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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一阵脚步声突然划破黑夜,像是踩在他心跳上一样跌跌撞撞着靠近。

湖面的宁静瞬间被打破。

*

虽说是把猫抱了回来,但此刻站在厕所内,看着眼前这只瘫在地上毫无动静的小生物,秋山诚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他当时问出那句话后,并没有指望真的能得到什么回应,见小黑猫一直安分地待在自己怀里,就直接单方面当对方同意了。

但一路走回来,这只猫除了发出平稳的呼吸声外,完全没有其余动静,如果不是它一开始睁过两次眼,秋山诚都要怀疑这是只植物猫了。

……算了,总之先给它洗个澡吧,不然把屋子蹭得到处都是灰。

说起来,他原先也算是有过两次给猫洗澡的经验——虽说并没有太大参考价值。

现在没有手机、没有电脑,刚才去齐木家敲门也依旧无人应答,秋山诚只能绞尽脑汁地回忆起以前在手机上查到的内容。

洗澡之前……似乎是应该先检查一下猫咪身上有没有伤口?

思及此,他蹲下身,看了眼安静装死的小黑猫,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小心地扒起了对方背上的毛毛。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只猫看着还挺干净,除了体温尚还有些偏凉以外,并没有其他问题。

本来他都做好了迎接各种跳蚤小虫子的准备了。

心里松下一口气,秋山诚又将猫翻了个身,准备检查一下对方的小肚皮。

结果这次他手还没来得及放上去,一直都安静配合的小黑猫突然顺着这个姿势一滚,又重新趴了回去。

秋山诚一愣,再次将猫翻过来——然后对方再次滚了回去。

秋山诚:?

难道肚子上真的有伤?

想到这个可能性,他不再手下留情,直接强硬地翻过猫,将之一把摁在了地上,那块软软的肚皮也就此完全坦露了出来。

无视掉黑猫猛然变得激烈起来的挣扎,秋山诚将脑袋凑近,从上到下仔仔细细观察了起来,一丝空隙也不放过。

小黑猫持续扑腾了一会儿,见完全没有效果,最终绝望躺平,满脸生无可恋,眼神中还带着非常人性化的羞愤欲死。

不过秋山诚并没有注意到这些,观察了片刻,他松开手,有些不解:“这不是什么问题也没有吗——”那干嘛这么抗拒?

自言自语到一半,手上蓦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感,他偏过视线,发现小黑猫不知什么时候一口咬住了自己的手指,正一脸敌意地看着他。

秋山诚:……

他试探着往外拔了一下,没有成功。

为了避免被划出伤口,秋山诚不敢再用力。

……话说被动物咬伤的话,是不是要去医院打针?那岂不是要花一大笔钱?

秋山·穷的一批·诚没忍住皱了皱眉。

——然后手上的阻力瞬间消失。

顺利将手抽了回来,秋山诚一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再看看上面的牙印,痕迹非常浅,连皮都没破。

见状,他看向小黑猫的视线忍不住带上了一丝同情——这小可怜,连咬人都不会。

检查完小猫的身体,秋山诚走到客厅阳台的储物柜里翻找了一会儿,拖出一个小小的塑料盆。除了盆子,里面还有猫笼、宠物专用沐浴露,厨房的柜子里也存有猫粮、奶粉……这些都是他上次带回来一只猫时买的东西,没想到连封都没来得及拆,猫就没了。

……说起来,他怎么每次捡到的猫都是黑色?

该不会都是从同一个窝里跑出来的吧?

还是说都是同一只——啊,不过也不太可能,那得是多小的概率才能每次都让他给撞上。

而且都过去这么久了,这猫再怎么营养不良也不至于连个头都不长。

心里想着些有的没的,秋山诚回到厕所,将盆子冲洗干净,调好水温接了小半盆水。

这期间小黑猫一直趴在原地,一动不动,即便是后来被抱进水中,它也只是微微蜷缩了一下,连眼睛都没睁开。整个洗澡的过程中,一人一猫之间更是半点互动也没有,让秋山诚总感觉自己洗的不是猫,而是一坨没有灵魂的肉。

秋山诚:……

相比起之前捡到的,这猫似乎安静过头了,整个一自闭儿童。

……以防万一,明天带去医院检查一下吧,万一真的有什么内伤就不妙了。

既然决定要养,秋山诚觉得自己还是要负起责任来,不能在这种时候心疼钱。

秋山诚:啧,我可真善良。

要知道,他可是平时连自己生病都懒得去医院的类型。

一连换了几次水,洗完猫,发现自己没有拿毛巾,他又回到客厅翻找了一会儿,再次回到卫生间时,迎接他的就是一张呈大字型背面朝上瘫在水里的猫饼。

这动作像是要把自己给活活溺死。

秋山诚:!?

迅速冲上去将猫一把捞起,秋山诚看了眼水盆里不过一指高的水面,心情有些复杂。

这还真是……一刻也不能放松。

他有理由怀疑这只自闭猫刚才是想轻生。

这都什么世道啊,不仅是人,连动物也学会想不开了吗!

当毛全部被水打湿黏在一起后,这只猫的体型看着就更加小了,像一个皱巴巴的小老头,看着惨兮兮的,让人连生气的欲望也没有。

秋山诚叹了口气,妥协地将对方裹在干燥的毛巾里,动作轻柔地擦了一会儿,然后抱进客厅,插上吹风机的电线,开始吹毛。

这猫配合是真配合,自闭也是真自闭,完全像是一具玩偶一样任他摆弄,完全不带挣扎的。

不过吹完以后,秋山诚发现小黑猫不知不觉间已经贴到了自己脚腕边,像是在下意识寻求依靠一样。被吹得蓬松起来的毛毛还带着一些暖意,像一团散发着温度的暖脚炉。

——这大夏天的,谁用暖脚炉啊。

秋山诚无情地将猫拎起来,关进了事先准备好的笼子里,然后走进厨房开始准备食物。

不关笼子不行,不然他还真怕这猫又出什么状况。

……

随着脚步声远去,一直闭着眼的黑猫慢慢掀开眼帘,露出了一双沉静的鸢色猫瞳,它凝望着厨房的方向,视线不停闪烁着,流露出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

太宰治本来以为自己会被无视掉,没想到秋山诚竟然一反常态地将他带了回来。

嗯,不是他不想逃跑,主要是身体太疲惫,懒得动了。

——反正在这人粗糙的对待下,他说不定也活不到第二天。

抱着这样的想法,太宰治心安理得的放弃了挣扎。

然而万万没想到,秋山诚这次似乎是正儿八经地打算养猫,他享受到了远胜于前两次的待遇。

简直比他当人时还要好。

——怎么可以这样呢!

那如果今天对方捡到的是其他猫,是不是也会这么温和地抱回来、洗澡、吹毛?

这样一对比,不就显得之前变成猫的自己更凄惨了吗!

要做就一视同仁!为什么要区别对待!

完全忽略掉自己现在就是这只被区别对待的猫,太宰治被自己的想象给气了个半死,有些迁怒地瞪向了从厨房内走出来的人。

秋山诚:?

秋山诚刚从厨房走出来,就察觉到一股强烈的视线,他朝屋内唯二的活物望去,发现小黑猫依旧是那副无精打采的自闭模样,那股视线也瞬间消失,似乎刚才只是自己的错觉。

……应该是错觉吧。

抛开思绪,他将装有猫粮和清水的小碟子放进了猫笼内。

太宰治掀开眼皮,懒洋洋地看了眼面前的食物,虽然肚子一直在表示着抗议,但他还是忍住了没有动。

都是一只要寻死的猫了,还吃什么东西啊。

然而见他一直不动,秋山诚也就一直蹲在旁边看着,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视线中还带着一丝忧心。

太宰治:……

太宰治心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看着对方略有些苍白的脸色和微青的眼底,他妥协地将头埋进小碟子内,浅浅地对着温热的清水舔嘬起来。

见这猫还不至于自闭到连饭也不吃,秋山诚放下心来,摸了摸猫咪微微上下起伏的脑袋,关上笼子的门,拿着自己的睡衣和浴巾重新回到了浴室。

过去几天一直待在敌人的基地里,他连个痛快澡都没洗过,简直不能更憋屈。

……

太宰治一开始只是打算装模作样地吃几口,不过嘴里一沾染食物的香味,他的动作就完全停不下来了,等回过神时,碟子里的猫粮和清水已经被扫荡得一干二净,而他还在不停地用小舌头舔舐着,跟几辈子没吃过饭一样。

太宰治:……

太可怕了,变成猫以后,他的自制力竟然会下降这么多的吗。

身体已经完全温暖了起来,像是被包裹在轻柔的棉花中一样令人舒适。太宰治踩在软软的垫子上,望着屋内明亮的灯光,心里有些发涩。

事先完全没有预料到秋山诚会是这样的态度,第一次得到对方如此温和的对待,意外之余,他竟然产生了一丝留恋。

——但这是不合理的。

没有任何一个理由可以让他留下来。

所以趁现在什么也没发生,趁他尚还可以理智地认清这一点,必须尽快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溜出去。

