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陈川退出门,便尽职尽责地守在了屋外。可刚抱着剑准备坐下,眼神却忽地一凛,瞥向院门旁的树后。
“谁?”
院内静悄悄的,唯余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十分明显。
“是谁?再不出来,可别怪我不客气!”陈川冷冷道,边说边提着剑走了过去。
没走几步,树后的人便再也沉不住气,扑出来跪在了地上,
“陈大人,别杀奴婢……”
陈川眯眼看着地上跪着的婢女,“素浅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素浅低着头,身子颤了颤,小声抽噎着没有说话。
见是素浅,陈川便将剑收了回去。素浅以前毕竟在祁钰院子里待了一段时间,还是老夫人院里出来的,默认的给祁钰的通房身份。且进了院子后,素浅本人也并未因此自傲,平日里待人接物都十分有礼,对陈川也十分尊敬。因而就算她如今去了别的院子,
陈川见到了也都会客气几分。
见素浅低着头不说话,陈川以为她又是如之前一般过来求公子将她要回来,摇头劝道:“这么晚了,素浅姑娘还是快回去吧,如今你已经是二公子院里的人,若是被别人看见了,怕是有损姑娘的名声。”
况且如今公子同钱氏那边正势如水火,院里的下人聪明些的都知道避嫌,她这时候过来,若是被人看见,怕不是往枪口上撞。
“奴婢……”素浅抬头,欲言又止地咬了咬唇,便又红了眼睛。
“快些回去吧。”陈川道,转身往回走。
“不是……”见陈川走了,素浅终于忍不住,咬咬牙急道:“奴婢,奴婢是有话要向公子禀报……”
陈川停住步子,回头疑惑地看向素浅。
话已出口,素浅闭了闭眼,豁出去搬膝行着往前几步爬到陈川身边,“奴婢有话要向公子禀报,是关于大夫人和……刺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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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角落,素清所住的下人房内,自从知道了公子在外头养的那个小情儿被火烧死,而公子也遇刺受了重伤开始,素清便担惊受怕到现在,一个完整的好觉都没睡过。
今天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却又梦到有冤魂来向她索命。素清一身冷汗的从梦里惊醒,急喘着翻身下床跑到桌边,猛灌了几口水才渐渐冷静。
可还没等她呼吸完全平复下来,大门就被猛地推开,陈川带着几个人走进来,看到素清,便挥手让身后的人将素清抓了起来。
“你们做什……唔……”终于反应过来的素清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已经被来人堵住了嘴,绑住带了出去。
屋内,素清被人按着跪在地上,直到屏风后的祁钰下了令,素清嘴里的布才被拿了下来,但素清此时已经没再叫喊,而是死死盯着跪在她身边的素浅,心中由疑惑变为了某些不太好的预感。
“素浅。”祁钰冷冷的声音隔着屏风传出来,“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素浅低着头瑟缩了一下,素清盯着她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素浅闭了闭眼,她也不想背叛这个往日一直被她当做姐姐看待的人,但是没办法,她真的一天都无法再二公子院子里待下去了。
自从她进了二公子的院子,二公子和钱夫人根本就是将她当做了发泄对于大公子的不满的渠道,不仅动辄打骂,晚间侍寝也让她生不如死,大公子遇刺之事以后,更是变本加厉,若再不离开,她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人都是有求生的本能的,素浅家里还有弟弟妹妹和身子不好的老母亲,她还不能死。思及此,素浅狠下心,道:“回公子,奴婢曾亲眼看到看到……素清姐姐私下向大夫人告密,也亲耳听到素清姐姐告诉大夫人公子的行踪,还说听到公子说过什么城西别苑的宋姑娘,另外……素清姐姐还交给大夫人一个什么药方,说是跟踪贞嬷嬷拿到的。还有公子遇刺那日,也是素清姐姐去……”
“你胡说!”莫名其妙被抓过来开始就一直处于惊疑不定当中的素清终于反应过来,立时厉声打断,“你别血口喷人,公子,公子明察,她是大夫人院里的人,一定是大夫人派她来污蔑我的,奴婢没有……”
素清抖着嗓子道,但连日来的担惊受怕早已将素清折磨的神经紧绷,在素浅的第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素清就已经脸色惨白,神情慌乱不堪。
祁钰冷笑一声,事情的前因后果,方才素浅已经都说了一遍,其实对于院内有耳目这事祁钰早已心中有数,是真是假他也早有决断,叫素清过来,不过是确认一番罢了。
就算今天没有素浅这一出,处置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只是他倒没想到,素清竟然连只经过贞嬷嬷手的避子药都能查到,这样细的心思,只当个下人,着实是可惜了。
“公子,素清该如何处置?”陈川请示道,看着素清的目光明显已经带上了厌恶,但该说的还是得说:“可要先请示老夫人那边?”
