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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室在逃 似良宵 22879 字 4个月前

第81章

宋窈方才还在想着回陆府找宋萱,这会儿见宋萱竟然没走,顿时牵起了嘴角,朝着宋萱走过去。她身后的苏嬷嬷则适时停了步子。

等了许久的宋萱同样激动,也朝宋窈迎了过去,可走到半路又忽地想起来什么,脚步堪堪停了下来。

宋窈却没在意,走到宋萱身前想说什么,但又实在无法忽视不远处看着她的祁钰,不自在地躲避着祁钰的目光。

好在祁钰这回没做纠缠,看了宋窈一眼便移开了目光,朝廊下站着的苏嬷嬷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驿馆。

宋窈松了口气,弯起眼睛,“小萱,原来你没走,我正想着回陆府接你呢。”

说完,似是注意到宋萱神色有异,宋窈面上笑意淡了些

,轻声道:“怎么了?”

宋萱摇摇头,犹豫半晌,道:“没什么,只是太惊讶了,没想到阿姐你竟然是公主的女儿,爹娘他们……”

其实在宋萱的认知里,对于大长公主是如何的尊贵身份并没有概念,对她来说,还是她一直依赖且看的比自己还重的姐姐,并不是她的亲姐姐让她更难以接受。

宋萱眼眶发红,想恭喜阿姐找到了自己的亲生母亲,有人疼爱,不再是孤孤单单。也想问宋窈是不是要和母亲一起走了,准备什么时候动身,以后自己要是想她了,还能不能去京城看她。可张了张口,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宋窈太了解宋萱,几乎立时就明白了宋萱在想什么,顿时好笑又心疼地摸了摸宋萱的头。

“小萱,我去找你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京城?”

宋萱微微睁大了眼“什么?阿姐,你的意思是……”

宋窈点点头,其实大长公主刚和她说要一起回京的时候,宋窈也犹豫过,毕竟她对京城那地方的印象确实算不上好,前半生更是拼命想要逃离那里。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以前她在京中无亲无故,还有一个她避之不及的祁钰。

而如今她有了娘亲,娘亲还是长公主。其实宋窈对于长公主这个身份也并无多少实感,但是她知道的是,即使是祁钰,对长公主也要毕恭毕敬。

宋窈原先最怕的便是祁钰同她抢淼淼,为此不惜再次东躲西藏。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若祁钰不肯放过,迟早还是会被找到。

若是回京,虽暴露在祁钰眼皮子底下,可是祁钰定会顾及她娘亲的身份的,毕竟那段往事若是说出来,对祁钰也没好处的。

这样一想,以后互不干扰,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才是对他们俩最好的处理方式,也是宋窈最想要的结果。

至于将她送回母亲身边这份恩情,她也会记住,以后有机会定会报答祁钰的。

宋窈低头看着宋萱,“我已经和公主说过了,明天我和你一起回陆府收拾一下东西,和姑母辞行,好不好?”

宋萱眼睛一亮,但转而又摇了摇头,觉得不妥,垂首道:“还是不了吧,阿……你刚刚才母女团聚,定是要好好享受天伦之乐的,我一个外人……”

后面的话没说完,便被宋窈轻声打断:“你是我的亲妹妹,怎么会是外人?”

宋萱愣了愣,抬头看向宋窈。

宋窈道:“以前那么艰难的日子,咱们姐妹俩也都一起过来了,如今却不要阿姐了,难不成,你只能陪姐姐共苦,却不能陪姐姐同甘么?”

宋萱眼前朦胧一片,吸了吸鼻子,像儿时喜欢的那般,埋进了宋窈怀里。

宋萱的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当晚宋萱便也在驿馆住下了,正好宋窈和淼淼被大长公主留在了自己屋里,宋萱便住进了给宋窈准备的屋子。

因大长公主今日高兴,晚饭苏嬷嬷亲自着人备了一大桌,且没请其他人,就只有宋窈母女,祖孙三代人其乐融融地用了一顿饭。席间大长公主的笑意基本就没停下来过,再不见半点因之前风寒而恹恹的精神,饭也用了比往日多的多。

饭罢,天色也已经暗了下来。

今天一天几番辗转,淼淼是小孩子精神短,这会儿早已经窝在宋窈怀里睡的香甜。

宋窈怜爱地贴贴淼淼的小脸,将她放在了大长公主屋里自己的床上,盖上了被子。

出了里间,大长公主朝着宋窈招了招手,“忙了一天,辞儿定也累了。我已经让人备了热水,辞儿快去泡一泡,解解乏。”

说着,大长公主又从门外喊了两个水青色衣衫的侍女进来,两人看着都比宋窈大上几岁,眉清目秀,皆是一双杏眼,看着伶俐的很。

大长公主道:“这是念夏和念秋,是从小就挑了来养在我身边,原准备拨给你从小服侍的,后来……我也没将她们遣散,一直跟在我身边,我瞧着确实是好的,如今我总算能将她们物归原主了。”

说罢,大长公主转向二人:“今后你们便是郡主的侍女了,务必尽心服侍,不得有任何闪失,可听明白了?”

二人齐齐跪下:“是,奴婢明白,日后定当尽心服侍郡主,请长公主放心。”

大长公主转头看向欲言又止的宋窈,笑着拍了拍宋窈的手,“母亲给的,你收下就是。母亲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母亲如今只想把什么最好的都给你,若是这点儿好都受不住,那以后可怎么接受的过来?”

大长公主拍拍宋窈的背,“好啦,你们伺候郡主去沐浴吧。”

宋窈终是没能说出拒绝的的话,不好意思地被两人拥着去了。

浴房就在卧房后面,里头空间十分宽敞,抵得上宋窈在陆府住的卧房了。

这驿馆原本就是特意供贵人歇脚用的,里头一应用具齐全,想必平时里都有专人看守打扫。浴房内暖意融融,半点没有春日晚间的寒意,屋中的浴桶周围围了一圈纱帐,丝丝热气从缝隙间溢出来。除浴桶底下的隔水垫外,浴房地板上皆铺了一层厚实的地毯,即使脱了鞋也不会冷。

念夏和念秋替宋窈盘起了头发,正准备替她脱衣服,宋窈还从未被人伺候着沐浴过,有些难为情地往旁边躲了一下,自己解了衣裳,踩着浴桶边的矮凳进了桶里。

好在桶里飘着厚厚一层玫瑰花瓣,多少缓解了一点宋窈的窘迫。

两个侍女掩唇笑了下,贴心地等宋窈坐入了浴桶中,才拿着布巾进去替宋窈细细地擦洗。

水的温度刚刚好,十分解乏,宋窈一泡进去便舒服的闭了闭眼,鼻间除了玫瑰的香味外,还隐约闻到一股特别的清香,宋窈忍不住轻吸了口气。

念夏立时注意到宋窈的神色变化,道:“这是长公主特意吩咐给郡主您用的安神露,是皇家独有的方子,最是消疲解乏的,对身子也颇有好处,郡主身上的淤伤,泡这个再好不过了。”

宋窈点点头,眼前有些模糊。从认了娘亲到现在不过半天时间,她所感受到的疼爱就已经快超过了她对于母爱的认知,暖暖地将宋窈包裹起来,让她觉得恍惚,原来有母亲疼,是这样的感觉。

氤氲的热气将宋窈的脸蒸的发粉,原先就如雪般的肤色更是白里透红,莹润如玉,纤长的睫毛上也凝结了细密的水珠,朦胧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郡主的模样可真美。”念秋忍不住感叹。

念夏一笑:“那是自然,大长公主未出阁时可是有着京城第一美人的称号,驸马爷也是貌胜潘安的探花郎,郡主自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这样直白的夸赞,尽管对于宋窈来说已经不是第一次,还是让她的脸忍不住更红了几分,忍不住道:“二位姐姐莫要取笑我了。”

念夏和念秋都是受过大长公主恩惠的,二人自从在众多孩子中被挑出来送到大长公主身边,就知道自己未来的主子是公主府的小主人,虽然阴差阳错这个未来迟到了近二十年,好歹是让她们等到了。

