向,一前一后跑来。

原来他们各自都遇到一些突发状况。

叶玄掉进沼泽地,差点被鳄鱼吞入口中,班列碰到狮群觅食,躲在草丛里半晌才敢潜走。

听完他们三言两语的简短解释,其他人突然觉得自己已经算非常好运了。

“你们差点失去的只是生命,而我们失去的是两名挚友啊!”

贺君卓抱着叶玄哇哇大哭:“叶哥,还好你只是险些被巨鳄咬死,而不是真打算丢下我们跑掉!”

说罢,又要去抱班列,但被对方无情推开。

叶玄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虽然的确可能……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过独自去寻找奖杯。

但不知为何,想起大家这么多天来的点点滴滴,又不受控制地折返了。

至于班列,他只是单纯觉得姐姐会来,所以才选择“归队”。

而且……他发现这里似乎不太对劲,急迫地想要和云媞确认。

一行人又等了半小时。

云媞依旧没出现,手环也联系不上。

大家面上都无指责或怀疑,只有担忧。

万一云媞也遇到了像叶玄和班列那样危机的情况,该怎么办?

退一万步说,即使她决定独行,大家也都能理解,甚至双手双脚赞成。

因为她本就有这个实力。

只要她能平安,就好。

眼看天色渐暗,叶玄当机立断,决定先找到安顿的住处,再详细考虑后续寻人计划。

如果云媞的手环联系得上,届时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若联系不上,一直干等着也无济于事。

所有人都知道,眼下只能暂时这样。

黎星言一步三回头,不情不愿地跟上。

小胖和瘦子所言不虚。

节目组安置的住处就在跳伞圈边缘。

类似于景区民宿,一层几间房,厅内四面落地窗,入目风光与大自然完美融合。

阁楼上是透明吊顶,夜晚躺在柔软的榻榻米上,便可将满天星空尽收眼底。

更重要的是,他们录制之初上缴寄存的手机,竟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里。

有信号!上得了网!

一开机,上百条信息接续不断地弹出。

朋友家人的关心、几百年不联系的老同学突如其来的问候、社交平台暴涨的粉丝量、各媒体博主的采访邀约……

马育铭一脸茫然地抬头,“我老婆说有人匿名帮付了后续手术费……”

“靠!之前欠我几年钱装死不还的叼毛同事,竟然主动把钱转给我了!”贺君卓猛拍大腿,“还有那老登前领导,是转性了吗?居然跟我道歉?”

明娇娇也收到经纪人发来的各种影视综艺邀约,她没有点开,而是直接在联系人栏搜“狗贼”,弹出了明青阳的聊天框。

「娇娇,注意安全。有时,认输并不可耻。」

“去你大爷的!”明娇娇不知不觉用黎星言的语调,嫌弃地低声咒骂道。

班列在这个世界认识的人不多,微信好友屈指可数。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富婆”,给他发了条消息:「恭喜,终于找到了你真正的姐姐。以后还会叫我姐姐吗?」

班列面无表情地点了“删除该联系人”。

……

每个人都低头抱着手机,键盘敲得飞快。

黎星言却如坐针毡。

他仍捣鼓着手环,不厌其烦地反复向云媞发送定位,拨出的语音通话也被对方一遍又一遍地“拒接”。

这时,他灵光乍现,拿起手机。

点开《生存者游戏》直播间。

「查看云媞个人直播间回放」

女孩刚从水里钻出来,薄款冲锋衣已被浸透。

她脱下后随意系在腰间,里面只穿了一件军绿色背心,并不透色。

弹幕却像疯了一样,一时间霸满屏幕。

【啊啊啊啊啊老婆!!!脸长得好看就算了!手长腿长也算了!身材怎么也这么顶!呲溜呲溜受不了了!从今天开始,我要喝中药调理一下了,总是直女也不是个事啊】

【《哇姐姐你的肩好宽呀》《这里是肌肉吗我都没有耶》《你身上好有女人味啊》《你要来我家吃饭吗我做饭很好吃噢》《我不会喝酒啊一瓶就醉》《你真的要走吗我一个人会害怕》《累了吗要不要来床上躺躺很软的哦》《哇你的手好好看啊可以摸一下嘛》】

【对不起姐姐,我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黄心.jpg)】

【人之常情。】

隐隐有几条提到了黎星言,都在磕女A男O的CP,但他当下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去看。

视频中,云媞将手环塞进背包,抱着爆爆走了没几步,只听见小猴扯着尖锐的嗓子叫着,随后便黑了屏。

和屏幕反应相同,黎星言也是满脸问号。

“诶?怎么回事?”

明娇娇陡然冒出的声音,吓了黎星言一跳。

扭头一看,大家不知何时全都围站在他身后。

“再重放一遍。”叶玄沉声道。

这命令的语气,要是以前,黎星言肯定会不留情面地怼回去。

但现在,他丝毫没有察觉到不妥。或者说,他一心只有“快点找到媞媞”这个念头。

重看了一遍。

竟是黎星言最先发现端倪。

他对镜头一向敏感,视频最后的一分二十秒与最后一秒,是同样的拍摄角度和取景。

云媞大步向前走的背影,裤脚还淌着水。

但是……

“这儿怎么突然多了一棵树?”

指着左上角那棵掉帧突现的金合欢树,黎星言蹙眉道。

其他人闻言,全都凑上去看个仔细。

班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掩饰般,他后退几步,端起手边的水杯。

杯壁挡住了面部表情,而他的视线仍死死盯着那棵异常眼熟的金合欢-

夜晚,骤雨忽降。

骇人的闪电划破天际,劈开空气中的黏稠。

班列留了张字条说独自去找云媞。

发现这张字条后,黎星言也坐不住了,说什么都要出门寻人。

出于安全考虑,叶玄拦住了他。

两人发生激烈争执。

“你一直拦着我做什么!”黎星言急得口无遮拦,“媞媞消失了是正合你意吗?又少了一个劲敌,你就可以夺得冠军了是吗?”

此话一出,气温霎时降至冰点。

正在劝架的其他人当即噤声。

叶玄眼眸暗淡一瞬,很快又气笑了,“夜晚、雨天,草原几乎都是夜行动物,你觉得你是能找到云媞,还是能躲避猛兽袭击?”

一个异想天开的金贵少爷,以为光凭一腔热血,就能像此前几十年那样顺风顺水、心想事成吗?

