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它所望方向的十公里开外。
正在举办一场盛宴。
狮群撕扯着猎物,像是泄愤一般,咬得稀碎但没吃几口,晃着尾巴潇洒离席。
随后登场的是鬣狗群,它们是食腐主力军,挑挑拣拣专吃那些符合胃口的内脏,饱餐后,吹着口哨声退场。
最后,恭候多时的清洁工秃鹫上线,一哄而上收拾残局,再打包点特产回家。
一套流水席下来,猎物很快就被瓜分完毕。
只剩嶙峋的血骨,躺在烈日下暴晒。
“媞媞,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以黎星言的肉眼只看得到渺茫黑点,看不清前方这番盛况。
云媞将望远镜递给他时,在空中顿了一下,“你确定要看吗?”
她只是随口一问,没有劝阻的意图。
黎星言自认为也是个身经百战的TOP10野外生存者,对什么场面都已能坦然面对。
“当然!”
他笃定应道,兴冲冲接过望远镜。
骤然拉进的视野,像灵敏度过高而压不住的枪械,虚晃了好几下。
黄绿相间的尖毛草,香肠树粗壮的树桩,硕大的灰白石块……
终于移到了猎物尸体上,隆起的脊椎骨残留着细碎筋肉,血肉狼藉中聚集了大量苍蝇蛆虫。
一定是因为太细节了,视觉冲击力过大。
黎星言捂住翻涌的胃部,调整焦虑,缩小倍数。
望远镜中的取景从特写变成小全景。
残缺的尸体组织突然变得有些奇怪,又说不清哪里有些眼熟。
暗自讶异一声,黎星言再次移动方位。
一个人类头骨猝然铺满整个镜头。
鼻子、嘴巴、脸颊肉都被啃食得面目全非,独留一只眼睛,空洞地望着。
“哇”得一声,黎星言跑下车,蹲在灌木丛旁边吐到胆汁都快出来了。
身体的反应永远比大脑更快。
吐完后,黎星言才后知后觉,本就白皙的俊脸霎时又苍白了几个度。
“那是……人的尸体?”
他颤颤巍巍回头。
只见云媞淡定自若地站在车旁,猎豹挺拔地蹲坐在她身侧。
像整装待发的战士。
第56章
日头太大,夜行动物们在空地上待不了多久,“宴会”散席后,它们又各自溜回庇荫处。
黎星言将车开近。
树下竟有两具相隔不远的尸体。
根据腐烂程度,可以判断两人死亡时间不同。尸体还算新鲜的那人躯体扭曲,很可能是在有意识时被猛兽活活咬死。
若是班列在场,定能认出这两人正是那夜被变态混血男人虐杀的盗猎者。
只可惜没办法与云媞交流,所以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两具尸体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衣物也被撕碎成流苏状,散了一地。
云媞用脚踢了一下,将其中一具翻了个面。
果然,身上那块没有被啃食的地方有处弹孔。
黎星言嘶了一声,顾不得恶心反胃了,警惕望向四周。
“他们是被自己人弄死的?”
在稀树草原,有时人类反而比野兽可怕。因为野兽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类,特别是开着车的,大部分动物都会选择绕道而行。
但人类就不一样了,他们会思考,也懂得隐蔽自己,更会因利益而痛下杀手。
云媞沉眸蹲下,两指径直探进弹孔。
黎星言都来不及震惊,只见她指节微曲,从腐肉中掏出一枚金属弹壳。
从外观上来看,和斑斑腿中取出的那枚子弹是同一个型号。
但云媞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只能先留着,等见到叶玄后再仔细问问。
用指腹擦去子弹表面的污血,装进口袋后,她起身,才发现黎星言已经暴走了。
他边尖锐爆鸣,边飞奔到车内,取出消毒水和无菌毛巾,然后又火急火燎跑回来。
“啊啊啊啊你你你!怎么能直接用手去碰呢!万一细菌感染了……”
像个老妈子似的,他嘴上絮絮叨叨,手里的动作也不停,捧着她的十指用消毒水来回搓洗。
云媞竟也不觉烦。
花豹是内敛含蓄的猫科豹属动物,长期的独居生活,使得它们大多性格独立沉稳。
最开朗顽皮的时光在幼崽期,但豹妈妈的爱也是沉默的。云媞很少遇到像黎星言这样情绪如此外放的。
想到自己小时候胖揍小黎星言的场景,云媞兀地笑了,“其他指头又没有脏,为什么也要洗?”
黎星言指尖一顿,暗戳戳想要与云媞十指紧扣的动作,默默收回。
啊哦,被发现趁机揩油了。
“多、多多益善……”
他红着耳朵,心虚似的正要用毛巾帮她擦干手。
云媞却捧住他的脸,手心手背都摩挲几下,直到手上的水滴成功转移。
她拍了拍黎星言柔软红润的脸蛋,学他:“多多益善。”
对方唇瓣嗫嚅两下,欲辨忘言,脸反倒烧得更热了-
发现人类尸体后,云媞没有选择继续前行,她决定在附近蹲守一晚。
虽不知这俩人是死于自己同伴之手,还是被另一帮人杀害,但她总觉不妙。
象群暴动、斑斑受伤,看起来并非巧合。
在草原生态圈,最该明白的生存法则便是“唇亡齿寒”。
入夜。
一直自告奋勇守夜的黎小少爷,垂着脑袋钓了几次鱼,身子一歪睡得不省人事了。
这段时间他的胆量的确提升不少,但本质依旧是中看不中用的吉祥物花瓶。
毕竟,大棚饲料鸡和野生走地鸡还是有很大区别。
云媞对此已欣然接受。
他越废,云媞越是有安全感。
这是长期弱肉强食的激烈竞争所带来的逆反性,她排斥那些可能会压制自己的不稳定因素,尽管这样的人目前并未出现。
将目光从少年安详的睡颜上挪开,云媞打了个哈欠,竟也开始觉得有些困了。
刚闭上眼。
趴在车底休憩的猎豹突然钻出。
它转着脑袋哒哒走了几步,面朝东边停下,微微弓起脊背。
它的听力比身为人类的云媞要更灵敏。
几公里开外的河岸,象群传来了异动。
云媞迅速直起身,单手撑着椅背翻到驾驶座。
扭开车钥匙、启动发动机……
她没有系统学过开车,就像初次开摩托车那样,所有行为都只是基于模仿。
车身剧烈抖动一下,熄火了。
猎豹素来憨厚的面容上显出一丝焦灼,它倏地爬上车顶,伸出爪子给了后排睡得正香的黎星言一巴掌。
随后跳下车,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人,只能帮你们到这儿了。」
在顶级掠食圈里,猎豹处于生态位底层,谁也打不过,跑为上策。
逃跑前还不忘提醒仅有一面之缘的人类,也算是善有善豹、仁至义尽。
黎星言一脸懵逼地睁开眼时,车子已经在草原横冲直撞地开了起来。
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媞媞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肾上腺素急剧飙升。
黎星言迅速扣好安全带,死命抿紧嘴,不漏出一丝声响,生怕自己变成了误事的猪队友。
云媞没有亮车灯,她的夜视能力足够精准穿行杂草丛。
草原广阔,是个练车绝佳场地,只要不侧翻,很快便能在摸索中点亮开车技能。
敞篷越野越开越稳。
不远处的湖泊旁,象群无序逃窜,震得地表都在颤动。
一束车灯从相反的方向射过来,映照在水面,波光粼粼。
有异族入侵。
老母象甩着长长的鼻子,发出震耳欲聋的鸣叫。
这是对族群的一种警示,示意它们尽快镇定下来。
“对面是干什么的?”
