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宋父已逝,宋窈怕宋萱晚上一个人睡在小院子里害怕,便将宋萱带到了前院。
宋萱还小藏不住事儿,所以宋窈还并未告诉她明天的事儿,只说是要带她出去散散心。
这会儿宋萱已经睡的熟了,而宋窈许是还在为了第二日的担心,再加上右眼皮又跳的厉害,翻来覆去的怎么都睡不着。
最后,宋窈到底还是无奈地坐起了身,想了想拿出了绣篮里还没有打完的络子,也没敢掌灯扰了宋萱睡觉,就这样半躺靠在床头,就着烛光一边打络子一边打发时间。
忽地,宋窈似乎听到了门外传来几声细微的轻响,但正当宋窈准备起身去看时,那声音又很快没了,只剩下了烛火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想着或许是夜猫什么的路过,宋窈也没太在意,又打了一会儿,感觉到有了些困意,而就在她准备放下络子睡觉时,宋窈轻皱了皱眉,鼻尖似乎闻到一股微微的焦糊味。
宋窈心头一跳,莫名觉得不对,遂立马起身想出去看看,但是当她开门时,却发现门不知何时已经被人从外面锁住——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
第36章
宋窈使劲儿拉了拉门,却依然无法撼动分毫,至此,宋窈终于觉出了不对劲。与此同时,宋窈闻到的焦糊味道也越来越浓,阵阵黑烟带着热气顺着门底的缝隙飘进来,呛得宋窈不住咳嗽。
宋窈再迟钝也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顿时白着脸大力拍门。
“救命……咳咳……来……来人啊……快来人……”
院外倒坐房里的秦嬷嬷睡的正香,美梦却冷不防被这拍门声打断,秦嬷嬷皱着脸拿被子捂住头,都没能隔绝,顿时一脸没好气的掀被下床开门。
“大半夜的谁在那喊魂……”
话还没说完,秦嬷嬷便看到了不远处宋窈的屋子外已经烧到了窗沿的火光,剩下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来……来人啊,走水啦,快来人哪……”
“快来人哪……”
周围的屋子里陆续有人出来,看到眼前的场景一时都下白了脸,反应过来后赶紧拿盆的拿盆,找桶的找桶,乱作一团。
院子一角,负责护卫宋窈的领头人王厉终于被周围乱哄哄的声音吵醒,一边揉着头疼欲裂的额角一边从地上坐起来,原本还有些昏沉的目光,在扫过一旁扔了一地的酒瓶酒杯,以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后猛然惊醒,倏地抬眼看向不远处已经飘起的滚滚浓烟,瞬间脸色煞白。
眼神再次落到地上未干的酒液,回想起今夜突然拿酒孝敬他的下人,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是被人算计了。
“快!快醒醒!”
王厉一脚一个将旁边还睡着的人踢醒,
“醒醒,我们中计了,快随我去救人,不想要命了?”
醒过来的人一个个的原本脑子还懵着,听到这句话后也纷纷注意到了不远处的浓烟,反应也不比王厉好多少,白着脸几乎是跳起来便往失火处跑。
还有几个人实在是醉的不清醒,王厉也不敢再浪费时间,果断放弃跟了上去,可刚跑两步便觉得胸口一凉,一柄利剑自他身后当胸穿过……
另一边,屋内的浓烟越来越大,宋窈的声音也越来越哑。但好在她之前不知在什么书上看过一些应对的法子,慌乱之中宋窈只能拼命让自己冷静,在屋里找了两块帕子淋上些茶水,捂住口鼻跑到床边将还在睡梦中的宋萱喊醒。
“阿姐,怎么了?”
宋萱显然还没意识到当前的状况,宋窈无瑕解释,赶紧讲手中的另一块帕子捂上了宋萱的嘴。
刚做完这些,宋窈就听到身后传来“嘭”地一声,一名穿着家丁的衣服蒙着面的人自窗外破窗而入,手中的长剑寒光一闪,刚一落地便直接朝着宋窈砍过来!
似曾相识的场景让宋萱立时吓得大叫,而宋窈许是经历过一次的原因,这次她没有再如上次一般任人宰割,而是下意识一把抓起旁边的矮凳朝着那人扔了过去。
矮凳准确地砸到了那人身上,那人顿时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似是没想到宋窈看着柔柔弱弱手无缚鸡之力的,竟然还能反抗,顿了一下才再次冲上来。然而这次没过几步,便被紧跟着他从窗口翻进来的人一剑要了性命。
看到来人,宋窈顿时惊喜地睁大了眼,“云谦哥哥?”
来人正是陆云谦。
陆云谦结果了那人之后便一脚将人踢到一边,随后赶紧回身扶起宋窈,上下看了看人,“窈窈,你没事吧?”
宋窈摇摇头,还是觉得惊讶,“云谦哥哥,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说来话长,”陆云谦道:“总之此地不宜久留,外头的人交给我,我的人已经在院子后门等
着了,你带上小萱现在立刻就走。”
“走?”宋窈不确定道:“现在?”