……毕竟他现在也只是占着猫身这个便利而已。

这些东西都不该属于他。

……

浴室的水声已经停了很久,一阵淅淅索索后,秋山诚双肩搭着一条白色的毛巾走了出来。

他的第一个动作就是看向猫笼。

见碟子里的食物已经被吃得一干二净,他总算舒了口气,走上前将猫抱了起来。

一股像是花瓣混合着橘子清香的气味扑鼻而来,太宰治抬起头,一下子愣住了。

乌黑的发尾还在不断往下滴着水珠,在棉质的浅灰睡衣上蜿蜒而过一串深色的痕迹,鸦色的睫羽下,氤氲着雾气的黑色眼眸看上去比平时要清冷不少,眼尾微红,原本苍白的脸颊也被热气晕染成了淡淡的浅粉色。

秋山诚这样认真地低头看着他,竟给人一种对方在注视着什么珍重之物的错觉。

隔着薄薄的布料,还能真切地感受到一阵从肌肤上传来的热度,像是要将猫给烫化。

太宰治:……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再多待一会儿。

——不过这个念头在看到对方突然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根温度计,并且试图扒自己后腿时,瞬间烂得稀碎。

“别紧张,只是给你量个体温。”偏偏这人还一脸淡定地这么说道。

太宰治:……量体温?

怎么量??

量哪里!?!?

第86章

怀里原本安安分分的小黑猫突然跟得了失心疯一样拼命扑腾起来,像一个碰壁的陀螺一样翻滚弹跳着。秋山诚在短暂的愣怔后,迅速按住了对方。然而这只猫的四条腿已经在空中蹬出了残影,尾巴也宛如风火轮一般疯狂进行着摆动。

总而言之,就是不让那根细细的,看着毫无威胁性的管状物体靠近,完全让人无从下手。

这种情况下,如果试图强行做些什么,画面多半会变得极其惨不忍睹,说不定还会见血——两边都是。

“量个体温而已,至于吗?”虽然知道对方听不懂,但秋山诚还是没忍住吐了句槽。

小黑猫似乎是顿了一下,然后挣扎得更厉害了。

太宰治:哈?你还问至于吗?

这说的是人话吗!

换你你愿意!?

太宰治已经想好了,但凡秋山诚真的打算将那劳什子玩意戳……戳进去,他绝对当场咬舌自尽!然后飚对方一脸血,最好是给他留下严重的心理阴影,让这人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禽兽不如的事!

“……”见对方反应这么激烈,秋山诚倒也确实不敢轻举妄动,万一把温度计弄破就糟了。

他惆怅地叹了口气,坐在沙发上,安抚地顺起了猫咪的背脊:“行吧行吧,不动你了。”

小黑猫蜷在他大腿上,缩成小小的一团,尾巴死死挡在屁股的位置上,身体还在小幅度颤抖着。

秋山诚:这么害怕?难道是有什么心理阴影?

太宰治:屁!我这是气的!

不过经此一遭,太宰治感觉自己或许真的要烙下心理阴影了。

他都是要狗带的人了,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对待他!

起初太宰治还愤愤不平地暗自警惕着,但渐渐地,随着背上那股温暖而轻柔的力道,呼吸间淡淡的花瓣香气也化作了良好的催眠剂,令这具饱腹后的身体开始变得倦怠起来。

不再是之前那种冷到极致,因虚弱和精神上的萎靡而产生的疲惫,而是一种仿佛被散发着暖意的液体所包裹住的,让人几乎要跟着融化为一体的眷恋感。

仿佛突然置身于夏季的午后,懒洋洋地躺在阳光晒过的榻榻米上,在带着青草气息的微风中,将自己的意识送入安宁的梦乡……

……

安抚了片刻,见小黑猫已经被哄睡着,毛茸茸的身体平缓地起伏着,秋山诚松了口气,将已经被掌心给握暖的温度计重新掏出来,小心翼翼地贴在了猫咪的后腿根部。

小黑猫的胡须轻轻抖了抖,并没有醒过来。

秋山诚:……啧,没想到连量个体温都这么折腾人。

虽然心累,但他撸猫的动作依然没有停下——实不相瞒,这手感着实令人上头。

他只需要用两只手就可以将这只猫咪给完全包裹住,仿佛这只小生命已经完全掌控在了自己手中。

这团小小的,鲜活的,温暖的……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由他救下了一条性命呢……

……

等了几分钟,秋山诚掏出温度计看了眼:

38.5。

应该算正常的吧?

以防万一,他又量了第二次。

这种测温方法比起量肛温还是不太准确,但秋山诚总觉得如果趁猫放松警惕睡着的时候戳人家屁股,似乎有些不太道德。

就有一种很诡异的既视感。

见两次测量的温度都比较正常,秋山诚放下心,准备将猫抱回笼子里。结果刚将对方抱起来一点,身下就传来了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他低头一看,发现猫咪的爪子不知什么时候紧紧勾住了自己的裤子。

似乎是察觉到异动,小黑猫的尾巴不安分地甩了甩,“啪”的一下打在他的手腕上,然后软软地搭在了上面。

秋山诚默默看了一会儿那条一看就很好摸的尾巴,没忍住上手捋了几下。

小黑猫的身体肉眼可见地一颤,猛然惊醒。

一人一猫顿时面面相觑:……

秋山诚首先反应过来,迅速松开了犯罪的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并且还义正言辞地指责起对方:“你的爪子勾到我裤子了。”

太宰治:……

太宰治反应还有些迟钝,他没想到自己刚才会睡着,毕竟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可以在身旁还有其他人的情况下安稳入睡的人。

这令他心情有些复杂。

他收回爪子,沉默地跳到地面,非常自觉地沿路返回到了笼子边,扒拉着钻了进去。

秋山诚注视着这一幕,眨了眨眼,有些意外。

不过既然对方这么自觉,倒也省了他不少事。

同时也更加坚定了送猫去医院的念头。

主动往笼子里钻的流浪猫,怎么想都不太正常。

过了片刻,灯光熄灭,屋内重新陷入黑暗。

之前留下的暖意在空中沉浮了片刻后,也逐渐消散,唯余一片带着些闷热的寂静。

*

……

又是梦境。

依然是那片熟悉的河底。

宛如水藻般漂浮的发丝遮住了那双看不清情绪的眼眸。

不断上浮的气泡逐渐带走着体内的氧气,向着头顶那片金色的光点处汇聚。二者的距离愈发遥远,像是有什么其他东西也在跟着离去。

缠绕在身上的白色绷带,在水底像是蛛网一样荡开。

这层遮掩物并不能真的保护他什么,同样的,也无法给他带来任何东西。

无法拉着他浮出水面,也不会拖拽着他加速下沉。

但他依旧执着于将这层轻薄的物体缠绕在自己身上。

或许对少年而言,这就是得以令其于世间正常行走的屏障吧。

……

梦里不知时间流逝。

唯有河面波光粼粼的金色变得愈发耀眼,最终蓦然化作一团燃烧的火焰,将所有气泡瞬间炸得粉碎。

*

……

一片黑暗之中,太宰治猛然惊醒,然后警觉地睁开眼,和正蹲在猫笼面前的秋山诚径直对上了视线。

太宰治:……

太宰治:?

一人一猫就这样相顾无言地在中对视了一会儿,秋山诚有些疑惑地开口道:“你不睡吗?”

太宰治:??

“真巧,我也睡不着。”秋山诚说完,继续蹲在那,一双浸在黑夜中的眸子有些专注地盯着他,完全没有要挪开的意思。

太宰治:???

这家伙怎么回事,大半夜不睡觉跑来骚扰一只猫?

被这么盯着,太宰治就算是想睡也睡不着了。

他无奈地站起身,伸出爪子拍了拍面前的栏杆。

行吧,帮部下排忧解难也是上司的责任。

没错,即便是变成了一只猫,太宰治依然可以敏锐地察觉到旁人的情绪。

离被安全救出来也不过一天时间,之前一直被关在敌人的基地里,这人想必是还没缓过神来。

“……”

秋山诚看见小黑猫的动作,顿了顿,莫名get到了对方的意思,于是打开笼门将猫抱了出来。

猫咪暖呼呼的身体似乎将心底的寒意也驱散了,他顺手撸了撸,极其自然地朝着阳台走了过去。

一看就是蓄谋已久。

秋山诚:没办法,实在是睡不着。

这几天发生的事,以及今天和芥川他们的对话,都像是一块巨石一样压在他的胸口。

……尤其是那个现如今还下落不明的人。

对方说的许多话,至今都像阴霾一样盘旋在他心底,难以排解。

连做个梦也不安生。

……

横滨今晚挂起了一轮圆月,秋山诚抱着黑猫走到阳台上,盘腿坐下,那里有一处银辉洒落的区域,像是特意留给他们的幕席。

在这个城市,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黑夜,一些商业娱乐区甚至会变得比白天还要活跃。地面与建筑各处都闪烁着灯光,四处反射之下,天空变得幽蓝一片。

秋山诚将视线穿透纱缎般的薄雾与浮云,直直望向了那一团如水般温柔的明月。

两颗浸润在清泉中的黑曜石也变得剔透了不少。

太宰治仰起头,看着对方在银光下显得格外素洁淡雅的轮廓,心里微动。

还没等他捕捉住那抹情绪,就听见了一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冷的低语:

“我啊,真的很不喜欢胆小鬼。”

一声轻叹,却像是一记重锤一样瞬间将太宰治砸得动弹不得。

没有察觉到怀里小家伙突然的僵硬,秋山诚用大拇指轻轻蹭着猫咪脖颈下柔软的细小绒毛,没有再出声。

就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一声无意识的梦呓。

太宰治的思绪短暂地凝滞了一会儿,很快又放松下身体,若无其事地重新趴了回去,这次他闭上了眼睛。

……不喜欢。

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谁会喜欢胆小鬼呢?