毕竟这两个奴婢都是老夫人那头拨过来的,一个两个的,都出这种事,只怕老夫人面子上也不好看。
“不是,奴婢没有,公子相信奴婢,是她污蔑奴婢……”
“不必了。”祁钰淡淡道,对于素清的辩解半个眼神都没有分过去:“先带下去好好看管着,别死了,等过几日我自有法子发落。”
陈川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祁钰的意思,送上门来的坐实钱氏罪名的证人,不要白不要。
直接命人将素清捂上嘴拖了出去,屋里便只剩下了一个素浅。
素浅倒也聪明,立时磕了几个响头:“公子,奴婢愿意作证,只求公子开恩,留奴婢一命,放奴婢出府,奴婢家里还有年迈的母亲和弟弟妹妹,求公子开恩……”
祁钰看着屏风外哭泣请求的素浅,思绪莫名飘远,回想起第一次在那个巷口,被慌不择路的宋窈拉住时的场景。满脸脏污的小姑娘惊惶地撞到他身上,初始的慌乱后,看到他仿若看到了救命稻草般,跪下来拉住了他的袖子。
“公子,求公子开恩,救救我的父亲和妹妹吧……”
祁钰的嘴角微弯了弯,随即又更深的冷了下去。
“先带下去吧,事毕我自会放你离开。”
素浅一愣,随即大喜,“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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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陆云谦和宋窈终于顺利抵达了云州,虽然比预计的晚了不少,但好歹是赶在了年关之前。
云州地处偏南,冬日里向来少雪,却在宋窈到的前一天少见的落了雪,此时整座城银装素裹,空气里还余留着细小飞舞的雪沫,夹杂着阵阵梅花幽香,颇有几分诗句中所写的萦空如雾转,凝阶似花积的美感。
宋窈虽然畏寒,却十分喜欢雪花这种洁白无瑕又纷扬自由的东西,看着莫名就让人的心情好了许多。
马车晃晃悠悠的停在了陆府门前,陆云谦先一步下了车,然后走到宋窈的马车前将宋窈和宋萱依次扶了下来。
因着天冷,宋窈裹得很严实,整个人都被罩在了雪青色的大氅里,颈间一圈毛茸茸的领子衬的本就巴掌大的脸越发娇小。下马车时,宋窈下意识将手护在了腹部处,这逐渐习惯成自然的动作,让陆云谦的目光不自觉黯了黯。
一个多月前,听了老郎中的话以后,纵然宋窈再不想要这个孩子,也不得不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暂时先忍受这个孩子的存在。不过老郎中也说了,若实在不想要这个孩子,也可先用他的方子好好调养看看,待宋窈身子的亏虚补起来,而那时孩子的月份也还不大的话,倒也可以一试。
可是陆云谦也能看得出来,宋窈并不是个硬心肠的人,这会儿能狠下心做出这个决定,与其说是为了趋利避害,倒不如说是一大半来源于初知道这个消息的震惊无措以及本能的害怕逃避。
宋窈小的时候就是一个连虫子都不舍得伤害的善良的小姑娘,更何况这还是她自己的亲骨肉。过了这一阵,只怕这孩子只要在宋窈腹中多待一天,宋窈便会愈发狠不下心。
而事实证明,陆云谦猜的没错。
短短一个月的功夫,宋窈对这个孩子原先的排斥已经逐渐消散,如今动作时也都会下意识地护着自己的小腹,或许连宋窈自己都没发现,她如今提起这个孩子时,眼中也渐渐多了柔软和温柔。
陆云谦苦笑两声,暂时先压下了眼底的情绪。
陆府的老管家早知道大少爷和那位表小姐今天要回来,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陆家的管家也跟着主人家姓陆,是个头发已经花白,面相看着十分和气慈祥的老伯,见到人下来,忙笑着迎了上来。
“陆叔。”陆云谦点头一礼。
“大少爷这一去这么些天,可把夫人和老奴担心坏了,可算是回来了。”陆管家道,语气里明显还存着对于陆云谦晚归的担忧。
陆管家是陆家还住在京城时就跟着的老管家了,当初也是随着陆家一起搬到了云州来,说是管家,其实也算是半个陆家人了。而他因着一只眼睛天生不大好,所以也一直没有
娶妻生子,这些年他从小看着陆云谦长大,其实心里也早就将陆云谦当做了自己的孩子。
知道陆叔是记挂着自己,陆云谦歉意道:“不是不想早些回来,实在是路上有些事耽搁了,这才晚了些。”
陆管家也就是随口一说,如今人已经平安回来了,自然是什么心都放下了。
笑呵呵地说了几句平安就好,陆管家这才目光一移,看到了安静站在一旁的宋窈。
只这一眼,即使陆管家已经上了年纪,也依然被眼前这个及其漂亮干净的小姑娘晃了眼睛。
宋窈一直静静地站在旁边,不打扰陆云谦和陆管家说话,直到陆管家朝着她看过来,宋窈才微微一笑,向陆管家轻福了福身。
陆云谦适时介绍道:“窈窈,这是府里的管家陆叔,你直接叫他陆叔就好。陆叔,这两位就是表小姐。”
陆管家虽然是第一次见宋窈和宋萱,但他在陆家的日子长,自然是早知道陆家是有这么一门亲戚在的,也知道陆夫人与宋父的关系,当即恭敬地对着宋窈和宋萱躬身一礼,“老奴见过两位表小姐。”
随后起身朝里面请道:“外头冷,公子和表小姐先进府吧,夫人老早就在里头等着了。”
陆云谦点点头,看向宋窈:“走吧。”
几人一道进了陆府,这是宋窈和宋萱第一次来陆府,自然忍不住好奇打量。
在过来的路上,陆云谦也已经和宋窈大致说了陆府如今的情况。其实不用陆云谦说,宋窈也多少能看得出来,从陆云谦身边的随行小厮,再到这一路上陆云谦时不时便显露出的广泛交际圈,再到进了云溪城以后那个掌柜的对陆云谦明显的巴结和讨好,宋窈也知道陆家如今的生意必然不只是陆云谦所说的小生意那样简单。
陆云谦没细说原也只是不想宋窈有负担,宋窈既然看出来了,陆云谦也就不再隐瞒。宋窈的确猜的很对,陆家如今虽然比不上京中的那些富商,但在云州排个第一,还是不在话下的。
不过这也只是近几年的事,陆家如今根基还不算稳,云州也不止有陆家一个生意人,对手个个都不容小觑。当然这些就不必和宋窈说了。
陆云谦之所以告诉宋窈实况,也是想隐晦的告诉宋窈姐妹俩,让她们不必觉得不好意思,陆家这么大的家业,别说两个表小姐,就是十个八个,也不在话下。
原以为以陆家如今的家底,府邸就算不是富丽堂皇,也该是画栋飞甍,奴仆拥簇的。也无怪乎宋窈会这样想,她见过的富贵人家不多,也大都是在京中,印象里无一不是规矩森严,就连府邸也是循规蹈矩,什么地方建造什么都仿佛是规定好的。所以当陆云谦说在陆家不必有什么规矩的时候,宋窈也只觉得是客气而已,心里多少还是紧张的。
但是一进陆府,宋窈的猜想便被推翻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极为雅致的小园子,像是宋窈曾在书中看到过的白墙灰瓦的江南小院儿,虽然满被白雪,也不难看出其中的亭台楼榭,小桥流水,在春日复苏以后是怎么样一副漂亮的景象。
“这院子是母亲当年做主买下的,也许你不知道,母亲儿时便是在江南菱州长大,她喜欢这些。”陆云谦道,似是知道宋窈在想什么,笑道:“只是有一点不好,我与阿娘都不大喜欢人伺候,都喜静,园子里多少缺了点人声。”
绕过影壁,前面便是正厅,陆母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见陆云谦带着宋窈过来便迎了出来,这回只匆匆看了眼陆云谦,确认了人好端端,便放了心,随后直直看向了陆云谦身旁的宋窈和宋萱。