她们心里对于这位命途多舛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小主子同样心疼得紧,见人脸皮薄又性子软,心里越发也疼惜。

“大长公主等了郡主这么多年,如今可算是回来了,咱们大长公主和驸马都是极好的人,也不知上天为何要让她们骨肉分离这么久。而且……”

而且大长公主幸好等到了,驸马却是再也见不到自己的亲生女儿了。

后面的话念秋没说,免得让宋窈伤心,念夏则适时接道:“不是有个成语叫苦尽甘来么,如今经历完了苦,往后大长公主和郡主还有小小姐定会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二人极会聊天,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驱散了陌生带来的不适感。

待沐浴的差不多了,二人服侍着宋窈起身,念秋从一旁矮柜上的托盘里拿来了寝衣给宋窈披上。

寝衣的料子非常柔软细腻,宋窈隐约记得几年前见过,那会儿她还在京中,自藏珍阁中接了一桩给帕子织上穗子的活儿,因那帕子是某个达官贵人的,据说极其昂贵,摸着又确实与众不同,才让宋窈留了印象。

回到屋内,大长公主已经洗漱好上了榻,见宋窈回来,笑着向她招了招手。

宋窈看看自己床上熟睡的淼淼,难得顺应心意,抱着点自私的想法,上了长公主的榻。

宋窈一躺下就被长公主搂在了怀里,这个场景长公主应当早已在心里幻想了无数遍,尽管她的孩子已经不是记忆中的小宝宝,也依然熟练。

大长公主的身上暖暖的,从宋窈的身体一直暖到了心里,怕碰到

宋窈伤处,大长公主还特意避开了宋窈的肩膀,从腋下揽过后背,如哄孩子那般轻拍着。

宋窈不动声色擦去眼角的湿意,往大长公主怀里贴了贴,闷闷地梦呓似地喊了一声:“娘……”

轻拍着宋窈后背的手停了,宋窈觉得发间有点湿,但母女俩都没有说话,任由汹涌的情感在黑夜里发散。

另一边凌婉言住的屋子里,婢女丹青战战兢兢地将刚沏好的安神茶放在凌婉言的手边。

这已经是丹青沏的第三次了。

她心知自家主子并不是因为没喝安神茶才翻来覆去睡不着,但是作为下人,主子不高兴要拿人撒气,她们也只能受着。

凌婉言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烦躁地扯了扯领口,瞥见手边的安神汤,端起来喝了一口就尽数吐了出来,将剩下的直接泼在了丹青身上。

“糊涂东西!这么烫,想烫死我么?”

丹青像是早预料到,低着头受了,半点不敢出声。

凌婉言像是还不解气,看着手上的碗便要往地上摔。

丹青这才慌了,忙膝行过去捧住了凌婉言的手以及手上的药碗,“郡主不可,大长公主的屋子就在旁边,您这一摔,那边势必会听见,一则扰了大长公主安寝,二则怕是会生出些不利于郡主您的闲言碎语来,到时岂不污了郡主的名声?”

“笑话!我堂堂嘉安郡主,谁敢在背后议论我?看本郡主不撕了她们的嘴?”

凌婉言一脚将丹青踹开,她堂堂成王嫡女,从小到大谁不让着她?可自从来了这云州,几天内受的气简直比她这十几年受得还要多,偏偏还没处发,简直憋的她心里发慌,如今摔个碗都要拦她,她还就非摔不可了!

“郡主,郡主三思!”丹青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爬过去抱住凌婉言的腿,“郡主,奴婢知道郡主生气,郡主万金之躯,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只是现在毕竟不在京城,惹了大长公主不快,对咱们也没有好处。等咱们回了京城,有了王爷庇佑,什么气是出不得的?”

丹青轻喘口气,抬头,见凌婉言表情有所松动,继续道:“再说大长公主如今刚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女儿,正热乎着,自然顾不上您。可她到底是看着您长大的,等过了这阵劲儿,定然会想起您的好来的,到那时,还怕没有出气的时候?”

这当然不是丹青的真心话,依她所见,线下莫说逮着那点事出气,大长公主不来找郡主的麻烦就已经是万幸了。至于王爷,虽说是皇上的叔叔,但也越不过大长公主的身份去,人家还是皇上的亲姑母,夫家的势力也不容小觑,哪里是能得罪得了的?

可是丹青深知凌婉言的性子,此时说真话只会适得其反,更别说让凌婉言去向宋窈服软示好了。况且她只是一个身份低贱的奴婢,没有资格指手画脚,她能做的只有顺着哄着先让郡主安全回京,待回了京,自会有王爷看清其中的厉害关系,才能劝得住郡主。

还好,丹青的这些话让凌婉言表情缓和了下来,看来这些话确实说到了凌婉言心里,所以对于丹青拿走手里的药碗也没有拒绝。

凌婉言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里的委屈。丹青说的对,这里山高皇帝远的,她有孤零零一个,难怪都不把她放在眼里。等回了京城,有爹爹给她撑腰,看谁还敢欺负她!

想到此,凌婉言的眼眶都有些发热,她还从没离开过家这么久,此时她真恨不得立马快马加鞭回王府。

见凌婉言像是听进去了,丹青松了口气,轻声道:“天色已经很晚了,郡主还是早些歇息吧,否则等回京王爷看到您消瘦了,定会心疼的。”

好说歹说,才总算服侍凌婉言躺下了,熄了灯关门退出来,丹青总算如释重负,只盼着这一路上别再闹出什么事来,抬手擦去脸上的汤渍,回了自己的屋子。

第82章

大长公主的病,有一大半都是失女丧夫的这些年郁结于心产生的,如今终于一朝找回了爱女,大长公主整个人恍若年轻了十几岁,夜里不再被噩梦困扰,白日用饭也香了不止一点。原先没好全的一点小风寒,也在宋窈的亲自看顾下,驱的一干二净。

启程的日子就定在两天后,一应东西早就准备齐全,原先不过是因为大长公主生病才耽搁了下来。

启程的前一天,趁着大长公主午睡的空档,宋窈和宋萱一起回了一趟陆府。倒不是为了去收拾细软,毕竟当初宋窈和宋萱在陆府的一应吃穿,都是陆家和陆母给的,此去最主要的,还是向陆母辞行。

在宋窈的身份被揭开的时候,陆母同样的震惊之余,也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但是对于要和宋窈一起走的宋萱,陆母还是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这姐妹俩向来彼此依靠,焦不离孟,宋窈更是个重情重义的性子,也就不奇怪了。

看着一起向她道歉辞行的二人,陆母到底是没忍住:“真的不能,等云谦回来再走?”

宋萱看向宋窈,宋窈垂眸片刻,轻声开口:“对不起,姑母。”

陆母深深叹了口气。

对于自己儿子的心思,她早就一清二楚了。至于陆母,她是早在宋窈还小的时候,就同样存了这个心思的。只是后来知道宋窈有孕,让她不得不遗憾的压下了这个念头。可自从宋窈来了陆府,看着自家儿子对宋窈不减反增的关心和毫不掩饰的心思,陆母何尝不明白。

尽管当娘的还是私心希望儿子能娶一个家世人品都清白的姑娘,可到底也抵不住儿子喜欢。想着总归宋窈说淼淼的父亲已经不在,这孩子又从肚子里就是她看着出生长大的,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和陆云谦亲生的也没有区别,便也就渐渐的默认了。

否则宋窈搬出去后,她不会几次三番一唱一和地说想淼淼了让她们回来小住,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云谦。

可惜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天意不可违啊。

知道宋窈心意已决,陆母也不得不接受这个结果,嘱咐了几句路上小心的客套话,又让宋萱以后有时间多来看看她,便目送着下人将二人送了出去。

走出陆母的院子,宋窈的眼睛也有些湿润,陆母的心思她何尝不知道,只可惜她与陆云谦,早就不可能了。所以不见,才是最好的,陆家对她的恩,她永远都会记着,还是永远还不尽了,只盼日后能让她报答一二。