连他自己也不喜欢。

同样的,他也不喜欢今晚的月亮。

太晃眼了。

——不,不仅是今晚的,他一贯不喜欢月亮。

明明不过是在装模作样地反射着太阳的光辉罢了,离开了太阳,它自己不过就是一颗灰蒙蒙的,遍布着坑坑洼洼的残缺伤口的球体。可笑的是,人们却偏偏被这样一幅虚假的面孔所吸引,大肆赞美,寄托情感……

人类真正喜欢的,根本不是月亮本身,不过是由他们于虚幻的想象中自行塑造出来的美好形象罢了。

月亮装出圣洁的模样以讨好世人,连自己真实的面貌都不敢显露出来。同样的,世人压根不会在意它真正是什么样子,只要能够表现出他们所需要的模样,那么其他的一切都——

“我还挺喜欢月亮的。”

秋山诚收回视线,低下头,发现小黑猫正望着自己,看上去呆呆的,没忍住戳了戳对方软乎乎的脸颊,然后将猫咪调转方向举到了空中。

“不是说猫都喜欢看月亮吗?你怎么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

太宰治被迫直面外面的景色,他勉为其难地配合着看了一会儿,淡定地做出了评价:

嗯,很圆,很亮。

比以前的要好看一点。

但也仅此而已。

“很漂亮吧……很难想象它原本只是一颗光秃秃的星球呢。”

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了,所以才说——

“真神奇啊,”秋山诚低声感慨了一句,与其说是在对小黑猫说话,不如说是在喃喃自语,“明明自身是一个无法带来温度与光的存在,却通过这样一种方式散发出光芒……”

那又如何,反正是假的……

“自己内里都是虚无一片,却如此温柔而坚定地照亮着世间,有时还作为迷路者的方向标……每当提起月亮,人们脑海中浮现出的也不是它原本的模样,而是像现在这样,明亮的,皎洁的……”

秋山诚的声音逐渐减弱,却依然清晰地传入了接收者的耳中:“这不是做的很好吗……它努力想要带给我们的光,非常真切地传达到了啊。”

“是一个很厉害的家伙呢。”

……

“……如果月亮也像胆小鬼一样永远躲在自己的世界里,拒绝太阳的照射,或许在被人类发现之前,它自己就会先一步陨落吧……地球上的夜晚想必也会变得单调不少。”

而人和月亮又不一样,因为月亮只能孤零零地挂在高空,没有多余的选择,人却可以和其他同类之间结下羁绊,他们可以接收到的,不仅是阳光,也有来自其他人的温度。

一个人行走,或许可以走得很快,但很难走远。

每一次对世界的拒绝,也是在斩断更多道路的可能性。

胆小鬼……如果也能知道这一点就好了。

第87章

齐木楠雄今天又去了一趟那个小世界。

刚到目的地,世界意识竟然罕见地和他打了声招呼。

齐木楠雄有些意外。

毕竟对方基本上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发呆,很少有这么活跃的时候。

然后世界意识就告诉他,说自己今天刚捏了个人,住处就安排在他家隔壁。

让齐木楠雄能关照就关照,不想关照放任对方自生自灭就行。

齐木楠雄:捏了个人?

似乎是找到了诉苦的对象,世界意识非常积极地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噼里啪啦全说了出来。

说完后还有些惆怅:好好的,怎么就非要当人了呢。

齐木楠雄:……

不得不说,齐木楠雄还挺好奇,于是向对方说的那个“人”看了过去。

——然后立马愣住了。

【喂,你捏的人马上就要死了。】

倒不是他在诅咒别人,齐木楠雄已经提前看到了未来的发展,那个人很快就会从五楼摔下去,当场挂掉。

这算什么,人间半日游?

世界意识却不以为然:那不挺好的吗。

齐木楠雄:?

世界意识:反正答应的事我是做到了,能活多久就不在我的责任范围之内了,早点死了还能回来……啊,突然有点困,先走了。

捏人还是蛮累的。

齐木楠雄:……

这么不负责的吗。

……算了,和他也没什么关系,反正他是不会去救人的。

*

秋山诚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吹会儿风的功夫,背后靠着的栏杆竟然会突然断裂。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令他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右手下意识在空中挥舞了几下。

理所当然的,什么也没抓住。

就在他以为自己今天要命丧于此时,手腕间猛然传来一股拉力,一阵天旋地转后,他坐在地上,眨了眨眼,抬头看向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对方穿着一身休闲服,头发粉粉的非常有情调,戴一副绿色镜片的眼镜,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您好,我是秋山诚。”他下意识打了声招呼。

——然而并没有得到回应。

意识到现在并不是一个自我介绍的好时机,秋山诚站起身,一脸感激:“多谢您刚才出手相救。”

【……顺手而已。】

“啊,那多谢您的顺手相救。”

【……】

齐木楠雄暗中观察了一下秋山诚,发现这人心里完全没有一丝因险些丧命而应有的惊慌或恐惧。

“您也住在这里吗?”秋山诚见对方一直不说话,也不气馁:“可以冒昧问一下您的称呼吗?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

【不用。】齐木楠雄说完就打算转身离开。

“……请等一下!”秋山诚没忍住上前两步:“您……您也是住在这里的吗?”

他又问了一次这个问题,眼里暗含着一丝期待。

面对如此热忱的视线,齐木楠雄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劲,他这次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真巧,我也是。”得到回应,秋山诚有些开心,他谨慎地斟酌了一下措辞,表情诚恳:“我初来横滨,对这里的事还不是特别了解,日后如果有什么麻烦到您的地方,还请——”

【我也不了解,所以最好还是不要来麻烦我。】

“……啊,好的。”秋山诚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小心翼翼:“抱歉,刚才我是哪里冒犯您了吗?”

【没有。】

“那我可以知道您的——”

【不可以。】

“……哦。”

秋山诚沉默了。

……

真是一次失败的搭话。

一定是他刚才有哪里没表现好。

是刚才问好的时候表情不够真诚?

还是因为自己没有笑?

谢谢说得还不够大声?

或者对方就是单纯看自己不顺眼?

将秋山诚的心理活动听得一清二楚的齐木楠雄:……

【你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秋山诚瞬间从思考中回过神来。

“您……”他尤不死心地试探道:“您要来我家中坐坐吗?”

似乎是担心被拒绝,他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相逢即是有缘……嗯……您看,我们年龄看上去也差不多大,还这么巧的住在同一栋楼,日后或许可以有一个照……应。”

秋山诚的声音在齐木楠雄冷淡的视线中逐渐减弱,最终他停住话语,表情带上一丝歉意:“您还有自己的事要忙吧?抱歉,请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明明我们才第一次见面,是我过于厚颜无耻了。”

他小心地掩藏好失望,面上并未表现出什么异样。

但那双始终带着些期待的眸子瞬间黯淡了下去。

【……】

齐木楠雄不为所动。

就算用这种眼神看着他,他也是不会动摇的。

无视掉对方和语言完全相反的心理活动以及欲言又止的神情,齐木楠雄这次真的离开了。

刚才事出紧急,他都没来得及做好伪装。

——这是齐木楠雄下意识的习惯,尽量不在其他世界留下自己的真实痕迹。

有时闲得无聊,他就会到其他世界逛一逛,散散心,顺便找找有没有什么可以抑制超能力的办法。当初之所以选择在这个小世界暂时落脚,也是因为这里有着类似于超能力的力量体系。在这个世界,并没有【齐木楠雄】这个人,除此之外,这里还有许多与他自己的世界完全不同的要素,比如历史文化,流通货币、城市建筑……都还挺新鲜的。

嗯,绝对不是因为偶然间发现的某家甜品店的咖啡果冻异常无敌爆炸美味。

齐木楠雄悠哉地坐在上述提到的甜品店中,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着咖啡果冻,满脸幸福。

