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屋内,宋窈看着躺在床上呼吸微弱的宋父,眼眶通红,听到脚步声还以为是大夫来了,结果一回头,看到的却是祁钰,宋窈身子僵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往后退了一步。
但她身后就是床,根本退无可退,下一秒,便被祁钰捉住了手腕。
祁钰一进来便看到了宋窈还在渗着血的胳膊,连着衣袖都被染红了一片,顿时脸色更冷了几分。
手腕和胳膊上传来的疼痛让宋窈忍不住痛哼了一声,祁钰下意识松了手,宋窈立刻便捂住手腕往离祁钰远了些。
上次祁钰给宋窈留下的阴影实在太大,宋窈虽不敢再顶撞祁钰,却也实在不敢靠的太近。
看着眼前如今一看到他便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人,祁钰虽知上次的确是他没控制住脾气,宋窈的态度依旧让他无名火起。但看着宋窈苍白的脸色和还没有包扎的伤口,祁钰还是硬生生忍住了上前的动作,抬手招来旁边伺候的一个小丫头拿来药箱给宋窈包扎。
宋窈这一路上注意力一直在宋父身上,其实也是到了这会儿才注意到了自己的伤口,后知后觉的觉出疼来。
祁钰就在旁边看着,宋窈也不敢说等一会儿她自己来,只能乖乖地伸出胳膊来让下人包扎。
被唤进来的小丫头就是后来偶尔伺候宋窈起居的兰茵,宋窈本就是不喜欢被伺候的人,祁钰过来时,更是多数时候只用宋窈伺候,兰茵还极少有这样近身伺候的时候。
许是祁钰看过来的目光太过骇人,又是第一次面对这样血淋淋的场景,用剪刀剪开宋窈的袖子时,兰茵的手都有些抖。
宋窈的伤口在手肘往上,虽然隔着衣服伤口不深,但在糊满了血的情况下看着还是渗人的很。
兰茵拿着湿布颤巍巍地替宋窈擦干净伤口周围的血迹,期间难免会碰到伤口,尽管宋窈咬住下唇忍着不出声,还是在伤口被不小心沾到时闷哼了一声。
兰茵明显感觉到了投注在自己手上的目光越发不善,一时额头上都渗出了冷汗,好不容易上好药包扎好,退出去时腿都有些发软。
不多时,出去请大夫的陈川回来了,可身后却并没有跟着张大夫。
陈川神色严肃,走到祁钰身前低声回道:“公子,张大夫的医馆关门了,家里也没了人,属下已经让人去城北请姚大夫过来了。”
祁钰抬眸看了陈川一眼,心下了然。
陈川会意,道:“公子,属下这便派人立即去将张大
夫抓回来。”
今天这帮杀手是冲着宋窈来的,不但刚好是挑在祁老夫人寿宴这天,甚至还知道他今日要将宋窈送走,从而早早埋伏在了城外。
将宋窈送去城外庄子的事,事先知道的,除了宋窈,祁钰和陈川,也就剩下祁钰准备一同带过去的张大夫,现在事一发张大夫就不知所踪,原因为何不言而喻。
但张大夫一共也只来过这里几次,次次都有陈川护送,若真有被人跟踪,陈川不可能不知道。祁钰想起上次从宋窈这里回去时,察觉到的窥探视线,看来这里已经不是最近才被盯上了。
可祁钰还是隐约觉得不对,能这样费心费力抓他的把柄的,如今除了钱氏和钱家,不会有第二个人。所以祁钰一开始发现有人跟踪他,也默认了是钱氏的小动作。
可是就算钱氏查到了宋窈,知道了宋窈与他的关系又如何。钱氏也不会笨到妄想拿一个外室婢女来要挟他什么,更不要说派人杀了宋窈,这对钱氏来说是自断把柄,有害无益,况且如今还没到最后,钱氏这个温婉大方的侯府主母做了这么多年,可不会着急和他撕破脸。
可若不是钱氏,又有谁要这么着急地要置宋窈与死地,恐怕只有等抓到张大夫才能知道了。
只是幕后之人行事如此狠辣,张大夫究竟是失踪还是被灭口,就难说了。
祁钰不置可否,便是默认,陈川立刻得令出去吩咐人去办了。
祁钰转回头,看到了宋窈投来的目光。
方才陈川的话,宋窈自然也听到了。之前一片混乱中,宋窈来不及想太多,而现在事情平息,宋窈自然也能冷静下来回想今天的事。
事情很明显,那些人都是冲着她来的,有人要杀她。
胳膊上的伤口依然传来阵阵疼痛,即使现在危机已经解除,当时那把匕首直直刺向宋窈时那种一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凉了的感觉,依然让宋窈身上阵阵发冷。
可是她不过是一个没身份没家世的再普通不过的平头百姓,连这京中认识的人都寥寥无几,又有谁会花那么大的功夫要杀她呢?
宋窈看着眼前算得上与她交集最多的祁钰,若真的不是因为她得罪了什么人,那么原因,难道会是在祁钰身上吗?
“不必多想。”祁钰走到宋窈身前,不顾宋窈下意识抗拒的动作,伸手将人揽进了怀里,“今日之事,是我的疏忽,我会尽快查清。你就在这里好好养伤,我会多派些人手过来,以后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宋窈身子颤了颤,在祁钰起身时终还是忍不住伸手拉住了祁钰的袖子。
宋窈并没有用力气,但祁钰还是立马就停了动作,眼神甚至称得上温柔。
宋窈动了动唇,想鼓起勇气再求一求祁钰能不能放她离开,可话还未出口,祁钰便像是猜到了宋窈要说什么似的,温和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上次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宋窈的话霎时卡在了喉咙里,再不敢说出口,通红的眼眶再次蒙上了一层水雾。
可她真的不明白,她不过是一个卑微的婢女罢了,没家世没地位,也不知情识趣,祁钰为什么就是不肯放她走呢?
不止宋窈,祁钰自己也没想到他有一天也会沦落到要用这样强硬的方式留住一个女人。
屋内沉闷的气氛最终被陈川着人请来的大夫而打破,宋窈不再想其他,紧张地盯着给宋父诊脉的姚大夫。
姚大夫拧眉思索了许久,又将宋父身上的伤处查看了一番,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
宋窈脸色霎时白了。
姚大夫收回诊脉的手,叹了口气道:“若老夫没诊错,病人原先的旧伤就已经十分严重,伤及经脉,再加上脑中淤血迟迟不散,即使日日用好药吊着,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否则也不会日日消瘦,不见好转,再加上今日这一摔,只怕是强弩之末,又遇雪上加霜啊。”
姚大夫每说一句,宋窈的脸便更白了一分,待姚大夫说完,宋窈已是站都站不稳,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缓缓道:“那……还有救吗?”