出了院子,宋窈便让送的下人回去了,自己和宋萱往府门口走,马车以及念夏和念秋都在大门外等着,也不是很远。

可没走两步,宋窈就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宋窈疑惑抬头,看清来人的同时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祁钰定定看着眼前这个他无时无刻不想抓住,却又时刻躲着他,让他一点靠近机会都得不到的人,须臾直接伸手抓住了宋窈纤细的手腕。

“跟我来。”

宋窈猝不及防地被祁钰抓住,下意识就想挣脱,可她那点力气根本半点用处没有,只能被带着走。

“你做什么?”反应过来的宋萱立时过来拦在了祁钰身前。

祁钰停步,面上看不出表情,只看着宋窈淡淡道:“放心,我不会做什么,只是想说两句话而已。若是不想在没人的地方说,那回去驿站说也可以。”

宋窈心里一咯噔,心虚地避开了祁钰的目光。

这两天她确实都在避着祁钰,她知道祁钰不可能看不出来。

可她也做不到像个陌生人一样坦然地面对祁钰,除了避着,别无他法。

虽然说如今宋窈知道了自己是大长公主的女儿,大长公主的身份即使久不居朝堂,比之祁钰的侯府世子也高了不止一点,祁钰当然不敢得罪大长公主,所以宋窈完全不必再害怕祁钰。

可是换句话说,即使

宋窈当初是迫不得已,当了别人的外室也是事实。宋窈知道越是身份高贵的人家,越是在乎名声清誉。比起祁钰,其实宋窈才是更怕这件事被大长公主知道的人。

宋窈从小父母亲缘薄,从不敢全心全意的依靠谁,不是这短短几天的相处便能改变得了的。

正是因为猜到了这一点,祁钰才会这样说。

这并非他的本意,他也想徐徐图之,可是宋窈一次次的逃离,一次次的躲避,实在让他无法再耐心。这几日宋窈都在大长公主身边,也就今日回陆府,才终于让他抓到了一个空隙。

果然,宋窈垂眸想了想,便向宋萱道:“没关系,小萱,你先去门外等我,我很快就过去。”

“可是……”

宋萱不放心,可抵不住宋窈坚持,只好作罢。刚不情不愿地往旁边让了一点点,祁钰便拉着宋窈的手腕往大门反方向走过去。

说也奇怪,这里明明是陆府,祁钰却向自己家里似的,拉着宋窈便轻车熟路地穿过回廊往园角处走。

眼看着周边建筑越来越疏落,宋窈心里直打鼓,走到长廊拐角处便不肯再走了,拼力将手从祁钰手中挣脱,道:“这里没人,你要说什么,便快些说罢。”

祁钰看了眼周围确实没什么下人,便没再坚持,平静收回了掌心仍有余温的手。

“没什么,只是想问你一句,我替你找回了你的亲生母亲,为什么你不谢我,却反而躲着我?”

祁钰的声音平静余波,脚下却仗着周围没人,朝着宋窈步步逼近。

宋窈不得已往后退,直到退到了廊角,后背靠上了墙,已经退无可退,才不得不抬头,对上了祁钰的眼睛。

“我并未躲你,往事如烟,你我如今早已没有瓜葛,你是侯府世子,我是有夫之妇,本就应该避嫌。”

宋窈冷静说着早就在心里演练过的话,“况且以前的事,也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装作不知道,对你我都好。你帮我找到了母亲,我很感激你,以后如果你需要我帮忙,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不会推辞。”

“是么?”祁钰眸光幽暗,唇边似笑非笑,“那若我现在就有事求你呢?”

宋窈眼中一亮,以为祁钰这是答应她隐瞒往事的条件,几乎没有犹豫道:“你说,只要我能做到。”

“你当然可以做到。”祁钰淡淡道:“我要你现在去和大长公主请一道旨意,将你赐婚于我。”

“……”

宋窈瞪大了眼,脑子一开始空白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祁钰说了什么,嘴角弯起的一点弧度霎时僵住。

“你,你说什么?”

祁钰挑了挑眉,“怎么了?不是说只要你能做到的都可以么?不过一句话的事,很简单,不是么?”

宋窈看着眼前的人,反应过来这人根本就是在耍她!她从不知道这人还有如此恶劣的一面,宋窈瞧着眼前人都觉得有点陌生。

宋窈的眼神刺的祁钰眼睛一疼,霎时清醒了过来,因为那轻飘飘说出口的“没有瓜葛”四个字而瞬间捏紧的拳头也松懈下来。

祁钰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轻声道:“抱歉……”

他想说方才的话是他冲动了,可话到嘴边却根本说不出口。因为这确实是他心中所想,不对的只有语气。

祁钰不得不再一次承认,尽管他一次又一次的告诫自己,要慢慢来,攻心为上,宋窈却总能轻而易举地让他失控,哪怕只是一句话。

低头自嘲地笑了笑,既如此,倒不如就顺从本心一次。

祁钰抬眼,平静的眼神下,是宋窈看不见的偏执。

“大长公主两日后,就会启程回京,而陆云谦回来,只怕最少也得七日吧?”

“什么?”宋窈疑惑,不知话题怎么突然变成了这个。

祁钰淡淡道:“你不是说你是有夫之妇,淼淼是你和陆云谦的孩子么?如今你就要带着孩子同母亲回京城了,难道都不打算让孩子的父亲知道么?”

看着宋窈面上的表情由疑惑转向恍然,再到像被看穿似的不知所措,祁钰才像是终于掰回一成似的舒坦了些。

宋窈梗着脖子不知该如何回答,那个谎言从一开始就站不住脚,淼淼样貌就是最好的佐证,别人或许不会刻意去注意,但是祁钰不可能,对宋窈来说,更多是为了表明她的态度。

后来又出了淼淼生病祁钰帮忙的事,这个借口更是成了一捅就破的纸,不过两人都默契的没提起而已。如今猝不及防地从祁钰口中这么直接的说出来,宋窈一时无法反驳,憋了半天才偏头道:“与你无关。”

祁钰被气笑了,“宋窈,这世界上只有你对我说没有瓜葛四个字最站不住脚,淼淼是谁的孩子,你比谁都清楚,为什么当初你选择了留下她,却对我如此避之不及?”

提到淼淼,宋窈像是又得了力气,反驳道:“淼淼是我的孩子,只是我的。你是侯府的未来主子,京中的千金你想要谁都可以,以后也会有很多孩子,为什么偏偏要来抢她?”

“我不需要!”祁钰忍无可忍地又向前逼近了几步,“我想要淼淼,不止因为她是我的孩子,更是因为她是我们的孩子。从始至终,我想要的,其实都是你!”

第83章

偏僻无人的长廊拐角,在祁钰的话音落下后,安静的落针可闻。

即使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直白的话语,还是让宋窈再次愣在了原地。

宋窈的胸口轻轻起伏,过了许久才偏过了头,压抑住心头那一丝异样的情绪,道:“祁世子莫不是今日又喝多了?我不过是一介草民……”

话未说完,宋窈忽地想起来自己如今已经是大长公主的女儿了,方才的情绪瞬间转了个角度,宋窈似乎是明白了什么,目光复杂:“还是说祁世子见我已今非昔比,怕我因为以往的事对你不利?如果是这样,那你大可放心。”

祁钰自嘲一笑,“宋窈,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见宋窈低下了头,祁钰轻吸了一口气,道“其实还有一件你不知道的事,大长公主托我找你,并不是前天才发生的事,并且在大长公主告诉了我腰间胎记的事后,我就已经猜到了是你。若我真的顾忌你因为以前的事记恨我,难道不应该死死隐瞒这个秘密,为什么还要把你带到大长公主身边?”