黎星言的双手死死扒着车把手,惊恐问道。
那辆车开得比云媞的路子更野,一面蛇形走位躲避野象攻击,一面又似乎刻意引导它们去往某个方向。
云媞眯起眼,耳尖微动。
她听到了子弹出膛
的微弱声音。
“偷猎者,”她沉着脸转动方向盘,加大油门,“坐稳了。”
对于这类人,云媞并不陌生。
在她还未出生时,塞伦盖蒂自然保护区的盗猎泛滥。
人类钟爱“豹纹”,其中当属花豹的皮毛最为精美华丽。因此,它们也成为被猎杀的重灾区。
豹妈妈见过同类被捕杀的惨状,为了规避这种情况,它会经常寻找无人的领地,并且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
多亏它的强大和机敏,在言传身教下,云媞度过了安稳的幼年期。
不同于独行侠花豹行迹诡谲,象群数量庞大、容易寻觅。
云媞曾亲眼见到盗猎者用长枪和毒药杀死大象,再用砍刀或电锯砍掉它们的象牙。
如果只是锯掉大象的外层牙齿,不会致命,但这部分牙齿容易碎裂,价值较低。而象牙的根部深入颅腔,在人类评定标准中,颅内布满神经和血管的红色象牙最具价值,被称为“血牙”。
为了利益最大化,盗猎者只会选择一劳永逸,杀掉长牙象,剖开它们的颅骨,取出完整象牙。
不过也正是这种涸泽而渔的狩猎方式,导致现在长牙象极为罕见,基因退化变成一种迂回的生存优势,越来越多母象出现无牙生长的现象。
云媞也曾不解,豹皮和象牙对人类而言,究竟有什么特殊意义,以至于他们迫不及待地赶尽杀绝?
直到成为人类,她才明白,或许不需要意义。
这个世界的规则由人类制定,包括“弱肉强食”的概念,只要他们想,便可以赋予任何事物以“意义”。
象群暴乱阵阵,盗猎者开的车也轰鸣不断。
反倒成了很好的掩饰。
如入无人之境,云媞一路直追。
因为没有开夜灯,在如此混乱的环境下,对方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后面还跟了辆车。
“蠢货,刚才那么好的机会,为什么没有射中!”
开车的黑瘦男人怒极,用异国语言扭头骂道:“带你这白痴出来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副驾驶稍显稚嫩的青年嬉嬉笑笑地收了枪,“Joseph和Mills那么厉害都没有猎到,我一时失手也算正常吧?”
“况且你也看到了,那边有只胡狼给象群通风报信了,我们才会暴露行踪的……”
他们和死去的那两名盗猎者是同伙,作为法外狂徒,曾在许多国家禁猎区捕获不少猎物。此行是他们第一次踏进这片“荒岛”。
一般而言,盗猎分子通常是保护区附近的原住民,他们熟悉地形,也懂得如何钻保护区的管理漏洞。
而像他们四人这种“远道而来”的,大多是收到了圈子的风声或指定悬赏,觉得有利可图才会冒险涉足。
首枪失利,引起象群警觉后,情况会变得复杂。
不过,他们早有准备,只要将那只长牙象引到设好的陷阱里,象群自知无力救助同伴,老母象便会为了保住族群的幼象而主动离开。
计划很是完美。大象再聪明、这里的生灵再团结,也不如人类有谋略,更不会提前预判。
被惹怒的象群只会先泄愤狂追,就像现在。
透过后视镜,庞然大物一脚踩塌一片灌木丛。
闪了两下远光灯,看到提前做好的标记,黑瘦男子猛打方向盘,绕到标记后面,静待它们直直冲过来。
这里围了一圈高压电网,一旦碰上去,足以电晕乃至电死大型动物。
月光切开草丛。
被子弹击中耳朵的头象,伤口处还渗着血珠。
青年男人将猎枪横在膝头,屏息敛声,反复摩挲泛着油光的枪身。
就在巨象刹不住脚,正要蜂拥踩上电网之际。
“砰”得一声巨响。
他们的破吉普车被一股强大的后推力撞飞。
长枪以一条抛物线从车窗掉落,噼里啪啦闪起数道火星子。
下一秒,车身精准掉进电网。
一时电流乱窜,火光冲天,几乎要将整片草原照亮。
第57章
闪着莹蓝电流的巨大光幕,将整个象群隔绝在电网之外。
老母象驻足徘徊数秒,开始扇着耳朵撤退。
它很聪明,很快明白这是人类的圈套。
可他们为什么会掉进自己设置的陷阱里?
“呸!让你们盗猎!现在自食其果了吧!”
对面。
黎星言跳下车,跟在云媞身旁咒骂几句,颇有狐假虎威的气势。
但他现在更担心一件事,“这车会炸吗?”
话音未落,车内突然传出砰砰几声巨响。
吓得黎星言还以为要爆炸了,赶忙抱着云媞后退几步。
半晌,翻了个底朝天的破车车尾冒起烧焦的浓烟,车门被人从里面掀开。
一颗黢黑的脑袋探了出来。
黎星言倒吸一口凉气,舌头都快打结了,“这、这不是被烧焦的吧?”