姚大夫摇摇头,“就算没有今日这一摔,也不一定能挨到明年,如今,应该也就这两天了吧。”
宋窈眸子颤了颤,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还是宋窈身后的祁钰及时扶了一把,才不至于摔倒。
祁钰的神色辨不出喜怒,甚至微微松了口气。
毕竟今日之事也是由于他的疏忽引起,若宋父真因为今日的事丧了命,只怕宋窈心里会有疙瘩。不过宋父的情况,往日替宋父诊脉的大夫自然也都会向祁钰汇报,祁钰早知宋父撑不了多久,只是一直没让告诉宋窈实情,免得宋窈伤心而已。
送走姚大夫,宋窈再也忍不住,扑到宋父的床边失声痛哭出来。
迟早要面对这一天的,眼下什么安慰都无用,只能让宋窈自己冷静冷静。祁钰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便走出去关上了门。
虽然祁钰很想留下来陪着宋窈,但祁府那边老夫人的寿宴还在继续,他这样突然离场已经是不合规矩,若再不回去,只怕老太太那边不好交代。
陈川自然也知道这点,道:“公子放心,宋姑娘这里有属下即可。”
祁钰回身看了眼身后的屋门,淡淡吩咐,“今日起多调些人手过来护着这院子,若没什么事,也不要让她再外出了。若有异常,或张大夫那边有了什么消息,立刻去回我。”
“是,属下明白。”
吩咐完,祁钰遂走下台阶,准备先回祁府。
没想到刚走出院门,便迎面同陆云谦打了个照面。
看到眼前的陌生男人,二人俱是一愣,祁钰眯了眯眼,陆云谦则是皱起了眉。
“公子,这位公子说是姑娘的救命恩人,因姑娘同宋萱姑娘走散了,特意送宋萱姑娘回来。奴婢正要进去回呢。”
一旁正准备进去禀报的秦嬷嬷赶紧回道。
祁钰这才注意到走在陆云谦身旁的宋萱,目光从宋萱身上掠过,复又回到陆云谦身上,眉梢微挑:“救命恩人?”
“回公子的话,”陈川上前道:“方才在城外,对方人多势众,的确多亏了这位公子出手相救,才让宋姑娘脱了险。”
听了陈川的证实,祁钰的面色才稍微和缓了一些,客气地欠了欠身,“多谢这位公子出手相救。”
陆云谦笑了笑,似是并没有觉得祁钰替宋窈道谢这举动有什么不对,道:“方才宋姑娘走的匆忙,竟然将妹妹也给忘了,陆某只好帮人帮到底了。”
说罢看向宋萱,“小妹妹,快回去吧。”
宋萱看了眼陆云谦,二人目光短暂交汇了一瞬便很快错开,宋萱十分乖巧地道了谢,便赶紧低着头跑进了院子。
陆云谦道:“既然人已经送到了,那陆某也就不多打扰了,告辞了。”
祁钰轻点了下头,“有劳。”
陆云谦礼貌一揖,遂转身往回走去。只是在转身的一刹那,陆云谦面上的笑容便尽数消失殆尽——
作者有话说:放心,他们俩的对手戏在后面呢,要是现在小祁就知道了陆云谦的身份和人干上了,那窈窈还跑不跑了?当然,我觉得小祁站在被蒙在鼓里,等以后知道了更炸裂哈哈哈哈哈
第32章
尽管祁钰没有多待便回了祁府,这一来一回总归也耽搁了不少时间,回到祁府时已经接近未时。
宴席将散,吴管家正站在门口送着客人,见祁钰回来,老管家一惊,接着大松了口气,忙不迭跑了过来。
“唉哟大公子,您这是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老管家一脸着急,担忧道:“老太太方才席上一直在找您呢?偏没人知道你去了哪儿,还好有魏公子和齐公子替您做了
掩护,否则怕是不好收场。恕老奴逾矩,今日这样的日子,大公子您就算是有什么急事要出门,也得先打声招呼才是,方才宴席都没散老太太便离了席,这下怕是生了大气了。”
话刚落,齐衍和魏承松便一前一后从府内走出来,见到祁钰,二人的反应与吴管家一样,只是比吴管家多出了一分责备。
“你去哪儿了?突然就不见人影了,也不事先打声招呼。”
“抱歉,临时有些事需要处理。”祁钰道。
魏承松皱眉,有什么事是值得他放着这么多宾客在这里,非要现在去处理的?不过他也听出了祁钰不愿多说,虽疑惑,却也没有再问。
魏承松拍了拍祁钰的肩膀,“方才席上我和阿衍已经替你搪塞过去了,不过这借口骗的了那些宾客,却骗不了老夫人,老夫人那边只能你自己去解释了。”
祁钰颔首,他们几人本就是从小解围到大的,也无需道什么谢。谢过了吴管家,祁钰便直接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禅院,老夫人的屋门关着,方姑姑侯在门外,仿佛是早等着祁钰过来似的,见人来了便指了指屋内,摇了摇头,示意老夫人正生闷气呢。
祁钰低声谢过,慢慢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老夫人背对着祁钰站在窗边,即使听到了声音,也没有转过身来。
祁钰掀袍跪下,“祖母,孙儿来给您请罪了。”
良久,祁老夫人才缓缓开了口,“你还知道回来呢?我还以为你如今贵人事忙,别说我老婆子的生日,就是哪日我死了,也得顾着你的时间呢。”
祁钰少年老成,从不若其他人家的孩子那样不懂事,因此祁老夫人自小便极少对祁钰发怒,祁钰成年后更是如此,二人目标一致,又都是聪明人,凡事心照不宣,该让步时自然会让步。但今日,老夫人却是动了真气。
祁钰垂首:“祖母息怒,祖母这样说,孙儿实在惶恐。”
虽然祁老夫人对祁钰从小严厉居多,但也是这府里唯一真心向着祁钰的亲人。在老夫人的寿辰让人过的不痛快,祁钰心里同样有愧。
祁老夫人慢慢转过身来,看着跪着的祁钰,“你惶恐?我倒要问问,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值得你这么着急忙慌地非亲自过去不可?”
今日之事的确是他做的不妥,虽然他可以选择不亲自过去,但在下人来报宋窈遇刺的那一刻,祁钰几乎是想都没有多想。
祁钰默了默,没有说话。
祁老夫人气的扶额头,想想今日她的一番良苦用心,还不就是为了祁钰,到头来却全无用场。
丢了她的面子事小,却让淑怡一个姑娘家的面子往哪儿搁?