宋窈交叠在身前的手倏地一紧,没等他消化完,便听祁钰再次开口:“其实起初我确实是这样的想法,但是接下来,就收到了你要连夜逃走的消息。可能你不相信,我的想法与你恰恰相反。我倒希望你借着大长公主的手拿我出气,那么你至少有气出完的那一天,而不是像如今这样,对我避之不及。”

祁钰说着,眼中渐渐浮起一丝疯狂,竟然真的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似的,拉起宋窈的手便要往回走。

“若你开不了口,那便由我来说,我现在便去向大长公主坦白,随后便任你们处置。”

宋窈的脸刷地白了,见祁钰的神色不似作假,想都没想便反拉住祁钰的手不想让他去。

可宋窈的力气哪里抵得过祁钰,瞬间便被人带着走了几大步。

“不,不行,别去,你到底要做什么呀?”宋窈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眼泪在挣扎中落到了祁钰的手上。

祁钰的动作猛地止住,回身看着宋窈惨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睛,心紧紧地揪在了一起。

真是挫败,祁钰心想,好像不管他怎么做,落到宋窈身上,都是伤害。

祁钰转回身,隔着宋窈推拒的双手,将人抱进了怀里。

“不想我说出来么?”

宋窈咬唇重重点头。

“这样会让你消气一点吗?”

宋窈闭了闭眼,又点了两下。

“好,那我就不说。以后也是一样,你想打想骂,还是想让我做什么事,只要能让你消气,都可以。”

“只是有一条,不许再躲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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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宋萱并没有听宋窈的先出去和念夏念秋一起等她,而是就站在原地,一边焦急踱步,一边时不时看向二人消失的方向,心里将祁钰骂了几十遍。

就在宋萱实在等不及,决定不再顾忌先去看看再说的时候,长廊后终于出现了祁钰和宋窈两人的身影。

不同于走时的气氛紧张,两人看起来聊的还不错,一起朝着这边走来,祁钰甚至还落后宋窈半步,下台阶的时候,还轻轻扶了宋窈一下。

宋萱松了口气,小跑过去。可刚一走近,她就看见了宋窈泛着红,像是哭过的眼睛,脸色瞬间不好看了。

“姐,你怎么了,是不是这人又欺负你了?”

宋窈忙拉住炸毛狮子似地想要找祁钰理论的宋萱,“不是,没有。”

宋窈看了眼祁钰,违心地道:“他没有欺负我,只是刚才忽然一阵风,被沙子迷了眼睛而已。”

说着话的同时,宋窈看了眼祁钰,那眼神让祁钰觉得宋窈说的并不是为他开脱的话,而是在说他罪大恶极。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眼,却让祁钰奇异地觉得满足。

宋萱狐疑地眼神在两人身上飘了个来回,显然不是很相信,于是她强硬地挤到了祁钰和宋窈中间,挽着宋窈的胳膊,防贼似地带着人快步往门口走去。

祁钰无声一哂,不动声色地转到宋窈另一侧,跟了上去。

陆府门外念夏和念秋早已经等候多时了,见宋窈一出来,二人忙迎了上去。

她们自然也看到了宋窈的眼睛像是哭过,不过倒也没往祁钰身上联想,在她们看来宋窈毕竟是与相处了许久的姑母分开,回京后还不知何时能再见,有些伤心也正常。

念秋将手里拿着的流云纹织锦白狐斗篷展开替宋窈披上,暖声道:“今日虽不冷,但这会儿起了些风,姑娘还是披上好,免得受凉。”

宋窈点点头,自己接过颈间的系带系好,似是对于祁钰始终没离开的眼神不自在,垂眸将下半张脸往斗篷里埋了埋

这白狐斗篷出自云州最好的成衣坊锦绣华坊,是那儿的老板压箱底的宝贝,不仅皮毛颜色雪白毫无杂色,还都是只取的狐背和腋下的皮毛。领口一圈狐毛随风轻抚着宋窈雪白的下颌,衬着泛着薄红的侧脸,以及泪珠未干的眼婕,宛若易碎的琉璃一般。

都说人靠衣装,自打认回宋窈,大长公主无时无刻不想着把对宋窈的满腔母爱具象化,见宋窈身子单薄,更是心疼念叨的不行。这几日,几乎已经将云州有些名气的酒楼厨师,亦或是成衣铺子的裁缝都请进了驿站,变着法儿的想将宋窈照顾的好些,如此尤嫌不够好。

这也正常,大长公主自己虽然已经吃斋念佛多年,如今对于吃穿早已不甚在意。但她以往可是先皇唯一的妹妹,太上皇唯一的嫡公主,从小锦衣玉食,千娇万宠着长大,吃穿用度都没走过后宫内务府,而是太上皇特意给开小灶,安排人手,精致无比。及笄后出宫立府,太上皇还特意允她将这些人都一起带进了长公主府,生怕委屈了自己女儿。

云州虽然相对繁华,但与京城相比还是差得远,这对于见惯了奇珍异宝的大长公主来说,自然不够入眼。只可惜自从她避世清修后,便将用不着的人都留在了京城长公主府,只能先“将就”一下了。

当然,对于向来习惯于将自己隐没在人群中的宋窈来说,早已有些过了。平日里在驿站,她碍不住大长公主的兴致,更拒绝不了亲生母亲的关心,只能由着大长公主的安排来。

今日出门,她原是想穿回以往的衣服,但无奈怎么找也找不到,想来定是被大长公主收了起来,便只得在那些云锦绸缎里挑了件颜色最素的淡青隐竹纹百褶裙。颜色素雅,但着实单薄了些。

念秋似是看穿了宋窈的心思,却也不多话,而是默默拿了件素色薄斗篷带上了。

然而在祁钰看来,即使没有华丽的衣饰,光宋窈那一张脸就已经足够惹眼,衣裳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颜色艳丽则显得娇媚,颜色素雅便更添清纯。

在宋窈“死去”的那几年里,祁钰曾无数次回忆他与宋窈的初见。尽管他再不愿意承认,也无法否认,即使是那样狼狈的初见,在第一眼看到宋窈挂着泪痕的脸时,他的心扎实地漏跳了一拍。

再到后来,他最招架不了的,就是宋窈的眼泪,可如今,偏偏又是他一次又一次恶劣的让宋窈流泪。

但是不如此,又能怎样,祁钰自嘲的想。就算是饮鸩止渴,他也要先把渴止了,往后任这毒怎么折磨他都行。

“时辰不早了,姑娘快些上马车回驿馆吧,免得长公主担心。”念夏道,说着已经将马车上的矮凳拿了下来,方便宋窈上车。

念秋则看向祁钰,她们是一直跟在大长公主身边的人,都知道大长公主同这位祁世子母亲的交情。在她们眼里,祁钰算是大长公主看着长大的小辈,如同半个儿子了,自然十分客气:“祁世子的事可是也办完了,奴婢瞧着祁世子像是并未乘马车过来,这里离驿站有些距离,可要奴婢去雇一辆马车来?”

祁钰目送宋窈上车,神色淡淡,平静道:“倒也不必这么麻烦,若郡主不介意,可否载在下一程?”

刚踏上马车的宋窈动作一滞,一半是因为祁钰的话,一半是因为祁钰那个第一次对她的称呼。

车旁的念秋同样一愣:“这……”

念秋的惊讶倒不全是因为男女有别,毕竟祁世子疏冷有礼的名声在外,再加上现在是大白天,车里也不止宋窈一人。她惊讶的是一向少与人亲近的祁钰会说出这个提议。

“恕奴婢多言,今日不妨有其他人,所以马车内空间实在不大,况且还有二小姐,只怕是委屈了祁世子。”念秋道,这也是实话,以祁钰的身份和别人力挤一辆马车确实不合礼数。

“不必,我坐车外即可。”祁钰淡淡道。

念秋眼睛瞪得更大了:“这如何使得?”