不太确定再看一眼。嚯,原来只是黑人啊。
驾驶座的黑瘦男人因受挤压,陷入昏迷中。爬出来的是稍年轻的那个,他额前流着血,头昏脑涨,看到面前的一男一女,还以为自己遇到了救星。
嘴里叽里呱啦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见他双手合十作揖,一边指向右后方。
云媞莫名懂了他的意思。
高压电流沿着金属外壳流动,车内形成绝缘体,待在里面不会被电到,但只要电源未断,爬出去时必然会碰到高压电。
他在寻求他们的帮助,断开电网上的接线。
云媞只用了两个动作,便让对方陷入癫狂。
她拍了拍自己的车前盖,随后指向他的那辆破车,两指弯曲在空中做了个被撞飞时的弧线。
「我不是你的救世主,我是来收你的。」
这下不止对面看懂了,黎星言也懂了,笑得前俯后仰。
青年黑人被激怒,骂骂咧咧竖起中指,开始在车里找自己那把猎枪。
“你是在找这个吗?”
云媞面无表情端着长枪,用黑压压的洞口瞄准他的太阳穴。
随后微微下移几寸,朝车框打了一枪。
子弹陷进铁皮的瞬间,火花四溅,男人像被打的地鼠一样,缩着脑袋飞速钻进车内-
乌泱泱的象群聚集在对面,伸着脖子看热闹。
象群是高度社会化的组织,如果有大象遭受人类残忍杀害,会给其他成员造成严重心理伤害,对人类的仇恨也会伴随终身,甚至族群的共同记忆能世代流传下去。
但现在,有人想置它们于死地,也有人在救它们于水火。
老母象第一次遇到这种复杂情况,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救它们的人类是否也只是奸诈计谋的一环?
它们不敢贸然行动。
象群暂未受损,功过相抵,为首的老母象决定带着象群离开这里,另寻一处栖息地。
踏着飞扬的尘土,象群缓缓转身。
可顽皮的幼象还没玩够,一边被妈妈推着往前走,一边频频回头看向举着长枪的云媞。
它卷起不受控制的鼻子,歪头眨眨眼,对她和她手里的新鲜玩意儿都充满好奇。
突然,它挣脱象妈妈的束缚,哒哒小跑过去。
象群和云媞都始料未及。
眼看抡起的长鼻就要撞上透明电网,小象一个踉跄,前膝齐齐跪下,鼻子朝地,打出溜滑直直摔进网内。
这是一只幸运的宝宝,它刚学会走路,还未能驯服自己的长鼻和四肢,与围着的电网擦线而过。
大象的视力差,看不到那圈透明电网。
见幼象与人类相隔太近,母象
感到威胁,一时救子心切,竟打算直冲过来。
可想而知,以它的高度,无论怎么摔,都无法像幼象那般幸免于难。
“不要过来!有电!”黎星言急切地摆手大喊。
母象充耳不闻。
电光火石间,一枚子弹飞矢,精准射在距离母象前蹄几厘米的地上,震起满天扬尘。
母象霎时急停,反应过来后,愤怒地朝云媞扇着耳朵,长鼻发出刺耳的喷气声。
它以为云媞和那两个盗猎者是一伙的,也想要杀害自己的幼崽。
云媞面不改色,举枪再次逼近,迫使象群整体后退。
为首的老母象似乎懂了,用长鼻拦住暴怒的小辈。
见象群冷静下来,云媞把枪递给黎星言,叮嘱道:“那人要是再冒头,就像我刚才那样放一枪。”
她顿了顿,“你会开吧?”
上次遇到鬣狗群,黎星言用她那把手枪朝空中开过一枪,想来是会用的。
没等他回应,云媞径直趴到地上,匍匐挪进网内。
幼象摔疼了,蹲坐在地上甩着鼻子哇哇哭。
见到漂亮姐姐,它倒是不哭了,像小宝宝似的眨了眨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柔软的鼻子里吹出一个晶莹的水泡泡。
哎呦,以前都没发现小象这么可爱!
不过做豹时,云媞是不会作死靠近象群的,更别说象群还会自发将幼崽围在队伍中间,真正的众星捧月,连影子都见不到。
趁机摸了摸小象的脑袋,它的头部覆盖稀疏的短硬毛发,摸起来像细小的鬃刷。
皮肤也布满细密的皱纹和沟壑,摸起来有砂纸那种凹凸不平的质感,但因为还小,并不棘手,反而柔韧且细腻。
很好摸。
小象似乎很喜欢云媞的抚摸,高兴地扇着耳朵,用湿润柔软的鼻子轻轻卷住她的手腕。
旁边还在闪着电花的车里,时不时冒出一个头,又被有模有样端枪的黎星言唬了回去。
将乖乖小象搂进怀里,云媞打算出去了。
但她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朝象群所在的方向挪去。
趴在地上的女孩在群山似的庞然大物前,显得越发脆弱渺小。
事实也的确如此,它们一旦抬脚,便能将云媞踩成肉饼。
黎星言脸色骤变,想制止她的冒险行为,声音却卡在了嗓子眼。
冷静、冷静!相信媞媞,她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不要一惊一乍引起象群应激,这只会给媞媞添乱……
不得不说,在“无条件支持云媞”这点上,黎小少爷做得非常出色。
匍匐爬过电网时,小象看到了离自己最近的那根电网,它玩心大作,又伸出鼻子想要碰碰。
还好云媞眼疾手快,一巴掌把那条跃跃欲试的小鼻子拍了回去,然后将小象整个头都塞进衣内。
见他们即将爬出,象群自觉退后,给一人一象腾出空间,也给母象暴揍不懂事的熊孩子提供场地。
果然,云媞刚站起来,怀里的小象就被强劲有力的长鼻卷走,紧接着是阵阵嗷嗷乱叫。
听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这是象家家事,不便插手。
幼崽安全送到,任务完成,云媞准备打道回府。
这时,一条粗糙的、沟壑纵横的长鼻横亘在她身前,似有拦路之意。
看到这幕,黎星言紧蹙眉头,暗中将枪头调转方向。
谁料,那个鼻头像伸出的手掌一样,晃了晃。
云媞仰起头,老母象也正垂着眼睛凝望她,眸中一片温和慈祥。
在大象的世界中,彼此缠绕鼻子是一种表达亲昵和友好的社交礼仪,但面对没有长鼻的人类,它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握手礼”。
云媞兀地笑了,伸手回握老母象的鼻头。
下一秒,粗壮的长鼻便将她拦腰卷起,轻轻抛到半空中。
“啊啊啊啊臭象!你做什么!”