陆云谦点头,看向地上歹人的尸体,“今日纵火之人大概与上次意欲杀你的人有可能是同一个,不过不管是不是,总归我们明日的计划也是要借他们的由头,现在虽然提前来了,但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也亏了陆云谦到底放心不下宋窈,临时决定过来先探探这院里的护卫,才叫他正好撞上了这一遭。原本陆云谦的第一反应是要着人救火,但只一瞬,他便改变了主意。
今晚这事虽然事出突然,但说不定还是帮了他的忙,总归一切他都已经准备妥当,倒不如直接将计就计。
“事不宜迟,你和小萱赶紧从窗户离开,我很快就来。”
来不及多解释,陆云谦拿起桌上宋窈提前收拾好的包袱塞到宋窈怀里,将宋窈和宋萱推到窗边。这是正对着后院的窗户,外头同样有陆云谦的人接应。
将姐妹俩挨个送出去后,陆云谦的侍从鸣山等人紧跟着从窗外爬了进来,同时运进来的,还有一大一小两个麻袋。
陆云谦环顾了一下屋子,快步走到衣柜旁,从里头拿出了几件宋窈的衣裳出来,吩咐下人给那具与宋窈身形相仿的尸.体换上了,陆云谦自己则是走到了宋窈的梳妆台边随意一扫,拿起了宋窈放在正中,一看便价值不菲且不易烧坏的绿松石手串,带到了那“人”的身上。
“公子,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咱们快走吧。”鸣山催道,外头的火早已经蔓延到了屋内,再不走恐怕就来不及了。
陆云谦颔首,最后扯下一旁的幔帐,在蜡烛上点燃,盖在了地上“宋窈”的脸上……
滚滚浓烟和惊喊呼救声打破了夜的寂静,越来越多的人听到声音从家里出来帮忙救火。
但冬日的天气本就干燥,秦嬷嬷她们发现走水时火势本就已经不小,丫头婆子们临时从井里打来的水不过杯水车薪,即使有人帮忙,也根本阻止不了火势的蔓延,也没有人真敢冒着生命危险进去救人。很快宋窈的屋子便彻底陷入了一片火海。
一片混乱间,所有人都聚集在前院,却并没有人注意到远离人群的另一侧,一队马车正悄无声息地从后院门外离开,很快融入了夜色。
宋窈抱着宋萱坐在马车上,透过车窗看着不远处渐行渐远的火光,眼中微光闪动。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太始料不及,直到现在,宋窈才终于有了一丝丝离开的不真实感。
她真的自由了,从今以后,她再也不是谁的见不得光的外室,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的生活了。过去的一切,也再同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原以为离开了那像牢笼一样禁锢她的院子,她一定会非常高兴,可真到了这一刻,宋窈却莫名觉得鼻尖泛酸。
轻轻抬手,抚上发间别的蝴蝶簪子,这是在她的生辰那日,祁钰送给她的,按照她随口说的,儿时曾羡慕过别人的簪子样式做的。
祁钰送给他的贵重东西,宋窈原本便一个都没准备带,也没准备给自己留下任何念想,唯有这只簪子,宋窈却鬼使神差地将其留下了。或许是因为那个生日,那场烟花,是她自住进那个院子以后,为数不多的真正开心的时刻吧。
“公子……”宋窈忍不住低低呢喃了一句,即使到了现在,宋窈对于祁钰,也始终都是感激的,感激当初他救了自己,尽管后来,她的痛苦也全都来自于他。
不过现在,一切都到此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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戍安侯府,东院。
夜渐深,书房里依然亮着灯,陈川瞥了眼老太太两个时辰前着人送来的,此时早已经冷透却依然一口没动的参汤,再看看今日一整日都冷着脸,没有一点要去休息的意思的自家主子,劝说的话,终究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祁钰这几日心情一直不愉,明眼人都看的时候出来,至于原因,陈川自然也知道,莫说公子,就连陈川知道了这事,一时也不大敢相信。
前几日,祁钰一直派人搜寻不得的张大夫突然自己现了身,跑过来向祁钰求救,说是有人要杀他灭口。而原因则是与上次宋窈遇刺一事有关。
陈川对此倒并不意外,毕竟张大夫在宋窈遇刺之后就失踪本就可疑,他们也早就认定了张大夫与此事必定相关。但让他惊讶的却是张大夫所说的要杀他灭口的人,竟不是陈川以为的钱家人,而是祁老夫人内定的唯一孙媳妇儿,祁府未来的大少夫人甚至是未来的世子夫人纪二小姐纪淑怡。
且不说纪二小姐到底是什么时候何处得知的宋窈的存在,就说这样一个侯府出身,平日里皆是一副知书达礼,待人接物皆挑不出错的大家闺秀的侯府嫡女,怎么看也不像是背地里心狠手辣,随随便便对别人下杀手的人。
可若说张大夫说谎,穷途末路了也实在没有必要。
上次宋窈遇刺之后,祁钰虽然嘴上不说,但陈川知道自家主子的性子,是势必不会善罢甘休的。毕竟这么长时间以来,自家主子对于宋姑娘的宠爱和用心程度,他也多少看在眼里,也是知道主子是有将宋姑娘接进府的打算的。
这事若是别人干的,那不用说,自家主子定然不会放过他,但若是纪二小姐,那可真就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了。
毕竟以纪二小姐的身份,还有这婚约,若是祁钰真的为了这事开罪到了纪二小姐身上,只怕第一个不同意的就是祁老夫人。
祁钰可向来不是个忍气吞声之人,但是在这事上,却似乎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一条路。
知道自家主子心里憋屈,陈川也无他法,能做的也只有陪着了。
但陪归陪,眼看着时间将近子时了,祁钰还没有停下的意思,恐熬夜多了伤身,陈川还是决定再劝一劝。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一声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眼看祁钰皱了皱眉,陈川立马转身走过去打开门,正要呵斥来人不懂规矩,却在看清门外人浑身是血的模样后顿时停住。
“怎么回事?”
来人赫然是负责保护宋窈的护卫之一,此时已经伤痕累累,见到陈川也顾不得礼仪,急道:“有人……趁夜放火偷袭,属下拼死……才逃出来报信,宋姑娘身陷火海,还没有出来,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跑了,小祁也终于要开始在疯批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
抱歉来晚了一点,但还好写完了
第37章
深夜,疾驰的马蹄声自长街上一掠而过,溅起阵阵尘土,祁钰连马车都没有来得及备,得了消息便立马骑上马直奔城西别苑。
远处渐渐清晰的火光刺痛了祁钰的眼睛,祁钰的大脑一片空白,一股强烈的心慌感萦绕在祁钰心头,不断地催促他快点,再快点,好似只要她慢了一秒,他便再也见不到宋窈。
从小到大,早已习惯了冷心冷情,唯利是图的祁钰,早已习惯了用淡漠的目光看待任何对他来说可有可无的东西,也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是不能失去的。即使宋窈是第一个让他产生占有欲的例外,他也只是将其归为了男人偏爱美人的劣根性。
祁钰虽不热衷于美色,却也不是不近美色,只不过对于这方面颇有洁癖罢了。若遇到合他眼缘的,他也不会委屈自己,否则当初他也不会收了宋窈。
比起祁府内祁老夫人挑给他或是钱氏故作贤良塞进他院子的人,祁钰更喜欢如宋窈这样没有多余牵挂,容貌性子又极乖巧和软的,像一只既漂亮且脾气极好又独独依赖着你的猫儿,祁钰也愿意花时间花心思宠着。
所以在宋窈提出要离开时,他以为
自己的暴怒更多的来自于一直以为属于自己的宠物,忽然有一天发现原来这宠物从未把他当主人,甚至早存了离开的心思,那是祁钰第一次因为事情脱离掌控而失态,但那在他看来,不过是对于宋窈拒绝他的羞恼,亦或是对于养了许久的宠物突然要离开的不习惯。
纵然这份喜爱的却不知不觉便超出了他的预料,但初时的烦躁过后,祁钰便也不觉得有什么了,总归他也不会因为这个影响他的大事,既喜欢,不过是纳个妾的事罢了。
直到宋窈遇刺,听到消息时那种陌生的恐慌感,让他甚至不顾老夫人的寿宴,也下意识直奔宋窈而去,这让祁钰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然而那时的恐慌,却远不及现在的万分之一。
马儿终于嘶鸣一声停在别苑门口,没等挺稳,祁钰已经翻身下马。
小院门口此时已经围了不少人,但是看到祁钰过来时,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朝两边让开。
这些人虽不认识祁钰,却都或多或少曾看到过祁钰进出这里,也都知道这院子里住的是一个样貌跟天仙儿似的姑娘。
这些媳妇婆子们长日无聊,茶余饭后什么都能拿来嚼一嚼,因而也有不少人曾暗地里猜测过这个一看便知身份不俗的公子同这姑娘到底是什么关系,毕竟两人样貌都这样出色,难免不让人往旖旎的方面想。
里头那个姑娘也有人曾在街上碰见过,不仅人长的漂亮,说话也客客气气,温温柔柔的,叫人看着都忍不住亲近,只是可惜了……
邻居大娘们看看跑进去的祁钰,再看看将整栋房子都吞噬的大火,惋惜地摇摇头,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这样大的火,只怕是凶多吉少喽。
院内,秦嬷嬷等人满脸灰地拎着水桶,看着依然没有丝毫减弱的火势已经傻了眼,有胆小的已经急的瘫在地上哭了出来。
祁钰的脸色冷的像是结了冰,唯有眼中隐隐的血丝暴露了他现在真实的情绪,几乎是一把扯过了秦嬷嬷的胳膊,祁钰声音嘶哑:“她呢?”