祁老夫人脚步不稳地后退了一步,祁钰见状立刻起身去扶,祁老夫人闭了闭眼,觉得缓过来后便转眼看向祁钰,“怀瑾,你实话告诉祖母,今日之事,可是与你那府外的那个外室有关?”
她如今是不大管这些后院的事,但这可不代表她老糊涂了,祁老夫人管了大半辈子家,对于这些女人间的事直觉比谁都敏锐。况且对于祁钰,她虽面上不说,私下里却比谁都上心。
老夫人算是这府里最为了解祁钰的人,见祁钰略一犹豫,老夫人心中立刻了然,刚消了些的火气立时又燃了起来。
前些日子祁钰往宋窈哪里去的勤时,老夫人就已经多有不满,但因她那会儿一心扑在祁钰的婚事上,便只着了贞嬷嬷去敲打敲打。
不过听贞嬷嬷说这姑娘还算识相,且这么长时间也的确没弄出什么幺蛾子来,见祁钰同纪淑怡小两口相处融洽的很,这个节骨眼上,老夫人也没必要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同祁钰计较,才暂且没有追究。
却没想到这一拖,还真拖出事来了。
“祖母息怒,”祁钰敛眉道,“今日之事实则是因孙儿而起,钱家前些日子已经盯上了那边,孙儿原想着今日边将她送出城,却不想钱家竟在途中设下埋伏,她原是个无足轻重的婢妾,但服侍孙儿许久,从未曾行差踏错过,还有生病的父亲和妹妹需要照顾,若因孙儿无故丢了命,到底是孙儿的罪过,况且遇袭的不止是她,还有陈川,孙儿这才急于过去查看。”
说话间,祁钰也同样注意着老夫人的神色,特别是说到遇袭之事时。
祁钰虽明面上将今日之事都推到了钱家身上,但祁钰心里却并不这么觉得。但放眼望去,这京中会有谁会想费那么大功夫置宋窈于死地。
纵然祁钰也不觉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么久的老夫人,会突然暗下杀手,说这话时,依然
见老夫人皱了皱眉,含怒的神色中除了听到这话时多出来的一丝惊讶并无其他,祁钰才再度敛了眉。
老夫人惊讶归惊讶,却并不觉得这算什么事,“既然早知道钱家盯上了那边,就该早早处置了才是。就算念着她服侍过你的份上留一条命,也该趁早远远打发了,何必留着麻烦?”
不过一个婢子罢了,世家大族里头为了权势让路的女人数不胜数,即使是当初先帝登基时,为了取得先皇后的母家,也是当时手握兵权的镇国公的助力,不也同样牺牲了当时正得宠,又得罪了正王妃的侧夫人给王妃消气?且那侧夫人也不是个完全没家世的人。
在老夫人看来,无用的同情心便等同于累赘,这些道理她可不信祁钰不懂。
诚然,祁钰自然比谁都清楚,老夫人的话也无疑才是正确的处理方式。
祁钰垂眸,“祖母放心,孙儿心中自有分寸,此事以后绝不会再发生。”
“若真是这样就好了。”祁老夫人冷笑,孩子长大了,她便也不想再说什么重话,可该提点的话,她还是要说,
“祖母不管你这些小事,就是相信你有分寸,也不想你一味地苦了自己,但若你再这样顾此失彼,因小失大,轻重不分,祖母也不介意再替你多管一管。”
总归,今日之事,她决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是,孙儿明白。”
“行了,”老夫人摆了摆手,忙了这一天,又生了这一场气,她也着实有些乏了,“你下去吧,只是别忘了明日去纪府上给淑怡赔个礼,这丫头今日这样高高兴兴来的,被你撇下了不说,临走时反倒安慰我。这样不论样貌,家世还是性子都挑不出错儿来的姑娘,别人求都求不来,你反倒为了外头那些个野玩意儿让她受了委屈,你……”
眼看着老太太说着说着又要动气,方姑姑忙上去替老夫人抚了抚胸口,“老夫人放心,您的心思,大公子是最知道不过的,也就今日事出突然,大公子才欠考虑了些。再说纪姑娘同大公子也算是青梅竹马的情谊,今日到底也不是定亲,想来也不会计较这些,等日后进了门,老夫人还愁没有疼她的时候?老夫人若要真为此动气,岂不是如了那边的愿了?”
这最后一句,算是直直说到了祁老夫人心坎上,须臾,老夫人轻叹口气,“罢了,你说得对,究竟今日也不是专门为了定亲来的,也不算坏事,只是万不可有下次了。”
祁钰颔首,“是。”
摆了摆手,待祁钰走了,老夫人才又长叹一声,由方姑姑扶着坐到了榻上。
方姑姑给老夫人腿上盖上毯子,边替老夫人捏肩边劝慰,“老夫人放心,大公子是个有分寸的人,否则也不会这么着急忙慌的过来给您赔罪。”
老夫人摇摇头,“我就这么一个孙儿,他的婚事如今就是我唯一的心事,现下这情况,这事一日不完成,我便一日不能安心。”
方姑姑笑笑,“您啊,就是太心疼大公子了,生怕大公子走了侯爷年轻时的老路,不过依奴婢看,老夫人也不必多心。当年萧夫人与侯爷那是青梅竹马,还对侯爷有救命之恩,后来她家中遭难,侯爷才难免心疼些。只可惜她自己不争气,非要学那起子狐媚惑主的做派来,才惹出那些祸事。就这
样,她死了之后,侯爷不也照旧伤心几年也就好了?大公子这个,不过是个随手捡的上不得台面丫头罢了,也就有着一张年轻漂亮的脸,男人么,对这些漂亮丫头总归多看两眼,图个新鲜劲儿,成不了气候。”
“这倒未必。”老夫人冷冷道且不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光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一条,她就不可能再犯一次险。
“老夫人您若不喜欢,等大公子和纪姑娘的亲事定了,便找人打发了就得了。”方姑姑道,不过一句话的事,想来大公子就算不高兴,也不会说什么。
老夫人没说话,微垂的眼里却已经渐渐淬上了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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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陈川依然静静地守在宋窈的屋外,屋门从午后宋萱进去以后,便再没有开过。里头也从初时隐隐的哭泣声,渐渐没了声音。
陈川抬头看了看天色,虽然他知道这时候不好打扰,但宋窈已经快一天没用过饭,若是饿出个好歹来,只怕是公子又要怪罪。
想了想,陈川还是抬手准备敲门。
可手还未碰到门板,门却率先从里面打开了。
陈川看着门后脸色苍白,眼眶通红的宋窈,动作微顿,随即放下手,道:“天色已晚,宋姑娘今日一天都未曾用饭,可要属下现在着人送一些过来?”