“可是媞媞已经失踪了

十个小时,那么多无人机都拍不到她,她能去哪儿……”

看着焦虑到完全无法正常思考的黎星言,叶玄冷静地说:“不管她在哪儿,你现在贸然行动只会给大家徒增麻烦。云媞如果没出事,她就一定能够保护好自己。”

“那如果……”

黎星言喉头一哽,后面那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知道,权衡利弊之下,现在寻人并不是好时机。

可是他没有办法去拿媞媞权衡利弊。

两人同时沉默。

其他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劝谁。

整个屋子被压抑的低气压所笼罩。

另一边。

寒气从地底渗出,露水凝成冰晶缀满草尖。

云媞将睡袋卡在大树的枝干间,身姿轻盈地钻进去,然后再把软乎乎的爆爆抱到怀里。

瓢泼大雨打在合金欢茂密的树冠上,淅淅沥沥,形成天然白噪音。

却没有一滴水珠渗下来。

金合欢的庇护,总是沉静而强大。

云媞幸福地喟叹一声,身心全然松懈下来。

意识很快迷蒙。

在大脑彻底停止运作之前,云媞面带笑意地想:什么都别管,好好睡一觉,明天再去找那群笨蛋吧。

特别是黎星言,那个爱哭的笨蛋。

仿佛睡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远。

祥和、安宁。

没有任何人类的干扰。

直到一道尖细的猴鸣撕裂耳膜。

云媞猝然清醒。

一瞬间,树叶摩挲、风吹草动、百里外角马群横渡河口、狮群撕扯猎物的咀嚼……

目光所及,万籁之声,带着泥土和鲜血的腥甜,蜂拥而至。

所有感官似乎放大百倍。

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头顶的猴叫撕心裂肺,像撞鬼了似的。

云媞皱起眉头,“爆爆!”

一开口却是豹子的低吼。

爆爆吓得直蹿数米高,死死抱着树干,藏在枝叶中的身子抖得厉害。

云媞后知后觉,倏地从树冠一跃而下。

黄色闪电般掠过草原。

这是不属于人类该有的速度。

其实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但她还是找到昨天那口湖。

踌躇不决地探出脑袋。

金棕色的皮毛,空心玫瑰状的乌黑环斑,伏低时凸起的肩胛骨……

云媞直直盯着湖面,那双金瞳边缘泛出冰冷的铜绿,随着她眯眼的动作,湖中倒影里,猛兽的瞳孔也收缩成竖线。

余光中,爆爆局促不安地蜷缩身子,双腿乖乖并拢,蹲在离她数十米的地方。

露出一副想亲近又不敢靠近的委屈模样。

深吸一口气,云媞仰躺在地上。

干燥的风裹挟着土粒,在脖颈间鬃毛磨出粗粝的触感,连呼吸都似吸入了稀树草原滚烫的热浪。

……

靠,竟然又变成花豹了——

作者有话说:冒泡[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47章

「你是我麻麻吗?」

爆爆眨着圆溜溜的眼睛,小声叫道。

它明明闻到了专属于麻麻的味道,可……

「麻麻怎么会变成雪豹(黄皮肤版)?」

说不出是茫然还是无奈,重回豹身的云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她怏怏地趴在草丛中,“傻崽,这叫花豹,不是雪豹黄皮肤版。”

不过,还能自称爆爆的“麻麻”吗?

她现在是个刚成年的单身花豹,整个稀树草原,就没有见过花豹带猴崽的先例。

郁闷不过片刻,云媞想通了。

无论做豹还是做人,都不耽误她活得精彩。

用了几十分钟,让爆爆逐渐接受她的“新皮肤”后,云媞俯下身,将猴崽驮到自己背上。

“饿了吧?麻麻带你觅食去!”

草原的气味是视觉的延伸。

正午阳光穿透尘埃,腐草蒸腾的酸涩漫成一片昏黄的雾,混合着疣猪粪便的腥臊,在鼻腔里泼出一幅斑驳的油画。

远处,上万只角马的蹄子末过草甸,如一条蜿蜒的黑色河流,在地平线上涌动。

重操旧业,云媞的业务水平不仅没有生疏,反而因为学会运用人类思维而越发高效。

以前,花豹惯用伏击战,匍匐潜行,小心翼翼靠近落单目标,再突然从后背发动致命一击。

现在,她竟开始指挥爆爆声东击西,直接从正面扑杀。

交手不过一瞬,一只瞪羚便手到擒来。

将猎物拖上树,冒着热气的鲜血顺着枝桠滴进睡袋,里面还有作为人类的她所穿的衣物。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变成人。

眼不见心不烦,云媞直接将衣服连着睡袋,一齐扔到下面的树杈上。

爆爆已经开吃了。

它是杂食动物,偶尔也吃点肉。

但它还小,吃了没两口就停下,眼巴巴地望向云媞。

「麻麻,你吃!」

云媞嗷呜张大嘴,用尖锐的獠牙撕扯猎物的筋肉,嚼吧嚼吧。

……呕!

血腥气溢满口腔,没有经过任何加工处理的白肉味同嚼蜡。

她竟感觉不到食用生肉的快感了!

看着血肉模糊的动物内脏,甚至隐隐有点反胃。

这无异于晴天霹雳!

做不了人,也回不去豹。

可肚子却咕噜咕噜地叫。

忍着不适,云媞生生扯下两块没有沾血的肉,直接吞进肚子。

不远处,一只胡狼伸长脖子,竖着两只尖尖的耳朵,直往这边张望。

作为草原蹭饭大王,胡狼常游走在各大顶级猎食者的争夺战外围,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观战助威。

特别是在狮子/花豹/鬣狗,任意一方捕猎成功后,冷不丁仰天长啸几声,以此通风报信,提醒它们的死对头过来抢食。

它们打得越激烈,胡狼越有坐收渔翁之利的几率。

不过,像云媞这样早早就把猎物拖上树,胡狼自知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可能,用不了多久便会灰溜溜地离开。