宋窈在看到陆母的瞬间,眼圈就已经红了。虽然时隔多年,陆母的样貌已经不可避免地增添了不少岁月的痕迹,但依然与她记忆中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姑母相差无二。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宋窈的眼泪再忍不住涌了出来。
陆母也同样湿了眼眶,宋家一家的遭遇,陆云谦在信里已经和陆母说了个大概,只除去了宋窈和祁钰的这一段。
陆母本就因着没能及时知晓宋家遭难的事而自责,如今又听说了宋家进京后的那些事,以及宋父已经病故的消息,更是后悔心疼的无以复加,一见到姐妹俩,便将二人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窈窈,小萱,都是姑母不好,姑母该早些着人去接你们的,平白地让你们吃了这些苦……”
宋窈哽咽着摇摇头,“没有,姑母,事出突然,怎么能怪的到您呢,再说,云谦哥哥这不是把我和小萱好好的带过来了么。没想到今生竟然还能再见到您一面,我已经万分感激上天了。”
“好孩子。”陆母怜爱里抚了抚宋窈的背,声音也带上了几分高兴,“不过现在好了,到了这儿,就是回家了,以后再也不用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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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陆母与宋家一家人已是多年未见,再见面自然有许多话说。当晚陆母便命人办了一小桌筵席,一家人好好的吃了一顿饭。
席间,陆母说了不少宋窈和宋萱小时候的趣事,再看看如今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的两个姑娘,心中不免感慨,又回想起没能见到最后一面,只余下一捧骨灰的表兄,不由得悲从中来。
宋窈和宋萱的眼眶也有些红,好在陆云谦适时出来转移了话题,才勉强将压抑的气氛盖了过去。
一顿饭吃的还算和乐,虽然隔了许久,但在陆母的温柔笑意和如家人一般亲切闲适的招呼中,姐妹俩也渐渐放下了拘谨。
饭毕,抵不过陆母和陆云谦的劝说,宋窈最终还是暂时住了下来。
院子是在宋窈过来之前,陆母就提前准备好了,就在陆母的院子旁边,叫做暗香阁,院如其名,里头种满了正盛开的白梅,藏于雪中,暗暗散发出一阵一阵的幽香。
几人一起先将陆母送了回去,陆云谦才陪着宋窈和宋萱往她们的院子走。
路程不远,陆云谦将人送到了门口,道了句好好休息,转身欲走时,又被宋窈轻轻拉住了袖子。
陆云谦停步,回头看着宋窈,“怎么了?可是还缺什么?”
宋窈摇摇头,想了想,还是让身旁的宋萱自己先进去了,才犹豫着道:“云谦哥哥,今天……姑母说的话……”
宋窈有孕的事情,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陆云谦之前在再给陆母的信里略过了祁钰那一段,依然也就没有提这个,而宋窈今日刚见到姑母,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所以陆母如今并不知道此事,只以为宋窈一家进京投奔无门,过了一段漂泊无依的苦日子,因而无比心疼。
陆母是个重诺之人,也向来不会因为身份高低看人。否则也不会听陆云谦说了宋家的遭遇,便赶忙让陆云谦去找人。如今人既然接过来了,自然要好好照顾。是以这个时候,陆母依然也想起了往日同宋父定下的那一桩婚事。
在陆母看来,宋窈过来的正是时候,总归宋窈和宋萱也无处可去,若来个亲上加亲,倒也正好。
这些年陆云谦因为一直忙于家中生意,连婚姻大事也没能顾上,一来的却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失职,二来也有这个婚约的因素在,两家人一
直没能见上面,没说清楚谁也不好先昧了约定。再加上这个节骨眼上,陆父又离世了,三年孝期一过,陆云谦年纪也大了。
所以这个时候宋窈的出现,对陆母来说自然无比及时。陆母从小便喜欢宋窈柔软的性子,这会儿见人出落的这么漂亮标致,谦和有礼的,自然更是满意,且两个孩子都是知根知底的自家人,又从小就挺合得来,不正正好是般配的一对么?
虽说是要委屈宋窈等上几年,但总归都是住在陆府,也没什么区别,等以后成了亲,她们陆家这么大的家业都是她们小俩口的,也不会亏待了宋窈。
这桩婚事在陆母看来有利无害,想到这一层,陆母在席间越看两个有说有笑的孩子越满意,便也顺势将她的想法提了出来。不过陆母也知道顾着孩子们的面子,所以多少也带着几分打趣的心思。
但是这话还是让宋窈心里咯噔了一声,当时见陆母正高兴着所以宋窈忍着没说,这会没了其他人,宋窈想了想,还是觉得这事不好再拖。
“云谦哥哥,如今我这情况,这婚约自然是不能再作数了,我们还是早些同姑母说清楚吧,免得耽误了你。”宋窈轻声道,依然满心愧疚,按理说陆云谦也是到了该娶妻的年纪了,无论是否是因为她才等到了今日,这件事是,总归都是宋窈理亏。
也正因如此,才要尽快将该说清的说清楚,免得再耽搁下去。
闻言,陆云谦定定地看着宋窈,好半晌才缓缓出声,却并不是回答宋窈的话,而是淡淡将目光落到了宋窈即使说话,也下意识用拢起的双手覆住的小腹上,轻声道:“窈窈,你是不是……打算留下这个孩子了?”
突然转移的话题使得宋窈一愣,须臾逃避似的垂下了眼睛。
陆云谦似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窈窈,你要知道,你要留下它,不止是十月怀胎这么简单,它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一旦你将它生了下来,你就得顾着它一辈子,有它在你就永远无法与你的过去彻底斩断,而且,你要知道,它是……”
“我知道!”宋窈闭了闭眼,语气颤抖的道。这些她当然都知道,可是她也控制不住,她也说不清,最初的恐惧和迷茫过后,这个孩子每在她身体里呆一天,那种血脉相连的奇妙感觉每让她感受一次,宋窈便会忍不住地动摇一分。
且奇怪的是,自从她上次动过这个念头以后,原先的不适感便再没有出现过,就好像她肚子里的孩子也在用这种方式向她示好,求她留下自己一样。宋窈甚至每出现一次不要它的想法,晚上都会做一个梦,梦里有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娃娃抱着她的腿,哭的可怜,求她抱,让她不要丢下它,哭的宋窈心都在颤抖。
“云谦哥哥,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如今,我怕我是真的狠不下心了。”宋窈道,“但是你放心,若我真的决定剩下它,它也只是我自己的孩子而已。”
陆云谦也说了,这是一个生命,它的确是祁钰的孩子,可也同样是她的骨肉。宋窈不会向话本里那些为了孩子认命的人,也下定决心不会再与过去有任何关联。她只是想赌一把,为什么她不可以将这个秘密埋一辈子呢,毕竟这里离京城那么远,再过几年,祁钰指不定早不记得她是谁了,她依旧可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这个孩子对她来说,不过是让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与她血脉相连之人,这样或许也没什么不好。
陆云谦看着宋窈,了然一笑,只是这笑,怎么看怎么苦涩,“这么说,你是真的决定了?”