没想到陈川居然还在这儿,宋窈像是也愣了一会儿,才缓缓摇摇头,轻声道:“不必麻烦。”说罢走出来,轻轻关上了门。
见宋窈似是要去哪儿,陈川不由得上前一步,“姑娘可是要出去办什么事?现在天色已晚,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吩咐下人去办即可。”
“无事,”宋窈道:“有些东西落在后院,我去取过来而已,不必劳烦其他人了。”
见宋窈的确没有要出门的意思,陈川才放下心,退回了原地。
宋窈走了几步,却又想起了什么停下步子,转身道:“现在已经安全了,陈大人也不必在这儿守着了,还是回公子身边去吧。”
陈川何尝不想回去,只不过这是祁钰的命令,他向来只听祁钰一人的话,不得不遵而已。
见他不答,宋窈也就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后院的方向去了。可是过了月门,宋窈却并未直接进通往后院的角门,而是转了个弯,往院子的后门而去。
这小院本就偏僻,后门更是常年不开,也没什么人过来,此时静悄悄的半个人影也没有。
宋窈现在门边踌躇了半晌,才轻咬了咬唇,走过去打开了门闩,刚将门打开一条缝,宋窈便看到了站在不远处桑树下的修长身影。
宋窈的脚迈出去又缩了回来,到底还是没有勇气踏出去,犹豫再三之下,正想再悄悄关上门时,树下的陆云谦却已经转过身看到了宋窈,抬步走了过来。
宋窈顿在原地,她虽自觉羞愧不敢面对陆云谦,但陆云谦毕竟是她在家中出了大变故后,见到的第一个亲人,还是曾对她最好的哥哥,像是黑暗了这么久,终于见到了一丝亮光,若真就这样狠下心断了来往,宋窈也做不到。
犹豫之间,陆云谦已经到了宋窈身前,宋窈也只好走了出来。刚带上门,手腕便被陆云谦一把抓住,朝着不远处的拐角走去。
确认四周安静无人了,陆云谦才终于停下来,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宋窈。
宋窈垂着头,几乎不敢抬头与陆云谦对视,二人一时无言。直到许久之后,还是宋窈先慢吞吞开了口,“小萱说,你有重要的事要同我说,是什么事?快些说完,我好回去照顾爹爹。”
须臾,陆云谦轻叹一声,轻声道:“舅舅他……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纵然宋窈已经不得不接受现实,眼眶还是再度红了起来,摇了摇头。
宋父本就因为久病缠身将身体底子耗了个干净,就算宋窈心里再不愿相信,也知道姚大夫所说的并非夸大。
初时的不敢相信和痛苦过后,宋窈望着已经瘦骨嶙峋脸色清灰的宋父,忽然觉得即使继续这样用药吊着命,也是受苦。可明白归明白,失去至亲的痛苦又岂是轻易就能接受的。
陆云谦的脸色也白了白,终是忍不住道:“窈窈,这几年,你们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虽然他今日已经问过送萱,但是宋萱毕竟还小,一些细节她也说的不是很清楚。
宋窈也没有瞒着陆云谦,对于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宋窈说起来已经十分平静。只是关于祁钰的部分,宋窈还是含糊其辞带过了。
听完,陆云谦垂眸,自责地闭了闭眼,“对不起。”
若不是他们当初走的匆忙,连个信也没留下,或是能将宋窈她们一起接过去,宋窈她们一家也就不必吃这些苦了。就算那会儿陆府正是多事之秋,也断不会让宋家连个住的地方,连口吃的也没有。
宋窈摇摇头,“本就是世事难料,谁能想到会有这些意外?往日姑母本就已经帮了我们家许多,要怪也只能怪我们时运不济,本就怪不着你们。”
这也是宋窈的真心话,即使再最苦最难的时候,她想的也不过是陆家没有搬走该多好,却从未去埋怨责怪过什么。
亲戚总归只是亲戚,能帮助她们已经是难得的情分,她们当初本就是投奔了来了,运气不好哪儿能怪得了别人?
“没事,都过去了。”宋窈笑笑,几句话下来,宋窈原先的紧张情绪也消散了不少,后知后觉多出几分久别重逢的欣喜来,多出抬头看向陆云谦,“说说你吧,云谦哥哥,你们怎么突然搬走了?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宋窈话题虽然转的自然,可陆云谦却似乎并未有顺着接下去的意思,仍旧定定地望着宋窈。
陆云谦的眼神让宋窈嘴角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还未来得及转凯目光,便听陆云谦问道:“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窈窈你还没告诉我,你同那位戍安侯府的大公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宋窈一怔,好半天才张了张口,“你……你怎么知道……”
“这里的事情,小萱知道的,她都已经同我说了,包括你们的那位救命恩人,小萱虽不知道那人的身份,但今日我送小萱回来时,看到他了。”
宋窈的眼睛蓦地睁大。
虽然陆云谦早早搬离了京城,但京城的生意却还是在的,近年来他也时常会上京办事。生意人,最看重的便是人脉关系,何况京中遍地都是达官贵人。
这位戍安侯府的大公子虽是今年才入仕,名声却大的很,人家虽不认识他,但陆云谦却是远远见过祁钰几面的。
也正因为知道祁钰的身份,陆云谦才更加惊讶,看着宋窈的眼神也更为严肃。
“窈窈,你告诉我,你同他,真的只是主仆关系么?”
第33章
陆云谦虽是问,但心里早在见到祁钰的那一刻,就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宋窈一家是逃难过来的,怎么可能住得起这样的别苑,还有仆妇下人伺候着,今日那个老妈妈一口一个姑娘叫着,对宋窈恭敬的很,哪里像是下人。
但陆云谦从心里便不相信宋窈会是那等为了荣华富贵委身那些权贵公子甘做外室小情儿的人,所以一定要来亲口问一问。
宋窈闭了闭眼,心知陆云谦是个聪明人,可不像小萱那样好骗,问出口的同时,怕是早已经看出了端倪。
宋窈向来不会撒谎,面对对自己好的人,她也说不出欺骗的话。
良久的沉默似乎已经告诉了陆云谦答案,陆云谦闭了闭眼,压抑着自己的痛心和怒意。
这份惊痛不仅仅是因为宋窈是自己的名义上的未婚妻,除去那个婚约不说,宋窈还是他真心疼爱的表妹。自己曾那样温柔漂亮,天真善良的妹妹,再见时,却成了以色侍人,见不得光的外室婢妾,叫他如何能不痛心,而这份痛心里,同样还有深深地自责。
没想到他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陆云谦看着宋窈,强压着心里的翻江倒海,即使宋窈没有否认,还是不愿意直接下定论,缓缓道:“窈
窈,你不是自愿的,是他逼迫你的?或者你是有苦衷的,是不是?”