看了眼难以下咽的食物,再看向望眼欲穿的胡狼,云媞将瞪羚扔下树。

当然,胡狼不会蠢到跑来树下抢食,毕竟花豹这种“狡黠”的顶级掠食者,最擅长的就是从高处扑杀。

云媞跃下树冠,叼起瞪羚的后脖颈,大摇大摆走向胡狼。

对方咻地跑开,站在离她数十米的地方,默默观察。

云媞没有管它,把剩下的猎物丢在这儿后,又跳回树上。

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趴在树梢打起盹儿。

爆爆蹲在云媞的背上,替她梳毛抓虱子。

胡狼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静默片刻。

确认这只花豹不是在给自己下套,只是单纯脑子有病后,它飞速叼起瞪羚,在鬣狗群寻味赶到之前逃之夭夭。

接下来的两天,依旧如此。

除了需要克服心理障碍吞食生肉以外,云媞再一次很好地适应了这里的生存环境。

时不时带爆爆去别的领地采摘浆果,躺在湖边翻着肚皮晒太阳……还有那只胡狼,自从捡了一次漏后,每天都要来树下蹲守好几趟。

跟以前的斑斑一样,恬不知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里和塞伦盖蒂一样熟悉,为什么那棵金合欢树会出现在书里的世界,为什么自己突然又变成了花豹。

但云媞没有太过纠结,反正日子依旧如鱼得水。

这两天,她还碰到过叶玄他们,开着一辆敞篷吉普车到处寻找自己。

叶玄、崔达、明娇娇、贺君卓,还有一言不发、眼眶红得不像话的黎星言。

没有见到班列。云媞心想,说不定他也变成了斑鬣狗。

每个人面上都很沉重焦灼,不停喊着她的名字。

云媞……媞媞……媞姐……媞妹……

各喊各的,互不干扰。

这叫魂场景,在云媞看来,莫名有些滑稽。

她一直躲在暗处,始终没有露面。

不过即使露面了,他们也不认识她。

万一起冲突,叶

玄那玩意儿把自己刀了就得不偿失了。

就是可惜了那一亿奖金,到手的鸭子竟然飞了。

最后看了眼黎星言,他垂着脑袋,魂不守舍的模样,也不知在想什么。

就当从未遇见过吧。

云媞转身,与他们背道而驰。

那一边,黎星言如有所感地回头。

一道黄黑相交的身影,在草丛中若隐若现。

是一只花豹。

黎星言眸光微闪。

……可他明明感知到了媞媞的气息-

黄昏。

地平线裂开细缝,橙红与靛蓝的霞光泼洒在无垠的绿野上。

金合欢树轮廓形成孤独的黑色剪影。

黎星言浑身酸痛得几乎直不起身,豆大的汗滴浸湿发尾,黏糊糊地耷在额上。

他没有心思去整理发型,而是死死盯着那棵金合欢树,脚步越走越快,直至踉跄地狂奔起来。

茎杆交错着两节齐人高的分枝,然后是左比右茂密圆满的伞状树冠……

反复与视频中的大致轮廓进行对比后,黎星言仰着头,眼角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终于找到这棵树了。

终于。

他们这两日几乎每隔一小时,就会开车沿着跳伞圈寻找,一圈一圈地扩大范围。

期间,遇到了云媞消失前掉落的那片湖,找到了被割烂的伞绳碎片,见到了猴面包树、刺棘树、棕榈树。

可就像鬼打墙似的,无论他们怎么找,都找不到那棵金合欢树。

实在难以忍受坐以待毙的煎熬,黎星言决定自己独自去寻找。

踩上湿软的腐殖层,每一步都像陷入温热的沼泽,草根纠缠脚踝,似乎在奋力阻拦他。

可越是这样,黎星言越要闷头往前走。

无数次地跌倒,身上沾满污秽,脚步重到抬不起来,像苦行僧一样,除了喝水、咬口压缩干粮,他不敢有半分钟的停歇。

他一定会找到媞媞……

一定。

即使她真的消失在了这片土地。

他也不会离开。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重重吐出一口气,黎星言用手背胡乱抹了把眼睛,再看时,才恍然发现树杈上卡着什么东西。

隐隐有些眼熟。

他脱下背包,径直扔到地上。

随后卷起袖口,学着印象中别人爬树时的模样,双手抱树,双腿夹住树干,利用蹬腿时的推力将身子往上送。

这是黎小少爷长这么大第一次爬树,有些狼狈,但好在他长得高,蹬了几下就够到了枝桠。

艰难伸直手臂,抓住那个东西。

撩开的瞬间,压在下面的军绿色背心和黑色工装裤露了出来。

沾满了血。

这是云媞的衣物。

云媞的睡袋。

睡袋里还装着她的救援背包。

脑子嗡得一下炸开,耳膜划出尖锐的异响。

生理性耳鸣让黎星言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只剩胸腔急促的心跳在骤然停止时迸出的碎裂。

黎星言瞬间卸了力,直直从树梢翻落下去。

身体飞速下坠,他的眼睛却一眨不眨。

像一湖死水。

这时,一道黄色闪电急遽奔来。

长尾卷住黎星言的身体,顺力甩到背上。

如一面温热又柔软的毛毯,将他紧紧包裹住。

"你不要命了!”云媞怒道。

猛兽的低吼,将黎星言从巨大的悲痛中硬生生拽出来。

一只雌性花豹近在咫尺,甚至能感觉到它鼻息间的呼吸。

与憨厚老实的嘤嘤怪猎豹不同,成年花豹的长相算不上“萌”,它们高贵、优雅、阴郁、冷漠,总之,并不属于亲人的猫科动物范畴。

更何况这么近的距离直视,一股不怒而威的压迫感油然而生。

黎星言撑着手肘,屁股倏地后挪几下。

下一秒,他眼睫轻颤,突然从口袋中掏出军刀,拼了命似的朝花豹乱挥。

这里是花豹的领地。

那棵金合欢树是它的温床。

树上挂着沾满鲜血的衣物。

而它,眼前这只花豹,身上有媞媞的气息。

“是你吃了媞媞?!”

少年眼眶通红,泪水断了线似的,几乎将整片草原氤氲出雾气。

“我要杀了你!”

可他怎么杀得了花豹,以他的速度和力量,连花豹的皮毛都碰不到。

少年踉跄跪倒在草地,垂下脑袋,肩头难以抑制地耸动。

“你把我也、吃了吧。”他的声音绝望而悲怆,明明是完整的一句话,却被割得七零八落。

云媞努力从他的呜咽中,拼凑出来。

他在说——

“这样、我、我还可以继续和……和媞媞在一起……”

第48章

想象中皮肉分离的撕扯感并未来临。

黎星言茫然抬头。

眼角一滴泪重重坠落。

花豹蹲坐在他面前半米的距离,丝毫没有想要发起攻击的意图。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上挑,瞳孔缩成一条竖线,莫名透出一丝无奈。

黎星言试探性抬手,将军刀往前递上一寸,对方就慢悠悠地后撤一寸。

不恐慌、也不反击,似乎知道他对自己构不成威胁。

顾不得思考花豹这一不符合猛兽习性的人性化举动,黎星言愤怒起身。

明晃晃的挑衅!这个害死媞媞的凶手,今天不是它活就是我亡!