站在对面的黎星言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见云媞突然被扔起来,大惊失色地扛着枪就要跑过来。
紧接着,云媞的后背又被数条象鼻稳稳托住,再次抛起、下坠、接住……
象群悠长柔和的低鸣,女孩畅快清脆的笑声,几只幼象也在大人腿间兴奋地来回穿梭。
原来是一种感谢仪式啊。
愣怔数秒,黎星言也跟着傻傻笑了起来-
【选手云媞向您发送了一条定位。】
叶玄等人向定位赶来的途中,云媞已经在象群的护送下,顺利绕过稀树草原最大的湖泊。
象群完成了最后一次迁徙,不出意外的话,它们将在这里安家,等待雨季来临。
云媞坐在车顶摆手,示意它们别再送了。
被她救的那只小象崽不懂什么叫分离,还以为漂亮姐姐在招呼自己一起玩儿,屁颠屁颠跟上车尾。
很快又被母象拽回去,进行了一场“爱的教育”。
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围观半晌,云媞心满意足钻回车内。
吉普车弹射一下,缓缓启动。
虽然车头已撞得凹陷,但好歹还能接着开。
云媞说不清哪里高兴,反正情不自禁哼起歌。
断断续续、五音不全,听不出是什么调,黎星言只觉得可爱得要命,也跟着摇头晃脑哼着。
两个幼稚鬼一对视,同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们将跟随奖杯定位继续前行。
至于那两个自食恶果的盗猎者,会由叶玄他们处理。
听明娇娇说,他们联系上了当地的反盗猎保护组织和护林员,正一同赶来。
曙光初现,东边地平线泛起蟹壳青。
后视镜中的角马群像散落的黑纽扣,沿着干涸河床缓慢滚动。
不远处的前方,斑马群冲破薄雾,黑白条纹在曦光里熔成流动的银。
又是没有落雨的大晴天。
今年雨季来得可真够晚的。
四驱车晃悠悠颠簸,几架航拍无人机匀速跟在空中。
懒洋洋看了眼身旁隆起的小山坡,云媞正要挪开视线。
一道熟悉的黄色身影巍然矗立在山头,随着吉普车靠近,它一错不错地移动着脑袋。
在黄绿色虹膜的包裹下,那对黑色瞳孔更显幽深。
“停车!”
云媞陡然拍了拍车顶。
骤停的轮胎在砂石路上划出尖锐噪音。
健硕的成年雌性花豹从山坡一跃而下,以一条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在车前。
它张嘴低吼一声,直直望向云媞。
「终于见面了,女儿。」
第58章
云媞从没想过能在这儿再见妈妈。
原来,她前段时间闻到的熟悉气息并非幻觉。
事实上,从云媞降落这片土地之初,Sinead就注意到这个人类女孩身上有属于自己孩子的味道。
它一直跟着她,试图找机会上前确认。
但它同时察觉到附近有其他人类的行动轨迹,担心他们会对Wendy不利,便没有靠近,而是在临近领地打转。
结果一夜不见,女孩变成了花豹,它才敢肯定这就是自己的女儿,可那时黎星言和班列接连出现,又打断了相认计划。
……
一般而言,母豹在自家崽子进入亚成年期、学会独自猎食之后,便完成了一单繁衍任务,它们会选择继续回归自己的独居生活。
不过,Sinead显然是比较爱操心的老母亲,所以它才能第一时间发现自己的孩子消失在了塞伦盖蒂。
无止尽地寻找之后,它意识到脚下的土地时而熟悉、时而陌生,就像两片不同的土壤开始产生连接。
听到老母亲迷惑发问,云媞笑着倒进它的怀里。
突然觉得很像人类世界中,跟不上时代、玩不明白网络的古董长辈,捧着手机在问:“纸片人怎么会说话了?”
该怎么跟你解释这个更迭的世界呢,妈妈。
云媞凑到Sinead心口,喉间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妈妈,我也是第一次做人,是不是适应得还算不错?”
她无法解释,因为她同样对这个世界感到迷茫。
幸运的是,Sinead目睹了女儿独当一面的成长历程。
她有足够的勇气反攻鬣狗群;她有独特的魅力吸引同伴的拥趸;她有谋略和武力对抗敌人、有余力救助象群;她甚至还有耐心饲养自己的人类宠物……
无论是做豹还是做人,女儿都能做得很好。
它可以安心放手,让她肆意且自由地去开拓自己的领地了。
女孩和花豹依偎的画面很温馨。
但在黎星言看来就略显诡异了。
他不安地频频抬头看向车内后视镜,生怕野性未除的母豹一个兴起,浅尝人类一口。
「他是你饲养的宠物吗?养得还不错,挺护主。」Sinead瞥向黎星言,语出惊人。
云媞点点头,又摇摇头,兀地弯起眉眼,「妈妈不记得他了吗?他是黎冉的儿子……」
思忖片刻,相比“黎冉”,妈妈可能更熟悉那个名字,「Lillian」
果然,听到这个名字,Sinead的瞳孔倏地收缩成竖缝,边缘也泛出极细的金色光晕。
它爬上椅背,伸头去看黎星言。
如此惊悚的举动,吓得黎星言方向盘一下脱了手,在旷野上闪现一记神龙摆尾。
「长得确实挺像Lillian,但性格不太像。」
Lillian是勇敢无畏的侠女,是斗士,是神明,是它最好的朋友,曾经。
其实,Sinead一直对一个问题耿耿于怀。
“……她当时为什么突然离开了塞伦盖蒂?”