没有宋窈以为的指责,呵斥亦或是对其自甘堕落的失望。即使过了这么多年,陆云谦还是那个一直护着她,什么都向着她,从未对她说过重话的云谦哥哥。
宋窈再也装不住面上的冷漠,眼睫颤了颤,眼泪珠串儿一般落下来。
“云谦哥哥,当时爹爹被别人打伤,那些人甚至还想将我和小萱卖掉,公子便是在那时候救了我们,可是爹爹伤重需要医治,我……我也是没办法,才……”
说着说着,宋窈泣不成声,无论当初是为了什么,到底也是她自己的选择,不过也是将她的伤口再撕开一遍罢了。
“好了,”陆云谦心疼地上前抱住宋窈,“好了,不愿意说就不说了,都过去了,是我多问了……”
宋窈摇摇头,往身后退了退,她还是不太习惯与人这样亲近的接触,陆云谦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了,毕竟都已经不是小孩子,遂从容地放开人,沉吟一瞬,定定地看向宋窈,“既如此,如今我已经找到你们了,断不会再让你们再留在这儿这儿受苦,我此番过来,便是要来接你们一起回家的,窈窈,你们这便准备准备,跟我一起走吧。”
宋窈眸光一亮,曾几何时,她做梦都想着若当时陆家没有搬走该多好,而现在,她盼了许久的人就站在她面前,说要带她脱离苦海,接她回家。
宋窈几乎立刻便想点头答应,可在话出口的前一秒,宋窈却又猛然顿住了。
见宋窈犹豫,陆云谦不解,“怎么了?难道你不舍得这里的生活,或是还舍不得那位祁大公子吗?”
“当然不是!”宋窈脱口而出,想到祁钰,宋窈抿了抿唇,“公子即将娶亲,我也无意做什么荣华富贵的梦,早做好了离开的准备,也已经禀明了公子,可是公子却始终不肯放我离开。”
陆云谦皱起了眉。
“为何不答应,堂堂戍安侯府的公子,难道还要强人所难,逼人就范不成?”
宋窈摇摇头。
不过陆云谦很快便冷静了下来,“规矩是起的,人是活的,他说归他说,你又没卖给他家,难道他不许,你便真要乖乖服侍他到老死不成?窈窈别怕,实在不行咱们就找机会儿逃了,天南海北的,我就不信他还能真追着你不放。”
“云谦哥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宋窈道:“只是这件事,我有我自己的打算,我也不能连累你。”
宋窈是准备逃跑,可她深知祁钰的脾气,若走到那一步,便是彻底撕破了脸,她虽不知祁钰究竟为何不放她走,却也深知自己的地位。一旦逃跑失败,祁钰就是为了自己的面子,也不会放过她。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宋窈也不想这样做。
再者这本就是她自己的事情,一应后果她都做好了自己承担的准备,她不会因为想早日脱离,便将陆云谦拉下水,若是为了自己让对她好的人受了拖累,宋窈会比自己死了还要难受。
陆云谦似是猜到了宋窈在想什么,陆云谦上前一步,冷冷道:“别傻了窈窈,如今你还看不明白么,那位祁大公子可是戍安侯府的大公子,你对人家来说,不过是一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罢了。喜欢的时候可以对你千好万好,不喜欢了一只手就可以碾死。你从小在乡野中长大,哪里知道这些权贵之家内里的险恶?你以为你委身于他,便可只顾他的喜恶,却不知他的一举一动多少人盯着?就比如今日,你可想过今日你为何会被杀手追杀?”
宋窈张了张口,没说话,她当然能隐约猜到。
陆云谦继续道:“你不过一个没身份没背景的小姑娘,谁会大费周章杀你?因为谁不言而喻,而不管是他的仇家还是他的对手,有一点都毋庸置疑,那便是你的存在已经被人盯上了。如今在他身边留得越久,危险便越大,今日是侥幸遇上了我,那下次呢?舅舅已经遭了大难,难道你想小萱也成为下一个么?”
商场的水不比官场浅,对于与不少权贵都打过交道的陆云谦来说,这些他看的比宋窈清楚。也正应如此,陆云谦更要尽快带她离开。
明白宋窈的担忧,陆云谦郑重道:“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怕连累我,难道就要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之后,再眼睁睁看着你死在这儿不成?只要你一句话,只要你答应和我走,那么其他的你便不用管。我陆云谦也不是鲁莽之人,我会回去想个万全之策。”
“窈窈,别怕,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天意让我找到你们,便是让我带你们脱离这泥潭的,我阿娘也很想你们,也盼着能与你们早日相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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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窈这一去,便去了半个多时辰,时间越久,等在屋外的陈川眉头便皱的越紧。这院子本来就这么大,来回一趟哪里要的了这么久。
正当陈川觉得不对劲准备要去找时,宋窈的身影总算出现在了前庭。
宋窈手里抱着好几件宋萱的冬裳,走路时左腿似乎有些使不上力,看到陈川走过来,宋窈歉意一笑,“路上不小心崴了脚,耽搁了些时间。”
陈川微松了口气,招手唤来两个小丫头接过了宋窈手里的东西,将人扶回了屋子。
尽管宋窈已经拒绝了陈川送吃食过来的意思,陈川还是吩咐人去准备了。毕竟公子临走时吩咐过他要照顾好宋姑娘,要是饿出个好歹来,他也没法交差。
好在宋窈究竟是个软和性子,陈川将东西送了进来,又劝了几句,纵然宋窈没胃口,想到宋萱同样到现在也没吃东西,便也还是招呼了宋萱过来,二人多少吃了一点。
宋萱哭的同样不比宋窈少,到现在眼眶都还是肿的,宋萱年纪还小,对于亲人的死亡只有最直白的恐惧,不明白明明白天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她更不懂好端端的,为什么会突然有人要杀她们,她问宋窈,可宋窈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过许是经历了这么多的缘故,比起阿娘当时离世时的反应,宋萱这次冷静了不少,哭过之后甚至反过来安慰起了宋窈,末了凑到宋窈耳边,将牢牢记了一路的陆云谦的话,告诉了宋窈。
见宋窈回来,一直乖乖守着宋父的宋萱才敢放松片刻,见有外人在场也没有贸然问,只是沉默地吃了宋窈夹给她的菜。
等陈川收拾了东西出了门,宋萱才敢凑到宋窈身边小声问:“阿姐,云谦哥哥同你说什么了?”