宋窈默了默,低低道:“对不起。”
这一句对不起,不止是因为孩子的事。
这一路走过来,或许是宋窈的错觉,但陆云谦一直对她太好,好到宋窈不止一次觉得,这已经超过了哥哥对妹妹的程度。当然,更有可能的是宋窈自己自作多情了,毕竟她一个没身份没地位,还曾经自甘堕落当了别人外室的女人,又有什么值得别人青睐的呢。
不过有一点宋窈是确定的,那就是如今的她同陆云谦是绝无可能再有除了兄妹之情以外的感情了,所以还是早些保持距离的好。至于陆府,她也并没准备呆多久。
陆家已经帮她太多,她无以为报,不想再因为自己给陆家带来什么流言蜚语。
话说到这儿也就差不多了,宋窈不欲让气氛太过压抑,笑笑道:“时候不早了,表哥也快回去休息吧,此事想来你也不大好开口,总归因我而起,那便由我明日找个机会同姑母说吧。”
说罢,宋窈福了福身,转身走进院子,可才刚跨过一步,胳膊就被人伸手拉住,陆云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倘若我说,我不介意呢?”
宋窈脚步一顿,愣在了原地。
不止宋窈这话脱口而出的瞬间,连陆云谦自己都怔住了。
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说出这句话,或者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现在对宋窈到底是怎样的感情。
好感有之,但那更多的是小时候,至于长大再次见到宋窈以后,陆云谦一直以为,或许更多的是责任,也可能还有几分对于本来以为是自己的东西,却被别人捷足先登的不甘。当然,这部分情绪很少,毕竟宋窈是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做决定的权利,且与宋家失联这么多年,到底也是他的失职。
但是现在,陆云谦却又有些不确定了,至少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陆云谦并没有觉得后悔,反而觉得有些痛快,甚至有些期待得到答案。
“窈窈,如果,我说即使你要生下这个孩子,我也并不……”
“表哥!”宋窈回身打断,极为勉强地才挤出了一个玩笑般的笑容,“表哥今日高兴,怕不是喝的有些醉了?”
打趣般的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到了陆云谦的头上,浇灭了陆云谦的一时脑热,陆云谦顿时如梦初醒,惊觉自己方才到底说了什么出格又荒诞的话。
“抱歉……”陆云谦笑的有些难看,“我想我可能是有些喝多了,你……别放在心上……”
“没事……”宋窈摇摇头,见陆云谦接了话,方才被惊起的心才渐渐放了下去。
“那……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陆云谦道,放开了宋窈的胳膊,走了两步又回头补充道:“方才你说的事,还是再等等吧,如今母亲身子还没好全,说了她怕是又得动气,等慢慢来吧。”——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时间大法
第43章
宋窈一进屋子,正低头在屋内鼓捣炭盆的宋萱便倏地抬起头来望向了她,随即大大笑开。
“外头冷死了,阿姐快过来烤烤火,我刚新添了些炭火进去。”
宋窈环视了一圈屋子,内里的陈设简洁明了,没有特意布置过的痕迹,但是仔细一看,又能发现几乎所有常用的东西都换成了新的,炭盆也如在路上时一样多出了一个,盆内的银炭安静地燃烧着,即使为了通风来着窗户,也丝毫不减屋内的暖和。
宋窈低头抿了抿唇,又听宋萱催促了一声,才抬步走过去,坐在了宋萱早准备好的绣凳上。
“阿姐今天感觉怎么样?可有什么不舒服的?”
自从上次大夫给宋窈诊治,说宋窈体虚要好好休养以后,宋萱便俨然变成了一个操心的老妈子,日日眼睛都不离宋窈,看着宋窈吃饭喝药,宋窈略有个什么不舒服都要紧张好半天。
宋窈笑着摇摇头,自从服了那个老大夫的几贴药后,原先的那些不适感便越来越淡了,不仅胃口好了,连睡的也比以往香了一些。唯一的一点便是精神头没有以往好了,活动了一会儿便觉得累,没什么力气。
不过大夫也说了这是有孕之人的正常反应,需得多多休息。
想到此,宋窈忍不住收回已经被烤的暖烘烘的手
,隔着衣裳盖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那里现在还是平坦一片,若不是亲口听到大夫说,宋窈也不会相信自己的腹中竟然还有另一个小生命在悄悄的生长。
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什么重量都没有,却好像又不知不觉的牵动着自己所有的思绪。
宋窈垂下眼,其实从始至终,她对这个孩子都没有半分讨厌,她所排斥的,不过是给予她这个孩子的情境罢了。
宋窈虽从小在父母健全的环境下长大,但她心里明白阿娘不喜欢她,自然没多深刻地体验过被母亲疼爱的感觉。
她也曾想过若将来自己有了孩子会如何爱护她长大,却没想到真实情况下,自己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否决她的到来……
“阿姐,虽然我很喜欢就咱们姐妹俩安安静静的生活,但若是再多一个人,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炭火燃烧的细碎声响中,宋萱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宋窈耳中。
宋窈一愣,怔怔地看向对面的人。
宋萱抬头一笑,这院子就这么大,且这会儿也没其他人,宋窈和陆云谦方才的谈话,宋萱站在窗边多少也听到了一些。
其实对于宋窈和陆云谦的婚约,宋窈也是今天在席上听陆母说起来才知道的,当时说起这事时,席上真正高兴的,除了陆母,应该就是宋萱了。
在宋萱看来,阿姐若是能与陆表哥成亲,那便真算是苦尽甘来了,毕竟陆表哥为人谦和有礼,温文尔雅,不仅救她们脱离了苦海,还一路无微不至地照顾她们,在宋萱心中,比那个什么冷厉严肃的祁大公子好上千倍万倍。而且还是表亲,家境殷实,姑母人也好,宋萱相信阿姐若是嫁进来,一定会过的很好。
可正当宋萱满心欢喜地看向宋窈时,却看见了是宋窈欲言又止的躲闪目光,和唇边勉强维持的笑意。
宋萱似是隐约明白了什么,但又不完全明白,直到方才听到了宋窈和陆云谦的谈话。