秦嬷嬷惊了一跳,看到祁钰的脸后顿时吓得腿软,险些跪了下去,秦嬷嬷当然知道祁钰所问的她是谁,吓得声音抖的都快发不出来。
“姑娘……姑娘她……”
秦嬷嬷喉咙卡了壳,眼神却不自觉瞟向早已被火焰吞噬的屋子。
祁钰瞳孔顿时一缩,甩开秦嬷嬷转身往火场走去,身后,秦嬷嬷失了支撑,顿时瘫倒在地。
“公子不可……”
后来一步的陈川见祁钰似是要冲进去救人,立马冲过去拦在了祁钰身前。扑面而来的热浪吹起祁钰的衣袖,熊熊的火光映在祁钰冰冷的眼底和身上,宛若地狱修罗。
“让开……”
“不可!公子三思啊!”不过片刻的功夫,陈川的脸上就已经渗出了汗珠,看着眼前的火势,就算宋姑娘还活着,他也不可能让公子冒险进去。更别说这么大的火,且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就算他也不忍心,也不得不承认事实,若宋姑娘真在里面,那么还活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公子,火势太大,宋姑娘恐怕已经……”
话未说完,祁钰已经径直绕过了陈川继续往火中走,情急之下,陈川再顾不得尊卑规矩,直接上前欲抱住祁钰,可还未碰到祁钰的身就被祁钰一掌挥开。
“快,快拦住公子……”陈川捂住胸口大喝,同时再次爬起来拦了过去。周围犹豫着不敢上前的随从也不再迟疑,一拥而上拦在了祁钰面前。
“公子不可……”
“公子三思啊……”
…
“轰隆——”
一声巨响终止了这场混乱,众人霎时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停下手转身去看。
身后被火焰吞噬许久的屋子终于不堪重负,彻底坍塌成了一片还未燃尽的废墟,落进了祁钰布满血丝的通红的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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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邺京往南一座靠水的小镇内,几辆青帷马车晃晃悠悠地停在了城中一间外观布置颇为雅致的客栈外。
这会儿正是用午饭的时辰,不大的小镇上街上人也不是很多,偶有结伴路过的,经过这几辆马车时,都会不约而同地看上一眼。
倒也不是因为其他,只是这镇子小,邻里邻往的都认识,平日里很少见到外来人。
原不过都是出于好奇地望上一眼,然而等下一秒,马车的车帘掀开,一个纤细的身影自马车里探了出来,看着应当是个身量娇小的姑娘,即使外头罩了件挺厚实的狐裘,也依然可见其身姿窈窕,下车时一阵微风刚好轻轻撩起了那姑娘帷帽上罩的轻纱,露出里头人宛若芙蓉轻出水般的姣好侧脸,周围几人顿时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目光。
直到佳人同车内后下来的另一个小姑娘随另一辆马车上下来的文雅公子一道走进了客栈,再看不见身影,外头的人才都还没回过神。
陆云谦带着宋窈连夜出了京城后,便一直马不停蹄地朝着云州赶路,虽说这计划基本没有破绽,但到底还是谨慎些好。直到已经同京城隔了好几座城,且也未曾见有人追过来,一行人才逐渐慢了下来。
一连赶了好几天的路,大家也都累了,刚好路过了这个小镇,陆云谦便决定进城休整一番,吃饱喝足了再继续上路。
进城前,陆云谦先着人进去打探了一番,随后才定下的这个算是有些口碑的客栈。
这倒不是陆云谦挑,他虽是个大少爷,但以往为了家中生意常年在外奔波,事急的时候为了赶路风餐露宿也是有的,条件好坏都能适应,但如今身边还有一个宋窈,自然就不能如以往一般马虎了。
几人进了客栈,里头虽然不大,布置上却精巧雅致的很,品味倒不输京城的那些酒楼。
这会儿正是冬天,又不逢年过节的,客栈里人不多,空房也够,陆云谦便将店里的上房都定了下来,又要了一个靠窗的雅间,吩咐老板娘将店里的招牌菜式都做一些送过去。
老板娘应声而去,几人便由店小二引着进了雅间。
直到雅间的帘子放下来,宋窈才摘下了帷帽,轻轻呼出一口气。
戴帽子这个提议,还是陆云谦提出的,毕竟宋窈的容貌实在有些扎眼,如今虽然已经离了京城,但也不能保证绝对安全,还是低调点好,也免了许多麻烦。
饭菜不一会儿就都上来了,这里的厨子据说也是这小镇上数一数二的,虽然同京城里那些名厨是没法比,却也是色香味俱全,更别说是对她们这些吃了好几天干粮的人,闻着就叫人食指大动。
宋萱早在饭菜上来时就已经忍不住了,只是到底还记着这不比单独和宋窈一起吃饭的时候,即使已经馋的要命,也还是乖乖等着陆云谦先动筷子。
陆云谦看着宋窈眼巴巴的模样忍俊不禁,低声笑道:“小萱不必拘着,想吃就吃吧,我这儿可没有那么多规矩。”
得了令,宋萱立时不再忍耐,高兴地说了声“谢谢表哥”便埋头猛吃起来。
宋窈无奈地看了一眼吃的极香的宋萱,看着这满桌的菜,十分不好意思地望向陆云谦,“小萱还小不懂事,其实我们随便吃一些就好的,这些未免也太多了些。”
陆云谦笑笑:“又不止你一个人吃,还有我呢,再说也不单是咱们,我说没什么规矩也不是客气,外头鸣山他们也是一样的,大家都累了,也是该补一补了。”
说着,陆云谦看向宋窈有些苍白的脸色,“还有你,连着赶了几天的路,怕是累的不轻,连脸色都不大好了,总归现在离京城已经有了一段距离,就算真出了
什么意外估计一时半会儿也追不上来,这会儿距离年节还早,咱们索性就在这镇子里住上几天,再回云州也不迟。”
“不用了,”宋窈摇摇头,“可能就是没睡好而已,歇息一晚就好了,咱们还是早些启程吧,这么久没见,我也想姑母了。”
“那好,那你就多吃一些,也好有力气赶路。”陆云谦道,边说便替宋窈夹了一筷子他记忆里宋窈爱吃的鱼肉。
然而,宋窈看着碗里色泽红润的鱼肉,却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反胃。
见宋窈皱眉,陆云谦停下筷子,“怎么了?”