打卡完毕,他随意地在四周溜达了一会儿,寻思着围在自己家附近的同学应该都离开了,于是找了个隐蔽的地方瞬移了回去。

不要误会,他没有在躲人,只是嫌麻烦而已。

等到第二天上完学,齐木楠雄已经完全将秋山诚的事抛在了脑后。

回到家,父母正坐在客厅看电视,里面正好在放一段有关刚出生的小鸟的纪录片。

伴随着母亲少女心泛滥的直呼“卡哇伊”的画外音,齐木楠雄站定在沙发后面思考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了什么。

呀嘞呀嘞,原来如此,类似于雏鸟情节吗。

自己作为对方某种意义上见到的第一个人类,正好又刚救了他一命,所以就被有些热情地单方面黏上了吧。

回想起秋山诚当时略显笨拙的言行举止,齐木楠雄有些头疼。

……啊,感觉好麻烦的样子。

虽然有些好奇像对方这样的存在作为一个人类会如何生活,但为了自己的悠闲生活着想,以后还是尽量避着点吧。

这么想着的齐木楠雄在吃过晚饭后,回到卧室静坐了片刻,然后非常口嫌体正直地又去了一次小世界。

齐木楠雄:只是暗中观察一下新课题而已。

……

秋山诚此时坐在门外的地面上,背靠着墙,旁边放着一个购物袋,里面装有几本书。面前缺了一截的护栏至今还没人来修,正朝他呼啦啦刮着风。

听见隔壁开门的动静,他转过头,愣了一下,然后打了声招呼:“啊,您好,原来您就住在我隔壁啊,这位……邻居先生。”

齐木楠雄的视线在对方手肘和掌心处正在哗啦啦流血的部位停留了一会儿,沉默地点了点头,随后又退回去,关上了门。

秋山诚于是也将头转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隔壁的门又被打开了。

齐木楠雄站在门口看着他,没吭声。

秋山诚也表情平静地回视过去,同样没说话,只是眼里带着些疑惑。

过了片刻。

“我坐在这影响到您了吗?”秋山诚犹豫地站起身,试图解释:“抱歉,因为我现在身无分文,身份证和钥匙也没有了,所以正在思考该怎么办。”

【……】

齐木楠雄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抽了抽。

“如果您介意我坐在这里,要不我先——”

【进来。】

蓦然打断对方,齐木楠雄转身回到了屋内。

秋山诚反应了一会儿,确定自己没听错后,有些惊喜地跟了上去。

不过刚要踩进去,意识到自己还穿着鞋子,他又变得有些踌躇。

【直接进来。】

齐木楠雄站在沙发边,指了指茶几上的医药箱:

【伤口,自己处理。】

“……伤口?”

秋山诚低下头,发现自己手上的血已经滴了几滴在邻居家的地板上,看着格外显眼,连忙将手背在了身后。

“要不,我还是改天再叨扰——”

【……】

齐木楠雄无言地看着他,表情依旧很平静,但秋山诚的小心脏莫名颤了颤,不敢再废话,赶紧走了进去。

在道过谢后,他迅速扯了几张纸,准备摁在伤口上。

齐木楠雄眼疾手快地阻止了他。

【……你倒是先把玻璃渣挑出来。】

“……哦,好的。”秋山诚有些纠结地盯着伤口看了会儿,再看看药箱里令人眼花缭乱的各种物品,最后重新望向自己的邻居,眼神求助。

【……】

齐木楠雄心累地掏出手机,搜索出一段教学视频,放在了秋山诚面前。

【自己学。】

“啊,非常感谢。”

趁着秋山诚埋头处理伤口的功夫,齐木楠雄试图联系上世界意识,结果对方又开始睡起了觉,完全叫不醒。

齐木楠雄:啧。

这是什么垃圾家长。

秋山诚的学习能力很快,没过多久就依葫芦画瓢地处理完了伤口,他正打算起身告辞,就听邻居先生突然问道:

【你说你现在身无分文,身份证和钥匙也没了,怎么回事?】

齐木楠雄记得世界意识在伪造身份的时候明明有给对方准备不小数目的存款,怎么这么快就给败没了?

“……让您见笑了。”秋山诚有些赧然地挠了挠脸颊,向齐木楠雄解释起来:

“说来有些复杂……我今早出门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一位先生,将对方怀里抱着的花瓶碰碎了,据说是什么传家宝,价值几百万,但我当时身上现金只有几万……幸运的是,那位先生并未和我过多计较,拿了钱就离开了。”

【……这是敲诈吧?】谁会大清早带着传家宝在外面瞎晃悠啊!

“其实我也这么认为,但我又打不赢对方,也没办法。不过我后来去附近的警察局举报了这个人,也不知道有没有用。”秋山诚倒是看得很开。

“后来我重新去银行取了钱,上午在书店买完书,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个男的正在暴力殴打一位老人……”

他当时来不及多想,直接将手里的一袋子书给砸了过去,正中男人脑门,后者当场就往后一倒,头不慎磕在一块砖上,血流了一地。

疑似死了人,周围的围观群众瞬间跑光。

“结果那是一对母子。”秋山诚说到这,略微有些无奈。

儿子被人打伤,那位之前还唯唯诺诺承受着暴力对待的老人立刻蛮横了起来,冲着他就是一顿推攘怒骂,他只好卑微地将人送往医院,赔了一大笔医药费。

齐木楠雄:……

秋山诚还在继续回忆着。

他下午从医院出来,没走多远就遇到一个小孩,对方似乎是一位聋哑人,胸口挂着个盒子,请求他资助。

秋山诚于是就扔了几枚硬币进去。

结果那小孩不走,他就又扔了几枚,小孩还是不走,甚至扯着他衣袖也不让他走,周围不知不觉间围上来一波孩子,全部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秋山诚没办法,于是往每个孩子的盒子里都扔了钱。

万万没想到,这群小孩竟然直接上手,把他钱包里的钞票全拿了出来。

“看来这群孩子是真的很缺钱啊。”竟然如此迫不及待。

【你喜欢帮助人?】齐木楠雄听得有些头大。

“喜欢?”秋山诚思考了一下,“……没有那种感觉,不过正常人应该都会这么做吧?我也只是按照大部分人的做法去做了而已。”

齐木楠雄:……不,大多数人都不会管的。

“总之后来我重新去银行取了钱,然后就准备回家,结果在路边看到了一位摔倒的老大爷,周围路过的人竟然没有一个上前帮忙的,所以我就去询问了一下。那位老大爷说自己不慎被车子撞到,车主肇事逃逸,希望我可以送他回去——其实我原本是打算送他去医院的,但被拒绝了。”

【结果中途跑出来一个人,说自己是这位大爷的儿子,并声称是你将老人弄伤的,让你赔钱,对吧。】

齐木楠雄内心毫无波动地说出了后续。

“不愧是邻居先生!”秋山诚一脸佩服:“其实我后来也隐约意识到不对劲了,但当时已经将老人送到了一条巷子里,除了对方的儿子,还有其他人堵在那……啊,总之我的钱包直接就被抢走了,银行卡、身份证、钥匙什么的都在里面……幸好他们对书不感兴趣,不然今天就白跑一趟了。”

齐木楠雄:这是重点吗!

这运气得是有多差……不,也不全是运气的原因,这人的缺心眼也占很大一部分因素。

【所以你的伤也是他们做的?】齐木楠雄并没有意识到自己问出这句话时语气有些危险。

“哦,不是,这个是后来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摩托车撞到的。当时受牵连的还有旁边一位阿姨,对方提着的牛奶瓶直接碎了一地,我摔倒时不小心按在了上面。”

另外两人当场就为几瓶牛奶的赔偿问题争执了起来,场面一度非常激烈,秋山诚完全被忽略在了一边,根本插不上话,干脆就离开了。

复盘完自己一天的经历,秋山诚有些感慨:“这些人真是了不得啊。”

齐木楠雄:……

你也挺了不得的。

心情复杂地偏过视线,齐木楠雄看了眼秋山诚放在门口的书,发现全部都是《做一个善良的人》、《美好的世界》、《大家都喜欢的xx先生》、《人性的光辉》……诸如此类。

齐木楠雄:……

都这么傻了,还看这种书,迟早白给。

迎着秋山诚懵懂的视线,齐木楠雄按了按眉心,决定先将这件事放在一边。

【我先出一趟门,你待在这里,不要乱跑。】

“啊……好的。”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不过秋山诚还是听话地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等了十来分钟。

齐木楠雄很快就回来了。

他左手提着一袋食物,右手拿着一个钱包。

“……这是?!”看清钱包的长相,秋山诚“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哦,路上捡到的,原来是你的吗。】齐木楠雄淡定地将钱包递了过去,随手将食物放在一边:【顺手买回来的晚饭,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吃过了,送给你了。】

“……”秋山诚有些激动。

倒霉了整整一天,邻居先生一回来就帮自己捡回了钱包,真是个福星!而且还给自己送了晚饭!