云媞的陡然问询,让黎星言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了片刻,才意识到她口中的“Lillian”指的是自己的妈妈黎冉。
这个英文名是黎冉在混国外导演圈时最负盛名的称呼,但她回国后就很少听到有人提起。
当年她与Cyril的团队合拍野保纪录片,她倾注大量心血与动物们建立信任,最终却被Cyril的团队指摘“介入自然”,收尾阶段卸磨杀驴,将她踢出局。
这件事还曾在外媒引起巨大争议——纪录片导演该不该干预自然。
最后导演圈达成共识:作为时代的旁观者,他们只记录,不插手。
但这实际只是一种虚伪的免责声明。
为了让纪录片的画面变得“好看”“有趣”,不少知名导演都会通过搭建场景的方式进行“虚拟演绎”,有时要呈现脚本中的完整故事线,还会将动物们张冠李戴、移花接木。
反正同一物种,在人类看来长得都差不多,不会有火眼金睛的观众去仔细分辨它们之间细微的不同。
换句话说,很少有人像黎冉那样,试图与动物们产生真正的连接。
所以他们也难以想象,跨越物种的友谊能持续这么多年,以至于Sinead还记得它的人类好友——Lillian。
好吧,原来不是不告而别,而是迫于无奈。
那便原谅她吧。
此时此刻,Sinead更想问的是,「她现在过得还好吗?」
云媞想了想,将自己遇到黎冉后的所见所闻一一告知。
豹妈妈听罢,一直拧起的心陡然松了下来。
她过得像以前一样潇洒,那就好。
「不过,她的崽子好像有些柔弱。」
Sinead又将黎星言打量一番,直到对方的后脖颈都起了鸡皮疙瘩,它慢慢悠悠收回视线,「她独自带崽不容易,你有空多替她照看些。」
云媞噗呲一笑,「黎冉有老公的,人类世界都是一夫一妻制。」
「那不好,一个老公怎么够?多来几个更好分担重负,而且死了一个也不会难过……」
Sinead喉间咕噜震天响。
黎星言打了个喷嚏,莫名感觉脊背发凉。
“媞媞,早上寒气重,披件衣服吧。”
他搓了搓胳膊,顺手将副驾驶座的外套递到后排。
蜷缩在Sinead最柔软的肚皮上。
云媞心想,妈妈的怀抱,就足够温暖了-
能顺利找到奖杯,是没有任何悬念的。
他们像动物大迁徙一般,从南到北,几乎横跨整片草原腹地。
最后在一棵高大的猴面包树顶端,发现一个金灿灿的东西。
夕阳映射下,树隙间漏出耀眼的光斑。
节目组也真是煞费苦心,放哪儿不好,非要把奖杯卡到树冠。
看来是想复刻“雨林攀顶”的经典一幕。
但与雨林大多树种不同,猴面包树的树干表皮粗壮光滑,没有辅助攀登的工具极难登顶。
黎星言试图扔东西上去把奖杯打下来,奈何树冠实在太高,抛出去的高度还不过树干的五分之一。
摩拳擦掌后,云媞打算徒手爬上去。
突然,Sinead在她身前蹲下,「上来吧。」
它不明白孩子要做什么,只知道她想爬得更高。
即使没有Sinead的帮助,云媞也能完成目标,无非就是手被磨破、衣服被荆棘刮花、额头被汗水浸湿……
但不留余力地托举,这是一个母亲在学会放手之前,能为女儿做的最后一件事。
让她在收获硕果的路途中,尽可能地少受些不必要的磨难吧。
Sinead驮着云媞,利爪插进茎杆,稳健而轻盈地攀爬到顶端。
花豹能拖动重达三倍自身体重的猎物上树,一个人类女孩自然不在话下。
指尖触向奖杯的瞬间,所有选手的手环同一时间响起。
【《生存者游戏》通知:恭喜!选手云媞已顺利夺得冠军奖杯,同时将获得奖金:一亿人民币。请各位选手们,尽情享受最后的旅程吧!】
*
【实至名归!!!】
【我靠这是什么梦幻场景?一只野生花豹背着人类女孩爬上树?还驮着她到处闲逛?云媞是什么迪士尼在逃公主吗?!为什么那么多动物都好喜欢粘着她呜呜呜羡慕死了】
【不是公主,是女王!整个世界终将会被我们媞猫猫踩在脚下桀桀桀】
【突然觉得云媞性格也挺像花豹的,冷傲独立,优雅又危险,最主要的是……强啊!!!几乎全能!!!】
【嗯,感情也像花豹一样渣……】
【楼上的,黎星言你上大号说话(早已看透】
……
“有趣。”
看着巨幕里与花豹紧紧相拥的女孩,Vilereus露出若有似无的笑意。
将修长的双腿交叠搁在茶几上,他单手撑着太阳穴,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自从在监视器中偶然看到一只为了保护人类而单挑鬣狗群的花豹后,他一直在找那只花豹的踪迹。
但它却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没出现过。
直到有监查员说,发现另一只成年母豹的巡视轨迹曾与那只亚成年花豹高度重合,或许可以通过它找到目标。
Vilereus才勉强换了监视对象。
花豹的确是一种极为机敏狡黠的动物,它能在很远的距离就感知到人类车辆的靠近,随后钻进丛中无影无踪。
后来,Vilereus决定不出面,只用无人机跟随,镜头捕捉到它的次数才开始变多。
不过,倒是没想到,它长途跋涉、居无定所,竟只是为了寻找这个人类女孩。
她似乎叫……云媞?