对于宋窈的选择,宋萱不可谓不震惊,俨然这个决定,无论在谁看来,都是不明智且愚蠢的,然而该说的陆云谦都已经说了,宋萱也知道自己的阿姐是什么性子,所以她并没有再疑惑,反对,亦或是质问,只是用这一句话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两个人和三个人也没什么区别,而且还热闹些。”
言下之意,无论宋窈做什么决定,宋萱都会支持。
宋窈看着宋萱的眼眶蓦地一热,“小萱……”
其实相对于陆云谦,宋窈最不知该如何开口的,其实是宋萱。陆云谦再怎么说也只是亲戚,宋萱才是真正除了宋窈以外,会因为这个孩子的出现受影响的人。
若宋萱坚决反对,宋窈才真的不知该怎么办,可她却没想到,宋萱竟然会是这样的反应。
“所以,阿姐你是真的想将孩子留下来么?”宋萱确认道,眼中满是对宋窈的担心,毕竟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关乎宋窈的一辈子。
宋窈抿唇,缓缓道:“小萱,就算没有这个孩子,我和云谦哥哥,本来也是不可能的。”
宋萱鼻尖有些泛酸,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眼中重又恢复坚定。半晌轻叹了口气道:“那行吧,希望这个小家伙是个乖的,不然我可不确定我能当一个好姨姨。”
宋窈噗嗤一笑,知道宋萱这是在逗她开心,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宋萱的头。
“等过了年,我们就一起出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住处罢。”
云州这地方,宋窈是真的很喜欢,即使是在落雪的冬季,也能从街景建筑中窥见几分类似于江南水乡的温婉,等来年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应该会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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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年后
初春的雨总是来的绵密无声,落在地上都是轻飘飘的,却在每次过来时,都能将冬日的严寒带走一分,再在柳枝树梢上添上几抹嫩生生的新绿,空气中似乎都能闻得到被润湿的泥土的清新味道。但这雨来的快,去的也快,天边现出第一抹日光的时候,便准时停工收回去了。
雨一停,云州城也渐渐苏醒了过来。
杏花巷内,错落分布于巷子两边的院门内也陆陆续续传出了人声。
住在对门的孙大娘和郑大嫂几乎是同时撤下门闩打开了门,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
“呦,今年这杏花儿开的早。”注意到离自家门最近的一颗杏树上已经隐约露出的粉色花苞,郑大嫂不由惊奇。杏花一般都是三月份才开始开花,如今这才二月中旬。
“嗐,今年的雨水足,天儿也暖的快。”孙大娘笑道:“看来今年又是一个丰收的好年。”
不管是不是靠天吃饭种庄稼过活,提到丰年足食,语气里都会带上笑意。两人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边扫着各自家门前的地,末了孙大娘道:“月中了,上午我得去一趟绣庄交货,婶子可要一起?”
云州不仅盛产胭脂水粉,刺绣也是能拿得出手的一绝,据说以往还曾连同苏绣一起被当做贡品呈去京城进贡。相应的,城中除了客栈酒楼胭脂铺子,最多的便是绣庄了,而这条两边种满了杏花的杏花巷里住着的妇人们,则大多都是绣娘,孙大娘和郑大婶便都是织锦绣庄的绣娘。
“去,我正要说呢,”郑大嫂道:“今天我家那小崽子一早起来就吵着要吃春饼,回来正好给他带一点儿。”
“那好,我先去把衣裳晾了,等会儿咱们一道啊。”
“哎。”郑大嫂答应着,忽地又想起了什么,道:“对了,可要叫上宋娘子一起?”
郑大嫂口中的宋娘子与她们一样也是织锦绣庄的绣娘,只不过是近两年才进绣庄的。因着绣庄里的绣娘大多都是有家室的妇人,因此这些绣庄都没有必须在绣庄里做活的规矩,只要按时交货,在家里做也可。所以往日郑大嫂和孙大娘都是在交货时才偶尔会碰到这位宋娘子。
至于往来的人那么多,她们俩却唯独只注意到了宋娘子的原因也简单的很,只因这位宋娘子的模样长的实在是标致,她们俩没读过什么书,也说不出什么有诗意的形容,就只是觉得漂亮,瞧着比那河边开的芙蓉花还要美上几分。
无论男女,见到美丽的事物都会自然而然产生好感,况且这位宋娘子不仅模样漂亮,手艺也不差,虽说刺绣是比不上她们,但一手打络子的手艺却是十分精湛,且花样繁多,还会不少京中时兴的样式,颇受绣庄一些老顾客的喜爱。说话也是温温柔柔的,见了谁都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
所以当这位宋娘子前几日忽然搬到了这附近,并认出了在织锦山庄见过面的她们,还问以后去交货时是否可以同她们一道时,生性淳朴的郑大嫂和孙大娘想都没想便答应了。
两人说定后,回家换了一身衣裳,便拿上了各自的绣品一道出了门,往巷子尾走去。
宋娘子的家同她们隔得不远,走过几户,门口新栽了两株茉莉的就是。
门还没有开,孙大娘抬手敲了敲门,朝里头问道:“宋娘子可在家么?”
“没有声音?会不会是已经出门了?”郑大嫂疑惑道。
孙大娘摇摇头,见过了一会儿还没人应声也觉得应该是不在家。本就是顺手的事,既然不在家,二人也就作罢,正准备走,身后的门却在这时被人打开了。
出来的人披着件玉色的长袄,隐约可见里头白色的中衣,乌发未绾披散在胸前,俨然是一副刚起身的模样,但即使如此。也依然不掩其容貌的惹眼。
不过此时更引起孙大娘和郑大嫂注意的却不是这个,而是女子抱在怀里的被毯子裹着的小娃娃,还有自毯子里间或发出的委屈的呜咽声。
第44章
“呦,原来宋娘子你在家呢。”
两人见到出来的人,又笑着转回了身。
宋窈歉意地笑笑,“抱歉,方才在里屋差点没听见声音,大嫂大娘今日起得早,不知可是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
,”郑大婶笑道:“就是我们今日准备一道去一趟绣庄,顺便问问宋娘子可要一起结个伴儿?”