祁钰:“无妨,我与郡主一见如故,这点小忙想来郡主不会不帮。况且如今不在京城,身份之别也不用太过在意。”

未等念秋反应,生怕祁钰说出什么来的宋窈先一步道:“念秋姐姐,罢了,随祁世子便吧。”说罢便放下了帘子,用的力道也只有祁钰能看出来那是在生气。

宋窈都发话了,两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可心里依然过不去这个坎。最后还是在祁钰的催促下进了马车,徒留祁钰与车夫在外面驾车。

她们实在想不明白,堂堂侯府世子,为什么宁愿和车夫一起坐,也要同她们挤一辆马车。更让她们奇怪的是,这祁世子居然一点不觉得被冒犯,反倒挺乐在其中似的。

最后,她们只能以祁世子确实有急事赶着回去,没有时间等她们再雇车,不得以才出此下策来解释了。

回到驿站,大长公主已经午睡起身了。宋窈进去的时候,正好碰见凌婉言从大长公主屋里走出来。

宋窈此时已经知道了凌婉言的身份,以及和大长公主的关系,算起来,凌婉言还算是宋窈的表姐。

只不过宋窈明显能感觉到凌婉言对她非常不待见,且这种敌意在大长公主认回她之后不减反增。

对此宋窈其实也能猜到原因,念夏和念秋也同她说过,在她失踪的这些年,凌婉言时不时会被成王送去与大长公主作伴,凌婉言又同宋窈年纪相仿,多少寄托了几分大长公主的思女之情。

可如今宋窈回来了,大长公主的心思自然不会再放在凌婉言身上,凌婉言也是被宠着长大的,性子高傲张扬,哪里受得了冷落。再加上还有前因,当然看不惯宋窈,不过是因着大长公主在,才不敢找她麻烦罢了。

这几日两人虽都住在驿馆,却像是都避着对方似的很少碰面,这还是自那次之后第一次正面遇见。

凌婉言的脸色很不好,却并未与往常一般直接冷脸走人,而是直直走到宋窈身前,盯着

宋窈冷哼一声,道:“从小到大,能一次又一次让我吃瘪的人,你还是头一个。这几日,你还真是春风得意啊。”

宋窈不喜与人交恶,但对于讨厌自己的人,也不会热脸贴冷屁股,见状默默将打个招呼的想法压了下去,平静地直视回去。

凌婉言并未多留,只冷冷地看了宋窈一会儿,丢下一句:“别得意过了头,咱们走着瞧。”便走了。

凌婉言前脚刚走,后脚苏嬷嬷就走了出来,见凌婉言才出门,担忧地看向宋窈:“嘉安郡主她没为难你吧。”

宋窈放下戒备,摇头一笑:“没有,嬷嬷放心。”

苏嬷嬷道:“嘉安郡主从小娇惯坏了,平日里在京中因着成王纵容,行事没个轻重。好在她方才就是来辞行的,以后估计也不常碰见了,若是偶尔遇上,就避着些,免得伤着了。”

宋窈抬眸:“辞行?”

“是啊。”苏嬷嬷道:“嘉安郡主说是想家了,想早些启程回京,长公主殿下已经允了。”

见宋窈若有所思,苏嬷嬷宽慰道:“郡主不必多心,这对大长公主来说,反倒是好事呢。”

苏嬷嬷对于成王送凌婉言陪大长公主的心思心里门儿清,可又实在心疼大长公主日夜思念女儿,只好放任,只时不时在大长公主恍惚之时劝几句。

可日子一长,难保大长公主不会越来越不舍,如今皇上与成王明争暗斗日渐紧张,到时候若真因此摇摆不定,岂不是酿成大祸。苏嬷嬷虽坚信一手将皇上扶上龙椅的长公主殿下会因小失大,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呢。

还好还好,老天垂怜,在这个节骨眼上让明珠归位了。

当然,这些朝堂之事,苏嬷嬷就不便说与宋窈听了,见宋窈一脸疑惑,苏嬷嬷笑着转移话题:“郡主往后就知道了,现在先快些进去吧,公主早已经等着呢。”

第84章

对于凌婉言的辞行,大长公主似乎早有预感,虽未挽留,但到底是她的亲侄女,无论出于什么动机,陪伴她时的周到和细心都是真的,所以表面不说,私下里还是吩咐了人好生将人护送回京城。

凌婉言当天下午便动身离开了驿站,她带着满肚子的委屈,一刻也不想等,只想快些回到京城和她的父王诉苦,路上除了夜里休息就没没歇过脚,原本需要半个月的路程,只用了九天便进了京城地界。

只是刚到京城近郊,凌婉言就听说了成王上个月外出打猎不甚受伤,病重静养的消息。彼时已近入夜,她们正好歇在京城外不远的一家客栈,准备第二天一早就进城。

听了这个消息,凌婉言哪里还坐的住,当即就要立刻回府,还好被丹青和咏墨及时拉住。

且不说此时城门早已关闭,定是进不去的,况且凌婉言的兄长,成王世子一直在成王左右,若真有事,定然早就派人去告知凌婉言了,既然她们一点都不知道,想来是无大碍的。

凌婉言这才勉强作罢,心急如焚地等了一夜,天刚亮,凌婉言就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动身。可刚出房间,就发现整个客栈里静悄悄的,安静的有些诡异,不只是昨日那些客人,连大长公主派了护送她回京的护卫也不见了踪影。

丹青和咏墨一左一右地护在凌婉言身前,第一反应便是赶紧离开。

三人快步下了楼,脚步不停地打开客栈大门,却见一黑衣护卫正抱臂守在客栈外。门一开,便恭敬垂首,“参见郡主。”

看清来人,凌婉言的声音霎时由紧张转为疑惑:“常守?”

城郊密林内一处隐蔽的庄园内,凌婉言急匆匆进门,一看到坐在厅中的成王,立时委屈的扑了过去。

“爹爹……女儿好想你……”

成王已近知命之年,样貌是先皇几个儿子中最不出众的,但是身形却最为高大,以往曾是太上皇几个皇子中武功最好的儿子,虽不是嫡子,但也曾一度很受尚武的太上皇宠爱。

只可惜在他二十五岁时,因为一场意外,左腿留下了腿疾,行走虽然无碍,练功却是再也不能了。

成王本身就常年处在权利中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又因为疾病和尴尬地位抑郁不得志,气质愈发阴郁凌厉,特别是新皇继位之后。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在外人面人不好惹也不敢惹的王爷,面对自己的小女儿时却是独有的铁汉柔情。

见爱女委屈地扑进自己怀里,成王心疼地抚了抚凌婉言的后背,声音无奈又宠溺:“瞧你,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和个小孩子一样哭哭啼啼的?”

“还不是都怪爹爹你,不过为了那些言官的几句话,居然把我送到那么远的地方,还说什么让姑母管教。这些日子,我吃不下睡不好,还被人欺负。”凌婉言原本只是想让成王懊悔心疼,说着说着有气没处撒的憋屈越来越多,还真掉起了眼泪,“都怪你,还有啊娘,若是阿娘还在,定然会护着我,不会让我受委屈的。”

成王妃的死算是成王唯一的软肋,闻言,成王眼里的心疼更甚,眼尾都有些发红。虽说当时他送凌婉言过去也有他的考量,也是为了凌婉言好,但让孩子独自离家这么远这么久,也确实是他的错。

至于委屈,自家女儿的脾气他了解的很,谁能让她受委屈?只当她是撒娇,笑着安抚:“好了好了,是爹爹的错,不该把你送的那么远。你快和爹爹说,是谁欺负你了?是不是平夷侯纪家那个姑娘?你放心,爹爹已经帮你出过气了,连她爹都被我扒了层皮,往后她见了你都得绕道走!倒是你,怎么不好好跟在你姑母大长公主身边,无缘无故同她遇上了?”