而与她同行的那名少年,Vilereus也记得,正是曾被那只亚成年花豹保护的人类。
“Vilereus,Mr.Eric已经知道您在这儿了,他让我转告您,停下手上的事情,尽快回国……”
“回哪个国?”Vilereus挑眉,饶有兴致地看向身侧的助理。
助理无奈瘪嘴,耸了耸肩,意思是:你懂的。
作为私生子,他还是回华国更加自在。
“Mr.Eric还说,不要干扰节目录制,无人机已经好几次拍到您在草原腹地的所作所为,他当下没有精力替您善后。”
“好一个过河拆桥,”Vilereus不屑地冷哼一声,“这破节目最初还是我替他策划的呢。”
现在说这些毫无意义,他和那位生理父亲本就利益大过感情。
直播间
,弹幕多到重影。
都在为女孩欢呼呐喊。
云诡波谲的满天夕阳下,云媞乳燕投林般扑进野豹怀中。
而一向难觅踪迹的花豹,竟也优哉游哉背着她走进浮光。
属实令人匪夷所思。
但这个女孩身上已经发生过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若不是Vilereus知晓这档节目不可能作假,他险些都要怀疑那些镜头掺了特效。
可惜啊……没有亲眼见她一面。
Vilereus嘴角上扬的弧度愈发明显,眸中却依旧像一面波澜无惊的深海。
回国再见吧,云媞。
第59章
与Sinead做最后的告别时,另一边的叶玄等人已经“不辱使命”,成功找到被困盗猎者的位置。
电网很大,码力充足,□□了几个小时仍在源源不断地放电。
护林员按线路走向找到电瓶,断开电瓶上的接线。不过,断开电源后,线路上仍有余电,不能直接动手拆除。
又耽误一个多小时,往电网上扔了许多湿树枝才彻底放完电。
驾驶座的男人因失血过多已经死亡,活着的年轻黑人哭成狗,爬出车门时,竟直接尿裤子了,嘴里叽里呱啦说个不停。
崔达以为他在骂人,毫不留情一巴掌扇了上去。
没有一个人阻拦。
最后还是保护组织的志愿者翻译道:“他说他在车里面躲了大半天,看着自己的同伙一点点地死亡、腐烂,太阳暴晒、又饿,还不敢撒尿,怕漏电……”
年轻黑人“哇”得捶胸顿足。
志愿者哽了一下,“他说,那个女人真厉害。”
实际原话是:那个女人比死神还凶残。
明娇娇听到这话,与有荣焉地哼了一声,“那当然!”
早在出发之前,他们就已经通过直播知晓了云媞的光荣事迹,对此并不意外。
“基操淡定!”贺君卓抬手,老神在在地挥了挥。
最后,一死一伤的盗猎者被野保组织和护林员带走,等待他们的是国际法的严苛处罚。
或许还能通过他们,顺藤摸瓜找到发布盗猎任务、贩卖野生动物栖息处信息的上游。
盗猎者悔不当初,哭得涕泗横流。
另一边,云媞也泪眼汪汪,抱着Sinead的脖子不肯撒手。
黎星言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么孩子气的一面,看到她哭,自己的眼角也跟着泛红。
“媞媞,要是你实在舍不得它,那、那……”
知道他要说什么,云媞将脸埋在豹妈妈的胸口,摇摇头,“不要。”
Sinead向来是自由的,它属于稀树草原,而不是人工草坪。
毛绒绒的前胸已经被泪水浸湿,豹妈妈的眼眸依旧温和慈爱。
胸腔发出类似人类叹息的声音后,它抬起梅花爪垫,安抚般轻轻拍了拍云媞的肩膀,「你该走了。」
「以后还能再见吗?该去哪里才找到妈妈?」
云媞抬头,湿漉漉的水眸里闪过一丝迷茫。
异世界的塞伦盖蒂,还是这个世界的荒岛或赛城?
「不用刻意去寻找我。只要你想起我一次,就代表我们见了一次面,不是吗?」
云媞尚不能理解这种抽象的说法。
豹妈妈的耳朵沾了草籽,鬃毛似乎还带着昨夜的风沙。
静静趴在它宽厚紧实的背上,感受彼此心脏的震颤。
像摇篮一样,四周的风景开始晃晃悠悠旋转,云媞渐渐安宁下来。
整理好心情后,她先行一步上了车。
不愿让豹妈妈担心,也不想看着它离开,于是云媞将整个身子缩进座位,头别到另一侧。
黎星言站在车下,望着花豹一步三回头的背影,神使鬼差的,他突然喊了一声:“Wendy?”
Sinead顿住,扭头回望。
那个沉静又包容的眼神,让黎星言脑袋“嗡”得一下开了窍。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你是……Wendy的妈妈,对吗?”
小时候,豹妈妈因为要捕猎,每天神龙见首不见尾,黎星言对它的印象并不深,所以也不太记得它长什么样。
Sinead轻吼一声,似在回应。
Wendy突然消失,媞媞莫名出现,Sinead紧随其后现身……
媞媞受很多动物的喜爱,但从没有哪一只,能让她像对这只母豹这般亲昵,甚至是……孺慕之情。
一个荒谬的念头涌现脑中。
黎星言唇瓣微微翕动,一瞬不瞬望着Sinead的眼睛,“Wendy是……”
头顶无人机窸窣的响动,让他骤然咽下嘴边的话。
一人一豹相顾无言,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良久,枯草被落日染成蜂蜜色。
高大的金合欢树投下的阴影,缩成短短一截。
一滴雨落了下来-
雨滴落在班列鼻尖的那一秒。
他正被一群鬣狗包围。
这是云媞曾单挑过的那个鬣狗群。
为首的正是差点被他生生掰断牙齿的雌性斑鬣狗,看来它已经力排众议,成功完成了权力更替。
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被它认出,但仍是鬣狗身的班列不敢轻举妄动,他拖着还未痊愈的后腿,默默退后几步。
收到云媞的消息后,其他伙伴就开车动身了。
没人会想着带一只受伤鬣狗出门,更没人想到这只鬣狗把他们的对话全都听进心里。
班列实在害怕云媞会遇到那个心狠手辣的混血男人,便偷偷跟了过来。
腿上缝好的伤疤开始慢慢撕裂,他一刻不敢停歇。
但鬣狗的忍耐力和持久力再强,也架不住长时间奔跑,吉普车沿着湖泊的一个转弯,便将班列远远甩到车后。
于是,伺机而动的鬣狗群登场了。