他攥紧刀柄,一鼓作气狠狠刺去。

这时,一道尖锐的猴叫猝然响起。

紧接着是急遽奔来的熟悉身影。

“爆爆?!”

手上的短刀倏地落地。

黎星言赶忙将蹲在自己和花豹中间的猴崽一把端起。

生怕花豹叼走吃掉似的,他侧身挡住怀里的爆爆,既激动又惊慌,“你没死?!”

怀着一丝希冀,他磕磕巴巴地问:“媞媞也、也还活着,对吗?”

「当然!麻麻变成了花豹呀!」

爆爆用力挣脱黎星言的怀抱,从容跳到云媞背上,「这就是麻麻哇!粑粑你为什么要用刀捅麻麻,你坏!」

和爆爆相处了这么久,黎星言已经能精准地分辨出它的情绪。

比如现在,它脸上写满了对花豹的亲近以及对自己的不满。

想到它刚才命都不顾地挡在自己面前,原来不是怕花豹一怒之下吃掉他,而是怕他刀剑无眼伤到花豹。

一豹一猴融洽相处的画面,刺痛黎星言的眼睛,“媞媞对你那么好,你现在竟然认贼作母!你这个白眼狼!”

“不对,白眼猴!”

黎星言气得胸腔剧烈起伏。

血气上涌后,一阵头晕眼花,他陡然失去意识,栽倒在地上。

「不关窝的事……」

爆爆心虚目移。

半晌,作为豹身的云媞发出了类似人类的叹息。

环顾四周,暂无威胁。

但她的领地和狮子、鬣狗等动物都有重叠,保不准它们什么时候会循声而来。

她倒是可以将黎星言叼到树上,可他不是濒死的猎物,放在上面会被金合欢坚硬的毒刺扎伤,而且不慎摔下去又会要他的半条小命。

思忖片刻,云媞将他甩到自己背上,爆爆蹦跶着小短腿跟在旁边。

最后,找到了一处洞穴。

应该是有小动物打算在此做窝,角落里堆了好几摞干草。

把黎星言放到干草堆后,云媞在洞穴周围蹭了蹭。

通过释放腺体,标记地点,可以让其他动物望而却步。

“媞媞……”

或许是做了噩梦,少年睡得并不安稳。

他的眉头紧紧拧着,紧闭的眼角还在无声落泪。

云媞默默守在他身边,直到感觉他绝望而悲痛的情绪渐渐平稳,这才让爆爆继续陪黎星言,她自己

出去觅食。

黎星言醒来时,外面天色渐暗。

便携手灯立在面前,照得整个洞穴亮堂堂。

愣怔半秒,他面上一喜:“媞媞!”

起身,转头。

花豹坐在洞口,优雅地舔着毛,爆爆跟狗腿子似的帮它找虱子。

黎星言扬起的嘴角霎时僵住。

他还活着。

还被花豹带到了一个岩洞。

小时候,黎冉出国拍摄动物纪录片,他央求着跟过去一段时间。

他很了解花豹这种动物的习性。它们没有固定巢穴,一般白天在树上或洞中休息,晚上外出活动捕猎。

但这只花豹在没有遇到生存威胁的情况下,放弃自己最熟悉的栖息处。不仅没吃掉他,看样子还一直守着他。

难道……

它把我当储备粮了!

但花豹似乎并没有储备猎物的习惯吧。

就在黎星言百思不得其解时,花豹叼过来一团东西。

东西砸到地面后散开,混着奇异香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烤得焦黄的硕大树叶内包裹着几只无头青蛙,小果子也被焖到软烂。

花豹媞用前爪推了推,示意黎星言吃。

那只爪垫周围残留着可疑的黑灰,一小块黄毛烧焦成卷状。

结合它当下的行为,黎星言莫名懂了。

这是它特地为自己准备的晚餐,甚至还是熟食。

不是,这合理吗!花豹会把人类“豢养”起来?会知道人类不喜欢吃生肉?关键是……它还会生火?!

黎星言见鬼似的缩到角落,双手抱胸,很有骨气地大喊:“不管你听不听得懂人话,我告诉你!我黎星言就算是饿死,被外面的狮子吞掉,也不会吃你递过来的一口东西!”

咕噜一声,一天没认真进食的肚子跟着附和起来。

慌乱捂住胃部,黎星言怒目而视,“除非你告诉我媞媞究竟去哪儿了,不然我、我跟你不共戴天!”

毫无威慑力的狠话。

云媞懒懒地瞟了他一眼,继续望向洞外。

听说土狗在被主人盯着时,一般都不会进食。

而黎星言现在就像这种色厉内荏的狗。

果然,见花豹媞转过身,黎星言的压力和恐慌减少许多。

爆爆蹲在旁边,不时将吃的往他那儿送,看看他,再看看冒着热气的食物,叽叽叫几声。

「快吃吧粑粑,这可是麻麻好不容易用土堆焖熟的,唔……吃不完的浆果可以丢到爆爆嘴里……」

香味袭来,勾得肚子开始隐隐作痛。

黎星言暗自咬了咬牙。

识食物者为俊杰!他不能跟自己的身体较劲,他要迅速补充能量,等精力恢复后再找嫌疑豹报仇雪恨!

这么想着,黎星言一把抓起吃食往嘴里塞。

热腾腾的嫩肉又烫又鲜,浆果也酸涩清甜、入口即化。

舌尖被烫得发麻,但他并未停止咀嚼,像仓鼠一样,塞得两颊鼓鼓囊囊。

半晌,他泪流满面,一屁股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地崩溃大哭起来。

吓得云媞豹躯一震,一贯高冷忧郁的豹脸上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

啧,至于好吃到哭吗?这孩子是几天没吃饭了……

但黎星言其实是想起了自己和媞媞在雨林谷底的那夜。该死的花豹,烤的青蛙怎么和媞媞烤的味道一样。

难道它……

它吃掉了媞媞的脑子!继承了媞媞和自己的回忆?!