提到陆云谦,宋萱的眼中也同样隐隐有光亮,没人知道,当陆云谦告诉她自己的身份时,她有多高兴。
“没什么,”宋窈摸摸宋萱的头,“小萱放心,无论发生什么,阿姐都会好好保护你的。”
这一夜,宋窈和宋萱两个人都没敢睡,可遗憾的是,无论她们如何在心底祈祷能有奇迹发生,宋父的病情终究是已经无力回天。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发了一夜高烧的宋父短暂地醒了一会儿,似是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宋父竟然短暂的恢复了清明,拉住宋窈的手,断断续续地说等他死后,不要将他埋在京城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要将他火化,有朝一日将骨灰带回故土安葬。
姐妹俩早已泣不成声,跪在床边哽咽着答应后不久,被病痛折磨了这么久的宋父,终还是怀着对两个女儿的担心和不舍,离开了人世。
第34章
宋父离世后,宋窈和宋萱依着宋父的遗言将其火化,毕竟是在祁钰的地界,又没有要来吊唁的人,连丧事都没办,唯有宋窈和宋萱都换上了一身缟素。
秦嬷嬷对此不甚赞同,但人家毕竟刚没了亲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委婉地提醒宋窈她如今还是祁钰的人,素服私下里穿穿得了,若是祁钰过来了,可别给大公子找晦气。
宋窈笑笑,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陈川直到宋父的事情办完了才回了祁府复命,他走的同时,院里又新多了不少护卫,尽管这些人都是穿着家丁的衣裳,也无端让院里的气氛冷肃了许多。
那之后陆云谦又来找过几次宋窈,但因为怕被发现引起注意,只能隔着墙匆匆嘱咐了几句让宋窈保护好自己,放宽心。
宋窈连出门都受到了限制,看着不像是保护,倒像是软禁。
祁钰再次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以后。
时已渐渐入冬,太阳的温度也越发凉薄起来,宋窈怕冷,午后时光洒满阳光的窗下,便成了宋窈最常待的地方。
刚用过饭,又沐浴在暖洋洋的阳光下,人不知不觉便容易犯懒。
因此祁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敞开的窗内,宋窈侧趴在窗下长榻上洒满阳光的炕桌上,安静睡着的模样,手边还散落着没有绣完的花样子。
祁钰止住了秦嬷嬷上前要将宋窈叫醒的动作,放慢了步子走过去。
比起上一次,宋窈的侧脸明显比以往清瘦了许多,笼罩在自窗外洒下的阳光中,略显苍白的脸也踱上了一层暖色,纤长的眼睫在眼睑洒下一片细密的阴影。许是这一觉睡得不甚安稳,眼睫间或轻微颤动,宛若一只偶然停驻颤颤欲飞的幼蝶儿。
祁钰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的时候,某次他过来,看到的也是这样一副情景。
那是他入仕后,第一次被人使绊子,吃了个小闷亏,彼时又恰逢他母亲的忌日而他的那位好父亲,那阵子忙着的,却是高高兴兴地张罗着钱氏的生日。
祁钰懒得看他们那副样子,所以钱氏生日的前一天,便没再回府。原想着去城外别苑上住几天,亦或是去魏府或者齐府打发几天时间。可走在路上时,祁钰脑中忽地一闪,猛然想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个地方。
那是自那混乱的一夜之后,祁钰第一次过来宋窈这里,若不是当时的灵光一闪,祁钰怕是都快忘了自己外头还有一个小外室。
祁钰过来时的心情算不上好,又是忽然前来,院里的那些人也不知跑哪儿躲懒去了,他走进来,竟无一人上来见礼。
正当祁钰冷着脸意欲发怒时,一抬眼,便看到了宋窈趴在窗台上睡觉的一幕。
彼时的宋窈虽然瘦,但脸上却还是有些肉的,侧睡的姿势使得宋窈脸上的肉都挤到了颊边。
对于祁钰的来访还一无所知的宋窈,也不知是梦到了什么好事,于睡梦中弯起了唇角,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的细碎阳光从宋窈的脸上一掠而过,和着原本就静谧的午后背景,蓦地让祁钰的目光停驻了一瞬。
宋窈的美梦终究没有被打扰,而后果,则是宋窈迷迷蒙蒙醒来,便赫然发现屋里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人,让宋窈还没彻底清醒便先被吓了一跳。
与此同时秦嬷嬷等人也终于反应过来祁钰的到来,一番兵荒马乱自不必说,宋窈奉茶时的手都还是抖的。
祁钰接过茶,抬眸看着战战兢兢不敢抬头的宋窈,第一次认真打量了这个他随手救回来的小外室。
当晚,祁钰便顺其自然地歇在了宋窈这里,这也算得上祁钰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在宋窈这里过夜。
说实话,若论起容貌,祁钰也不得不承认,宋窈的样貌的确出色,但若论起伺候人来,无论是端茶倒水,还是芙蓉帐暖,宋窈都实在可以算得上笨拙。
祁钰从小在京中这繁华之地长大,什么样的美人没有见过,就算是祁府里头年纪正好的小丫头,单拉出来一个也没有不标致的。特别是有意让其服侍主子的,更是受过调教,个个知情识趣,识文善艺,即使只有七分颜色,也能让人觉出十分来。至于宋窈,就连沏茶,也都是后学的,莫说其他。
可不知从何时开始,宋窈的这份笨拙,在祁钰眼里便渐渐变了味道,尤其是宋窈眼角含泪的模样,落在祁钰眼里,莫名多出一股天生的媚态。有时候他甚至都怀疑这是不是才是宋窈原本的模样,看似懵懂天真,实则宛如画中美狐,不知不觉间便能蚕食人心。
莫名荒唐的想法让祁钰有些好笑的勾了勾唇,看着眼前睡着的宋窈,恍惚中抬起手轻抚了一下宋窈的侧脸。
然而手指刚碰上去,宋窈便睁开了眼睛。
看到祁钰,宋窈先是一惊,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忙站起了身,垂眸行了一礼。
与上一次完全不同的反应将重合的一幕重又分离开来,祁钰的手顿了顿,随即收回,唇角的弧度也收了回去。
走进屋内,祁钰也看到了宋窈身上的一片素白,陈川回去复命时已经将宋父的事回禀了祁钰,因而祁钰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接过宋窈奉上的茶,淡淡道:“近日事忙,没能过来看你,身子可好些了?”