【……】

齐木楠雄本来都想好了等对方追问起来,自己要怎么解释,没想到秋山诚竟然完全没有怀疑。

这傻白甜的样子,莫名让他想到了此刻正在家中看电视的母亲大人。

秋山诚并不知道齐木楠雄在想什么,趁对方走神的功夫,他一把握住了对方的手,眼眸发亮:“太感谢您了!您真是我至今遇见的最好的人!没有之一!”

齐木楠雄:……

并不感到开心,甚至觉得受到了一丝侮辱。

算了,他也不过是心血来潮顺手帮个忙而已,日后两人应该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他可没有那么多时间操心别人的事。

此时的齐木楠雄依旧如此坚信着。

第88章

秋山诚一开始其实是睡着了一会儿的,不过很快就被梦给惊醒了。

梦的记忆很模糊,但醒来之后,心中隐约残留着一丝烦躁感,因此他推测自己大概率是做的噩梦。

先不说梦的内容,他以往其实连梦都很少做,每晚都睡得极其香甜,是早上要用五六个闹钟才叫得醒的程度。

重新闭上眼,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继续入睡,脑海内甚至总是不断浮现出各种残缺的画面碎片——尤其是某人的宰言宰语现场,秋山诚顿时变得更暴躁了。

虽然太宰治现如今尚还下落不明,但他此刻只能想到“阴魂不散”这个词。

有些煎熬地辗转反侧了片刻,他直接放弃了挣扎。

睡不着,那就骚扰(划掉)观察一会儿猫吧。

秋山诚本以为自己今晚注定会失眠,没想到的是,坐在阳台上撸了一会儿猫后,感受着怀里这团不断散发着温度的热源,他的心绪竟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再低头一看,说好要陪自己一起赏月(并没有)的小黑猫早就自顾自睡成了一团,浑身充斥着一股慵懒的气息,看样子完全是把他的手当成了什么按摩器。

秋山诚:……

许是被对方睡梦香甜的模样所感染,他的心底也渐渐涌起了一阵难以抑制的睡意。

秋山诚小声打了个呵欠,继续呆坐了一会儿后,迷迷糊糊地抱着猫回到了卧室。

*

太宰治醒来的时候有片刻的恍惚。

意识仿佛漂浮在一团柔软的云絮中,在梦境与现实的交界处被轻轻拉扯着,空气里似乎也沉浮着什么令人犯懒的因子,从皮肤的每一个毛孔渗透进身体,让他完全不想动弹。

这种感觉是太宰治从未体会过的。

“睡眠”于他而言一直都只是一种生存本能的需要而已,当身体和大脑运作到了极限,便需要通过这种生理上的修复来调整状态——与其说是休息,或许称其为强行“断电”要更为合适一些,否则他永远不会真正意义上的停止思考。

很少有人知道,港口Mafia这位在白天里极其热衷于偷懒翘班的年轻干部,真正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反而会变得无法入睡,常常漫无目的地游荡于横滨的每一个角落,踩着湿重的雾气,似乎是要与黑暗中张牙舞爪地扭曲着的、影影绰绰的轮廓融为一体。

像今天这样,如同普通人一样从睡梦中迎来一个可以称得上是美好的早晨,对他而言无疑是一种奢侈的体验。

大脑逐渐恢复清醒,那种如梦幻泡影般的情绪也如潮水般退去,但太宰治仍然闭着眼,翻来覆去地仔细琢磨着刚才那种感觉,颇有些新奇。

等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远处另外一人绵长的呼吸声时,已经是五分钟以后了。

太宰治:……

瞬间意识到什么,太宰治刚刚还在悠闲晃动着的尾巴一下子僵住,甚至隐隐有些炸毛。

大脑放空了一秒,他的眼睛猛然睁开,又猛然闭上,再睁开,再闭上……

如此循环数次,最后,他直勾勾地盯着距离自己不过二十厘米远的一张睡颜,一动也不动。

白天再看,对方眼底的乌青变得更加明显了,带着些疲惫的脸此刻正深深陷在柔软的枕头中,未被帘子遮挡住的金色阳光穿透窗户照射进来,将其五官勾勒地更显青涩。

即便是在睡梦中,这人的眼睑也在不安地颤动着,隐约透出一种脆弱的色彩。

太宰治犹豫了一下,悄无声息地挪过去,伸出爪子轻轻拍了拍秋山诚的额头。

和自己走得太近,就很容易遇上糟心事呢。本来也是,像他这样的人,根本就无法——

丧丧的心理活动刚进行了一半,脑海内蓦然闪过昨晚从对方嘴里听到的言论,太宰治顿了顿,安静地重新趴回去,目光有些放空地在秋山诚脸上游移着,逐渐开始走起了神。

走着走着,他的视线就有些跑偏,心思也从一种沉闷的情绪中脱离出来,拐到了另一个不可言说的方向。

太宰猫:蠢蠢欲动.jpg

……

本来就睡得不是特别安稳,半梦半醒间还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在被什么不明生物给盯着的错觉,秋山诚理所当然被惊醒了。

——然后立刻被面前一双正闪闪发亮的猫瞳给吓了一大跳。

他“唰”地一下坐起身,睡意顿消,甚至差点一脚踹过去。

小黑猫:……

秋山诚:……

太宰治若无其事地收敛视线,蹭了蹭身下软软的床褥,继续瘫在上面躺尸。

真好,不用上班,还可以正大光明地偷懒。

“……”秋山诚一脸茫然地裹着被子,盯着白色床单上这坨黑芝麻发了会儿呆,隐约想起自己昨晚将猫抱上床的举动,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过了片刻,他动作顿住,目光突然一凝。

正打算重新补眠的太宰治还没来得及把眼睛闭上,就被拎着后颈提了起来。

他悬在空中蹬了蹬腿,疑惑地望去,发现秋山诚并未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而是神情凝重地半跪在床上俯身观察着什么,还用手在上面刨了几下,然后逐渐刨出了一小团黑乎乎的东西。

太宰治心里莫名一凉。

……

快速环视了一圈自己的床,秋山诚深吸一口气,拎猫的手微微颤抖。

“你……”他看向手里一脸无辜的小生物,语气非常难以置信:“你竟然掉这么多毛!!”

这么多!

他要怎么清理!

这猫就不怕变秃吗!

说着,他感觉自己脖颈间隐隐传来一阵痒意,于是伸手抓了抓——好家伙,连自己身上也有!

这又是怎么粘上去的!!

秋山诚看向小黑猫的视线瞬间带上了强烈的谴责与愤怒。

被对方这样看着,原本还有一丢丢心虚的太宰治立刻不爽了。

讲道理,又不是他自己主动爬上床的,把责任都推倒他身上不合适吧?

他可是牺牲自己的□□安慰了对方一晚上!

秋山诚才不管合不合适,一想到自己事后需要进行的卫生清理工作,他直接怒气上涌,对着小黑猫的屁股就是一顿揍。

完全没有了昨晚与对方一起赏月时的温情。

太宰治:……

太宰治:!?!?!?

猝不及防被打了几下屁股,太宰治罕见地懵逼了几秒,然后当场炸毛。

——炸成一团烟花的那种。

如果他现在是人身,想必脸上会是一片赤橙黄绿青蓝紫,五颜六色的非常好看。

灵活地翻腾了三百六十度,太宰治以一种匪夷所思地姿势从秋山诚手上挣脱,然后像一颗炮弹般弹射过去,直接一尾巴抽在对方脸上。

秋山诚顿时吃了一嘴毛:“……”

对着床边连续“呸”了好几下,感觉到身下传来的不容忽视的震颤感,他转过头,发现小黑猫正异常疯癫地在床上四处蹦跶翻滚着,同时还在拼命抖动着身体,活像是喝了假酒。

秋山诚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在白色床单的映衬下,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黑色毛毛如同天女散花一般纷纷扬扬地洒落了一片,场面异常壮观。

惊愕过头,他一时间竟然完全忘了做出反应。

……就眼前这抽风的家伙,你跟他说和昨天那只宛如自闭一样的小可怜是同一只猫??

“……哈。”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吧?

秋山诚直接被气笑了,撸起袖子就扑了过去。

小黑猫敏捷地躲开,让他抓了个空的同时,还趁机用尾巴再次扫了他一脸。

——伤害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秋山诚:……

呵,有意思(怒气值max)。

一人一猫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在床上扭打了起来(x)。

昨晚他们之间有多么和谐,今早的战斗就有多么惨烈。

这(表面上)跨物种的塑料情谊维持了还不到十个小时。

半小时后,秋山诚的体力首先宣布告罄。他躺在布满猫毛的床上,微微喘息着,一脸怀疑人生。

……他身为一名黑手党,竟然抓不住一只猫??

罪魁祸首此时正踩在他胸口处,先是如同巡视领地般溜达了几圈,然后蹲坐下来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姿态悠闲,一双鸢色的眼睛将视线轻飘飘落在了他身上。

秋山诚发誓,他绝对从那张乌漆嘛黑的猫脸上看出了一丝嘲讽!