宋窈摇摇头,“没什么。”
还好那感觉只是一阵,便被她压了下去,宋窈原先肠胃就不是特别好,只以为是吃了一段时间清淡的,乍一见荤腥所以有些不适应,也没有多想,重新加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吃了起来。
等吃的差不多了,陆云谦便让小二将宋窈和宋萱送回了客房中休息,自己却并没有回房,而是下了一楼,将鸣山叫到了角落,低低道:“如何?”
鸣山自然知道自家少爷问的是什么,低声回道:“少爷放心,当夜火势太大,并没有敢冲进去救人,等火扑灭,那两具尸体也早已经烧的面目全非了,应当不会有人怀疑。”
陆云谦点点头,“那就好。”
“只不过……”鸣山接着道:“听说那晚咱们走了以后,祁府大公子还亲自赶了过去,甚至试图冲进去救人,但是被人拦住了,在火被扑灭后,祁大公子还在被挖出来的两具尸体呆呆地坐了许久,回去的路上还被贼人刺杀,如今生死未卜。”
听到这个,陆云谦倒是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知道了,此事到此为止,记住,这件事以后不许再提起,也不许让表小姐知道,明白了么?”
“是!”
第38章
一回到屋子里,宋萱就舒服地仰面躺在了屋内的黄梨木雕花拔步床上,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宋窈摇头失笑,屋里炭火烧的足,虽然暖和却也闷的很,宋窈遂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凉风吹到脸上,才让宋窈心里的滞闷感消散了些。
这客栈虽然位于城中,窗外却并不是对着人来人往的街道,而是对着客栈后头的一个小花园。十一月的天气一般的花多开败了,梅花也还没到开放的时候,小花园多是一些光溜溜的枝干,唯有角落栽的山茶还留有几分艳色。但即使这样,宋窈也还是觉得挺好看。
事实上,这一路上,只要不是从人多的地方过,宋窈无事时,都会悄悄掀开帘子看看山路两旁的景色,无论是晴天阴天,还是路旁的一棵树还是一朵没开败的小花,都够她饶有趣味地看上许久。
身后,宋萱的声音幽幽传来,“阿姐,我们真的,自由了吗?再也不用回去了吗?”
直到现在,宋萱依然还觉得有些不太真实,生怕这只是自己做的一个梦,一觉醒来,她就又回到了小院里那个孤零零的屋子里。
宋窈一时没有说话,是啊,宋萱是这样,她又何尝不是呢。
宋窈起身走到榻边,笑着看向宋萱,像是在说给宋萱,也像是在告诉自己,“是,我们出来了,我们自由了,而且我们还找到了亲人,再也不用过以往担惊受怕的日子了。”
宋萱也怔愣了一会儿,随后大大笑开,坐起身扑进了宋窈怀里。姐妹俩紧紧相拥,既是为劫后余生感到庆幸,也是为终于重获新生而感激。
许久,才又听宋萱闷闷地道:“要是爹爹还在,就好了。”
“爹爹一直在呢。”宋窈摸摸宋萱的头,眼圈也有些红,“爹爹一直在天上看着我们,我们能这么顺利逃出来,一定是爹爹在天上保佑着我们呢。”
“嗯。”宋萱点点头,将姐姐抱的更紧了一些,从近往后,她们家,就只剩她和姐姐相依为命了。
姐妹俩相互依偎着坐了一会儿,宋萱才再度仰头,道:“阿姐,那我们现在,是和陆表哥一起去云州找姑母么?”
宋窈点头,“是啊。再过半个月,就能看到姑母了,姑母是个很好的人,又漂亮又温柔,你小的时候,姑母还抱过你呢。”
这宋萱倒不太记得了,不过既然姐姐说好,那一定就是个很好的人了,只不过……
“那我们就要住在姑母家了吗?”
没想到宋萱是在想这个,宋窈低头,“怎么了,小萱不愿意住在姑母家里么?”