原也是不知该说什么,随口问的一句话,自从那日他否了宋窈意欲离开的打算后,宋窈对他便一直都是抗拒的状态。祁钰虽不悦,但宋窈如今失了亲人,他也只好耐着性子,将那些不悦都压了下去。
原本这话他也没指望着宋窈能说什么,却不想话音刚落,宋窈便点了点头,温温柔柔道:“好多了,多谢公子挂心。”
祁钰喝茶的动作微微顿了顿,抬眼看向站在自己身前的人。宋窈微垂着眸子,察觉到祁钰的视线,便也抬眼望了过去,虽然很快移开,但祁钰也能看出来,宋窈的眸子里已经没了先前的恐惧和抗拒。
祁钰眸光微动,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定定地看了宋窈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祁钰的面上露出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淡淡愉悦。
祁钰站起身,走向宋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往日的淡漠无二,“你……想清楚了?”
过了这么些天,宋窈这是想明白了?肯乖乖留在她身边了?
宋窈低下头,没有说话。
但这沉默看在祁钰眼里,便等同于默认无疑。
虽然即使宋窈不答应,祁钰也没准备放她走,但祁钰也不想弄得自己跟强抢民女似的,若是宋窈能早些想通,那自是再好不过。
以为宋窈低着头是不好意思,祁钰想了想,伸手握住了宋窈的手,将人揽入怀中。
宋窈身子一颤,挣扎着想要逃开,“公子,奴婢还在孝中……”
“我知道,今日我不会留下来。”祁钰道,
上次的事过后,祁老夫人几乎已经是明示他早些打发了宋窈,在老太太消气之前,祁钰不会再在这里过夜。今日过来,还是处理事务之余路过,因为实在放心不下,才拐过来看看。
没想到这一来,倒是有了意外之喜。
察觉到怀中人不再挣扎,祁钰满意地环住了怀中人纤瘦的身子,“近日事多,今日我走后,怕是又要有很长一段日子过不来,你好好养好身子,等我得了空再来看你。”
顿了顿,祁钰又郑重道:“你放心,之前我说过的话,样样算数。等忙过了这阵子,过了年,闲下来,我便找个机会说服祖母,将你带进祁府。你不用多想,我院里并无什么多余的妾侍,至于纪姑娘,她虽有些大小姐脾气,但想来也不是个不能容人的,你也不用害怕,总归有我会护着你。”
这还是祁钰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女子说出这样近似于承诺的话,以至于说出口时,他自己都有些不太自在。
也无怪乎祁钰觉得有些过了,此事若是放在别人身上,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能得到侯府公子的青睐,甚至承诺要将她带入侯府,享受荣华富贵,试问哪个女子能忍得住这样求都求不来的诱惑,怕是早就奔回家给祖坟烧高香了。
但是如今祁钰正因为宋窈的服软而欣喜,想着若能多给宋窈多一些安全感,那说了也无妨。
然而
听了这话的宋窈表情却依旧是淡淡,只在祁钰看向她时,浅浅地笑了一下。
祁钰的确有事,没坐多久便要准备离开。
宋窈将祁钰送到门口,看了看守在院门两旁的下人,终于鼓起勇气,道:“公子,如今你有事在身,奴婢终日无聊,过几日便是立冬了,奴婢想趁着初雪未下,带小萱出去逛逛,也添置些东西,可是……”
随着宋窈的目光看向守在院子里的人,祁钰明白了说的是什么,道:“上次之事还未曾查出幕后之人,如今还是少出门为好,若需要什么,便让下人去置办吧。”
想到上次的事,祁钰的表情依然不太好看。那些人无论来头或是手段,都极为利落,直到今天都还没查出什么头绪,张大夫也还下落不明。不过唯一能确定的是,的确不是钱家所为,所以范围更难缩小。
祁钰增派人手来宋窈这边,同样也是存着守株待兔的心思,万一那些人一击不成,再次下手,可半个月过去了,依然风平浪静。当然,也有可能是幕后之人见计划未成,便已经及时收手。不过祁钰不敢赌。所以为了保险起见,宋窈还是乖乖待着才好。
但是,看着宋窈闻言露出的失望表情,祁钰默了默,到底还是又改了口,“若是真想出去走走,那便去吧,只是不要去人少的地方,再多带些人跟着,也不要出去太久。”
一听这话,宋窈的眸光顿时亮了,忙不迭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祁钰:夫人终于答应和我在一起了,好开心!
宋窈:再忍忍,先服软,好找机会开溜!
目测下一章
第35章
傍晚,藏珍阁外,宋窈叫停马车,理了理裘衣上的毛领,弯腰走下了马车。
抬头看了眼天色,宋窈对着身后护送的人道:“我进去拿些东西,你们就在外头等我吧。”
“这……”为首的一人看了眼藏珍阁的大门,有些为难,毕竟主子吩咐过,若是宋窈要出门,必得寸步不离守着。
“放心吧,要不了多久。”宋窈也不恼,温温和和道:“我与宋老板是故人,这样声势浩大的,未免扰了他做生意,再者这长街上人来人往的,想必也不会有什么歹人。”
这些护卫向来是听惯了命令的,这和软的语气反倒让那人不好再说什么了,想着近来的确风平浪静的,便答应了。
宋窈点头道了谢,便转身走了进去。
藏珍阁内,宋掌柜正站在长柜后与客人闲聊,而背对着宋窈站在柜外与宋掌柜说话的,赫然便是陆云谦。
陆云谦本就是做生意的,最擅长与人打交道,往日来京中时,也曾与宋掌柜有过浅交,知道宋掌柜曾帮助过宋窈之后,便将见面的地点定在了这儿。这会儿他不过早到了片刻,便已经与宋掌柜相谈甚欢。
宋掌柜率先注意到了宋窈的到来,正欲向陆云谦道一句失陪,不成想陆云谦在看到宋窈后,倒是先转过身,朝着宋窈走了过去。
“窈窈。”
宋掌柜看看二人,“怎么,陆公子也与宋姑娘认识?”
陆云谦笑笑,看向宋掌柜,“不知宋老板可否行个方便,借个地方让我和窈窈单独说几句话?”