秋山诚:……我这是捡了个什么玩意儿回来!

虽然已经在心里将猫揍了几百次,但一大早的精力全耗在这里,他现在累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

……

等一下。

秋山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现在几点了?

他是不是应该去上班了?!

这个月的全勤奖是不是没——哦,早就没了。

秋山诚刚激动不到一秒又重新焉了回去,所幸直接破罐子破摔了。

算了,请个假吧,就他昨天那样的工作状态,坐在办公室里也是浪费时间,干脆趁着上午带这小混蛋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不对,都被欺负到头上了,他干嘛还要这么关心这只猫的身体情况!

这不是精神的不得了吗!

啧,毛掉得这么狠,明显不正常,干脆全部剃了算了。

秋山诚平复了一下呼吸,撑着床坐了起来。

小黑猫几乎是在同时蹦到了一边,有些警惕地看着他。

不过秋山诚暂时不想搭理对方,他在床头柜附近搜寻了片刻,突然想起自己的手机现如今应该还在那片废墟里埋着。

大概率已经被烧得连渣也不剩。

秋山诚:……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被关在敌人基地整整五天,狗上司还当着自己的面玩自残,现如今又生死未卜,自己被救出来后还发了一晚上高烧,难得发个善心捡回来一只流浪猫,此刻又被对方糊了一身的毛,上班迟到不说,连个假也请不了……

越想越心酸。

越想越心梗。

秋山诚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气的)。

一直在暗中观察着对方的小黑猫:!!!

……

太宰治彻底僵住了,浑身的毛再次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炸的都要厉害。

……哭了?

怎么可能,看错了吧……

死死盯着那抹红色看了片刻,太宰治的心脏蓦然像是被轻轻揪了一下。

之前宛如小孩胡闹般报复成功的好心情瞬间垮掉。

他像一尊雕像一样凝固在了那里,视线飘忽,神情紧绷,如同踩空一般的无措感和慌乱感瞬间袭来,让他的大脑直接暂停了思考。

连对方是什么时候起身离开的都不知道。

……

秋山诚是被一阵敲门声唤回思绪的,他随手拍了拍粘在头发上的猫毛,神情有些恍惚地踩着拖鞋走到客厅,直接打开了门。

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形象有多么狼狈。

“谁——齐木?”

见是自己多日不曾露面的小伙伴,秋山诚非常惊喜。但由于之前的一番剧烈活动,他的呼吸还有些不稳,嗓音也带着一丝暗哑,使得这声惊喜之下的叫唤平添了几分容易令人误会的情绪。

配上红红的眼角,像是刚哭过一样。

齐木楠雄:……

齐木楠雄:?

第89章

港口Mafia顶层。

首领办公室内一如既往没有开灯,窗外的光线全部被遮挡得严严实实,仅由办公桌上的一盏装饰台灯充当着微弱的光源,照亮了周围一小块狭小的区域。

森鸥外的大半身形都隐没在阴影中,脸部的轮廓线条在昏暗的灯光下被勾勒的无比深邃。他手肘撑着桌面,十指交握,眼底的情绪被尽数掩盖了下去,一脸高深莫测地维持着这个姿势静坐着。

过了许久,直到正规矩地将双手背在身后,始终一脸恭敬站在原地的下属流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才主动打破沉默,表情夸张地叹了口气。

“唉——”

叹完一声,他停顿了一会儿,又尤嫌不够地再次叹了一声,给房间内的另外一人平添了不少压力。

中原中也:……

森鸥外叹完气,又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的食指状似随意地在桌面轻点着,节奏规律,像一把小锤一样敲击着中原中也的小心脏。

橘发的年轻干部手指微动,原本垂下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紧盯着自家首领此刻的动作,嘴唇紧抿,有些欲言又止。

“真是头疼啊……”虽然神态略显夸张,但森鸥外此刻表现出来的情绪倒也不全是在装模作样。

正如之前所说,虽然在中原中也的暴力震慑下,政府那边派来的人暂时不敢对他们的行为发表什么意见,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果不其然,现如今异能特务科也插手进来,直接一纸宣告将港口Mafia的人全都赶了出去。

对面将实验基地爆炸的这口锅也扣在了港.黑身上,代表来通知的人甚至非常明目张胆得嘲讽了港口Mafia作为一个违法组织行事的无脑暴力性——气得中原中也真想当场让他见识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无脑暴力。

他们连续二十四小时都派人在一片残垣断壁中不停翻东翻西的举动,也被对方一脸轻蔑地认定成了一种没有见过世面的混混强盗行径。

对于这一点,森鸥外只能回以假笑。

总不能让他大张旗鼓地宣称自家优秀的某位干部疑似作死被埋在了废墟下,现如今生死不明,港.黑实际上是在试图把人给挖出来吧?

先不说会不会再次引来一波嘲笑,太宰治毕竟无论从身份还是能力上来讲都极为特殊,这样的把柄除非万不得已,森鸥外并不想主动给出去。

但现在不管说不说,结果似乎都不会有什么改变——这也正是令森鸥外头疼的一点。

假使太宰治现在尚还能够喘气儿,如果选择继续隐瞒,对于其本人的性命安全就会非常不利,毕竟拖得越久就越危险。但如果选择如实相告……

不难猜到,异能特务科绝对会更加坚定将港口Mafia的人赶走的想法,并且非常冠冕堂皇地表示由他们来帮忙找人,但当真的找到人以后,会不会好心地直接送回港.黑就是一个未知数了。

反正如果是森鸥外的话,他就不会。

不管是用作谋取利益的交换,桎梏敌人的棋子,还是私下进行一番逼供以获得一些机密资料,无疑都比做一个善良的好心人要来得划算。

森鸥外:唉。

事实上,对于这座实验基地的真正性质,双方都是心知肚明,对方之所以这么强硬地将港.黑挤出去,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避免他们找到不利于政府的内容以做要挟。

这也正是森鸥外之前的打算。

按照原计划,此时的他们本应掌握了足够多的由太宰治带出来的资料,完全可以简单粗暴地堵住政府那边的嘴。但对方似乎是从港.黑这期间的行动中猜出了什么,因此才敢放心大胆地向上层打小报告,请求异能特务科的帮助。

现在要资料没资料,要证据没证据,连派出去的干部也像是一个打狗的肉包子(太宰治:?)一样没了踪影,真可谓是人财两空。

事后多半还会因为这次行动被对面借机发挥,力图让港.黑受到诸多限制。

说到底,还是因为港口Mafia现在一切异能相关的活动尚还不合法,根本没有任何可以站得住脚的立场。

森鸥外再次感受到了急需某证的必要性和迫切性。

思及此,他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中原中也:……

“首领,接下来有什么指示?”中原中也倒是没有像森鸥外这样想这么多,但他也知道此时情况的不妙。

“……中也君,”森鸥外停下敲击桌子的动作,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问了令一个严肃的问题,“你觉得太宰君现如今还活着么?”

“……”中原中也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不过由于他一直低垂着头,再加上光线昏暗,因此并未被森鸥外发现。

“……那家伙生命力一直都很顽强的吧,而且至今都没找到尸体的话,不也从侧面说明他还没死吗?”

“没找到尸体,所以就还没死吗?”森鸥外笑了笑:“真是符合中也君的回答啊——唉,如果连接着太宰君心脏的探测器没有被遗失的话,这个问题或许立刻就会有答案了。”

“……抱歉,是属下不小心——”

“啊,我并不是在责怪中也君,嘛,我们港口Mafia也不是那种毫无人情味的组织,只要还有一线希望,都不能轻易放弃,更何况太宰君还是我们珍贵的干部啊。”

“……”中原中也没有吭声。

“事已至此,似乎只能将情况直接表明了呢,毕竟现在每一秒都不容浪费。”森鸥外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

不过也不需要全部都一五一十地坦明,比如失踪的究竟是谁这一点,或许可以将【太宰治】替换成【几名不慎被抓的港.黑成员】。虽说港.黑如果想继续派人进行搜寻一定会被趁机开出什么条件,但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在把太宰治的性命安危放在首要位置的前提下。

说的冷血一点,如果太宰治现在确定已经死亡,森鸥外也不用这么纠结了,再或者,直接放弃太宰治,任凭他自生自灭……

但——

如果自己再年轻个十几岁,或许就能更果决一些了吧。

看来人还是不能不服老啊。

森鸥外兀自感慨了一会儿后,发现中原中也还杵在原地,疑似在发呆,于是摆了摆手让对方离开。

“中也君先退下吧,后面的安排我会召开干部会议进行说明。”

“……是,属下告退。”中原中也迟疑了一会儿,最终只是恭敬地行了一礼,戴上帽子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森鸥外一直在思考着后面可能发生的情况,以及到时该如何说服爱丽丝宝贝进行配合,因此并未注意到自家下属的异样。