宋萱摇摇头,“也不是,就是……”
宋窈笑了,也不再逗她,道:“咱们先去姑母家里做几天客,等找着了合适的地方,然后就出来自己住,也自在些。”
宋窈当然知道宋萱在想什么,自从家中出事开始逃亡以来,她们一直都过得是寄人篱下的日子,无论是初到京中住的别人遗留的破败房屋,亦或是祁钰的别苑,如果可以,她和宋萱都不想再过这样没有着落的生活。
虽然这是和她们有血缘关系的姑母,与祁钰根本不能相提并论,但就算姑母愿意收留她们,云谦哥哥也一直说要照顾她们,宋窈也不愿再麻烦。云谦冒着危险花了这么大的力气将她们救出来,宋窈已经不知该如何感谢,唯有以后再找机会报答,怎么敢再麻烦更多。
况且如今她也有了一些小积蓄,她和小萱也不必多大的地方,两间小屋子足以,她再打打络子,接些缝缝补补的活儿,怎么也够她和小萱活了,若有剩余,还能再给小萱找个学堂继续念书。
以往的阴影逐渐褪去,曾经向往的平静生活近在眼前,想到这些,姐妹俩的脸上尽是对未来生活的期盼和憧憬。
陆云谦原是怕宋窈累才想着多休息几天,但宋窈既然不想,一行人便只简单休息了一天,第二日就继续上了路,但陆云谦还是适当地放缓了些速度。
从京城到云州慢的话大概半个多月也就到了,并不着急。
只是越往南走便越不如京城附近人多,他们出了小镇又行了几天,才终于到了到了下一座城。这座城名为兰溪,繁华程度不亚于兰州,也是陆云谦往日入京时常经过的地方,里头还有不少与陆家有过来往的生意人。
轻车熟路地到了往日下榻的客栈,里头的老板也是陆云谦的老熟人,客栈里的小二远远瞧见为首驾车的鸣山就认了出来,忙回去禀报客栈老板,没一会儿,客栈老板就亲自迎了出来。见到从马车里下来的陆云谦,笑的极为亲热。
“陆大少爷,这可好一阵子没见您到小的这儿来了,想是接近年关,生意越发忙了吧?”
若是往日,陆云谦自然是要同老板好好客套一番,可今日陆云谦的脸色却很不好,见到客栈老板过来也只是略点了一下头,随后皱着眉头大步走到后面的另一辆马车边,掀开帘子将里头的人扶了出来。
客栈老板立刻噤声,好奇地朝着里头望了过去。
宋窈在宋萱和陆云谦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此时的宋窈未带头纱,所以陆云谦一眼就看到了宋窈苍白如纸的脸,眼中担忧更甚。
“怎么样?可好受些了?”
宋窈摇摇头,想说自己没事,可是一开口就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刚压下的头晕恶心又泛了上来。
宋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其实自从到那个小镇开始,宋窈便隐隐觉得有些头晕不舒服,但当时她只以为自己是太累了没睡好的缘故,且休息一夜之后,她也的确觉得好了许多,也就没有多管。
可是没想到从今天早上开始,原先那种淡淡的不适感,就开始越发强烈。宋窈原想忍着不说的,可无奈实在没忍住心里的翻江倒海,刚吃了午饭转头就都吐了出来,脸色也难看的吓人,宋萱立时吓坏了,不顾宋窈的劝阻去找了陆云谦。
见宋窈摆摆手还想说什么,陆云谦先一步制止,道:“先别说话了,我现在马上着人找个大夫来给你看看。”说着见宋窈走路都有些费力的模样,也顾不得再守礼,直接
将人打横抱起来进了客栈。
客栈老板呆呆的看着陆大少爷抱着一个虽然脸色苍白,但模样极为惹眼的姑娘进了客栈,惊讶过后,眸中随即闪过一抹了然,看向一旁还在探头瞅的伙计,一巴掌拍了过去,“看什么看?没眼力见儿,还不赶紧去请个好大夫来。”
伙计挨了打,忙不迭应着去了。
大夫来的倒是快,宋窈已经被安置在了客栈房里的床上,脸色已经比方才好上一些了,看到伙计带着大夫上来,宋窈下意识便有些抗拒。
“云谦哥哥,我真的没什么事,顶多就是水土不服,亦或是路上喝了些山泉水凉了胃,休息休息就好,不必这么兴师动众的,为了我一个人耽误了进度。”宋窈垂眸道,也不知为何,她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
以为宋窈是在不好意思,陆云谦无奈道“听话,莫要小孩子脾气,讳疾忌医,你脸色这么差,哪里像没有事的样子?不管有没有事,总要大夫看了才安心。”
一直守在床边的宋萱也红着眼睛看着宋窈,如今对于生病这事,宋萱反应比谁都大。
宋窈无法,只好犹犹豫豫地伸出了手让大夫看诊。
来的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大夫,倒莫名让她想起了之前给她和爹爹看过诊的张大夫,只不过那几次的记忆着实都不太好。宋窈摇摇头,让自己不要再想以前的事,但心里的不安感,却越来越重。
老大夫摸着宋窈的脉搏拧眉思索了一会儿,虽然只有片刻的功夫,但在宋窈看来,却极为漫长。
终于,老大夫撤回了手,宋窈看着老大夫松开的眉头刚要松一口气,便见老大夫从凳子上站起了身,转身笑呵呵地对着陆云谦一揖,“恭喜这位公子,令夫人这是已经有了近一个月的身孕了啊。”
正欲开口问问情况的陆云谦听到这话,顿时愣在了原地。
不止陆云谦,刚要松一口气的宋窈,闻言也霎时神色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连懵懵懂懂的宋萱,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
屋内顿时陷入了一片安静。
老大夫从医这么多年,哪家被诊出有孕时不是高高兴兴,开怀大笑的,这还是第一次碰见这样的反应,看着这安静的气氛,也同样一头雾水。
这是怎么了,哪有知道妻子有孕是这个反应的?还是说是他猜错了?这二人并非夫妻?可这二人一个品貌绝艳,一个温文尔雅,看起来明明登对的很,况且方才这位公子不还看着这姑娘一脸担忧么,若不是夫妻,又怎会好端端的照顾一个又身孕的姑娘呢。
但奇怪归奇怪,老大夫还是得将该说的说完,清咳了一声,老大夫继续道:“不过这位……姑娘身子虚,所以反应比常人要大一些,不过只要近期好好休养,再喝几副老夫开的药,想来就无大碍了。”
“是。”陆云谦终于从惊愕中回神,纵然脸色十分不好看,但还是先客气地着人将老大夫送了出去。待人走了,便关上了门,慢慢转过了身来,眸色复杂地看着仍垂着眸,苍白着脸满眼不可置信的宋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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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老大夫一被鸣山送下楼,便被早等候在一旁的客栈老板和伙计拽了过去。
“如何?里头那位到底怎么了?”