“正好,我今日也要去呢,难为大嫂还想着。大娘大嫂可要进来喝杯茶?我换件衣服便出门。”
“唔……娘……”
似是意识到母亲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了,宋窈怀里裹在小毯子里的人又发出了委屈地哼唧声,一只肉嘟嘟的白嫩小手自毯子里伸出来抓了抓宋窈的衣领。
宋窈无奈地低下头抓住小手又塞了回去,虽然现在已经入了春,但天气还是冷的很,免得被冻着。
“哎呀,淼淼都会叫娘了?”
不止是宋窈,孙大娘和郑大嫂的注意力也及时被这一句哼唧给吸引了过去,尤其是郑大嫂,立时走上台阶眉开眼笑地凑过去看毯子里的小人。宋窈也笑了,配合地将怀里小人侧身往上抱了抱,露出了小娃娃白嫩的小脸。
“哎哟,几天不见,淼淼又漂亮了不少。”郑大嫂笑弯了眼睛,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孩子软嫩圆润的脸颊。
也不怪郑大嫂对着这样一岁多一点的小娃娃直说漂亮,说实话,她活了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模样这么讨人喜欢的小娃娃,又白又嫩玉雪可爱的,尤其是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跟她娘的眼睛一样,活泼灵动,认真又好奇似的盯着人的时候,简直让人移不开眼睛。
而此时小娃娃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委屈,鼻尖红红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雾,连浓密纤长的睫毛上都湿漉漉的,被郑大嫂戳了一下脸便眯了眯眼睛,一偏头埋进了宋窈的颈窝。
宋窈好笑地拍了拍怀里小人的背,无奈道:“刚换了新地方,估计是这会儿还不适应陌生环境,正闹脾气撒娇呢。”
“小孩子都这样。”孙大娘也笑,“我们家刚搬过来的时候,我家幺儿也像淼淼这么大,整夜整夜的哭,哪儿像你家的这么乖,搬来这些天,我都没怎么听见哭声。”
这倒是真话,淼淼的却从出生下来,就特别乖巧,只有一次是因为着凉发烧实在不舒服,才哭的比较厉害,其余时候都乖的让人心疼。
对此,宋窈一直心存愧疚,毕竟这个孩子,宋窈一开始是并不想留下来的。回想起两年前那一段兵荒马乱的日子,虽然这一段记忆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逐渐变淡,但偶尔宋窈想起来,还是会觉得心疼。
宋窈一直觉得,也许正是自己肚子里的孩子知道自己不想要她,所以自从发现这个孩子存在的那次头晕不适后,直到把孩子生下来,她都没有太多其他生过孩子的妇人所说的害喜反应。就连出生后也特别让人省心,除了喜欢黏着她以外,谁见了都得夸一句乖。
宋窈偏头看看刚被她安抚了一会儿,这会儿已经安静搂着她脖子,趴在她肩膀上开始啃手的小宝宝,贴了贴孩子的脸,眼眸中净是温柔。
没再站在外头说话,宋窈将孙大娘和郑大嫂让进了屋。
云州的人大多淳朴,住在杏花巷里的又多是熟悉的人,邻里关系和谐的很,彼此之间也都不会多客气。
进了门,郑大嫂便悄悄打量了一下院里,同巷里的大多数人家一样,院里都是简洁的白墙灰瓦的三排屋子,打扫的十分干净,主屋旁的墙根下栽了一棵看样子有了些年纪的玉兰树,靠近屋顶的树冠被人精心修剪过,这会儿已经挂上了星星点点洁白的花苞,每处墙根底下还都种着些不知名的花草,这会儿都刚抽芽,绿油油的一片生机勃勃。
看得出来院子的主人是个十分爱干净且心思平和细腻之人。
两人都不约而同看向走在前头的宋窈抱着孩子的纤细的背影。
其实孙大娘和郑大婶若不是亲眼看到,还真不敢相信宋窈年纪轻轻的,居然都已经是有孩子的人了,毕竟宋窈光看脸,最多也就十七八岁,当初在织锦山庄看到宋窈,她们还以为是哪家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一时兴起来体验体验她们平民的生活了呢。
而且说来也怪,宋娘子既然已经有了孩子,那必然是已经嫁过人了的,可第一次见到她时,宋娘子却并未如云州其他的妇人一样盘发,也难怪她们一开始会认错。另外宋娘子搬来也好几天了,除了听说宋娘子还有一个妹妹以外,还真没人见过宋娘子的夫君长什么样。
几人进了屋,宋萱这会儿也起身了。
宋萱如今已经十六,这两年因为吃的好,身量早已不似两年前瘦小,俨然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性子也比以往稳重了许多,见家里来了人,忙倒了热茶来。
“这位便是宋娘子的妹子小萱了吧。”郑大嫂笑呵呵地从宋萱手里接过茶,笑着夸道:“真好,姐妹俩都这样标致。”
宋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哪里,嫂子惯会夸人的,比起阿姐来,我还是差远了。”
“对了,”郑大嫂到底抑制不住心里的疑问,道:“宋娘子搬来这些天,怎么也没见到宋娘子你的夫君?”
其实郑大婶问这个也不全是好奇,只是她自己也是过来人,他夫君常年忙于生意,她知道一个人带孩子的辛苦,更需要丈夫的体谅关心。况且就算再忙,也不能这么多天都不回来瞧瞧,家里挑水担柴的体力活儿也得有人干不是。
提到这个,宋窈的眸光却是暗了暗,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我夫君他……已经过世了。”
郑大嫂一愣,似是也没料到会听到这个答案,她还以为宋窈的夫君也和她家里那位一样忙于生意来着。郑大嫂立时一脸后悔,“瞧我,这……我说话不过脑子,宋娘子你可别怪我嘴快。”
“无事。”宋窈摇摇头,面上并无不悦,“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我早已经不介意了,我知道大婶是关心我,大婶不必介怀。”
郑大婶依然一脸歉疚,宋窈笑着揭过了话题,招呼小萱陪大娘大婶说说话,便抱着怀里的淼淼进了屋换衣裳。
淼淼昨晚没睡好,这会儿被她哄了一会儿,已经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宋窈轻手轻脚地将小人放到床上,起身时莫名觉得领口有些紧,一低头才发现淼淼的小手还紧紧抓着自己的衣领。
宋窈无奈轻笑,抬手将手里的衣裳轻轻拽了出来。察觉到手里的东西没了的瞬间,床上的小人嘴巴扁了扁,被宋窈安抚地亲了亲,才终于又沉沉睡了过去。
宋窈唇角弯了弯,却又在看到孩子安静睡着的眉眼时,有些恍惚地垂下了眸子。
诚然,淼淼的模样是很像宋窈的,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同宋窈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是,当那双及其像她的眼睛闭上时,相似于另一个人的面貌便会隐约浮现出来。
虽然这丝毫不会影响到她对淼淼的爱,但是午夜梦回之时,宋窈还是不免会因此想到那个人。
不过无论如何,那人和她总归也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过了两年,想必他也已经成婚生子了,而自己的生活也已经上了正轨。宋窈对于自己如今的生活很满意,其他的,就让时间慢慢淡化好了——
作者有话说:祁钰:听说我已经死了???