所以它没有伤害他,还给他做媞媞以前也做过的吃食,甚至,他总能在这只花豹的身上恍然看到媞媞的影子……

哇得一下,黎星言哭得更大声了-

入夜。

云媞感觉体内的烦躁越发难耐。

重回花豹后,这种感觉偶尔会冒出,但她没有太过在意,现在见到黎星言,这种感觉竟变得愈来愈强烈。

一种想要衔住对方后颈,用尾巴紧紧圈住对方身体的躁动。

将黎星言托付给爆爆照看,云媞独自走出洞穴。

晚间草原很是热闹,各种大小动物开启一天的夜生活。

白日里被啃食的草地正在抽出嫩芽,枯黄与翠绿的草根接续在地下传来蠕动的脉搏。

还未靠近金合欢树,一股陌生而危险的气息比风传播的速度更快。

云媞顿住。

只见一只成年雄性花豹从树后悠悠转出来,炯炯发亮的眸子像两个手电筒。

她喉间低吼,露出獠牙,示意对方迅速离开自己的领地。

雄豹并未理睬,而是用前爪勾住树干,翘着屁股蹭蹭树皮,那条粗壮的尾巴频繁变幻形态。

云媞鼻翼翕动,闻到了雄豹腺体分泌的信息素。

她才恍然发觉,原来自己这几日的躁动也源于同样的原因——发.情期到了。

刚度过亚成年期的花豹媞迎来繁衍欲望,若只是没有开智的动物,她可能出于生理本能,已经和其他雄豹们进行了□□活动。

但有了人类意识后,即使起生理反应,云媞也不明白身体发出的求偶信号。

实际上,这只雄豹早就注意到强大又优雅的云媞,在领地外沿徘徊蹲守数日,想尽一切办法吸引她的注意,无果。

它决定不再等待,主动出击。

尾巴在花豹求偶时发挥着重要作用。

与孔雀开屏类似,花豹会展示出尾巴的各种状态以吸引心仪的异性。看对眼后,雌豹会先绕着雄豹转圈,用尾巴轻拍对方的脸和身体,表示自己愿意与对方□□。

云媞其实并不想搭理这只雄豹,但身体的反应比她更快。

毕竟,对面是一只无论从各方面来说,都极其符合她花豹本体择偶标准的优质对象。

雄豹接收到她身体传出的配对成功信号,兴冲冲上前,用粗壮的尾巴勾住她的尾尖,想要带她去附近更隐蔽的草丛。

它提前踩点过,绝对舒适。

云媞心想,闲着也是闲着,看看热闹也成。

半推半就跟着雄豹来到“情侣大床房”,这里的草丛很高,形成一圈天然屏障,被踩平的草皮上又垫了一层柔软干草,上面还铺满五颜六色的小花。

这还是一只细心且富有情趣的雄豹。

至少,花豹媞此前从未听说过,会有雄豹在求偶前布置如此繁琐的场地。

雄豹用长满倒刺的舌头舔了舔她的后颈,动作温柔地压上来。

看着眼前陡然放大的兽脸,云媞心头一梗。

就像为了钱嫁给一个富豪,极力说服自己“关了灯全都一个样”,但脑子里一想到那张奇丑无比的脸,就会瞬间萎掉。

更何况,她现在心理认知还是人类!

虽然云媞并没有那些传统的忠贞观念,但“人兽恋”也还是太过超前了啊喂!

云媞吓得一哆嗦,扭身,猛地将雄豹甩到一侧,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独留可怜又深情的雄豹,在“大床上”凌乱-

洞穴。

黎星言正在和爆爆拉扯。

他想趁花豹不在暗自逃走,还想带走爆爆,爆爆自然不干,一直咬着他的衣服。

“刺啦”一声,衣角被撕烂一大块。

在这尴尬的一刻,花豹媞回来了。

爆爆骄傲地跳到她跟前表忠心:「坏粑粑想要拐走窝!但窝抵住了诱惑嘿嘿!因为爆爆最爱的永远是麻麻哦!」

云媞用脑袋蹭了蹭爆爆的小脸,沉默地坐到穴口。

体内的躁动还在持续,甚至因为雄豹那一闹,变得更加难以抑制。

这感觉并不好受。

黎星言蹙眉,认真思忖半晌,突然开口:“难道到发.情期了?”

他小时候见过母豹发情时的状态,和眼前这只花豹有些像,不过远比它强烈。

就在这时,手灯被爆爆晃了过去。

光束打在脸上,花豹媞微眯起眼,眉上那簇白毛越发明显。

黎星言一愣,不敢置信地小声喊道:“……Wendy?”——

作者有话说:感谢各位老婆们的慷慨解囊!收到好多月石!!决定在作者专栏的头像上每天换一张豹豹美图(bushi)[害羞][害羞]

话说大家喜欢看豹豹本体期吗!会不会觉得太魔幻了()

第49章

云媞瞳孔骤缩。

“你怎么知道我叫Wendy?”

那不是一场错乱的梦吗?

书里的人物怎么会知道她在塞伦盖蒂做豹时的名字?

难道他们真的曾有过交集?

猛兽的低

吼和靠近,在此刻变成了某种心灵相通的回应。

黎星言探出手,放在花豹鼻前。

见对方没有攻击,他兀自抱住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原来你真是Wendy!还记得我吗?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他四五岁时,陪黎冉前往F国赛城自然保护区拍摄纪录片,跟拍了一只亚成年期母豹Sinead从求偶、繁衍再到独自抚养小花豹的成长经历。

Sinead警惕性很高,他们用了大半年才勉强跟它熟悉起来。后来遇见盗猎者企图偷袭刚怀孕的Sinead,黎冉以身涉险阻止盗猎者的行动,将Sinead平安救下。

Sinead和黎冉关系越来越亲近,并顺利生下幼崽Wendy。有时它外出捕猎,还会主动将幼豹叼到黎冉车底下,让她帮自己带娃。

小黎星言就是在这个时期,和小花豹Wendy每日形影不离,处成了“最好的朋友”。

说到这里,黎星言迟疑数秒,“可……Wendy不应该在赛城吗?”

很明显,这座荒岛并不是赛城。

不管了,或许是为了维持生态平衡,管理局达成协议联盟,对赛城自然保护区的物种进行了迁移呢?

这种人为的“动物迁移方案”,听起来虽匪夷所思,但也并非没有先例。

就当它是Wendy吧!

黎星言赶忙掏出没有信号的手机,举到花豹媞面前。

“好Wendy,你见过这个女孩吗?”