老大夫仍然一脸疑惑,道:“那位夫人是有身孕了,但不知为何,他们对此似乎并不高兴,甚至还有一些抵触排斥。”
老板听到前面半句顿时惊的瞪大了眼睛,再听到后半句则是像过来人似的摆摆手,“这就是你不懂了,这可是大喜事,指不定是人家太意外了没反应过来呢。”
“是么?”老大夫摇摇头,还是觉得不对。
不过老板已经顾不上了,这陆家可算是他的大主顾,他这生意以往可没少仰仗陆家照顾,如今有了这样一个机会,陆少爷大喜,他肯定得好好抓住机会表现一番。
“还愣着做什么?”老板不满地瞪了一眼伙计,“去,将我前几日得的一株好人参拿来,再选些益气补血的好东西熬一盅补汤送过去。”
“是是,小的这就去。”
第39章
老大夫出去后,屋内便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陆云谦眼神复杂地看着宋窈,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虽然陆云谦已经知道了宋窈和那位侯府大公子的事情,但是这个消息还是太过于让他震惊。
宋萱也是同样睁着通红的眼睛看着她的姐姐,她虽然年纪小些,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她早知道阿姐对她说的那一套给主人家做活还债的说法都是骗她的。
只是每次当她想细问时,阿姐都会用各种理由搪塞她,唯有一次被她追根究底的问的没了话,宋萱却看到向来温柔却坚强,即使面对歹人也能忍着眼泪护着她的阿姐,慌乱躲闪地偏头落了泪。
自那以后,宋萱便再不敢多问。
但却没有一刻停止过想带阿姐离开的愿望,只可惜她自己没用。所以每次阿姐问她喜不喜欢在院子里的生活时,她的回答永远是只要和家人在一起,再苦再难都没事。所以才会在遇到杀手后,得知救她们的人就是陆云谦时,第一句话便是下跪求他救阿姐离开。
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没想到阿姐居然……
宋萱当然知道怀孕是什么意思,而让她阿姐有孕的人,除了那位公子,她也想不出第二个。
关于阿姐到底瞒了她什么,宋萱猜过很多,而现在事实告诉了她,真相就是她最不敢去想,也最害怕发生的那一种。
宋萱当然不会觉得羞耻,或是见不得人,她也没有资格。她讨厌那个伤害了她阿姐的人,就算曾经就过她们,在她眼里和那些想将她们卖掉的歹人也没有什么区别。但她更恨的其实是她自己,都是为了她和爹爹,若不是为了她们,阿姐便不必受这些委屈,都是她们连累了阿姐……
至于宋窈,则是始终沉浸在不可置信中,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大夫的话宛如惊雷般炸的她的脑袋嗡嗡作响,后半句听在耳朵里几乎都有了回声。
她……有孕……?
怎么可能?她不是每次侍候完祁钰都有喝着避子汤么,贞嬷嬷不是第一次做这事儿,况且侯府里头的方子,怎么可能会出错呢?
不,不对,宋窈眼睛忽地睁大,她并不是次次都喝了,还有那晚,她提出要走的那晚,在那之前,她因喝这药引发腹痛,因而已经经祁钰吩咐停了一阵药了,而那段日子,祁钰也未曾在她那儿过夜,只有那一夜。那夜之后,宋窈一心想的都是如何脱身,根本没顾上这个。
难不成,就是因为那晚……
可是,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巧?
宋窈紧咬着下唇闭了闭眼,震惊过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再度涌上的恐慌。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要对她开这样的玩笑,她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过去,终于可以好好生活,过平静的日子,老天爷竟然这么快就给了她当头一棒。
“咚咚咚……”突然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寂静,可屋里的两个大人皆神色复杂,一点没有要开的意思,最后还是满脸泪的宋萱抹了把眼泪,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客栈老板,老板面上堆着笑,见开门的是个小姑娘,略失望地探头朝里望了望,“陆少爷,您一路劳累,怕是也辛苦了,小的特意着人备了些饭菜,可要给您送过来?”
“不必了。”陆云谦的声音远远的传出来,“有劳掌柜费心。”
宋萱也礼貌地福了福身,正欲关门,却又被掌柜的伸手拦住。
“姑娘先等等,”掌柜的道,
说完回身接过了小厮手里的汤盅,笑道:“方才见里头有位姑娘报了恙,正巧我前几日得了几棵白参,说是给女子益气补血是最好的,我夫人最近也身子不好,昨日喝了果然有效益,所以也顺便着人炖了些送来,正好给姑娘补补身子。微末心意,还请陆少爷不要嫌弃。”
到底是生意人,就算是献殷勤话里也不提半句特意,倒让人拒绝都不好拒绝。
“这……”
宋萱不懂这些人情事故,一时也不知该不该收,还好陆云谦适时走了过来,伸手接过了掌柜的手里的东西,客气道了谢。
掌柜的也不多话,见人收了东西就笑眯眯的走了。
陆云谦关上门,低头看着手里的汤盅,这掌柜的是个人精,只怕是早就和大夫通过气了,动作倒是快。
不过这也算来的及时,无论宋窈是怎么想的,到底还是身子最重要。
陆云谦将汤盅放到了床边的矮柜上,看着依然沉默不语的宋窈,轻叹口气,“先别想太多了,你今日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吃了又吐的,身体也受不了,无论何事也都得先将身子养好再说。”
宋窈眼睫轻颤了颤,没有说话。
陆云谦不再多言,明白或许现在最好还是让宋窈自己待一会儿,遂朝欲言又止的宋萱摇了摇头,起身往外走。
“云谦哥哥……”
陆云谦刚转过身,身后的宋窈便轻轻开了口,声音轻的好似呢喃。
“你能不能,替我找一副落胎药来……”
陆云谦脚步一顿,转回了身。宋窈依然垂着眸子,表情平静的好似一潭死水,而放在外面的手,却已经死死地将被面攥出了褶皱,说音落下的同时,一滴清泪从宋窈的眼眶中无声滑落。
宋窈觉得自己心好像都被自己亲手剜了一刀,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竟会做出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的事。
可是她真的害怕,甚至恐惧,只要有这个孩子在一天,就是一个活生生的联系就会一次又一次提醒她想忘记的过去,她也怕自己照顾不了这个孩子,怕她的孩子一出生就在一个没有父亲的环境下长大,受人白眼,怕自己真的生下它以后会后悔,更怕自己守不了这个秘密一辈子,将来会给这个孩子带来意想不到的灾难。
所以她选择了逃避,或许这样对于她和这个孩子来说,才是最好的结果。
陆云谦见宋窈这样,眼中尽是心疼,再一次自责起自己为什么没能早一点找到她们。
但心疼归心疼,对于宋窈的这个决定,陆云谦却并没有反驳。陆云谦也同样觉得,如今舍弃这个孩子,对宋窈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且不说这个孩子还是侯府的血脉,万一以后事情败露,祁家的人定然不会放过宋窈。就说宋窈自己,她如今才十七岁,正是一切刚刚开始的时候,过去的黑暗已经远离,未来还有大把的美好风景在等着她。而这个时候多出一个孩子,无疑等于拖累了宋窈的一辈子。
更何况宋窈还是未婚先孕,纵然他们都不介意,又如何挡得住其他人的眼光?毕竟人言可畏,就算宋窈不在乎,他也不想看到宋窈为了这样一个不该出生的孩子拖累了自己的一生。
当然,这到底是宋窈自己的事,所以陆云谦没有说,无论如何选择,都该由宋窈自己决定。
陆云谦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握住了宋窈冰凉的手,“窈窈,你真的想清楚了?”