说着,成王的眼神看向了凌婉言身后的丹青和咏墨,眼中的冷意顿时吓得两人扑通跪在了地上。

“回……回王爷,都是奴婢们的错,没能照顾好郡主,但是那日之事也确实是偶然,还请王爷恕罪……”丹青闭了闭眼,她早知回来后十有八九会被问罪,却没有一点辩解的能力。

要知道,其实凌婉言身边从小服侍的女使除了她和咏墨,原来还有一位,且那位才是最得凌婉言喜欢的。也正因如此,那个女使也是性子最张扬的。但是两年前,那位女使因为在一次宴会上与另一位官家公子的婢女呛了几句声,那位公子的婢女同样很得那位公子喜爱,但因为地位悬殊,还是被公子的母亲送进了王府赔罪。

郡主护短,一气之下刑罚过度,竟然将那婢女打死了。据说那位公子悲痛欲绝,几度想上门讨说法,可有成王挡着,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

郡主包括她们都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但是没想到没过几天,王爷就抓了那名女使,什么罪名也没立,直接就当着全府下人的面,用那婢女同样的方式,将那女使活活打死了。

这事专门是等着郡主不在府中时办的,等郡主回来,王爷只随口扯了个那女使家中亲人生病,他便恩准人出府回家的借口搪塞了过去。郡主从小众心捧月的长大,当然不会多在意一个女使,只愤愤不平了几日,就完全忘却了。

自从那时,丹青才真正明白了,王爷纵容的,从来就只是郡主一个人而已。郡主是王爷唯一的小女儿,出生时甚至搭上了王妃的命,

无论她犯了什么错,王爷都不会怪罪她,但不代表这错误不需要有人承担,至于承担者,首当其冲的便是她们这些不得力的下人了。

但知道又如何,郡主的性子她阻拦不了,只能认罚。

好在此时凌婉言早就将纪淑怡的事忘到九霄云外了,见成王这么说,立时从成王怀里起来,愤愤道:“才不是!欺负我的人,就是我那个好姑母,还有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贱女人!”

成王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大长公主欺负她?怎么可能!他这异母姐姐自从当年宫变失去了尚在襁褓中的女儿后,就一直失魂落魄的,还不止一次在宫宴上看着小小的凌婉言出神,思女之情谁都能看出来,所以成王为了大事,才将女儿送过去,她怎么会欺负婉言?

还有,成王道:“说到这个,怎么就你一个回来了?皇姐呢?是随后就到?”

凌婉言冷嗤:“早着呢!她现在忙着和她的亲女儿上演母女情深,哪儿还急着回京?我如今站在她跟前就是碍眼,我才不想自讨没趣,所以就自己先回来了!”

“亲女儿?”成王捕捉到凌婉言话里的关键字眼,一时甚至没反应过来,须臾,难得在凌婉言跟前冷了脸,按住凌婉言的胳膊:“怎么回事?说清楚些。”

凌婉言早就憋了一肚子话,立刻竹筒倒豆子一样将到云州以后的事情全都一股脑说了出来,当然在关于宋窈那一段,说的格外激动。

凌婉言一心想的都是要成王替她出气,却没注意到成王的脸色越听越差,眉头也紧紧皱起。

“事情就是这样。”凌婉言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哑,“现在姑母一心都是她的女儿,哪儿还顾得上我?爹爹,你一定要想法子替我出气啊!”

成王不动声色地与一旁的贴身近卫常守对视了一眼,压下眼底的冷意,哄道:“婉儿所说的,可是真的?皇姐那个女儿失踪了这么多年,真的还活着?”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凌婉言恨恨道:“总之姑母是信了,还被她哄的团团转,依我看,她根本就是冒充的,还有那个祁钰,一定是他为了讨好姑母,才不知道从哪儿找来那个贱人骗她。两人蛇鼠一窝,指不定有什么奸情!我才不会放过她们,别让我抓到把柄,否则我一定让她们好看!”

成王思绪在脑中很快转了一圈,随即笑道:“婉儿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一定累了,先下去好好沐个浴,休息一下,等大长公主回京了,爹爹一定想法子给你出气!”

凌婉言点点头,这才高兴起来,她确实累了,正欲行礼退出去,又忽地想起来什么。

方才她只顾着自己的事,这会儿终于将目光放到了成王身上,疑惑道:“爹爹,我听外面的人说,你不是受伤了需要静养么?怎么会在这儿?”说着有抬头看了看这陌生的同王府差远了的小院,“这是哪儿?为什么咱们不回王府?”

成王笑笑道:“爹爹如今正好好的站在这儿,婉儿不必担心,至于为什么在这儿,婉儿先去好好休息,等休息够了,爹爹再慢慢同你说。现在爹爹还有事,婉儿现在先下去吧。”

成王看向一旁还跪着不敢动的丹青和咏墨,“你们两个,还不快服侍郡主下去休息!”

两人大气都不敢出,闻言如蒙大赦,忙不迭起身扶着凌婉言出去了。

凌婉言一走,成王的神色便彻底阴沉了下来。

这件事情,他知道不会这么容易,大长公主若是真的想助他,早在当年就同意与他合作了。只是他想着今时不同往日,当年皇姐并无软肋。如今这个心结在她皇姐心里遗留了这么多年,人上了年纪,又会格外重情,说不准还真能有些帮助。

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踪了十八年的人,居然还会回来?

“常守,你怎么看?”

常守是成王身边时间最久,也是最得力的下属。他原本也在皱眉思考,闻言躬身道:“此事郡主说是由祁世子所办,无论真假,大长公主那边恐怕……”

成王眯了眯眼,祁钰?是戍安侯府那小子。戍安侯祁承向来与成王不太和,成王也看不上他,年轻的时候倒还好,如今越发窝囊。还有他那个最近才入朝堂的二儿子,父子俩都是凭借祖荫,一样的没出息。

只有这个原配生的大儿子,无论样貌能力,都曾让成王频频侧目,心道看起来同祁承简直不像是亲父子。

成王很早就动过拉拢祁钰的心思,只可惜这小子软硬不吃,前些日子,他甚至还动过联姻的心思。可如今,这小子这样坏他的事,常守说的对,无论是真这么幸运找到了,还是假的想转移大长公主注意力,最终结果都是于他不利,看来这个祁钰,十有八九是一心只向着龙椅上那位了。

既如此,那也好办,站错了队,往后可就别怪他手下不留情了。

况且……

“况且,属下认为,此事也并非全是坏事。王爷以往的想法虽有理由,但到底侄女不是亲女,在属下看来,以此牵制大长公主可行性太低。如今若大长公主真找回了女儿,便算是真的有了软肋,不再如以往一般软硬不吃。王爷本就打算先下手为强,如此,咱们的目标不是更清晰了?”

“哈哈哈哈……”成王大力拍了拍常守的肩膀,“不错,不愧是本王带出来的人,你倒是与本王想到一起去了。”

“原先我也觉得硬的比软的好使,只是我那皇姐的性子,搞不好会选择玉石俱焚,如今有了现成的软肋,倒是不怕了。”

成王的眼中全是压抑许久,不顾一切的阴狠,“你吩咐下去,婉儿即使快马加鞭,也不见得会快多少,大长公主回京,估计也就几日后了,你先去安排人马,去必经之路上侯着,越早截住越好!”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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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凌婉言走后的第二日,晨光熹微时,大长公主一行人也从云州动身启程了。

整支队伍由祁钰带领侍卫打头阵,宋窈和大长公主,带着淼淼一辆马车,宋萱单独一辆马车,后面跟着随行的侍女下人,最后由另一队护卫断后。

从云州到下一座城,脚程快的话,也得要四五个时辰,中间少见人烟,于是中午祁钰便让队伍停在了一处湖边平地,先吃些准备好的熟食垫一垫。

好在今日天气很好,晴空万里,湖边还吹着一丝丝微风,吃吃东西,看看风景,让人心旷神怡。

大长公主的马车虽然宽敞,但到底不如院子透风,淼淼从未坐过这么长时间的马车,睡了一觉醒来后便觉得闷得慌,但是一直乖乖的没说,只恹恹地窝在宋窈怀里。

不过她不说,宋窈也能看得出来,马车一停,宋窈就抱着淼淼下去透风了。

小家伙一看到外头这么凉爽辽阔的景色就高兴了,挣脱宋窈的怀抱,踩在柔软的草地上,脚步还有些不稳的向前跑。

宋窈生怕她摔了,紧张地跟在后面。

淼淼其实是看见不远处的土坡上有一朵很漂亮的蓝色小花,想摘来送给娘亲,于是脚步越来越兴奋,果然没跑几步就脚一歪要摔,随后就被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抱了起来。

这个怀抱宽厚又温暖,是和娘亲的温柔不一样的感觉,淼淼记得。一回头,果然是那个叔叔。

祁钰稳稳地抱着怀里柔软的小身体,声音都不自觉低柔了些,“小心些,若是摔了,你娘亲和我都会担心的。”

淼淼看着眼前这个长得很好看的叔叔,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瞪眼。

小孩子的心思简单,好恶也简单。起初淼淼看到自家娘亲似乎很不喜欢这人,这人还把娘亲惹哭,她是很讨厌这人的。可是后来她生病很难受,醒过来就看到这个叔叔坐在她床边,对她笑,还给她东西玩儿,小家伙就有些冷不下脸了。在后来,就是凌婉言要抓宋窈的事。

淼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还好这个叔叔来了,才把她从另一个坏人手里抢了过来,保护了她和娘亲。

淼淼觉得这人不是坏人,心里是有点想亲近的,但又觉得娘亲好像还是不是很喜欢他,所以十分纠结。

祁钰看着小家伙黑葡萄似的眼珠转来转去

,顿觉好笑,逗她似的晃了两下,“怎么了淼淼,可是饿了?”