屏保正是云媞的照片。

画质有些模糊,这是她找影视城地头蛇还钱时,被路人偷拍下的照片。

女孩衣袂翩翩,拎着从歹徒手中夺过来的刀,居高临下俯视脚下人,浑身透出一股江湖侠气。

光影散射在她身周,如神祇一般,显得眉目越发清冷。

云媞无语抬眸,看向黎星言。

这小子什么时候、从哪儿保存的这图,还用作手机屏保?

“啊,是不是看不太清楚?”

黎星言手忙脚忙比划道:“就是一个特别特别漂亮的女孩,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身高大概到我锁骨下面一点点……”

“她的眼睛像黑曜石一样,感觉对视一眼就能把对方吸进去,又黑又亮,总喜欢冷冷地瞥人。”

说着,他模仿云媞经常做出的表情,斜着眼不说话,淡漠得有些欠扁。

云媞拳头硬了。

“但是她笑起来又特别特别可爱,眉眼弯弯的,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我特喜欢看她笑,只要能将她逗笑,我宁愿当一个狼狈的小丑……”

“当然,她不笑,我也喜欢,她越瞪我,我就越高兴……”

黎星言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垂下头,带着哭腔说:“我真的很、很喜欢媞媞啊,都怪我,刚开始太自大,后来又太自卑,不敢告诉她我的心意……”

“当备胎怎么了,三心二意又怎么了,她那么好,有很多人喜欢她不很正常吗?只要能一直待在她身边就足够幸福了……”

可是现在,他连媞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不会的,媞媞那么厉害,那么勇敢坚韧,她肯定不会死的!

黎星言倏地抬头,一错不错盯着花豹媞。

盯得云媞都快发毛了,还以为自己的身世就要被看穿。

结果对方红着湿漉漉的眼眶,哽咽说道:“Wendy,你不也是猫科动物吗,我知道你们猫都很会寻人的,等天亮了我就去取媞媞的东西,那上面有她的气味……”

“你一定要帮我仔细闻闻……要不然,你和我一起去找媞媞吧?看在咱俩小时候的情分上。”

……

好样的,你们狗也是很狗的-

闹腾大半夜,黎星言疲惫睡去。

此时夜已深。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云媞一时难以消化。

她甚至开始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书中世界和真实世界。

仿佛是不同维度的平行时空交错的一瞬间,她和黎星言相遇了。

然后分开经年。

直到他们再一次重逢。

不过这似乎也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从一开始她对黎星言的靠近感知微弱。

原来不是生理性防御失效,而是因为小时候那段经历,让她潜意识里就异常熟悉他的气息。

这是一种刻进记忆里的安全感——他不会伤害自己。

至于其他,或许只能等她重新变成人,再去亲口询问。

……如果她还能变成人的话。

便携手灯电量告急,忽明忽灭。

静静看着黎星言的睡颜,他刚才那番告白犹在耳畔。

始料未及的,云媞的尾巴突然竖了起来,像一个倒钩。

刚才在雄豹的各种“引诱”下,她也只是身体不由自主散发出信息素,但尾巴还能被压得死死的。

可现在……

「快给我软下去啊!死尾巴!」

云媞急吼吼地追着尾巴转圈。

众所周知,猫科动物和它们的尾巴是两种生物,有时它们也很难控制自己的尾巴。

眼见那条毛茸茸的粗壮尾巴,跟流氓似的偷偷探进黎星言衣内,缠着他的腰腹蹭来蹭去。

要是有脸,云媞此时恐怕已经红温了。

奇怪的是,就这么蹭了几下,体内的燥郁竟缓解许多。

云媞沉默数秒。

破罐子破摔,开始用尾巴轻轻拍打黎星言的脸和身体,最后忍不住探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脖子。

花豹舌头上长满坚硬的倒刺,若没有刻意收敛,一口下去能舔掉人一层皮。

但即使云媞慎之又慎,几乎没敢用力,架不住黎小少爷皮肤娇嫩。

就这么一下,他的脖颈红了一片。

在半明半灭的月光下,看起来触目惊心,但……情欲旖旎。

云媞忏悔:对不起,趁你睡着,我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正要收手……额,收嘴。

只听少年闷哼一声,无意识地翻了个身,那张精致脸蛋上布满可疑的红晕。

“媞、媞媞……”

像是为了印证什么,花豹媞又轻轻舔了舔他露在外面的锁骨,尾巴却重重打了下他的腿间。

霎时,对方投降似的举起旗帜,身体也颤抖得厉害。

嘴间的呢喃与眼角的晶莹同时溢出。

整个洞穴都被浸染得潮湿。

云媞也许不太理解“告白”的意义,但她懂动物最直观的身体本能。

他和自己一样,对彼此有最原始的生理需求。

翌日一早。

精力旺盛的花豹媞已将洞穴外巡视了一圈。

一人一猴陆续醒来。

她很自然地走到黎星言身边,尾巴紧紧圈住他的小腿,贴着身体转了一圈。

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

云媞已经坦然接受自己馋黎星言身子的事实。

明明在花豹的择偶观中,强大健壮、猎食能力出众的雄性才是上层之选。不知为何,变成了人,她竟然会对中看不中用的小弱鸡起反应。

颜控害死人。

不过,花豹媞这个明显的求偶举动,在黎星言眼里就十分惊悚了。

他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倏地后退几步,呵斥道:“Wendy!你是不是认知出错了?!”

“我是人,你是豹,我们人豹殊途,是绝对不可能的!”

即使有小时候的情谊,那他们也只能做好朋友,花豹就是花豹,花豹是不可能成为恋人的!

更何况,他属于媞媞,他要为媞媞守身如玉!

少年愠恼的表情,义正言辞的表态,昭示云媞求偶失败。

她竟然被拒绝了!