宋窈扣在齿下的下唇已经渗出了丝丝血迹,沉默良久,轻轻点了下头。
陆云谦眸中同样闪过一丝不忍,他也知道这对宋窈来说定然十分痛苦,但是长痛不如短痛。
“那你先好好休息,这事毕竟不能马虎,我再去请个大夫过来。”
轻叹口气,吩咐宋萱好好照顾宋窈,陆云谦便再度出了门。
“阿姐……”宋萱哽咽着轻轻唤了一声。
宋窈抬头,似是这会儿才忽然发现屋里还有宋萱在,面上顿时闪过一抹慌乱,张了张口想要解释什么,但还未开口,就被宋萱倾身抱住。
“阿姐……对不起,都是小萱没用,是我们连累了你,要不是为了我和爹爹,你也不用……”宋萱说着,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宋窈愣了愣,随即同样湿了眼眶,摸了摸宋萱的头,“傻孩子,说什么呢。”
“不过阿姐,你别怕。”宋萱用袖子擦了把眼泪,从宋窈怀里直起身,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以后无论发生什么,小萱都会陪在你身边,再不让人欺负你。”
宋窈目光闪了闪,她不是第一次听宋萱说这话,但往日听到她只觉得小姑娘故作老成的模样让人又好笑又暖心,这是她第一次从宋萱的语气听出了决心,也真的第一次相信宋萱并不是说说而已。
宋窈笑了,她的小妹妹真的长大了。
为了保险起见,陆云谦没有再去请之前的那个老大夫,而是亲自登门,请来了另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郎中。
这位老郎中的医术在兰溪城也曾是数一数二,如今兰溪城的大夫见到他都得尊称一声先生,只不过前几年已经不再出诊,安心在家赋闲养老了。也就是陆云谦曾经与他有过一些交情,这才请的动他老人家。
至于请他的原因,则是这位老郎中虽然是男子,却极擅长妇人之术。当年他们一家从京城搬去云州,路过兰溪城时,陆母曾有一次意外小产,差点就没了命,当时便是这位老郎中施以援手,才让陆母保住了一条命。
因此陆云谦请他也不单单是为了宋窈所求之事,更是不放心宋窈,怕宋窈的身子会因此留下什么病根儿,既然正好在兰溪,便顺便请人过来帮着调养调养。
细细诊治一番后,老郎中得出的结论与先前那位大夫倒相差不大,但是在宋窈提出不想要这个孩子之时,老郎中的眉头却是立时紧皱了起来,摇头道:
“万万不可,若老夫没有猜错,姑娘以往应当是服用过一段时间性凉伤身的药,后来虽然补起来了一些,但还是使得姑娘较之常人体虚脾弱,如今姑娘的身子虽然不大适合怀孩子,但若能好好调养,也并无大碍,可若在此时强行将孩子打下,对姑娘的身子绝对有害无益,不仅会大大伤身,甚至姑娘以后可能都再无法有孕了。”
第40章
京城,戍安侯府。
近来戍安侯府里的下人们日子很不好过,自从前些日子大少爷无故遇刺之后,便一直卧病在床,除了陈川等近侍之外不许其他人伺候,几日下来,导致病情越传越严重。
更重要的是,据说这次抓到了几个刺客活口,查下去发现,这次的刺杀并不是简单的寻仇,而是与如今侯府的主母钱氏有关。
这些公侯府邸的后院秘辛,向来是人们茶余饭后最喜欢的谈资,这个消息一出,无论是不是真的,就已经够人们在私底下议论一番的了。
毕竟戍安侯府这位侯夫人,可不是祁钰的生母,而是继夫人。尽管钱氏这些年来一直是以一副温柔大方,贤妻良母的形象示人,但在其他人的眼里,可没有哪个人会真的相信,钱氏是真心将原配夫人所生的嫡公子当自己儿子疼的,更何况钱氏自己还有儿子,哪个母亲不会更疼自己亲儿子的呢?
这还是在侯府里头,有这个原配的大公子在,就算她现在是主母,她的儿子也永远不可能是世子,等到祁钰袭了爵,她们的去留还不是祁钰一句话的事?这样的情况下,有谁能真的甘心屈居人下,不想去博一把?
或许是爱看热闹,不吝啬以最大恶意揣测他人的天性使然,钱氏往日的贤良作派固然为她博得了好名声,但这个消息一出,其他人的第一反应,却都是过了这么久,钱氏终于忍不住出了手,对于答案的倾向性显而易见。
京城这地方,向来是什么消息都瞒不住的,一时之间,几乎所有人的舆论和目光都集中在了戍安侯府。
外人看的热闹,府里头的人可就不好过了,自从祁钰遇刺第二日,钱氏着急忙慌地也不知是做样子亦或是真的不知情从而担心想过来东院瞧瞧,却被祁钰毫不留情地挡在了门外之后,两边院子面上维持了许久的平和终于被打破。两边的下人也同样战战兢兢,连话都不敢多说,整个戍安侯府气氛一片沉闷。
是夜,天一黑下来,东院下人房里便逐渐熄了灯,连守夜的老婆子都不敢同以往一样三两聚一起闲聊了,只敢靠在墙角打瞌睡,整个院里静悄悄的。唯有办完事回来的陈川进屋关门时,发出的一点细微声响,转瞬即逝。
陈
川确认院内并无异常后,才轻阖上门,转身走向屋内的屏风前,低声道:“公子。”
屏风后,祁钰半躺在床上,屋内光线昏暗,从陈川的角度只能看到屏风后半躺在床上的模糊身影,还带着几分虚弱的低沉清冷的声音自屏风后传了出来。
“如何?”