淼淼摇了摇头,决定先不想了,扭过身子看向自己原先的目标,伸出白嫩的小手想要去够,“小花儿,想要……”

祁钰顺着淼淼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宠溺一笑,将淼淼温热的小手捉回来,抱着人走了过去,蹲下身自己将那朵蓝色野花摘了下来。祁钰将花让一旁以防万一特意雇来的随行大夫看了眼,确认只是普通的野花,才放心的将花儿递给了淼淼。

淼淼立时高兴了,还不忘礼貌地说了声谢谢,看向在原地踌躇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的宋窈。

“娘亲,给。”

宋窈顿时笑了起来,接过花,顺手就想将淼淼抱过来,却被祁钰微微挡开。

“还是我来吧,总归我这会儿还不饿,你先去吃些东西,出发前我特意让陈川去找人现做了你爱吃的几味糕点,这会儿还新鲜着,你先将就着用些,待会儿再来带她也不迟。”

第85章

自从那日被迫答应祁钰不再躲着他后,宋窈确实没打算再避着他,但也仅限于平日里碰见了打个招呼,可祁钰却明显不想止步于此,以便于保护为由,同样住进了驿馆。

然而,住进驿馆后,祁钰却并没如宋窈想的那般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而是如他所说的那般,从饮食到守卫,都接手了过来亲力亲为。

宋窈有两个很少人知道的饮食习惯,一个是她不喜欢葱的味道,另一个便是她也同宋萱一样,喜爱甜食糕点。

但是第一个因为邺朝人的烹饪时都惯用葱去腥增香,且又不是她一个人吃,所以宋窈从未提过。至于第二个,则是因着宋家家境不好,鲜少吃到糕点类的东西,纵然有,她作为家里老大,也都会主动让给妹妹。久而久之,别说别人,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的这个爱好了。

但从宋窈住进驿馆后,她就发现自己爱吃的那几道菜里,再未出现过一点葱的影子。每日饭后,她屋里的桌上,各色糕点就没重过样,除非她多吃了几口的那一样第二日才会重复出现。

是谁吩咐的,宋窈自然清楚,只是她不知道那人为什么会知道她这些连宋萱都不知道的喜好,也下意识不想去问。

直到祁钰住进驿馆,宋窈碰见祁钰亲手将食盒递给念秋,才终于忍不住,将人叫住了。

然而祁钰正停住了,宋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还是祁钰先笑笑,并无遮掩的意思,坦然道:“这是云州城西有名的糕点铺子刚出的新花样,叫玫瑰马蹄酥,我尝着味道不错,便给郡主和大长公主送些过来。”

祁钰话说的客气又合理,还带上了大长公主,反倒显得宋窈原先的猜测有点自作多情了起来。

所以宋窈纠结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开口质问,半晌只好作罢,客气地道了谢,便垂头丧气地回了屋子。

相比之下,祁钰的段位比宋窈可高太多了,不过两日功夫,宋窈的衣食住行便无一样不是按着她的喜好来的,可宋窈却觉得,虽然祁钰没再如上次一般拦住她或接近她,可她身边每一处都充斥着祁钰的影子。

这让宋窈觉得有些不舒服,偏偏又一直没找到机会向祁钰表明态度。只好在心里打定主意,不管这是祁钰新的怀柔政策还是什么,她都一律不去管不去听。

这会儿好不容易只有她们两个人了,宋窈难得外露了情绪,动作强硬地将孩子抱了回来,“不用劳烦祁世子了,我的孩子我自己会照顾。至于那些糕点,我并不喜吃甜,还是请祁世子留着自己吃罢。”

宋窈自认为自己的语气已经很不客气,殊不知她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敢看祁钰,加上本就细软的声音,在祁钰听来,与生气没有半分关系。

祁钰慢慢收回了自己已经空了的手,竟然也没反驳,只是看着宋窈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手握拳抵唇轻咳了一声。

“辞儿,你怎么在这儿?怎么还不去用饭?”

宋窈回头,立时与祁钰拉开了几步,“母亲。”

大长公主看向宋窈怀里正玩儿着宋窈鬓边碎发的淼淼,恍然笑道:“定是这小家伙儿又闹你了吧?来,给我带一会儿吧。你早上吃的少,这会儿怕是饿了。怀瑾倒是有心,我瞧着备的吃食都是你平日里爱吃的,趁新鲜你快去吃些。”

才说的话这就被拆穿,宋窈脸上一热,忍不住去看祁钰,见祁钰同样也在看她,顿时更气闷了。硬着头皮道:“不用了,我这会儿还不是很饿,淼淼马车时间坐长了闷得慌,我带她透透气。”

虽然宋窈这么说了,大长公主还是担心她太累,正想直接伸手过去抱,就听祁钰适时道:“正巧我先用过饭了,若长公主信得过,不如让怀瑾来带一会儿,长公主和郡主先去用饭便是。”

大长公主看向祁钰,觉得这个提议不错,祁钰的品性为人他是信得过的,但又想着他毕竟是男子,又并未娶妻生子,不知会不会带孩子。

“长公主放心,怀瑾只带她在这草地上走走,这孩子这么乖,定然不难带。”

没有哪个长辈听人夸自家孩子乖巧不高兴的,长公主本就十分信任祁钰,闻言也就放心了。

但宋窈当然不愿意,“不了,还是不劳烦祁世子了。”

“无妨。”大长公主以为宋窈是怕麻烦别人,笑道:“怀瑾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的母亲与我胜似亲姐妹,你能回到我身边,也多亏了他,同他不必见外。”

说到这个,大长公主想起了一件她早有疑惑,却因为找回了宋窈一直没顾上问的问题。

“说起来,怀瑾你是怎么这么快帮我找回辞儿的?上次长街上辞儿不小心撞了我,是你送她回去的,难道是那次你知道了什么?还是说你们是旧相识?”

其实这也是宋窈一直担心大长公主事后回想起来觉得蹊跷的问题,现在听大长公主问起来,宋窈顿时心里一惊,抱着淼淼的双手都有些出汗,眼神带着祈求地望着祁钰。

祁钰故意停顿了一会儿,直到宋窈眼睛都发红了,才不紧不慢开口,“其实也不算是旧相识,只是半个月前,我刚来云州,恰好就碰上了一伙儿人贩子,机缘巧合之下,便救下了被人贩子拐走的几个孩子,其中便有淼淼。彼时郡主来府中接她,我便觉得郡主的容貌有些熟悉,不过并未在意。直到接到了大长公主,又看到了您给我的那副驸马画像,这才惊觉,郡主确实与大长公主和驸马十分相似。当然,那时还不能确定,原想着找机会询问一下胎记的事,又怕冒犯了郡主,所以只能冒犯了陆夫人。”

“毕竟此事太过巧合,怀瑾原也是抱着宁可找错不要放过的原则,待询问了陆夫人后,有了五六分的把握,便将郡主带到了您的面前,以求证实。现在想来,怀瑾也觉得离不开老天爷的帮忙,说到底还是大长公主福泽深厚,这才让老天爷开眼,将郡主送回了您的身边。”

“原来如此。”大长公主轻抚着胸口,对于人贩子那段还有些后怕,“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一段,还好还好,没有出什么事,真是老天保佑,依我看,也是你娘在天上保佑着我们,这才让你救了淼淼。”

说着,大长公主不赞同地看向宋窈,“这么说来怀瑾还是淼淼的救命恩人呢。这么大的事,辞儿你怎么也不同母亲说?”