尾巴瞬间耷拉下来,云媞咬了咬后槽牙,扭头就走。

可恶的黎星言,有种你到时候就别后悔。

……

离开洞穴后,黎星言回了趟金合欢树,取下挂在树上的背包、睡袋和衣物。

给花豹媞闻过后,他将云媞的衣物叠好。

沾了血的那面朝内,小心翼翼放进自己背包里,然后才左膀右臂各背一个包,踏上寻找云媞的路程。

当然,只是他以为自己成功撺掇花豹护航去寻人。

实际上,云媞在默默把他引到叶玄等人所在的地方。

“寻人”是寻不到的,因为“人”已经变了个物种,而且,让黎星言跟在她身边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草原上的大型掠食动物,可能不会主动袭击人类,但会追击其他动物,到时杀红了眼误伤他就完蛋了。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尽管云媞万分小心,但两脚兽在空旷的草原腹地实在显眼。

他们被鬣狗发现了。

出现一只鬣狗,就意味着一群鬣狗正在暗处。

它们能发出十多种叫声,通过特定叫声呼朋引伴,联合整个家族群体作战。

一旦锁定目标,便会锲而不舍地追逐猎物,待对方疲惫不堪之际,一鼓作气将其残杀。

惯用下三路进攻,擅长“掏肛”,也被人类戏称为“肛肠科主任”。因为捕猎方式极其凶残且猥琐,长得也不太符合人类审美,所以鬣狗在人类世界可谓臭名昭著。

被一群野狗围住都是令人胆战心惊的场面,更何况是肌肉发达的大块头斑鬣狗。

呲着尖长獠牙,叫声诡异惊悚。

四面埋伏的鬣狗群正在缓缓靠近。

黎星言吓得手脚发麻,爆爆躲在包里瑟瑟发抖。

云媞心里也没底。

独身花豹干不过鬣狗群。按照花豹从不起正面冲突的本性,在撞上鬣狗群之前就应该悄无声息地潜走。

但眼下这种情形,她若是走了,黎星言只怕会被鬣狗群撕咬得尸骨无存。

云媞沉眸,用身体挡住黎星言,喉间发出殊死一搏的低吼。

可这不足以构成威胁。

为首的斑鬣狗伸长脖子,仰天发出讥笑的声音。

与其他同伴对视一眼,鬣狗群呲着牙一哄而上。

失败似乎已成定局。

可云媞并不打算就此投降。

她嘶吼着迎面冲上去,直接将雌性首领掀翻在地,死死咬住脖颈,见血封喉。

首领的鲜血不会阻止鬣狗家族进攻,只会激发它们的斗志。

谁在这场战争中带领队伍获胜,谁就将成为新的首领。

不过它们没想到,眼前这只花豹比以往交手过的任何一只都要棘手,以一敌十也不落下风。

但它们并不心急。鬣狗家族在集体行动时,耐力、团结力、爆发力都能达到顶峰,是真正的五边形战士。

果然,花豹媞开始体力不支,逐渐露出破绽。

转机来了!

一只雌性鬣狗攻势迅猛,咬住云媞的后腿,就要使出“掏肛术”。

情急之下,黎星言陡然想起云媞包里那把手枪。

他此前没用过□□,只在射击俱乐部玩过,这会儿竟也无师自通了。

慌乱朝空中打了一枪。

“砰!”

像是刻在基因里的强大震慑,子弹出膛的爆鸣让鬣狗群一时愣在原地。

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闪电般掠过,直奔仍咬着花豹后腿的那只鬣狗,毫不留情掐住它命运的后脖颈。

鬣狗疼得哀嚎一声。

云媞和黎星言闻声望去。

班列正站在日光下,脸色却黑得吓人——

作者有话说:豹豹:死尾巴!快软下去啊!

第50章

似乎有黑气从体内溢出,源源不断。

暴戾、凶残、危险。

鬣狗群后撤几步。

它们在这个人类身上闻到了同类的气息。

但下一秒,它们的“同类”掐着新首领的脖子生生拖到地上。

那只鬣狗咬得太深,又在剧烈挣扎,獠牙卡在花豹后腿肉里难以拔出。

班列竟打算强行掰断它的牙齿。

云媞一惊,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阻止他接下来的行为。

鬣狗觉察出花豹并不打算趁机要自己的命,渐渐地,情绪缓和下来,牙齿上的力度卸去。

云媞叼起它的后颈甩到一边。

这时,一声响彻云霄的嘶吼从远处传来。

一只雄性花豹弓着脊背,从后面包抄鬣狗群,气势骇人。

再远处,赶过来的胡狼蹲在外围。

正是那只被花豹媞投喂过的胡狼,是它搬来了救兵。

作为草原“战地记者”,很不好意思,胡狼昨晚也目睹了雄豹追求花豹媞并被无情抛弃的场景。

原以为惨遭“现场退婚”这一奇耻大辱的雄豹,不会跟着前来对抗鬣狗群,没想到它跑得比自己还快。

自知大势已去,鬣狗群回头看了眼花豹媞,夹着尾巴,一声不吭地作鸟兽散。

血腥气正在蔓延。

花豹媞腿上伤势较重,此时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班列跪在地上,深深望着她,开口时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姐姐。”

听到他陡然冒出的称呼,黎星言见鬼似的,“啥玩意啊?你是见到谁都叫姐姐吗?”

好离谱,分不清人和动物吗。

说着,黎星言掏出包里的便携医疗箱,里面有一卷绷带和药粉。

正要帮Wendy包扎疗伤,它却侧过身子,用舌头舔舐起伤口,很快便止住了血。

野外花豹受伤也是靠这种方法,当然,好不好得了全看命。

年轻花豹修养几天,顶多是暂时无法捕猎,饿几顿就好了。年长的身体各机能下降,几日无法进食只会加重伤势,小小的伤口或许能成为它们的致命一击。

不过,云媞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她伤得并不算太重,依赖药物只会适得其反。

反观班列,他的手心被鬣狗的利牙划破,内里的软肉翻卷出来。

但他手握成拳,不敢大肆声张。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残暴,若同为动物,咬死任何对手都不足为过,但他现在是人类,性质似乎就变了。

班列垂下脑袋,像做错事的孩子。

斥责并未降临,手上传来一阵濡湿。

花豹媞平和地看着班列,收敛舌上的倒刺,替他舔舐起伤口。

这温馨一幕,看得黎星言莫名眼酸。

或许这只花豹并不是Wendy,它只是单纯地亲近人类。

若不然,它怎么会对初次见面的班列也这样温和黏人。

“你……要不要上点药?”

黎星言指了指班列的伤口,情绪有些复杂。

没想到在刚才那么危急的情形下,班列竟然会舍命救他,看来之前确实是自己太小心眼了。

“谢了哥们儿,以后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帮,”黎星言仗义地拍了拍他的肩,想到什么,他又忙补充道,“不过我是不会让出媞媞的,大不了我们公平竞争!”