“回公子的话,一切如公子所料,钱家那边已经有些慌了手脚,正在想法子找替罪羊,往栽赃陷害上引,暂时顾不上手底下的事,魏大公子让属下转告您,不出三日,便可成事。”
“嗯。”祁钰冷冷应了一声表示已经知晓,又道:“让你去查的另一件事呢?可有进展?”
“回公子的话,属下已经细细盘问了别苑周围的老百姓,都说失火当晚他们听到声音便都围去了前院帮着救火,或是站在门外,并未有人注意是否有疑似宋姑娘的人进出院子。且院里服侍的丫头也都亲眼看到宋姑娘与宋萱姑娘今日是一起歇在前院的。她们也都是听到宋姑娘呼救才惊醒发现失火,可那时火已经从屋外烧了起来了,门也不知道被谁自外锁住,过了一会儿,里头就逐渐没有声音了……”
这一次,祁钰的停顿久了许多,才淡淡应了一声,没再说话,屋内又重新安静下来。
陈川抬头看了眼屏风后的人影,欲言又止。
他知道,公子这是依然不愿接受宋姑娘已经身死的事实,甚至怀疑宋姑娘可能只是借此机会将计就计,假死脱身。但这在陈川看来,不过是公子的自欺欺人罢了,且不说宋姑娘有什么理由放着荣华富贵不要,要这样冒险脱身,就说宋姑娘那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在那种情况下,又怎么可能逃得出来呢。
不过想归想,这话他是不敢说的。从城西别苑回来之后,陈川就明显感觉到了祁钰与往日相比的不同,虽然面上依然冷冷,但眼中明显多出了往日没有的狠辣和阴鸷,或者说,是将以往压抑在眼底的情绪,都释放了出来。
回想起城西别苑那晚发生的事,陈川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当晚他们得到城西别苑失火的消息,公子当即便骑马赶了过去,只可惜他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火势太大,陈川拼死拦住了想进去救人的祁钰,最终祁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宋窈所在的屋子被大火燃烧殆尽。
待到终于将火扑灭,从灰烬里刨出来的,只剩下两具已经被烧的面目全非的尸体。
那是陈川第一次在向来遇到任何事面上都始终冷静稳重的祁钰脸上,看到近似于狰狞和痛苦的表情。
祁钰就那样瘫坐在尸体旁边怔愣了许久,最后也不知道从尸体上取下了什么东西,才红着眼吩咐他们将其好好安葬了。
至于刺客,他们也的确遇到了,只不过不是来刺杀祁钰的,而是来纵火的凶手。且在他们发现时,那些来路不明之人,就已经被祁钰派过去的护卫斩杀了大半。
这些人明显同上次一样是有备而来,身上还穿着院里下人的衣裳。对方的人数不少,所以除了那个去报信的,其他的护卫也都被杀了。
所以那些关于刺客是出自钱氏的传言,自然不是来自于这些开不了口的死人,而是来自于祁钰那日从城西别苑回来的路上,抓到的几个钱氏派过去探听消息的人。
这些人自然是伤不了祁钰的,且钱氏的心思他们心知肚明,派人跟踪也不是第一回,所以陈川并未放在心上。
他更关心的是今日纵火刺杀宋窈的那些人,钱氏依然不会生怕不被发现似的派两拨人,而那些刺客相似的套路,再加上刚从张大夫口中得知的幕后之人,尽管陈川依然有些不敢相信,但这却是目前可能性最大的答案。
而更令陈川不敢相信的是,若这人真的是纪家二小姐,那她未免也太过肆无忌惮,不但敢在京中直接下手,甚至在明知有祁钰的人护着的情况下,还要赶尽杀绝。
这会就算她是公子的未婚妻,恐怕也很难收场了。
因为想这些想的入神,所以在祁钰拿剑的时候,陈川并没有注意,待反应过来,祁钰已经倒提着剑,直接一剑刺穿了自己的左肩。
陈川立时白了脸,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公子!”
祁钰的表情依旧冷冷,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沉声吩咐,“立刻回府,并放出消息,我与回府途中遇刺,身受重伤,生死未卜,但好在刺客留下了活口,供出了幕后主使……”
陈川一愣,随后立刻明白了祁钰的意思。可尽管如此,祁钰这这一举动,还是让陈川满心不解。
即使要将计就计,用祁钰受重伤直接将事情闹大,将刺客的罪名按到钱氏身上,的确是一个给钱氏泼脏水,压制钱氏的好法子,但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下之策。
以如今的形势,就算钱氏有娘家帮忙,祁钰无论是出身亦或是仕途也都不落下风,更何况同纪家联姻后?在陈川看来,现在实在远不到用这招的程度。
不过很快,陈川就知道为什么了。因为在祁钰受伤的第二天,他便同一得到消息就赶过来看他的祁老太太,以重伤不便为由,提出了将与纪家定亲下聘的事推迟的决定。说是推迟,但看祁钰那意思,或许他更想说取消。
这话一出,上一秒还红着眼一脸担忧的祁老夫人顿时神色一僵。
祁钰也没有多说什么原因,毕竟就算祁老夫人知道了纪淑怡要害宋窈,也不会觉得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祁钰要给的不过是一个态度罢了,以前他答应这门婚事,一般是因为祁老夫人的那句以防万一,能省力何必多费力气,另一半也是全了祁老夫人的心愿,走了世家子弟最循规蹈矩的路。
但是现在,他后悔了。
不总说,这个决定祁老夫人自然不可能同意,而祁钰却已经铁了心,气的祁老夫人当场摔门而去。
陈川觉得,公子这次怕是真的受了刺激,已经不止是生了大气这样简单了。他自己甚至都开始期盼起公子那个荒唐的猜测是真的了,要是宋姑娘真的没死,就好了。
见祁钰久久没有吩咐,陈川便怀着这样的想法自觉退了出去。
屏风后的榻上,祁钰静静地看着手中,因为经历过火烧而留下了几丝灰黑痕迹,却依然不掩其光泽的绿松石手串,正是那日他从那个所谓“宋窈的尸体”的手腕上摘下来的,他送给宋窈的那个。
而除了祁钰主动提过的那次以外,宋窈便再未戴过。
冷冷看了半晌,祁钰的手慢慢收拢,将手串紧紧攥在了掌心。
宋窈,你最好是真的死了,否则,天涯海角,你可藏好了,千万不要被我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