第45章
宋窈给淼淼盖上被子安置好,又将床帐放下半边,挡住了窗外逐渐照进来的阳光。
做完这些,宋窈才放心地起身,估摸着外头的天气,换了件素色的裙子,没再穿方才披的长袄,只在外头罩了件薄里的夹袄。
拿上绣篮里这几日刚完工的绣品和络子,临出门时,宋窈似是又想起了什么,又回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台子上的木簪,将一头及腰的乌黑长发绾了起来。
云州的女子嫁了人以后,一般都是要将长发绾起来的,宋窈以往一直住在陆府,也没怎么注意这些,还是经孙大娘和郑大婶问才想了起来。虽说她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嫁了人,但宋窈想了想,还是觉得也将头发绾起来的好,倒也免了许多麻烦。
收拾好自己,宋窈最后又不放心地看了眼床上熟睡的淼淼,才放轻步子出了里屋,嘱咐了宋萱好好看家,便同孙大娘和郑大嫂一起出了门。
织锦山庄同杏花巷只隔了两条街,几人说说笑笑的,倒也走的挺快。
宋窈虽然喜欢安静,却也并不是一个喜欢闷在家里的人。以前还在京城里时,是环境使然没有办法,前一段时间又因为怀孕,坐月子和照顾淼淼,一直也没敢多出门。
其实宋窈在刚到云州之时,便想着从陆家搬出来,一来是不想再麻烦陆母,二来也是因为自己无法答应陆母关于她和陆云谦的婚约一事,而心存愧疚。
所以在到陆家没多久,宋窈便向陆母坦白了自己已经有孕的事实,当然,宋窈依然隐瞒了关于孩子的父亲和这个孩子的由来,只将其归结为了意外,同时也同宋萱看好了一处小院子。
可没想到陆母知道后,虽然大为震惊,也对宋窈想要留下孩子的意愿十分不赞同,但到底还是拗不过宋窈,最后只能唉声叹气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陆母虽然喜欢宋窈这个侄女,也希望她们能成,但也不可能真因为这个就委屈自己儿子,这桩婚事也只能就此作罢。
不过气归气,陆母对于这两个吃了这么多苦才被找回来的侄女还是疼爱的,姐妹俩又已经没了父母,就算宋窈真为了避嫌要搬出去,她也不放心。劝来劝去,到底还是让宋窈先在陆家把孩子生下来,养好了身子再说,这一拖便拖了快两年,直到不久前淼淼过了周岁生日,开始忙着给出了孝期的陆云谦物色成婚人选的陆母才终于松了口,宋窈和宋萱也才搬到了杏花巷。
这会儿不像从前,能这样毫无顾忌地同三两友人一道在街上走走看看,对宋窈来说是十分轻松且享受的。
如今已经过了云州最冷的时候,旭日初升,长街上就开始逐渐热闹了起来,但是今日这热闹与往日比起来,似乎更增添了几分喜庆。
宋窈看着路边家家户户都陆续挂出来的祈福灯或是坠着花笺的平安符,不禁疑惑,“怎么,最近难道是什么节日么?怎么大家都这样高兴?”
“宋娘子不知道么?”孙大娘见宋窈目露疑惑,不禁也有些惊奇,“宋娘子莫不是忘了,今儿是花神节呀。”
宋窈歉意笑笑,“我也是不久前才搬到云州的,所以并不太知道这些。”
这节日她是听陆云谦说过,但也没有过过。
“怪不得,我就说听宋娘子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孙大娘道,见宋窈的确不知道便热情地解释起来。
原来这花神节就是云州的花朝节。花神节,顾名思义也就是在万花初来之时,祭拜花神的日子。这个节日并不算是云州独有,到由于云州是以品质极佳的胭脂水粉出名的,而这些东西的原料自然离不开云州一年四季盛开不断的花木,所以祭花神一事对于云州的百姓来说极为重要。再加上在云州百姓的心中,花也代表着生命的轮回,因而祭花神也代表着祈求吉祥和美好的生命,所以在云州,除了春节,花神节这一天就是最为热闹的了。
“我听说,咱们州府衙今年还特意从外地请来了不少杂耍班子过来热闹热闹,要不怎么说当地出生的地方官最懂咱们老百姓,难怪李大人受人爱戴呢。”孙大娘笑道,颇有点与有荣焉的意思。
“可不是,我家那小子,早好几天就盼着要去瞧热闹了。”郑大嫂也道,说着看向宋窈,“宋娘子晚上也可以带着你妹子和淼淼一起去瞧瞧,一年就这么一次,以往还有不少外地人专程来凑热闹呢。”
宋窈点点头,她许久没有凑过这些热闹,听着孙大娘和郑大嫂说的这样好,还真有些心动。
“哎,不过热闹归热闹,要出门还是得多找几个伴儿,你也别怪大娘多嘴,虽说咱们云州向来很少出乱子,但今晚估计有不少外地人,到底这人多眼杂的,你们孤儿寡母,别再遇上坏人……”
“这倒也是……”
许是先前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又得知了宋窈年纪轻轻便带着孩子守了寡,同为女人的孙大娘和郑大嫂顿时对宋窈无比怜爱,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关心。宋窈也都乖乖听着,眸中尽是暖意。
三人就这样说说笑笑地一路朝着长街尽头的织锦绣庄走过去。
而在三人身后,一辆马车便缓缓停在了三人刚路过不久的,云州最有名的酒楼临仙楼外。
待马车挺稳,坐在驭位上的黑衣青年便一跃下了马车,随后恭敬地垂首站在马车门旁,对着车内低声道:“世子,到了。”
须臾,车帘掀开,一袭月色衣袍,头戴玉冠,一看便知非富即贵的俊秀男子从车内走了下来,一出来,那出色的样貌以及周身不凡的气质,便引得路过之人纷纷侧目。
不过这些人只看了一眼,便匆匆收回了目光,原因无他,只因这位公子的模样虽让人移不开眼,但是气场却太过冷沉,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四个字。略有几个胆子大还敢侧头看的,也都被他身边那个黑衣随从的眼神给吓了回去。
处理完周围那些人的目光,陈川才默默收回眼神,看向祁钰,“世子,属下打听过了,那位杨姓举子就住在云州城内的永安巷内,只是公子赶了这几天的路,可要先休息一会儿再去拜访?”