与大象、狮子一样,鬣狗群也是母系社会。
族群由一只雌性女王领导,女王掌握着族群的生杀大权,雌性鬣狗甚至还拥有假阴.茎,这使得她们能在□□和生育过程中完全掌握控制权。
雄性鬣狗的地位比幼崽还要低。
班列的“奴性”和“绝对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在极端女强男弱的成长环境中形成的。
但像现在这样,围追堵截一个不是本族群的雄性鬣狗,也不太符合鬣狗群的习性。
眼见鬣狗女王步步紧逼。
班列明白,自己恐怕已经暴露。
他龇起獠牙,打算放手一搏。
大不了一死。
若无法重回人身,让他独自留在这里、永远也见不到姐姐,还不如现在就去死。
见他如临大敌,鬣狗女王发出与人类极其相似的讥笑声,「每天跟在一只花豹身后的叛徒?」
它歪头,突然对眼前这只受了伤的雄性产生好奇,「臣服我,我可以让你加入我的族群。」
一般女王说完这句话,就会有前仆后继的雄性鬣狗谄媚地跪舔过来。
但班列只觉恶心,「恶心的物种!恶心的族群!」
包括他血液里流淌的斑鬣狗基因,也令他恶心。
鬣狗女王不解:「你不也是斑鬣狗吗?」
「我不是,我是人!知不知道,在人类世界里,你们的名声到底有多差……」
人类用自己的审美观和价值观,给动物划分三六九等,而鬣狗是最受嫌恶的“反派角色”。
从小的经历,本就让班列对自己的族群没有身份上的认同感,现在更甚。
班列的过激言论引起群愤,其他鬣狗急不可耐,只待女王发号施令,一举将这个叛徒咬成碎片。
不远处,几只狮子蠢蠢欲动。
它们看出班列并不属于这帮鬣狗群,打算在他落单后上前戏弄一番。
鬣狗肉质差且携带大量病菌,并不在狮子的食谱,但伺机扑杀,也不失为取乐之法。
腹背受敌。
并非没有路走,至少还有死路一条。
鬣狗女王低吼一声,直直朝班列俯冲而来。
意想中的痛感并未降临。
女王竟直直掠过班列,朝围观的狮子呲牙示威,直到对方兴致缺缺地离开这片领土,它才宣示
主权般绕着班列走了两圈。
「原来我们在人类眼中如此不堪。」
站定片刻,女王慵懒地抬眼,「不过幸好,我们也不需要靠人类的怜悯,来保障族群的延续。」
因为足够强大和聪明,不符合人类审美又如何。
带着族群离开之前,鬣狗女王望向一个方位,「她往那里去了。」
「祝你们在人类世界过得愉快。」
族群的延续,的确不需要人类怜悯。
但正因为云媞有人类一般的仁慈,才让它获得了重生的机遇。
雨越下越大。
很快,枯黄草地上,集起密密麻麻的小漩涡。
雷声在天边滚动。
干裂的土缝里冒出青草尖,转眼就淹没了蹬羚啃过的枯茬。
水塘也鼓了起来,河马张着粉红大口打哈欠,长颈鹿伸长舌头卷食金合欢嫩叶,象崽在母象的肚皮下来回蹭,灰色皮肤上沾满红土。
成千上万的角马群,在金黄色的地平线蜿蜒浮动。
雨季来临了。
稀树草原的辽阔,是空间的浩渺,更是时间的凝固:每一株草、每一粒沙,都在光与影的褶皱里,书写着永不终结的浪漫诗篇。
这里没有自卑的生命,只有蓬勃向上的野性。
第60章
雨季来临后不久,云媞发现了班列。
正值返程途中,天色已暗。
他赤身裸.体躲在灌木丛中,车灯照在脸上,他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措和迷茫,像某种初生的小动物。
云媞还没来得及下车,黎星言啪得一下关掉车灯,倏地打开车门。
走了两步,又匆忙回来取出后座的薄毯。
“裹好!包严实!”
他挡在班列身前,生怕对方现在这副勾栏样式被云媞瞧见。
亲眼目视他把下半身遮盖完全后,黎星言才松了一口气,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过去,“先穿着吧。”
班列愣了一瞬,呐呐道:“……谢谢。”
他跛着腿起身,小腿肚那块崩坏的缝线渗出污血。
回想起前段时间再见媞媞的场景,几乎和当下一模一样,都是不着寸缕且受了伤。
那时媞媞右腿不便,可能是因为Wendy被鬣狗群首领咬伤,而现在班列受伤的位置……也与媞媞救下的那只斑鬣狗相同。
黎星言已经完全转过弯,甚至形成了一个紧密的逻辑链。
为了求证脑中所想的那个念头,接下来几天,他开始“不动声色”地暗中观察。
……
云媞没有任何悬念夺得冠军,班列平安回归。
被救鬣狗不知所踪,但大家一致以为是野兽伤好后自行出逃,没人察觉出异常。
节目进入尾声。
恰逢暴雨,节目组无法派出回国直升机,便只能在住处进行最后几天的室内录制。
这几日,好酒好肉伺候着,用贺君卓的话来说就是“感觉这是断头饭,全员在回国前要被鲨人灭口了”。
气得明娇娇追着他暴打了一顿,“呸呸呸!不吉利!”
满屋子鸡飞狗跳。
一向爱凑热闹的黎星言心事重重,显得稳重许多。
这种“沉稳”维持到了最后一天。
【《生存者游戏》录制结束,谨代表全体节目组工作人员,向大家致以最诚挚的祝福。愿大家在今后的生活中,永葆荒野求生的勇气与毅力,友谊长存!】
无人机归巢,屋内摄像头全部关闭。
荒岛的最后一夜。
大家都喝得酩酊烂醉,颇有一种终会相忘于江湖的“be感”。
不怪这么觉得,主要是云媞表现得实在过于淡定。
没有因录制结束而感伤,也没有因即将分离而流露出不舍。
她一直这样,仿佛孤身于世外。
但每个人举杯,她都会跟着喝,喝得脸蛋红扑扑的,也没有要停下的趋势。
后半夜,大家醉醺醺地回到各自房间。
万籁俱寂。
床上,微微隆起的薄毯下,女孩的呼吸绵长平稳。
房门被悄无声息地从外推开。
黎星言猫着身子,踮起脚尖,做贼似的踱步进来。
根据这几天的观察和一一比对核实,他已经基本确定媞媞就是花豹Wendy,而班列便是那只叫做“斑斑”的斑鬣狗。
现在只需查证最后一个“铁证”:媞媞右腿是否残留被鬣狗女王咬过的齿印。
只可惜,他一直没找到机会,只能趁着云媞醉酒睡着,才出此下策。
屏住呼吸,撩开被子一角。
借着月光,女孩修长紧实的腿部凝脂般莹润。
不是!你个登徒子往哪儿看呢!