“我……”宋窈咬唇,“我刚同母亲相认,所以一时没顾上。”

有了这一层在,大长公主心里对于祁钰的感激嘉奖又多了一分,对于将淼淼交给祁钰也更放心了。

话已至此,宋窈也不好再拒绝,只能不情不愿地由祁钰将淼淼接过去。

淼淼同样不情愿,抱着宋窈的脖子不愿放手,还是大长公主过来哄了几句,让淼淼乖一些,先和这个叔叔

去玩儿一会儿,让娘亲歇息一下,才气鼓鼓地放开了手。

大长公主朝身后招了招手,苏嬷嬷便将早已经准备好的挡风小斗篷递了上来。

大长公主看着淼淼虽然一脸不高兴,但在祁钰怀里却也没哭,乖乖由祁钰接过下人手里的小斗篷给她裹上,一大一小看着倒还挺和谐。

心道没想到祁钰瞧着面冷的很,对待孩子倒是挺有耐心,不由笑道:“不成想怀瑾倒是挺喜欢孩子,既如此,为何到现在还不娶妻?你如今也不小了,怎么到现在还没成家?我听说原先你祖母不是属意纪家那个与你年岁相仿的小姑娘的么?怎的后来又不了了之了?”

“还是说……”大长公主想到了什么,微微皱眉,“可是你那父亲又脑子拎不清,作什么妖了?”

祁钰笑笑,“祖母原先确实是为我的终身大事操了不少心,至于纪家,祖母确实曾有意,但也只是想过而已,并未推进的原因并非我父亲的阻挠,而是我自己拒绝的。”

大长公主疑惑,“纪家与你也算门当户对,为何拒绝?”

祁钰深深地看了宋窈一眼,慢慢开口:“因为经历了我母亲之事,当时我一心想的都是完成母亲和祖母的愿望,夺回世子之位。至于婚姻,我亲眼看到了我母亲一片痴心却换来了那样的下场,早已决定绝不耽于情爱。若真要娶,便娶一个门当户对之人,给予对方应有的地位和尊重,不让她走我母亲的老路,相敬如宾的过下去。可直到后来,我才发现我真是大错特错。”

“我的这个想法,同我父亲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某种程度上来说,更加愚蠢。若真无心情爱,要做的便是不要耽误他人,何苦将一个不相干之人,拉进一个冰冷的牢笼。我母亲与父亲刚开始也是两情相悦,她唯一的错,不是用情至深,而是看走了眼,看中了一个薄情又没有担当的男人。只可惜,当我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晚,甚至差一点就失去了我最珍视的东西,以至于追悔莫及。所以我便不顾祖母的安排,阻止了同纪家的亲事。我早已同祖母坦白,若我成亲,身边人只会是我此生最爱之人。”

话落,良久,大长公主才从出神中反应过来,无言叹了一声,“你这孩子,仿佛又让我想起了当年你母亲义无反顾要嫁你父亲时的样子。当年你父亲变心负了你母亲,是他有眼无珠,猪油蒙了心,我相信你定不会重蹈覆辙,以后必能遇见一位两情相悦之人,白头到老。”

说着似乎觉得这气氛陡然有些沉重,大长公主语气轻快了些,道:“不聊这些以前的事了,等回了京城,姨母定然替你好好物色物色,如今你样貌才能无一逊色,我瞧着就是配公主也绰绰有余,姨母一定给你找个好的。来日若你自己有了心仪之人,也一定要来告诉姨母,姨母替你做主。”

如今大长公主一家团圆,再看自小失去母亲,又不得父亲重视,在祖母身边提心吊胆长大的祁钰,便越发怜爱。以至于大长公主丝毫未注意到,祁钰说这段话的同时,眼睛明面上虽是看着大长公主,可眼神却始终越过大长公主,落在她身后的宋窈身上。

听大长公主这样说,祁钰意味深长一笑,看着低着头早已经耳尖通红的宋窈,“如此,怀瑾就先谢过长公主了,日后若怀瑾有了心仪之人,定会告知大长公主,还请大长公主替我做主。”

聊了这许久,连淼淼都快要在祁钰怀里睡着了,大长公主才惊觉时间不早,待会还要赶路,遂叮嘱了祁钰不要带淼淼走远,自己则带着宋窈回到了马车旁。

苏嬷嬷和念夏念秋早已将那车内的矮桌搬了下来,食盒和茶水也都备好了。

除了祁钰替宋窈准备的糕点,还有不少符合两人口味的菜肴,都是一路上拿热水温着的,虽说是在野外,该有的却一样不少。

大长公主拿起筷子给宋窈夹菜,“这荒郊野岭的不好落脚,中午便先先将就一下,待晚上咱们进了城就好了。”

见宋窈眉头始终微微皱着,似乎在想什么事情想的出神,大长公主道:“怎么了?辞儿,母亲瞧你兴致不高的样子,可是这饭菜不合胃口?”

在宋窈的认知里,野外赶路时食物都是以干粮为主,眼前的这些已经远远超出她的想象,哪里还会嫌弃不好?忙摇了摇头,安静吃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忍住,轻声开口:“母亲,我方才听你说,祁世子小时候,过的很不好么?”

没想到宋窈忽然提起这个,大长公主顿了下,轻叹口气,“是啊,这孩子小时候苦的很,原是极好的出身,只可惜摊上了个不做人的父亲。幸好这孩子自己争气,不仅平安长到这么大,也十分受皇帝重用,也不是不容易。不过辞儿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宋窈笑笑,“没什么,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大长公主也没多想,只当宋窈是因为淼淼的事心存感激,有意想多了解一些恩人的事,听她问了,便趁着这会儿无事,将往事大致说了一遍。

当然主要说的是祁钰父亲和母亲的感情之事,其中涉及朝政的一些黑暗面,则是特意绕过了。

听完后,宋窈久久无言。心口不知为何,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一般,透不过来气。

按理说宋窈对于祁钰,向来是想离得越远越好的,但宋窈是不恨祁钰的,想远离是宋窈明白她们自始至终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也从未想过要什么荣华富贵,况且她也要不起,是本能的趋利避害。

直到现在,宋窈也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

那么对于一个不想亲近的人,也就没必要去了解关于他的事情,可不知为何,宋窈还是不受控制地问了那句话。听完后,还不受控制地产生了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

宋窈不知道这种情绪是什么,不像是同情,像是窥见了祁钰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一般,让她觉得自己似乎越过了什么防线,直觉不妙。

只不过宋窈一直低垂着眼,大长公主也就没注意到。

谈起往事,大长公主也不由伤感,随即忽地冒出个主意,提议道:“依我看,等回了京,我便向皇上提议,将怀瑾这孩子过继到我名下,如何?”

其实大长公主这想法在祁钰母亲死后就有过,只是那时正逢朝堂动荡,待平息后,大长公主又全心都在找女儿的事上,除了无暇顾及,更是不愿有一丝一毫的分心,在后来她便郁结于心,远离了京城。

她原先就因为是故人之子十分照顾祁钰,如今又有了宋窈和淼淼的事,对于祁钰更有了一层恩情在。现在她们母女团圆,此次回京她就不准备走了,岂不是最佳时机。

却不想话音刚落,宋窈差点被呛到,掩唇低声咳嗽起来。

“怎么了?”大长公主忙亲手拿了水来递给宋窈,轻拍着宋窈的背,“可是吃的着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