……

中原中也一路上心不在焉地回应着下属的问候,迅速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坐在柔软的皮椅上,他身体前倾,双手相扣遮挡住下半张脸,视线牢牢注视着摆放在桌面上的某物,目光逐渐变得有些飘忽。

——那正是森鸥外刚才提到的探测器,显示屏上原本不断进行着起伏的绿色线条从一天前开始就始终维持着笔直的状态,就像死了一样完全没有丝毫动静。

……不,不是像,如果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看见这种情况,都会认为另一头的人一定是死了吧。

但中原中也的直觉让他无法信任这个结果。

科技也有可能出错,总之,只要不是亲眼见到那混蛋的尸体,他是不会相信对方会如此轻易就把自己给作没的。

所以之前被森鸥外问到有关太宰治的死活问题时,中原中也才会一点也不心虚——啊,不对,还是有一些心虚的。

毕竟他隐瞒了有关现如今已经完全检测不到太宰治心跳的事实,还谎称仪器不慎被遗失。

这其实是中原中也下意识的举动,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将话给说出去了。

正因如此,他的内心始终处在一种极其煎熬的状态。

虽说中原中也单方面完全相信太宰治一定还活着,这破仪器八成是出了什么故障,或者是被屏蔽了信号,但他这个行为不管怎么解释都站不住脚,撒谎就是撒谎。

中原中也并不清楚森鸥外和太宰治瞒着他讨论的计划,也搞不明白那么多弯弯绕绕,但依旧是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让自家首领看见这东西,所以他才会破天荒做出这样的行为。

以至于现在这么纠结。

之前站在首领办公室,他无数次试图将真实情况表明,但总是有一股莫名的力量阻止了他开口,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啧。”

中原中也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地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退一万步,如果那混蛋真的嗝屁了,他这样的隐瞒行为真是谢罪一万次都不够。

而且之前还夸下海口说一定会将人给带回来……

一想到这一点,中原中也真是控制不住地想打宰。

“咚咚。”

就在他越想越暴躁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进。”

“中也大人,”一名部下小心翼翼探进来一颗脑袋,语气有些惊惶,“您现在方便过来吗?场面快控制不住了……”

“什么场——啊!”中原中也先是一愣,然后迅速反应过来,站起身走了过去,“抱歉,我给忘了。”

“没关系没关系,主要是我们都打不赢那位……”

“啧,你们都给我争点气啊,一群人都按不住一个小鬼吗。”话虽如此,中原中也并没有真的在指责自己的部下。

……毕竟是那个芥川龙之介。

事情还要回到之前在实验基地的时候,他们被异能特务科的人给强行赶了出去,中原中也虽然心里极为不爽,但还是勉强按捺住了——结果就忽略了另一个比自己还要沉不住气的人。

如果不是他后来及时进行了制止,芥川龙之介的武器或许已经在对面那个人身上开了好几个洞了。

之前见这小鬼一脸冷静地赶过来说要帮忙,中原中也还感慨了一下对方的成长,没想到某些本质还是没有改变。

本来要抽出心神压制住蠢蠢欲动的芥川龙之介就已经很令人头秃了,异能特务科派来的那几位负责人还不停在那里阴阳怪气,中原中也差点没忍住直接撒手让后辈杀个痛快。

一路像押送犯人一样绑着人回到港.黑,中原中也因为要去见首领,所以就把芥川龙之介交给了几名部下看守——这小鬼始终在叫嚷着要回去和敌人拼个你死我活,甚至指责他身为一名干部的胆小(然后被中原中也怒揍了一顿),他真怕一个不注意这铁头娃会真的跑回去。

结果差点就把这事给抛在脑后。

中原中也:天杀的太宰治,自己带回来的学生就给他负起责任来啊!

*

天杀的太宰治并不知道自己给上司和搭档带去的麻烦——当然,就算他知道了,也完全不会感到愧疚就是了,他此刻正老老实实地蹲坐在地上,努力试图伪装成一只真猫。

之前发现秋山诚已经离开了卧室后,太宰治就跳下地面跟了出去,结果一眼看见杵在门口的齐木楠雄。

太宰治:!

太宰治还记得齐木楠雄具备疑似读心的能力。

一瞬间,什么“自己是不是该找个机会离开”啊,“这人刚才究竟是不是真的哭了”啊,“自己竟然被打了屁股”啊……所有思绪全部被清空,脑海内条件反射只剩下一句话:

喵喵喵。

从现在起,他就是一只普通的猫。

因此当齐木楠雄被秋山诚此刻狼狈的形象惊了惊,并沉下心来试图从对方的心理活动中看出点什么时,就从背景音里听到了一连串无比洗脑且烦人的“喵喵”声。

齐木楠雄:……

他转过视线,一眼看见了蹲坐在卧室门口的一只黑猫。

被自己注视着,那串“喵喵”声似乎变得更加吵闹了。

秋山诚顺着齐木楠雄的视线看去,愣了一下,走过去将猫抱了起来,向对方解释道:“这是我昨晚捡到的。”

【……你怎么又捡猫回来。】

“啊,突然就在一条小巷中遇到了……不过这次我打算养它。”秋山诚说到这,想起之前被这猫气得要死的场景,又默默补充了两个字:“……大概。”

【……】

齐木楠雄只粗略地扫了猫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他现在重点关注的不是这只猫的问题。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对方看起来像是哭过的样子?

难道是之前留下了什么心理阴影?

要知道,齐木楠雄可是从来都没见秋山诚哭过,就算是受伤流血了、房子被烧了、差点被人杀了,这小破孩也是一滴眼泪都不留的,让他差点以为对方压根就没有泪腺。

想到这,齐木楠雄忍不住皱起了眉。

秋山诚却误以为对方问的是自己这几天无故失踪的原因,他思考了一会儿,觉得还是不要让小伙伴太过担忧为好,于是决定编一个谎话。

齐木楠雄几乎是瞬间就听到了秋山诚的打算。

他倒是并不意外对方会这么做,但经过这一次的事件,齐木楠雄认为自己或许有必要和秋山诚开诚布公地谈谈——有关自己超能力的事情。

一开始他是习惯性选择了隐瞒,后来是觉得没必要,再后来则是根本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甚至莫名觉得有点难以开口。

但如果始终不让秋山诚知道自己的能力,有些事情处理起来就会很不方便,假如以后再遇到什么意外,自己或许并不能像这次一样及时赶到——甚至连这次都差点错过。

那他过去心力交瘁那么长一段时间付出的心血不就全白搭了!

……但怎么告诉对方也是个问题。

齐木楠雄发现最难的部分竟然是如何向秋山诚解释自己为什么要隐瞒这么久。

就在他有些头痛地进行着思考的功夫,秋山诚那边已经编好了一个理由,正准备开口,就听自家小伙伴突然愤怒地呵斥了一句:“够了!闭嘴!”

秋山诚:!

小黑猫:!

秋山诚顿时有点被吓到:“……好的,对不起。”虽然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齐木楠雄反应过来,解释了一句:【不是说你,我是说这只猫。】

“?”秋山诚转头看向始终都异常安静的小黑猫,有些疑惑:“这猫没出声啊。”

【不,它一直在吵。】这只猫从头到尾“喵”起来就没停过,吵得齐木楠雄脑仁疼。

他的神情不禁变得有些严肃:【它是不是脑袋受过严重撞击?】

这捡回来的是个智障吧?

谁家的猫满脑子只有“喵喵喵”啊!

第90章

秋山诚虽然不是很明白齐木楠雄在说什么,不过他确实发现这只猫突然变得老实过了头,甚至比起昨晚有过之而不及。

再仔细一看,这猫连目光都变得呆滞了不少,完全没有了之前的灵性。

秋山诚:?

所以真的是刚才在床上乱蹦的时候磕到头了?

太宰治:……

太宰治顶着两人看智障的眼神沉默了一会儿,从秋山诚怀中跳到地面,趴下去,默默将自己蜷成一团黑色的煤球,闭上眼开始装睡。

一直骚扰着齐木楠雄的猫叫声也终于停了下来。

齐木楠雄总觉得这猫有点奇怪,不过他暂时将这件事搁在了一边,对着秋山诚表情严肃道:【你先坐下,我要跟你讲一件很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秋山诚闻言莫名变得有些紧张,下意识听从对方的要求坐了下来,脊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甚至差点用上敬语:“您、你请说。”

【……】齐木楠雄本来已经在心里打好了草稿,但见秋山诚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他刚准备说的话一下子就卡住了。

……按理说应该紧张的人是他才对吧?

怎么,他是长得很吓人吗?