宋掌柜狐疑地看向陆云谦,他就说这陆公子今日怎么忽然过来照顾他的生意,还与他聊的这么投机,感情是借他的地方等着人呢。
宋掌柜看向宋窈,见宋窈也不好意思地说了句“”劳烦”,才一脸了然地笑着将二人让进了身后的隔间。
陆云谦从知道宋窈的住处以后,便一直关注着宋窈那边的动态,也知道宋窈出来一趟不易,于是也不拖沓,确认周围安全之后,便开门见山道:“窈窈,我已经大致打听过了,再过六日,便是十月初,在城外的金山寺照例会举办祈福庙会,到时你也想法子去一趟,下山的路上我已经安排好了,到时我的人会伪装成杀手,制造一场意外,到时我的人会趁乱将你们带走,而他们看到的,则是你与小萱不慎连人带车坠崖身亡。”
陆云谦思虑再三,若想让宋窈断的彻底,走的干净,最好的法子,莫过于“死亡”。
说到底这法子,陆云谦还得感谢上次宋窈遇刺之事给他提的醒。总归已经有了前科,倒不如如法炮制,既不会显得突兀,令祁钰起疑,还可以顺便将责任都推给那幕后之人。且彼时宋窈已“死”,任凭这些人再闹翻了天去,也都与宋窈再无瓜葛了。
陆云谦虽然从小被陆父陆母以礼义廉耻,真诚谦和等道理教养长大,待人处事也一向是谦和有礼,温文尔雅的面貌,但到底在商场经营多年,年纪轻轻便撑起了陆家偌大的家业,不可能只靠着一副温和的相貌。这些不太光彩的手段,他不是不会用,只是不屑于用而已。
“坠崖身亡……”宋窈喃喃,似是没想到陆云谦的法子会是这样简单粗暴的假死脱身。虽说她也知道这是最一劳永逸的法子,但真说出来,宋窈还是觉得有些天方夜谭。
“你放心,这已经是最稳妥的方式,”陆云谦:“且不说马车坠崖就算尸骨无存也正常,以防万一到时候我也会去乱葬岗找两具身形相似的尸.体备好,只是需要你到时给我两件你的衣裳和能证明身份的信物,想来不会出差错,只要过了这一关,你便彻底自由了。”
听到彻底自由四个字,宋窈眸光微动,攥紧手里的帕子轻咬了咬牙,终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思点了头。
“至于外出的借口……”
“这个你不必担心……”宋窈垂眸,“我便说是去替我爹爹做一场法事,诵经祈福,这样即使他们要拦也拦不住我的。”
陆云谦点头,他要说的也正是这个,毕竟即使宋窈要走,也绝不可能将宋父的骨灰留下,只有这样,才能顺理成章将宋父的骨灰一起带上。这也是陆云谦选择金山寺这条路的原因。
想到已逝的宋父,陆云谦的面上也难掩哀痛,他还记得宋父是一个很好的舅舅,也是一位对小辈很好的长辈,母亲还在家里盼着她这位唯一在世的兄长回去团聚,却不知她们早已经天人永隔。
每当想起这个,陆云谦还是止不住会觉得自责,所以他才会如此着急将宋窈和宋萱带走,生怕再晚几天,便又会出现什么不可控制的意外。
“好了。”陆云谦轻叹口气,拍拍宋窈的肩膀,“别担心,有云谦哥哥在,这几日你便好好休息,该做什么做什么,与往日一样即可。只是有一条,务必保护好自己,若有什么变动,云谦哥哥自会想法子着人告诉你的。”
宋窈点点头,感激地看着陆云谦,“云谦哥哥,谢谢你为了我做了这么多,窈窈无以为报……”
“说什么呢?”陆云谦如儿时一般摸了摸宋窈的头,“我们本就是一家人,因为我和父亲母亲这些年的疏忽,已经让你们吃了这么多苦,如今再怎么弥补,也不过只能将对你们的亏欠弥补几分罢了。”
宋窈摇摇头,“云谦哥哥,你从来都没有亏欠我们,若是没有你,只怕我早已身死,我真的很感激,感激上天,让
我还能见到以为再也无缘得见的亲人。”
陆云谦失笑,“傻姑娘。”忽地,陆云谦想起了什么,唇角的笑容淡了些,“窈窈,这段日子,那位祁公子,可曾去过你那里?”
提到这个,宋窈微愣,随即偏过头声音低低,“只来过一次,坐坐就走了,他……近日忙的很。”
听到这话,陆云谦冷沉的眸子才缓和了些,没再多问,只轻声道:“好了,快回去吧,省的外头的人等久了生疑。”
宋窈轻眨了下眼,眸子逐渐有些湿润。自从陆云谦知道了她与祁钰的关系以后,她们便默契的再未提过她们之间的那个婚约,对此,宋窈是感激的。毕竟当初在决定答应伺候祁钰的时候,宋窈便已经决定断了再寻亲的念头,再说以陆家的家境,比她好的比比皆是,解了这婚约,或许对于陆云谦才更好。
但尽管如此,宋窈也感激陆云谦的不提起,毕竟这对她来说,何尝不是同样避免了她的难堪。
点点头,宋窈感激地朝陆云谦行了一礼,才转过身朝隔间外走,手刚碰到门时,陆云谦的声音,便又在身后轻轻响起。
“今日白天,戍安侯府祁老夫人已经亲自登门平夷侯纪府,为祁大公子向纪家嫡二小姐提亲了。他们两家本就门当户对,两位老夫人又早有交情,提亲不过是走个过场,等在过几日下了聘,这事便算是彻底定了。”
犹豫再三,陆云谦到底还是说了,至于原因,倒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还是想告诉宋窈,他和祁钰,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闻言,宋窈开门的手轻轻一顿,须臾,才慢慢转过身来,平静一笑。
“云谦哥哥放心,此事我早已知晓,我委身与他,不过是为了爹爹和小萱有一个安身之所,除此之外,从未有过其他想法。”
尽管陆云谦知道宋窈不是那等贪图富贵之人,否则也不会这样毅然决然的跟他走,但听到宋窈亲口说出来,陆云谦还是松了口气。
他倒也不是觉得人向往富贵荣华的生活有什么不好,只是他知道宋窈性子纯善,惹上祁钰那样的人,便如白兔遇上了豺狼。更别说那些侯府世家的后院,那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宋窈这样的,若真落了进去,只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至于祁钰这样的贵公子,有哪个不是喜新厌旧,妻妾成群的?
陆家的家世,虽然与祁钰不能比,但是保宋窈平安富足的过一辈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些偏了,陆云谦摇头失笑。其实对于那个婚约,他也不是完全不在意,毕竟在心里记了这么多年。
可到底世事难料,现下的情况,已经不适合再谈起,且看以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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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天的时间转瞬而过,这几天祁钰没再过来,至于明日宋窈要外出的事情,已经有人提前请示了祁钰,如宋窈所料,听说是为了宋父做法事,祁钰便没拦着,只是吩咐多带些人跟着。
临行的前一天晚上,宋窈早早的便将东西收拾好了。未免大张旗鼓的惹人怀疑,宋窈带的东西东西不多,除了宋父的骨灰,便只有一些金银细软,首饰也只带了她平常惯用的那几个,至于祁钰以前赏的那些贵重的东西,她也一个都没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