黎星言默默给了自己一巴掌,啪得一声响,在空荡的房间格外清脆。
他面红耳赤偷瞄床头的云媞,对方闭着眼,依旧睡得清甜。
在心中忏悔数秒,黎星言继续凑近。
眼见快要看到右后腿,女孩嘤.咛一声,无意识地抬腿翻了个身。
两个尖牙扎进皮肤里的黑色凹印就在眼前。
实锤了!但……
黎星言的脑袋也被压在云媞两腿之间,动弹不得。
当然,他也不敢乱动。
小少爷的长睫剧烈颤抖,死死闭紧双眼,整张脸都快憋成酱紫色。
是奖励还是惩罚?或者二者皆有。
总之,黎星言用了十几分钟,才强行让自己躁动的内心渐渐平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用指尖轻轻捏起云媞的小腿,想要抬高些。
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自己的死脑袋总算有空间可以挪开时,指腹就会突然一滑,瞬间泄了力。
来来回回好几次,黎星言又羞又急,额上和手心凝出薄薄的细汗。
水珠沿着食指指节蜿蜒而下,在床单上洇出一抹暗色。
终于,最后一次成功了。
他的脖子红得不像样,脸也冒着热气,像被熏蒸过的娇花,有些发蔫,但越发春色旖旎。
下一秒,这朵娇花被无情踩到脚底。
原本醉眼迷蒙的云媞,此时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分烂醉之色。
她长腿一跨,将黎星言径直踹到地下。
脚趾压在他的心口,时轻时重地碾磨。
这在人类世界是极具羞辱成分的举动。
但黎星言却不可抑制地起了反应,他闷哼一声,求饶般轻声呢喃:“媞媞……”
开口是支离破碎的节操。
早在黎星言进门之前,云媞就察觉出他的异常。
甚至更早。
与豹妈妈分别那天。
云媞已经猜到他发现了自己就是Wendy,她想知道,即便如此,他会作何反应?
害怕远离?向其他人揭发自己?还是像人类电视剧里常演的那样,找个除妖师将她捉起来做研究……
但都没有,相反,他似乎每求实一个“她就是Wendy”的证据,就会忍不住激动几分。
那个偷偷用余光观察她的眼眸,也会变得更亮,像草原上的天狼星。
黎小少爷还以为自己的心思藏得多深呢,实则早就暴露无遗。
“你在害怕?还是……”
云媞踮着脚尖,从胸口轻轻划到小腹,看到他身体随之而来的异样。
她兀地笑了,重重一碾,“兴奋?”
纯情小学鸡少爷哪里受过这种撩拨,噌得飞速趴到床上,压住身体的异样。
耳根连着后脖颈一片通红,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媞媞!你是故意的!”
没有恼羞成怒,有的只是莫名的娇嗔。
云媞“嗯哼”一声,故意说:“要派人来抓我吗?反正你也知道了,我其实不是……”
“人”这个字还未说出口。
黎星言脸色倏然骤变,也顾不得羞不羞了,他慌乱翻身,捂住云媞的嘴巴。
“嘘!”
他拧紧眉心,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气声说:“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一定不要!”
黎星言起初闪起这个猜测后,就立刻回看了有关云媞和班列的所有直播镜头,发现每次到他俩可能暴露身世时,直播总会以“信号丢失”等不可抗力因素中断。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恐慌也如影随形。
这件事,实在超现实,一般人都不会相信。
但媞媞不拘小节、心也大,万一哪天主动说出去,被有心人听到,抓起来做实验……
作为影视从业者,艺术家黎星言想象力极其丰富,否则在最初,也不可能因为云媞的几个无心之举,就自我攻略成“她喜欢我!”
想到云媞身份暴露后的“惨状”,黎星言
眼眶倏地红了,又气又急地向她阐述这件事的利害。
从未见过他如此严肃的模样,云媞只觉有趣,嗯嗯点头,实际却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说得好。”
云媞歪头,眼眸带笑地睨了他一眼,“不过……你那里一直顶着我。”
一句话,让唠叨的黎星言瞬间闭嘴。
他羞愤难当地用被子盖住腿间,试图替自己辩解:“我、我是个成年男人,面对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会这样,是正常的……”
说不下去了。
委屈巴巴地叹了口气,他呐呐道:“对不起,媞媞。但是,我真的只对你这样过……”
“哦,”云媞挑眉,“听起来有些可惜?你还想对谁这样?”
调戏纯情少男是件有趣的事。
看他血脉偾张,看他惊慌失措,看他欲辨忘言,看他如何绞尽脑汁地、笨拙地表达自己满溢的爱意与忠诚。
黎星言频繁张合的唇瓣,令云媞心下一动。
遵循动物最原始的爱欲本能,她兀地贴了上去。
在对方大脑陷入宕机,连舌尖的位置都不知如何摆放之际,抢占高地,深入城池。
云媞单手撑在少年腿间,掌下的鼓胀一跳一跳,像温热的心脏。
“你真的不害怕我吗?”
人类常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后面还会跟上一句“必杀之”。
一片迷蒙中,黎星言无意识仰起头,唇红齿白,眸光潋滟,说起话来仿佛稀树草原初临的雨季,潮湿且汹涌。
“我、只害怕……弱小的我,配不上你。”
“媞媞,那只雄豹一点也不好,我可以做得比他还好,我们才是天生一对……”
“才没有什么殊途,只要相爱,就能同归。”
“还有我之前说的什么花豹流行露水姻缘、换乘恋爱,那些都是唬人的屁话。”
黎星言眨了眨眼,眼底恢复一丝清明,“媞媞不会这样的,对吗?”
“那可不一定,花豹本性如此。”
像被戳破的气球,黎星言一下泄了气。
他耷拉着眉眼,但很快,又被无休止的爱意涨满。
“没关系,我一定有办法讨你喜欢的,”他用鼻尖蹭了蹭云媞的脸颊,偏头,轻轻衔住她的耳垂,“我还有很多办法,打跑那些小三小四们。”
“来一个,我打一个!”
云媞轻笑一声,跨坐到他身前,拽着他的发根压下去。
上一秒还恶狠狠的黎小少爷,此时又像大型犬一样乖顺。
他仰躺在床上,嗫嚅数秒,喉结滚动着吞咽,“在洞穴那次,Wendy用尾巴缠着我……”
说好了不要自作多情,但实在不怪黎星言多想,他太了解花豹的习性,知道那是发情期到了的求偶表现。
他只想确认,那时媞媞是不是对他也有像此刻同样的感觉。
凝视黎星言的眼睛,云媞缓缓磨蹭着往后挪了挪位置。
感受到腿间那股难以忽略的灼热,以及少年眸中的隐忍与欢愉,她才卸掉全身的力,直直坐下去。
“你觉得呢?”——
作者有话说:拉灯关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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