秋山诚屏住呼吸安静等待了一会儿,见对方突然又沉默了下来,有些小心地试探道:“如果齐木你还没想好说什么,不如让我先去洗漱一下?”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此时衣衫不整的形象,他也蛮尴尬的。

【……行。】

其实洗漱都是其次,秋山诚重点是想处理身上的猫毛,因此一不留神就磨蹭了很久。

齐木楠雄在等待的时间里,心态逐渐放平,难得产生的一丝紧张感也完全消失不见,甚至为了早点解释清楚以解决另一件事,他还微妙地变得有些不耐烦。

因此当秋山诚重新回到沙发边,还没来得及开口表示歉意,就听自家邻居冷不丁道:【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秋山诚原本准备坐下的动作一下子卡在半截,差点闪到腰。

“你刚才说什么?”他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

【就是你听到的那样。】齐木楠雄认真地点了点头,表情是与内容完全不相符的淡然。

“……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这是什么冷笑话吗?”

【不是冷笑话。】齐木楠雄完全没有要给人反应时间的意思:【而且我也不是一个普通人。】

“?”

【你没发现我说话从来不张嘴吗。】

秋山诚:……

秋山诚:?!

他还真的从来没意识到这个问题!

难道是——

【不是腹语。】齐木楠雄打断了秋山诚的脑补:【我只是直接将想表达的信息通过声音传给你了而已。】

“……所以你无法开口说话?”

【不,只是嫌麻烦。】

“……和我说话很麻烦吗?”

“……不。”齐木楠雄哽了一下:“这样说也一样。”

“哦。”秋山诚依然很懵逼,说的话基本就没怎么过脑:“你说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那你是什么时候死——”

“我没有死。”齐木楠雄按捺住打娃的冲动:“我指的另一个世界,你可以理解为类似平行世界那样的存在。”

“……这样啊。”秋山诚神情木然地在沙发上坐下,大脑依旧处于宕机状态。

由于习惯使然,他对于齐木楠雄的话一向是无条件信任,问题是这次接收到的信息也太过离奇了些,让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原本只是猜测齐木楠雄的身份或许会很特殊,毕竟对方的行踪一直都神神秘秘的,除了最开始认识的那两个月,其他时候基本可以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小伙伴竟然压根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宁愿相信对方是难得一见地开了个玩笑。

秋山诚此刻的反应完全在齐木楠雄的意料之中,趁对方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他直接将有关超能力的内容也给大致阐述了一遍,并表示自己其实已经知道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所以不用对他撒谎。

“嗯?你都知道?等一下——”

“所以你那天见到的人长什么样?”齐木楠雄并不打算等,这才是他此刻最想解决的事。他将手放在秋山诚的肩膀上,语气强硬:“你现在就给我回想一下那个人的长相和名字。”

“……”虽然有些不明觉厉,但秋山诚莫名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长辈气势,脑海内下意识就浮现出了当时的画面——尤其是被威胁着喂药那一段。

齐木楠雄原本平静的表情隐隐出现了一丝裂痕,周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溢着杀气。

“齐木?”秋山诚莫名感觉空气中的温度骤降。

“没什么。”齐木楠雄迅速收敛了表情。

不过一秒的功夫,他已经想到了九百九十九种可行的诅咒方法,但果然,这样还是太便宜对方了。

不过这种事暂时没必要告诉秋山诚,齐木楠雄表情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对了,你现在是不是没有手机?”

“啊,没错,所以我准备今天去——”

“等我几分钟。”齐木楠雄扔下这句话后,瞬间消失不见。

可以说是非常雷厉风行了。

秋山诚:……

空气中依稀还残留着对方留下的气息,但眼前已经空无一人,秋山诚目光飘忽地怔了半晌,总算是真切地意识到了齐木楠雄所谓的“他不是一个普通人”。

……所以自己的隔壁其实一直住着一位大佬?

那为什么要一直瞒着他——不,瞒着就算了,毕竟谁都有自己的秘密,但齐木刚才说自己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也就是说平日里对方都是在自己的世界生活?

那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等目的达成了是不是就会离开?

……如果离开了,自己还有没有机会联系上对方?

对于秋山诚而言,认识的朋友究竟是什么身份都是其次,他更在意的是与对方之间的关系会不会受到影响。

还没等他想明白,齐木楠雄已经瞬移了回来,并递过来一部崭新的手机:“用这个,我已经做了处理,就算我不在这里也可以联系到我。”

他说的“这里”指的就是这个世界,这也是之前秋山诚可以跨世界和他发短信的原因。

“……好。”

“还有一件事,”虽然之前已经在另一方那里打了预防针,但齐木楠雄依然不太放心,“那个叫太宰治的人,你最近不要和他接触——最好以后也离他远一点。”

“……你知道太宰治?”秋山诚瞬间忘记了自己原本想问的问题。

一直趴在地上装死的小黑猫耳朵动了动。

“对。”

之前被世界意识强行扔出去后,齐木楠雄直接把罪魁祸首痛扁了一顿。由于这次又被咬走了一大口能量,小世界非常自闭地把自己与外界隔绝了起来,缓慢地进行着自我修复。

这种情况下,本身就可以被视作一个巨大能量体的齐木楠雄如果再试图强闯进去,很容易造成一些不良后果。

因此不管内心再如何暴躁,齐木楠雄也只能选择在外围等待这个世界稳定下来,并小心地将自己的能量一点一点地匀过去,试图加快速度。

这已经是那个不断挑衅自己的白泥鳅第三次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了,齐木楠雄最恼怒的点倒不在于世界意识受到了伤害,他担心的是作为其创造物的秋山诚身体的状况。

根据前两次的经验,每当这种时候,秋山诚的身体也会跟着受到一定的影响,能量向外逸散不说,意识与躯体的融合也会变得不稳定——从外面表现出来就是身体会很虚弱。

而像太宰治那样【异能无效化】的能力,光是听上去就很危险,万一哪天秋山诚又遭遇更严重的情况,然后不小心被太宰治给碰到……

齐木楠雄:要不还是把那家伙扔到地球另一端去算了。

太宰治背后莫名一凉。

等了一会儿,见秋山诚一直没有回应,甚至有些诡异地沉默了起来,齐木楠雄微微皱起眉:“怎么了?”

难道不愿意?

他倒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毕竟像太宰治那样的黑泥,并不像是秋山诚会喜欢结交的类型。

所以为什么要犹豫?

——难道秋山诚已经被那家伙的花言巧语给蒙骗了?!

太宰治背后再次一凉。

“……倒谈不上什么愿不愿意。”秋山诚并不知道齐木楠雄已经脑补出了一些危险的东西,他此刻心情有些复杂:“太宰治的话……其实他现在正下落不明,所以你说的这些都不是问题。”

“下落不明?”

“……嗯。”秋山诚垂下视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解释了一遍。

“……所以港.黑的人到现在都没能找到他,也不知道人到底是死是活。”秋山诚想到某个猜测,心里莫名有些堵得慌,忍不住补充了一句:“……但那家伙一向喜欢作死,按理说是不会这么轻易就死掉的。”

齐木楠雄:……

不得不说,齐木楠雄有被惊到。

他是想让太宰治能滚多远滚多远不假,但也不是让人用这种方式——竟然直接就阴阳相隔了!

而且这样一来不就会给秋山诚留下严重的心理阴影吗!

没错,自己养的崽自己了解,如果太宰治真的死了,这件事绝对会被秋山诚记一辈子。

抹都抹不掉的那种。

就像现在,明明还没确定这人是不是真的死了,却一大早就摆出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疑似偷偷哭过(秋山诚:我没有!)。

——不行。

齐木楠雄势必要把这个潜在隐患给除掉。

“不用担心。”他将找费奥多尔的事都暂时搁置在了一边,语气郑重:“我现在就去找太宰治。”

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挖出来——哪怕只剩下一撮灰。

报仇什么时候都能报,孩子的心理健康问题绝对不能耽搁。

“齐木?”秋山诚有些意外:“但那边现在应该有很多黑手党,你——”

“我可以隐身。”

“……还能隐身啊。”这么厉害的吗。

“但是——”齐木楠雄觉得有些事很有必要提前说清楚,“如果太宰治真的死了,你也完全不需要伤心。”

秋山诚:嗯?

“如果他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一直热衷于自杀,想必对自己的这个结局会很满意才对,你应该祝福他。”

“……祝福?你也觉得这种行为很正常吗??”秋山诚惊了。

“不,一点也不正常。”齐木楠雄拒绝被和太宰治相提并论:“但如果对方本身就不是个正常人的话,那对他而言这种行为就很合理了。”

“是……是这样的吗?”

“没错。”齐木楠雄非常严肃地点了点头:“所以你不用去理解那些奇奇怪怪的人的想法,反正就算他这次活下来了,以后迟早还是会死的。”

“……”秋山诚总感觉这话听着有些别扭,而且莫名耳熟:“太宰治也是这样说的……”

说什么不用理解他的想法。

“嗯,他这句话倒是说的没错,所以如果最后找到的只是一具尸体,或者一撮骨灰,你也应该替他感到高兴。”

“……”

“明白没有。”

“……明白了。”大概。

“很好。”

齐木楠雄终于放心了。

太宰治:……