“嗯。”祁钰淡淡应了一声,无论是对周围人的目光,亦或是陈川的提议,神色自始至终都没有半分波澜,连应的这声都像是漫不经心的随意敷衍,说话的同时,已经抬步朝着临仙楼内走去。
陈川看着面前不慌不忙,似乎早已经忘了他们是来做什么的主子,心中了然,神色复杂地轻叹了口气。
他们此番过来,自是有事在身的。
再过半个月,就是皇后娘娘的生辰了,皇上与皇后向来伉俪情深,年年皇后娘娘生日,皇上都比自己的生辰还上心。
皇后娘娘出身书香清贵世家,向来喜欢一些文墨诗画,皇上为此几乎将各个名人的诗画都搬进了宫。近些日子,皇后又迷上了一个姓安的什么已故画圣的画,只可惜这位画圣的画早已四散流落,皇上便特意着了人去调查,得知了安画圣的几幅画,可能收藏在云州的一个杨姓举子手里。便想着将其弄回来,好在皇后生辰之时当做贺礼。
这也算不上是什么大事,原是随便派个有职位的人去就行。祁钰如今已经是请旨册封过的戍安侯府世子,这两年又越发受皇帝器重,这样的差事,原本怎么也不该落在祁钰身上。
可皇帝无意提起此事之时,祁钰正好也在议事厅,当即便主动开口揽下了这个活儿,并且当晚就吩咐人收拾了东西,启程来了云州。
对于祁钰此举,别人或许会觉得有些莫名,但随侍左右的陈川却看的清楚,也正因为看的清楚,才越发觉得无可奈何。
他知道,世子此举,不过是为了避着老夫人罢了。
自从两年前的那件事发生以后,世子便不顾老夫人的反对,毅然推了与纪家的婚事,那段时间,世子与老夫人的关系一度降至冰点。直到世子利用那次受伤的把柄,先是给钱氏泼了脏水,再在钱氏自乱阵脚的时候干脆利落地甩出了钱家受贿的证据扳倒钱家,顺利拿下世子之位以后,二人的关系才有所缓和。
回想起那段时间满脸阴郁,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出手都狠辣至极的世子,陈川到现在都还心有余悸。
世子之位尘埃落定之后,老夫人的确消停了一段时间,但即使没了借势这一层原因,眼看着祁钰早已到了年纪却迟迟不娶亲,祁老夫人也不可能不着急。况且纪家二小姐可从未
死过心,毕竟当时那婚到底不算真的定下,自然也算不了退婚。
虽然因为宋窈的事,祁钰已经彻底厌恶了纪淑怡,但有平夷侯府在哪儿摆着,祁钰也不可能真同她撕破脸。或许纪淑怡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即便知道了她派人刺杀宋窈的事可能已经暴露,面上却依然跟个没事人似的,只是越发恭敬地服侍祁老夫人。
祁钰不愿意再在府里听祁老夫人的软磨硬泡,所以向来只要有外派的差事,他都乐意接受。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陈川知道,祁钰始终不愿意相信,宋窈已经死了。
这两年,祁钰一直都在派人寻找宋窈的下落,可当晚的线索根本少之又少,这样漫无目的的找一个连生死都不能确定的人,无异于是大海捞针,还是捞一根存不存在都不知道的针。
但即使如此,祁钰也没有停止过,陈川觉得,自家主子,大概是真的有些疯魔了。
一开始,派出去的人还偶尔会带来一些消息,比如在哪儿见到了与宋窈模样相似的人,而听到消息的祁钰则会立时放下手中的事情亲自赶过去,可每次却都是空欢喜一场。渐渐的,随着时间的流逝,消息越来越少,祁钰闻讯而去的神情也渐渐没了一开始的压抑愤怒,整个人就像一座逐渐被冰封住的火山,越发的沉默冰凉。
外出似乎也已经成了祁钰的一个习惯,仿佛只要多去一个地方,就能多缩小一个范围似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做的目的,到底是想多一分希望,亦或是多攒一分失望。
陈川刚开始就觉得宋窈已经身死,世子不过是不愿接受,但如今,没有人比他更希望宋窈真的还活在这个世上。
长叹一口气,陈川抬步跟上了祁钰。
而两人没有发现的是,就在他们走进酒楼的下一瞬,长街尽头,一抹清雅的素色自人群中一闪而过——
作者有话说:安排相见!
第46章
刚出门时虽觉得松快,但时间一长,宋窈便不免开始挂念起家里的孩子了。这几日淼淼睡觉浅,这会儿怕是已经醒了,想到此,一出了绣庄,宋窈便默默加快了步子。
回到杏花巷,远远的,宋窈便看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了自己家门口。
“咦,那不是陆家的马车么?”孙大娘疑惑道。
也不怪孙大娘能认出来,实在是陆家这两年在陆云谦的接手下发展的极好,在宋窈初来时,陆家在云州还只能勉强跻身于其他几个早几年便扎根云州的家族之中,如今不过才两年时间,论起名声来,陆家已经成了首屈一指的那个。
当然,这也离不开陆云谦对于细枝末节的重视,云州每一家属于陆家的铺子,都有人曾在里头遇上过亲自去巡视的陆云谦,久而久之,云州城里的普通老百姓,都认识这位大名鼎鼎的陆家大少爷了。
只是碰上陆家人虽然不是稀奇事,但这杏花巷里可没有陆家的铺子,离着陆府也远着呢,这条巷子里住的都是平头百姓,可从未见过有什么贵人来,两人自然好奇。
“咦,”孙大娘拍了拍宋窈的胳膊,“宋娘子,你瞧瞧,那马车可是停在你家门口呢。”
正说着,陆云谦的侍从鸣山就从宋窈家里走了出来,见宋窈回来了,立时过来恭敬地唤了一句表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