花豹媞和班列同时瞟了他一眼。

……白痴。

另一边,街溜子胡狼又不知跑哪儿看热闹去了。

只剩雄豹守在几米开外的距离,警惕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想起昨夜尴尬的场景,云媞愧疚横生。

她缓缓走到雄豹面前,主动用脑袋顶了顶它的下巴,喉间发出友好的呼噜声:「谢谢,你是个好豹。」

雄豹不懂什么“好人卡”,它的尾巴倏地立起来,卷成类似爱心的形状,「昨天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我可以改。或者是你不喜欢那个地方?我再重新找……」

「不是。」

云媞很想用黎星言说的那句至理名言“我们人豹殊途,不会有好结果的”。

但她现在就是豹,显然站不住脚,便只能找借口婉拒:「你也看到了,我受伤了,咱俩不合适。」

顶级猎食者之所以顶级,有一部分原因在于它们很“现实”。

能力下降的会被其他同类挤兑排斥,不服管束的、身体受伤的会被族群逐出,先天不足更会被生母抛弃。

弱肉强食的世界,填饱肚子就不简单,怎会有谁腾出余力来托举伴侣。

独行侠花豹更不会。

所以花豹媞直接指出自己当下的“残缺”,意在让对方知难而退。

谁料,雄豹用尾巴轻轻勾住云媞受伤的右腿,回应道:「我可以照顾你!」

「我捕猎很厉害,绝对不会饿到你!而且我只和你好,要是我哪天捕不到猎物了,你可以再踹掉我,我不会怨你的……」

竟然还是花豹界百年难得一遇的痴情种。

云媞还没想好怎么拒绝。

班列黑着脸挡到俩豹中间,“滚远点,你也配?”

面对龇牙咧嘴的雄豹,他眼里没有对野兽的恐惧,只有对夺姐之仇的怨恨。

“诶,你这人

戾气好重,”一旁吃瓜的黎星言见状,摇头咋舌,“我觉得它俩挺般配的啊,郎才女貌,能力相当,雄豹更是有情有义、生死相随。”

老丈人心态上来了,眼瞅着这女婿是越看越满意,“Wendy,我同意你们这桩喜事。”

见班列的表情愈发难看,黎星言揽住他的肩膀,小声说:“你不懂了吧,母豹发.情期到了,这事不能堵只能疏。你都不知道,它早上还缠着我……”

班列眉心狂跳,他强忍着怒火,从齿缝挤出三个字:“你也滚。”-

最后,“海后”媞还是拒绝了雄豹的求爱。

很有绅士风度的雄豹不再过多纠缠,失魂落魄地黯然离场。

班列的出现,让云媞原本的计划暂缓。

现在有了帮手,便不着急把黎星言送回去了,但他们需要重新寻找领地。

这里已经暴露,只怕会遇上狮群,或者那帮鬣狗群养精蓄锐后再来骚扰报复。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花豹一向是会审时度势的聪明物种。

重寻领地途中,小心脏超负荷的爆爆被吓得睡着了。

黎星言将装有猴崽的背包放到胸前,好奇询问班列这几天是否发现云媞的踪迹。

班列眼都不眨,“没有。”

黎星言“哦”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不知是在安慰谁,自言自语道:“媞媞福大命大,肯定没事的,说不定她现在已经找到了节目组设置的奖杯呢!”

花豹媞耳朵动了动,突然发觉他给自己提供了一个思路,为何不直接用豹身去寻奖杯?

若真变不回人,大不了到时再把奖杯送给穷鬼斑斑。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黎星言偏头,看向班列,“你和媞媞参加节目之前就认识吗?”

何止。

在这个世界形成之前,他们就已经是最了解彼此的存在。

但班列不会这么说。

暴露姐姐的身世和秘密,只会让她陷入险境。

虽然不知云媞为什么又变成了花豹,但听说在人类世界,动物化形便是妖,人永远也无法真心实意地接纳异族。

所以,只有他才能和姐姐心意相通。

这么一想,班列看黎星言突然顺眼许多,他哼笑道:“当然。”

“我小时候被家人抛弃,是姐姐收留了我,她不仅不打骂我,还每天给我饭吃。我最喜欢跟在她的屁股后面跑,所以,即使她再怎么厌烦,我也绝不会离开她……”

过往的一幕幕走马灯似的在脑中放映。

班列笑了起来。

和云媞一样,他也极少笑,一定是觉得某个瞬间幸福到溢出来了,才会扬起嘴角。

“姐姐,就是我活着的意义。”班列说。

花豹媞顿下脚步,抬眸看向他。

班列回望,眼底却是不容置疑的虔诚。

黎星言没有留意到旁边一人一豹的眼神互动。

他自顾自踢着鞋尖,语气里满是酸涩,“媞媞真好,能遇见她,你很幸运。”

若他是班列,他也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紧云媞,不让任何人夺去。

只可惜他不是。

“放心吧,”黎星言一瞬不瞬地盯着班列,“以后我和媞媞结婚,一定安排你坐主桌。”

什么青梅竹马,都抵不过我天降又争又抢!

“我才是要和姐姐结婚的人!”

班列知道“结婚”的意思,结婚就是两个人生生世世在一起。

“你都叫她姐姐了,她也只把你当弟弟,你俩只是亲情,结婚属于□□你懂吗?”

见班列愣住,黎星言莫名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这个傻黑小子似乎不太能分清自己对云媞的感情。

那就好办多了!

“其实吧,亲情是比爱情更高更亲密的一种关系,”黎星言忽悠道,“家人是一辈子的,伴侣却不一定,做媞媞的弟弟,比做她的爱人更稳定更长久。”

见Wendy时不时瞟自己,黎星言福至心灵,“喏”了一声,“你看,就比如花豹,它们流行露水姻缘、换乘恋爱,母豹怀孕生下来,连孩子爹是谁都分不清。做它们的伴侣好吗?这不好……”

黎星言并不知道,自己举的这个例子究竟有多贴切。

班列陷入沉思。

好像……有点道理。

反正他只想永远待在姐姐身边,做什么不重要,做狗都可以。

至于云媞,只恨自己此时说不了人话。

算了,耳不听为静,干脆走远点。

风掠过无边平原。

尖茅草摩擦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大地的耳语。

突然,秃鹫的尖啸撕裂寂静。

远处灌木丛中,一道黄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云媞凝神,仔细嗅了嗅。

她好像闻到了……妈妈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黎少,咱还是少说点话吧!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最后都会变成回旋镖扎到你自己心口……

另外,此男好适合做“妻子床边熟睡的丈夫”(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